灶台上,张娓额头上满头大汗。她手持长柄木勺下一下一下搅动着锅里那团翻滚的乌浆水。
灶台下,身上的伤口好得差不多的奔水盈洲坐在张娓脚边,拿起木柴往烧得红火的灶膛里添。
“好了。”张娓歪过头,嘴角带着微笑,自烟雾缭绕中舀出了一碗浓稠到发亮的黑色汁液对奔水盈洲道:“过来,给你染头。”
“?”
奔水盈洲拍拍自己的胸脯,暗自松了一口气,庆幸到还好不是让他吃了。
张娓指了指奔水盈洲垂在耳后的头发,又指了指碗里,“你耳后这撮头发还透着暗蓝色,实在有点太过引人注目了,用这个乌草汁就可以把你的头发变成黑色。”
“你能明白吗?”
“可是你的头发...也不怎么黑啊。”奔水盈洲欲言又止疑惑地看着张娓也不怎么黑的头发,不是很明白。
张娓低头看自己倒影在水盆里模样,的确没什么说服力。
常年的劳作,张娓脸颊两侧被太阳晒得发黄暗淡,虽然身形纤长匀称,但头上始终顶着一头枯草一般的头发。
她能把自己的身上收拾得很整洁,唯独这潦草的头发不论怎么盘,一两个时辰后就就会被打回原形,平时还好,要是遇到大风天,被风一刮能在头顶炸出一朵花来。
她们老张家地里从来不扎稻草人,因为她张娓站到地里比人家特意扎的稻草人还像稻草人。
稻草人眼珠一转对着奔水盈洲道:“你答应让我给你染头,我放你到院子里喂鸡鸭。”
“好!”一直只能在屋子里呆着的奔水盈洲从板凳上站了起来,凛然一声把自己的脑袋递了出去,“喏!给你。”
奔水盈洲任由张娓肆意摆弄自己的头发,他耳垂后头湿湿黏黏的,但好在气味并不难闻,清清淡淡的药草香随着张娓给他梳头的动作扬起又消散。
屋里被热气熏的很暖,他的眼睛舒服得微微闭起。
眼睛闭起,闭起再闭起,他的头发被张娓拽在手里上下捯饬,他的眼角逐渐往上,再往上。
被勒得眼角泛红的奔水呲牙咧嘴道:“阿娓,我觉着我的头皮好紧。”
“啊!”
“对不住啊,走神了,我给你绑松些。”张娓连忙松手才反应过来这人喊了自己的名字。“你叫我什么?”
“阿娓,我听她们都这样唤你,我也可以这样叫你吗?”
锅里水汽蒸腾,阳光透过窗台洒在灶台边,奔水盈洲雪白的后颈沾上了乌草汁,看在张娓的眼里就像是一滩劣质的墨汁泼撒到了上好的宣纸上。
她下意识拿干净的手背轻轻蹭掉那块黑色的斑驳,蹭干净了才答:“当然,当然可以。”
奔水盈洲的皮肤和她想象中一样细腻柔滑,仔细凑近看,他后颈往上的发根处正中的位置还生有一颗小痣。
张娓鬼使神差地拿食指按了一下他痣生长的位置,随即感到手下的人一阵激灵。
张娓好奇得又摁了一下,奔水盈洲觉得有些痒,伸手抓住背后乱动的手,紧紧钳住。
木梳从张娓手中脱落,掉进了盛着黑水的木盆里。
奔水盈洲回头与她对视的瞬间,张娓和他同时笑出了声来。
“噗,哈哈哈哈哈哈。”
二人皆被墨汁一样的水花溅了一脸,黑色的乌草汁顺着张娓的发梢往下滴,这下脏得不分你我了。
“我好像知道你该叫什么了。”张娓兴奋地拍了拍奔水盈洲的肩膀,蹲下用烧完的木炭在地上写了一个甜字
“沈甜!你喜欢这个名字吗?”
奔水盈洲不笑的时候会让人感到有些距离,但他倏然笑起来点头,嘴角边那颗浅浅的梨涡出现,昭示着张娓很有起名字的天赋。
院里柑橘树下母鸡带着一窝新孵出来的小鸡在一旁围着,刚得到名字的沈甜手里握着一把张娓给他的碎糠。
“好了大功告成!”
那两搓被乌草汁染成的头发又柔又亮,完美的融入黑发中,张娓给沈甜梳了一个高挑利落的马尾。
这人身上穿得虽是农家粗布麻衣,但贵在样貌出众。橘树下沈甜黑发垂腰,发丝随风摆动,好一幅美人养鸡图。
张娓由然而发感叹,这模样生的,如果这是自己的娃娃,一定给他穿戴上最漂亮的首饰,得打扮得像庙里的神仙那样。
现实是,隔天天还没亮,沈甜就被人从床上拽了起来。
破洞的斗笠戴在他头上,简陋的草鞋穿在他脚上。
看着穿戴整齐,腰间还绑着两把下地锄头的沈甜,张娓满意的点头,大手一挥:“向着地里出发!”
沈甜忙将手里咬了两口的粟米饼包好放在背后的藤筐里。
今日,鸣锣敲鼓,大脚鸭村所有村民聚集在一起。他们头戴彩巾,舞着彩纸竹编扎成的牛灯,在站在田岸上载歌载舞。
村长张先卷起裤腿,牵着自家头戴大红花,身上套着犁耙的黄牛走在前头。
一声响亮的“开耕”传遍陇间,一把把红绳捆扎成束的秧苗被扔进排列整齐的水田中。
大脚鸭村的传统,哪家先拾到扔得最远的秧苗,寓意这一年就能得到稻神的祝福,作为奖励获胜者可以将本次祭祀用的鸡带回去。
“沈甜,看到了吗?你去把最远处那捆秧苗夺回来,晚上我们做鸡肉吃。”张娓满脸期待地望着他。
蔓蔓激动道:“去呀去呀,沈甜哥哥你要是赢了小王他爹,小王今年就不能笑话我们了!”
往年老张是村长要主持仪式,张首就更不必说,他抗锄头都费劲。
是以老张家每年都由张娓代表下场,但张娓每次离第一都只差一点。
得了多年老二的张娓今年大度地把下场机会让了出去。
蔓蔓她们仰着头把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听说会功夫的大哥哥身上。
应娘子笑了笑,上前拍拍沈甜的肩膀鼓励道:“去吧,去试试,拿不到也没关系,就当图个热闹。”
许久没有尝过肉味的蔓蔓和翠翠可不这么想,她俩在后头卯足了劲大喊:“沈甜努力!沈甜加油!”蓬蓬年纪小被应娘子抱在怀里拍手,也在为这个长得好看的大哥哥加油!
别看沈甜脑子不太清楚,但那体格身手可是实打实的。
田岸上唢呐声响,村民们争先去捡扔得最远的那一束秧苗,沈甜最后一个跳进水田里,但很快就超过了去年夺魁的王家。
场上水花飞溅,你追我赶,热闹非凡。因为沈甜的加入,两岸欢呼声不断,今年的彩头究竟花落谁家,结果竟一时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
唢呐声停,把袖子挽到手肘上的沈甜将手中的秧苗高高举起,绑秧苗用的红绳顺着他肌肉线条完美的小臂飘扬。
从来没有夺过第一的老张家今年也是挺起胸膛了!
笑得合不拢嘴的张村长高声宣布:“今年获胜的是,沈甜!”
“鼓掌!”
“呜呼!”蔓蔓抱着翠翠蓬蓬高兴地打转:“彩头是我们的咯!有鸡肉吃咯!”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到了那只扎着红纸的肥鸡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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唯有抱着藤框的沈甜没在看怀里扑腾的鸡,他的目光越过上前祝贺的人群,落在了田岸边笑得眉眼弯弯的张娓身上。
“你说这多一个人是不一样啊。”王娘子看着埋头在老张家水田里插秧的沈甜感叹。
这没一会儿功夫,原本空寥寥的水田里已经插了绿盈盈一大片了。
“太好了,又整齐又快!”在村民们的一片称赞声中,沈甜回头又取了一捆秧苗。
自那日后,隔三差五,老张家的水田菜地中就多了一些看热闹的人。
“一大早就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的这是干啥呐?”张先站在歪脖树下抓住行色匆匆的王娘子问。
王娘子摆出一副明知故问的表情看着他,“呦,还问呢?这些可都是去你家菜地里看人干活的。”
老张不解:“啊?没见过人下菜种?这有啥好看的?”
王娘子见老张还蒙在鼓里,笑得前仰后合道:“好看啊,好看的紧呢!”
村子里消息的传播速度那是惊人的快,很快村口养猪的李婶,东头走路不利索拄拐的吴老四,就连中风多年的赵大爷都来了,老张家的菠菜地一时风光无两。
张娓自耳后挽起发髻,头上扎着一块长头巾包住了杂乱的头发,挽起袖子指着从脚下这道坎,到东头大树下那一片都是自家的菜地。
沈甜在前锄地,张娓在后负责播种和掩埋。
吴老四:“哎呦,长得可真俊啊,这就是那阿娓的救命恩人?”
李婶:“可不是嘛,那天抢秧苗得第一的也是他。”
赵大爷摸了摸胡子凑近了看,“这说反了吧?老汉我看这小哥更像是来报恩的。”
“可不是嘛!”王娘子边说边拿出自带的果干吃了起来,“你们说我家小王以后能长这么俊不?”
张娓拨了拨衣袖上的土,把脑门上的汗水一擦,冲菜田边观望的男女老少们摆手道:“王娘子,小王刚摔了一身泥,你快来带他回去洗洗吧。”
“好啊,我说怎么在书塾里没见着你,原来你小子躲这来了!”王娘子说着就要找藤条去收拾小王。
“哈哈哈哈哈哈哈。”岸上的男女老少这一笑,不好意思再在湿滑的泥地上打挺的小王,刚爬起来又掉到了刚通好的水沟里。
“大伙都回去吧,我这实在还要干活。”张娓想招呼大伙回去。
只是众人哪肯放过这难得一见美男子,打趣嚷嚷着:“这有啥,大家伙帮忙一块干呗!”
说话间一个圆球状物从人群中直直朝沈甜的方向砸去,张娓背过身挡在他前面。
张娓快,沈甜的反应速度更快,他用手搂住张娓的腰把她往旁边一带,利落抬手接住了“暗器!”
“喔——”
岸上众人自发的鼓起掌来的,起哄声让张娓本就被晒红的脸上愈发滚烫,她赶紧松开还搂在沈甜脖子上的手问道:“你没事吧,别害怕啊,他们平时不这样。”
沈甜点头,不觉有异,摊开手将掌心之物递于她:“阿娓给你吃。”
那是一颗新鲜的柑橘。
张先带着牛赶来,站在田岸上扯着嗓门大喊:“都回家去!干活去!上学去,乱了套了。”这一嗓子吓跑了许多嬉笑打闹的孩童,唯二三相邻的村民几步一回头依依不舍地议论和打量。
“子曰,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①
应娘子的书塾里重新传来朗朗读书声,一阵馥郁的花香悄悄穿过山岭之间来到了大脚鸭村。
作话:①出自《论语·学而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