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寒风萧瑟。
院里几株灵蔬早黄了,就墙角几竿翠竹还挺着。
“咳咳……”
一阵压抑的咳嗽声从屋里传出。
云娘披着厚棉衣,捧着暖炉坐在屋檐下。
她望着那扇关了快一年的石门,眼神浑浊又黯淡。
“一年了……”
“平哥儿,家里的米缸都要见底了……”
她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风里的落叶。
这一年,她守着陈平的嘱托,一步没离过小院。
哪怕隔壁沈千机来敲门,她也隔着门不敢应声。
她是个凡人,不懂修仙大道理。
但她知道,自家男人生死未卜,她若守不住这门,死了也没脸见他。
就在这时。
那扇沉重的断龙石门突然发出闷响。
云娘身子一颤,手里暖炉“哐当”掉在地上。
她慌乱起身想往前走,腿脚麻木差点摔倒。
石门缓缓升起。
一道修长身影从黑暗中走出。
青衫落拓,黑发如墨,面容俊朗,岁月仿佛在他身上停住了。
那双眸子深邃如渊,只看一眼,就让人灵魂战栗。
但下一刻。
迫人的气势散去,化作云娘最熟悉的温和。
“云娘,我成功了。”
陈平看着眼前满头白发、垂垂老矣的妇人,心疼得厉害。
他在密室度过了凡人的一生那么漫长。
而她在外面,是实实在在熬干了心血。
“平哥儿……”
云娘颤巍巍伸手想摸他的脸,半空又停住,觉得自己那双枯树皮一样的手会弄脏他纤尘不染的法袍。
“真的是你……没死就好,没死就好……”
她语无伦次,眼泪止不住往下流。
陈平上前一步,紧紧握住那双粗糙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触感冰凉、粗糙,却让他无比安心。
“让你受苦了。”
陈平轻声说着,一股精纯至极的木属性真元顺着掌心渡入云娘体内。
真元温和如春雨润物,瞬间抚平云娘体内的陈年暗疾,让她冰凉的身子暖洋洋的。
“我饿了。”
陈平笑着说,就像多年前在林府练完武偷偷溜进厨房找她讨食一样。
“哎,哎!我这就去做饭,做红烧肉!”
云娘擦干泪,笑成了一朵花,转身迈着轻快步子往厨房去。
看着她忙碌的背影,陈平笑容收敛,神色深沉。
“筑基虽成,但你我的距离,却更远了。”
他心中暗叹。
筑基后寿元大增,容颜不老。
而云娘即便有灵力梳理,凡人寿数终究有限。
眼睁睁看着爱人老去、死去的无力感,是长生路上最大的劫难。
“罢了,不想这些。”
“既然有了筑基修为,这太行坊市,我也该换个活法了。”
陈平看向院外,神识如潮水铺开。
如今的太行坊市比一年前更乱,也更繁荣。
几道筑基气息在坊市核心区若隐若现。
其中一道气息虚浮,带着锐利剑意,应当是刚筑基不久的叶红绫。
“叶红绫果然筑基成功了。”
“不过,我现在若是暴露修为,恐怕会被叶家强行绑上战车,卷入家族争斗的漩涡。”
陈平心思电转。
筑基了,骨子里的“苟”道没变。
筑基初期在太行坊市算高手,但也并非无敌。
叶家老祖、太行宗执法长老,甚至潜藏的魔修,都能威胁到他。
“先隐藏修为。”
“对外依然宣称练气圆满,或者是……练气九层巅峰,冲击筑基失败?”
“不,失败太假,容易引来觊觎。”
“就说是闭关养伤,略有所得,修为精进至假基境界。”
陈平定了基调。
运转《无形诀》。
这门敛息术随修为突破也水涨船高。
周身气息波动,原本凝实厚重的筑基威压迅速收敛。
片刻后,他身上的灵力波动稳在练气九层圆满,还带着一丝“伤愈未愈”的虚浮感。
这种伪装,除非金丹老祖亲至或有特殊瞳术的筑基后期,否则绝难看穿。
“如此,便万无一失了。”
陈平满意点头。
就在这时,隔壁院落突然传来急促敲门声。
“陈道友?陈道友可在?”
声音沙哑,带着试探。
沈千机。
陈平眉头微挑。这一年沈千机虽深居简出,但闭关前陈平就感觉此人似乎在谋划大事。
“既然出关了,也该见见这位老邻居了。”
陈平整理衣衫,撤去院门一角禁制。
“沈道友,请进。”
声音平淡,却透着股底气。
院门推开。
沈千机依旧一身油污灰袍,看向陈平的目光却多了一丝惊疑。
他看不穿陈平的真实修为,但傀儡师的直觉告诉他,这邻居变了。
像面对一头打盹的猛虎。
“恭喜陈道友出关。”
沈千机拱手,眼神闪烁,
“看道友气色,此次闭关,应当是收获颇丰啊。”
“侥幸保住一命罢了。”
陈平苦笑,指了指自己略显苍白的脸,
“冲击那道关卡,谈何容易。能活着出来,已是万幸。”
他在暗示冲击失败。
沈千机眼中闪过恍然,随即释然。
若陈平真筑基成功,他这邻居压力可就大了。
“活着就好,活着就有希望。”
沈千机语气轻松几分,压低声音:
“陈道友这一年闭关不知,这坊市里,可是变了天了。”
“哦?愿闻其详。”
“叶家那位大小姐筑基成功后,叶家行事越发霸道。半年前,叶家开始清理坊市内的散修势力,不少没背景的练气后期修士,都被强征去了黑风林开荒……”
沈千机深深看了陈平一眼,
“你我这种‘有手艺’的散修,如今也是叶家重点拉拢——或者说,控制的对象。”
“陈道友若是再不出关,恐怕叶家的执法队,就要强行破阵请人了。”
听到这话,陈平眼底泛起冷芒。
强征?
看来叶红绫筑基后,叶家吃相越来越难看了。
不过这也正好。
越乱水越浑,他这条潜龙才好浑水摸鱼。
“多谢沈道友提醒。”
陈平拱手致谢,意味深长道:
“不过,叶家虽强,但这太行坊市,也不是他一家说了算的。沈道友既然还能安坐在此,想必也是有应对之策吧?”
沈千机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陈道友果然是个明白人。”
两人相视一笑。
修仙界没傻子。
能活到现在的,手里都捏着几张底牌。
送走沈千机,陈平回屋。
饭菜香气已经飘满了屋子。
看着桌上那碗色泽红亮的红烧肉,陈平心中的杀意与算计瞬间散了。
他坐下,拿起筷子给云娘夹了一块肉,又给自己夹了一块。
“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