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娇娇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李婆子避开她的目光,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那双布鞋还是金桂前年给她做的,鞋底纳得密密实实,鞋面却已经磨得起了毛。
她想起金桂躺在床上疼得直哭的样子,想起二根为了抓药,寒冬腊月还进山打猎,手上冻得全是裂口。好不容易日子有点盼头了,要是再出点事……
可转念一想,静尘对娇杏的好,她是亲眼见过的。那孩子自己都吃不饱,还省下口粮往山上送。还有柴房里那两个女娃,才那么点大……
再说了娇杏对金桂有恩,要不是那个药方,还有许大夫……李婆子的手越绞越紧,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半晌,她猛地抬起头。
“罢了!”她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都在发颤,“阿婆……阿婆帮你!”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吓了一跳,可心里那块大石头,反倒落下了。
“村东头的张婶子,”她掰着手指头,一个个数起来,“男人死得早,自己拉扯闺女长大,最见不得欺负女人孩子的事。西头的王寡妇,泼辣是泼辣,可心肠热,嗓门全村最大,有事她真敢上。还有村口的陈老爹……”
她一连说了七八个人名,都是村里有威望、又吃过亏的。说到后来,声音也不抖了,眼神也坚定了。
“至于耆老那边……”李婆子说到这儿,话头却顿住了,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犹豫了半晌,心里暗暗思忖:村里的老耆去年冬天就病得起不来床了,如今族里的事,听说都是他那个在归平县衙当官的侄子张三郎在代管。这张三郎……为人最是圆滑,万事求个稳当,跟衙门里那些差役老爷们走得近。这事儿要是让他知道了,保不准转头就报给县衙——万一县衙里真有水仙姑的人,岂不是打草惊蛇?
再说了,耆老如今说话也不管用了。他那侄子一心想接位子,巴不得多立些稳妥的功劳。这种救人的险事,他未必肯出头,说不定还要拦着,怕惹祸上身。
李婆子咬了咬牙:“罢了,耆老那里先不声张。等事情办成了,再说也不迟。”
可她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妥。不跟耆老说是一回事,但村里突然聚起这么多人,总得有个由头,不能让人起了疑心。
“这样,”她压低声音对许娇娇道,“一会儿我去叫人,就说……说你要在山里盖个正经的药材棚子,想请几位叔伯婶子帮忙掌掌眼、出出力气。他们都是实诚人,一听是你的事,准来。等人齐了,咱们再关起门来说实话。”
她顿了顿,又叮嘱:“只是这事……到底冒险。等人来了,我得跟他们交代清楚——愿意帮的,咱们一块儿使劲;心里怕的,也不勉强,但嘴巴必须严实,出了这个门,一个字都不能往外漏。”
许娇娇点点头:“阿婆想得周到。”
李婆子叹了口气,伸手摸了摸她的头:“乖囡,阿婆知道你是好心。可这世道……咱们小门小户的,做事不能不多个心眼。你记着,一会儿不管谁来,你都别急着全盘托出,先看阿婆眼色。”
说罢,她整整衣裳,推门走了出去。
李婆子走出门几步,忽然又折返回来,脸色变得凝重。
“不对……”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回头看着屋里的许娇娇,“乖囡,这事……你不能出面。”
许娇娇一愣。
李婆子走回来,重新关上门,压低声音:“你忘了?村里那些人……当初是怎么逼你走的?他们都说你命硬克亲,是恶鬼转世。虽说这几年没人提了,可要是让他们知道是你在牵头救人——”
她没说完,但许娇娇已经明白了。
是了。她现在是娇杏,是那个被全村人赶出村子的祸害。当初那些指指点点的目光、那些砸在身上的石子、那些克死爹娘的恶毒话语……虽然这几年来,她聋哑病好了,且还会治病救人。村里人似乎渐渐淡忘了她的过去,可一旦她重新出现在众人眼前,还是以这种方式——
“他们会信你吗?”李婆子声音发苦,“这几年你治病救人,积攒了多少好名声。可架不住有些坏心眼的人使坏。只怕不但不帮,还会坏事,还要重提旧事,或说你是妖孽作祟,想害更多人。到那时,别说救静尘了,恐怕连你自己都……”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紧紧握住许娇娇的手。
许娇娇沉默片刻,点了点头:“阿婆说得对。我不能露面。”
“那这些人……”李婆子犯了难,“我若说是你要救人,他们肯定不信。可若不说实话,又怎么能让他们真心帮忙?”
两人在昏暗的屋里对坐着,一时间谁也没说话。
院外传来几声鸡叫,远处有孩童的嬉闹声。这寻常的村落晨景,此刻却显得格外讽刺——她们要救的人就在山上,可山下的人,却未必愿意伸手。
许娇娇忽然抬起头:“阿婆,您就说……是静尘的前师父,了尘师父托梦给您。”
“托梦?”
“对。”许娇娇思路渐渐清晰,“您就说,昨夜梦见了尘师父,一身是血,哭着求您救救静尘。醒来后心里不安,又想起平日里听人嘀咕,说水月庵好像不太平……这才想找几个人一起去看看。”
李婆子眼睛一亮:“这个说法好!了尘师父那是多好的人,前些年村里家家都受过她的恩惠,可惜一病没了。静尘那孩子,村里不少人都认得,知道她是个老实的。说了尘师父托梦……乡下人最信这个!”
“还有,”许娇娇补充道,“您别提我。就说您心里害怕,一个人不敢去,才想找几个伴儿。至于柴房里那两个女娃的事……先别说,等到了庵里,让她们自己发现。”
李婆子重重点头:“我晓得了。等会儿我去叫人,就照这个说。只是……”
她看着许娇娇:“你不能去,那到时候怎么办?”
“我在暗处。”许娇娇低声道,“等你们上山了,我绕小路提前到庵外等着。旺财鼻子灵,能帮我望风。若有什么变故,我也好接应。”
李婆子还想说什么,许娇娇却已经站起身:“阿婆,时间不多了。您快去叫人,我这就回山准备。”
“可是乖囡——”
“阿婆放心。”许娇娇握住她的手,那双属于九岁孩童的手,此刻却坚定有力,“我有分寸。”
李婆子看着她,眼眶又热了。这孩子……明明才这么点大,却要承担这么多。
她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点了点头。
许娇娇悄悄从后门离开了李家。晨光里,她小小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村巷尽头。
而李婆子站在院里,深深吸了几口气,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这才朝着村东头走去。
她的脚步依然稳当,心里却沉甸甸的。
这一去,不知会是什么结果。可她知道,有些事,不能因为怕就不做。
就像当年许大郎救了她当家的命一样——有些恩,得还;有些人,得救。
她挺直了腰杆,敲响了张婶子家的门。
第二日,天还没亮透,村里就闹腾起来了。
最先响起来的是张婶子那破锣嗓子:“作孽哟!我昨儿夜里梦见死去的了尘师父了,一身是血地跪在菩萨跟前哭!我问她怎么了,她说她的徒弟静尘有难了,让我设法搭救。一早醒来,我这心口就一直跳,跳得我哟……”
她拍着胸口站在自家门口,声音大得半个村都能听见。几个早起的妇人围过去,七嘴八舌地问怎么回事。
“还能怎么回事?”王寡妇挎着个篮子从西头过来,一脸煞有介事,“我昨儿也梦见庵堂上头黑云压顶的!一早儿我这心里也不得劲。”
“李婆子昨日说她也梦见了尘师父和静尘那个小尼姑,我还不相信。可巧昨晚,我也梦到了庵堂。”
“哟!你们这一个二个的都做梦梦到庵堂,这可不是好事,莫非庵里真有甚不妥?”有妇人插话。
”怕是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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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有不干净的东西,我们得去看看,给菩萨上柱香!求求菩萨才好啊!”张婶子声音依旧很大。
“不干净,庵堂都是比丘尼,出家人能有什么事?”
这话像一滴水掉进油锅,一下子炸开了。
“出家人!你看那水仙姑像个出家人吗!”王寡妇插嘴,“我上回初一去为我那死鬼上柱香,你们猜我看见了什么!我看见那水仙姑手腕上戴着一个恁粗的大金镯子。”
“真的假的?”
“还能有假,我亲眼所见。”王寡妇将手中的篮子换到右手,抬起左手比划。
“我看那水仙姑挺和善的。”一个男子道。
“呸,和善什么?上回我去上香,就因为香油钱填少了,她那眼睛哟,瞪的要吃人呢!”
还有哦!我看到——她盯着一位后生哥看,眼睛都直了。”大家七嘴八舌议论。
“就是就是!我娘家表妹的闺女,前年说是送到庵里修行,后来就没音讯了。问水仙姑,她只说还俗嫁人了,可嫁到哪儿也不说……”
人群越聚越多,李婆子见火候差不多了,这才站出来,手里还拎着个香篮,装出一副又怕又急的模样:“各位乡亲,我老婆子昨夜是真做了噩梦。了尘师父那么好的人,生前可没少的她恩惠。静尘那孩子……唉,也是个苦命的。我想着,咱们这么多人去上柱香,给庵里驱驱晦气,也算是积德。要是没事最好,要真有什么事……”
她没说完,可话里的意思谁都懂。
陈老爹拄着拐杖颤巍巍走过来,眼圈都是红的:“我去!我孙子前年丢了,要是、要是真跟那庵子有关……”他说不下去了,只是一个劲抹眼泪。
这一下,人群里那些家里丢过孩子、或是闺女还俗后杳无音讯的,全都炸了锅。
“走!去看看!”
“对!青天白日的,还怕她个尼姑不成?”
赵秀才本来在自家院里读书,听见外头吵吵嚷嚷,皱着眉头出来:“诸位乡亲,这是要去何处?”
李婆子忙上前,把事情又说了一遍。赵秀才听完,捋着那几根稀疏的胡子沉吟:“佛门清净地,若真有龌龊,确实不该。只是……无凭无据的,这般兴师动众,怕是不妥。”
“所以才要去看啊!”张婶子急道,“赵先生您读书明理,跟咱们一块儿去,要真没事,您给作个证;要有事,您给主持公道!”
这话说到了赵秀才心坎上。他清清嗓子:“既然如此,赵某便随诸位走一趟。只是切记,不可鲁莽,一切依理依法。”
一行人就这么浩浩荡荡出了村。李婆子走在最前头,心里扑通扑通直跳。她偷偷往后山方向瞥了一眼——也不知道娇杏那孩子,现在怎么样了。
水月庵还沉浸在清晨的静谧中。
庵门紧闭,连早课的钟声都没敲。众人走到门前,王寡妇上前“哐哐”砸门:“开门!上香来了!”
里头一点动静都没有。
“怪了,”张婶子嘀咕,“往日这时辰,早该开门了。”
赵秀才示意众人安静,自己上前叩门:“庵主可在?落溪村赵某携乡亲前来上香,还请行个方便。”
还是没动静。
陈老爹急了,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砸开!我孙子说不定就在里头!”
“不可不可!”赵秀才连忙拦着,“破门而入,于理不合……”
他话还没说完,庵墙那头的缺口处忽然蹿出个黑影——是旺财。小黑狗冲着人群“汪汪”叫了两声,又扭头往庵里跑,跑几步回头看看,像是在带路。
“这狗……”有人认出来了,“这不是山上那孤女——娇杏养的狗吗?怎么跑这儿来了?”
李婆子心头一紧,知道这是娇杏在示意。她立刻道:“连狗都急成这样,里头肯定有事!咱们从这儿进去看看!”
说着,她带头从那缺口钻了进去。众人见状,也顾不上许多了,一个接一个跟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