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曲新词酒一杯,去年天气旧亭台。
夕阳西下几时回?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小园香径独徘徊。
晏殊的软词,恰是此刻最合心境的开场。没有金戈铁马,没有沸反盈天,只有堵在胸口化不开的怅惘,像秋末的寒雾,裹着人,喘不过气。
2003年的夏天,夜晚闲来无事。三个孩子拿着照相机拍夜景,路过吕家的门口,这个是目前唯一能解释刚发生没多久的案件,老丁家灭门案线索的证人之一。
吕丰贤的指尖,抚过木箱上积的薄灰,指腹蹭出一道浅痕。木箱里锁着的,是他半辈子的过往——奖状、旧票根、皱巴巴的书信,还有一本磨掉封皮的软皮日记。他掀开箱盖的动作都在抖,指节泛白,像是在掀开一段不敢碰的旧伤疤。
“哗啦啦——”
日记被他捧在手心,纸页脆得发响,每一页都藏着少年时的欢喜,与后来蚀骨的难堪。这本子里,只记了一件事,是他这辈子都抹不掉的童年阴影,是他性格里所有拧巴、自卑、又藏着戾气的根源。
扉页的字迹稚嫩却工整,内容是他上小学的时候写的普通日记:
1987年9月15号,周二,晴。
刚上小学第二个礼拜,老师教写日记。班里的孩子要么凑认识的字瞎写,要么抄几句歌词凑数,没有一句是真心的。吕丰贤不一样,他天生记性好,看过的字过目不忘,提笔就能写。那天的日头暖烘烘的,他趴在课桌上,一笔一划写:今天天气不错,心情十分的愉悦!
那是他人生第一篇日记,纯粹得像村头的清水。
可他靠在旧藤椅上,闭眼的瞬间,那些被他刻意埋进心底的谩骂,就疯了一样涌出来。
不是他狂妄,不是他骄傲,只是他比旁人学得快、写得好,就成了众矢之的。
“你厉害,你多了不起啊!傻子的‘傻’会写吗?”
“害得我被老师骂,被同学笑,你有什么了不起?”
“谦虚使人进步,骄傲使人退步,你撒泡尿照照自己!”
那些话,他不是记不住,是不敢记。选择性失忆,是他少年时唯一的铠甲。
回忆翻涌,心口的闷痛更甚。
他攥紧了拳头,指节抵着额头,眼泪毫无征兆地砸在日记上,晕开了旧墨迹。
此刻最扎心的,不是童年的欺辱,是眼下的绝境。
一想到他的准妻子,还在那个老流氓丁老头的手里,却丝毫在他的脸上体现不出来,至少在丁老头面前,他比看门狗还忠诚。
两个月了,整整两个月。
从前还能说上几句话,如今连门都进不去,被连骂带卷地轰出来,像条丧家之犬。
他觉得自己活成了天底下最没用的男人。
承受了所有失败,吃尽了所有男人不能吃的苦。
左手摸向右耳夹着的大前门,右手慌乱地掏左裤兜——兜里揣着他的登喜路打火机。此时他的大脑是一片空白,手抖的厉害就像突发恶疾,那打火机明明就在兜里,却像隔了万水千山,怎么都摸不到。他咬着牙,用力扯下含在唇间的香烟,牙床都快咬碎了,攥拳的手青筋暴起,肌肉绷得发硬,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挣开那股焊在身上的懦弱。
可终究,只是把烟卷扯碎了。
烟丝簌簌落下,掉进日记本的纸缝里,散了一桌,一地。
他先是低声嘟囔,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癫狂的大笑,笑完又扯着嗓子咆哮,嘶哑的声音撞在斑驳的墙上,弹回来,全是悲凉:
“我堂堂一个大男人,怎么就过成了这样!你个混蛋,丁老头,你不得好死!还有你们,当年欺辱我的人,你们都有报应!都有!”
吼完,浑身的力气被抽干,他瘫在藤椅上,喘着粗气。
这样的崩溃,已经持续了整整两个月。
一切的源头,都是那个道貌岸然的丁老头。那些藏在心底的隐情,那些自欺欺人的安慰,他说不出口,也没法说。
可就在绝望的谷底,一丝狠劲突然从心底窜出来。他咬着牙,眼神里第一次露出冷光,那是可怜人被逼到绝路的戾气:
“这老王八蛋……王八蛋,老不死……这老不死的……那我现在就一不做二不休,我就不信他妈的整不死他!”
这话不是学来的,是刻进骨子里的不甘。
就在这时,屋外传来刺耳的声响——
“哐当——”
“啪嗒——”
“呲啦——呲啦——”
窗外下着冷雨,雨丝敲着玻璃,混着这诡异的动静,让人心头发毛。
吕丰贤猛地回神,趿上塑料拖鞋,快步冲出门查看。
院里空空荡荡,雨幕里只有风吹落叶的声响,什么都没有。
“操,见鬼了。”
他骂了一句,关紧门,回了屋。
他不知道,就在他翻日记、崩溃咆哮的全程,墙根下、窗缝里,三个小小的身影,正屏着呼吸窃听、偷窥。
院外的小巷里,脚步声踩着积水,啪嗒作响。
生锈的大铁门被悄悄推开,发出咿呀的晃响。
“走。”
“你先出去。”
“好。”
“总算出来了。”
三个孩子蹑手蹑脚,许建宇、章羽强和小胖逃也似的离开。
而暗处,一道白衣身影静静伫立。
头上戴着白色针织帽,手里攥着一台海信牌的数码相机,镜头对准了吕丰贤的窗,找了个合适的角度。
“咔嚓——”
快门的闪光灯,恰好与天边劈下的闪电同步,亮得刺眼,又瞬间隐入雨幕。
白衣人看着相机里的画面,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笑。
屋里的吕丰贤,还对着满地烟丝发呆。
他是个被童年欺辱、现实碾碎的可怜人,眼底藏着未爆发的狠戾,温顺的皮囊下,是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
谁也不知道,这副可怜模样的男人,日后会成了搅翻一切的恶。
只是此刻,他只剩满身凄凉,和一点藏不住的、不好惹的孤勇。
“咣咣咣……”
有人敲响了吕丰贤的门,吕丰贤此时的慌张变本加厉,可一想就知道怎么回事,毕竟上次有人给他敲门他却丝毫没有慌张。让这个客人进了门之后,二人似乎相谈甚欢,最后客人还给他一个小礼物——登喜路打火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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