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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9章 廷议论钱法

作者:吾观复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文华殿内,焚着上用沉速檀香,一股清馥之气氤氲满殿,竟压过了外间的风露寒味。地下铺的是苏州窑烧造的澄泥金砖,磨得镜光也似,映着殿上云龙帷幔、朱红立柱,连人衣袂垂落的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满殿里鸦雀无闻,只听得檐角铁马被风刮得叮铃作响,一声一声,倒比殿内的人声还分明些。


    殿中高台御座之上,端坐着的正是朱厚照。身上穿石青妆花九龙朝袍,外罩明黄十二章衮服,头上翼善冠缀的东珠,映着隔扇透进来的天光,亮得晃眼。他一手闲闲扶着宝座楠木扶手,一手捻着腰间系的羊脂白玉螭龙佩,神色淡淡的,眼波半垂,竟瞧不出是喜是怒。


    御座之下,文东武西,按着品级排班肃立。内阁几位阁臣都立在文班头里,一个个垂手屏气,连气儿都不敢大喘一口,生恐动静大了,惊了上面的驾。


    内阁首辅王琼,双手捧着黄绫封面的题本,从班部里缓步出来。先对着御座恭恭敬敬行了三跪九叩的首礼,起来时又躬身顿了一顿,方清了清嗓子,朗朗奏道:“臣等奉旨集议钱法,公拟章程五条,恭请陛下圣裁。其一,遵用制钱。我朝洪武、永乐、宣德、弘治诸朝所铸通宝,至今民间少见通行,皆因在官收贮不发、流布未广之故。乞陛下敕令内府司钥库查核存数,散给官军充作折色俸粮;再谕令各监局、各司府州县,自今往后,解纳钱钞、户口盐粮、船料商税诸项,俱要兼收国朝通宝,转输出入,民间贸易一体遵行。如此令行自上,钱法自然疏通。”


    他略顿了顿,目光从两班诸臣脸上扫过,又续道:“其二,严禁私铸。私铸之律,本朝向来森严,然小民仍敢以身试法,皆因号令不肃、查访不严之故。今宜申饬法禁,责令各府州县严加查访,凡犯私铸者,依律治罪,绝不赦宥。其三,严禁私贩。近来豪商巨贾,多倚仗势要,往来南北,或收买新钱,或囤积私铸好钱,乘民间钱荒之时高抬市价,转手射利。以匹夫之贱,竟执泉货低昂之权,此风断不可长。宜令其尽数出首所囤之钱,官给时值偿还;若有隐匿不报者,事发之日,罪同私铸。”


    殿内静悄悄的,只余他的声音在梁间绕着。念到此处,他觉口干舌燥,悄悄咽了口唾沫,又接着奏第四条:“其四,体顺民情。法无定执,便民者方为良法。若钱之美恶不分,则混杂无制;若选择太精,则滞碍难行。今欲通用好钱,其余杂钱自当禁革。但小民行用杂钱已久,一旦令其手中积贮尽成废物,必生怨怼。可只令私铸铅铁杂钱,尽数首官销毁;其余中等旧钱,许以一百四十文准银一钱;轮郭周正、形制稍大者,许以七十文准银一钱,与国朝通宝随宜行用。如此庶几民情安便,钱法不至阻滞。”


    待最后一条 “督收官铸” 念毕,王琼又躬身道:“以上五条,皆臣等会同户部、工部、都察院详议拟定,伏乞陛下圣裁。” 说罢,将题本双手举过头顶,由殿中侍立的随堂太监接过,捧至御案之上,方躬身退归班列。


    朱厚照听毕,并不即刻发话,只抬眼往御座侧下首特设的亲王席上,微微把眼一睃,点了点头。


    那席上的荣王朱载坖,见了天子示意,忙忙地整了整身上的四爪蟒袍,理了理腰间玉带,起身离席,趋至殿中,对着御座恭恭敬敬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朗声道:“儿臣朱载坖,恭请父皇圣安。部臣所议章程,固然周详完备,然儿臣有一孔之见,敢在御前奏闻,望父皇恩准。”


    此言一出,两班文武一个个都神色微动,暗地里你看我、我看你,互递了个眼色。照例亲王不可在大庭广众之下轻言国家大事,但是皇帝不按常理,经常让荣王临殿主持会议,所以今日竟在这文华殿常朝之上突然开口奏事,虽然早有准备,但也是吃惊。


    朱厚照却全然无视诸臣的异样,只淡淡道:“讲。”


    “儿臣遵旨。” 朱载坖直起身,从容奏道,“儿臣往日在宫中,曾见过佛郎机国与广东互市传来的银钱,其形制规整,轻重划一,与弘治年间内府所造寿字银币颇有相似之处。后来询问内官才知,佛郎机诸西洋国,皆以银币通行国内,商民贸易、官府赋税,无不用之,极为便利。儿臣窃以为,我朝亦可仿制官铸银币,颁行天下,令百姓缴纳赋税、日常贸易,一体通行。”


    他一言未了,只见文班部里闪出个夏言来,趋至殿中,对着御座躬身拱手,高声奏道:“启奏陛下,荣王殿下所言虽有见地,然银币一事,干系国本,非同小可。若仓促制成通行,臣恐民间一时不能适应,更兼银币成色、轻重若无一定之规,私铸仿造之弊必生,倒反添了新的事端……”


    “夏卿且先不必急着辩驳。” 话犹未了,上面朱厚照便抬手止住了他。那语气听着平和,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天家威仪,夏言连忙躬身应了个 “是”,默默退在一旁,心下暗自思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旁边立着的户部尚书秦金,在班部里把眼一转,早瞧出了上面的意思,连忙抢步出班,高声奏道:“臣启奏陛下,臣以为荣王殿下所奏,大有可行之处!”


    朱厚照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道:“哦?秦卿且细细说来。”


    秦金朗声道:“臣以为,货币者,国之血脉,民之枢机。陛下开海通商,许西洋诸国来朝互市,东南沿海商贾云集,财货流通,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然现行之钱银,却有诸多不便:铜钱值轻,大额贸易动辄车载舟运,劳民伤财;银锭则形制不一,成色参差,交易之时需反复熔铸核验,耗力耗时,更易遭奸商克扣、官吏盘剥,以致民生受累,国赋壅滞。”


    他稍作停顿,偷眼觑见朱厚照听得专注,又续道:“臣更闻,近岁以来,西洋银币自东南沿海流入,因其形制规整、成色稳定、携带便捷,广受南北商民青睐。然外洋银币,终究非我朝法定货币,流通之际价值涨跌无定,且多为民间私相兑换,极易滋生乱象。长此以往,任外币泛滥于市,恐动摇我朝钱货根本,于国于民,皆非长远之计。故而臣窃以为,颁行我朝官方标准银币,势在必行,乞陛下敕令廷臣集议细则,妥为筹办!”


    王琼立在班首,见秦金这般抢着出头、一味逢迎,眉峰微微一蹙,心下早有几分不自在。只是他身为内阁首辅,终究以大局为重,沉吟了半晌,也上前一步,躬身奏道:“陛下,秦尚书所言,亦有几分道理。荣王殿下所奏仿制银币之事,事关国本,臣请陛下敕令廷臣集议,拟定细则,再行奏请圣裁。”


    朱厚照端坐御座,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那块白玉佩,听王琼奏请集议,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缓缓开口道:“集议自然是要集议的,只是这议,须得议到点子上,不能拿些空泛的门面话来搪塞朕。”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落进众人耳朵里,殿内越发静了,连呼吸声都压得轻了几分。


    “秦卿方才说的好,货币是国之血脉。” 朱厚照的目光扫过两班诸臣,最终落在秦金身上,“西洋银币能在民间通行无阻,无非是形制规整、成色稳定,百姓信得过。我朝要铸,便得比他们更周详 —— 成色须有定准,每枚银币含纯银多少、配铜锡多少,都得明明白白刻在币面,让百姓一目了然;形制要统一,大小轻重分毫不差,让百姓一上手,便知是官铸正品,半分疑虑也无。”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看向夏言:“夏卿方才担忧的成色疑虑,并非无因。当年宝钞败坏,根子便在官无本钱、滥发无度,失信于民。此番铸银币,须得效仿前宋交子初行之法,设专门银库,储备足额准备金,发行多少银币,库里便存多少纯银,百姓若有不信,可随时凭银币到官库兑取现银,绝无半分推诿。”


    夏言闻言,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道:“陛下圣虑深远,如此一来,百姓自然心悦诚服,再无疑虑。”


    朱厚照微微颔首,又道:“还有几件事,也须在集议中定出死章程。其一,银币与制钱、银锭如何折算,定要天下划一,不许各州县私自增减;其二,民间旧有的中等旧钱、私铸杂钱,该如何回收处置,既不能让平民百姓平白吃亏,也不能让奸猾之徒钻了空子;其三,铸造银币的工匠、物料、局所,该如何设置、如何监管,不许滋生贪腐弊端。朕要的不是纸上谈兵的空议论,是能实实在在落地的法子。此事由内阁牵头,户部、工部、礼部、都察院会同有司,一月之内,拿出具体章程来。”


    两班诸臣皆心头一凛,连忙齐齐躬身,高声应道:“臣等遵旨!”


    朱厚照瞧着众人肃然的模样,嘴角又漾起几分笑意,放缓了语气道:“朕知道,满朝文武,多有念着‘祖宗之法不可轻改’的。可祖宗当年定制度,是为了安天下、利百姓,不是让后世子孙死守着旧法子,看着钱货阻滞、民生受累,还闭眼说什么‘遵祖制’。治国之道,本就该因时制宜。若死守着旧法,让百姓受了苦,国库空了,那才是真的有负祖宗,有负天下苍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荣王朱载坖身上,带着几分赞许:“荣王能留心到通商里的这些关节,心思倒是细,不枉朕平日教你读书。”


    朱载坖连忙再次跪倒,叩首道:“儿臣愚钝,不过是些浅见薄识,蒙父皇嘉许,儿臣愧不敢当。谢父皇教诲。”


    朱厚照摆了摆手,道:“今日议事就到这里。王卿,章程拟定之后,即刻奏呈朕览。都散了吧。”


    说罢,便起身离了宝座,殿内太监连忙上前簇拥,明黄的龙袍在檀香缭绕的光影里渐行渐远,直退出了文华殿后门。


    “臣等恭送陛下!” 诸臣齐齐躬身行礼,直待皇帝的仪仗去得远了,听不见静鞭声响了,方才直起身来。秦金连忙凑到王琼跟前,刚要开口说几句门面话,王琼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也不言语,一拂袖子,带着一众阁臣竟自去了。只剩秦金立在当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生没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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