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正德帝》 第638章 真是出好戏 三贤楼雅间内,暖炉熏香,一室氤氲。小二刚奉上热茶并四样精致小菜,便识趣地退下,轻轻带上了雕花木门。 张宗说脱了外氅,在主位坐定,端起青瓷茶盏轻呷一口,这才抬眼看向夏臣与仇鸾,温言道:“今儿冒寒邀二位前来,实是有桩要紧事商议。” 夏臣坐在下首,手里摩挲着茶盏盖子,笑道:“你客气了。皇商局里日日相见,偏要寻这酒楼雅间说话——想必是桩‘不可为外人道’的事?” 仇鸾性子急,接过话头:“世兄就别卖关子了!这几日我手下兄弟押运辽东皮货进京,户部那边总有些掣肘,是不是为此事?” “仇贤弟所言只猜中一半。”张宗说放下茶盏,指尖在紫檀桌面上轻轻一叩,“辽东皮货、苏杭绸缎、江西瓷器——这三宗本是皇商局油水最厚的买卖。可近日我得了风声,宫里几位大珰有意在司礼监下设‘内市监’,要把这几宗采办之权收归内廷。” 夏臣手中茶盖“叮”一声轻响,脸色微变:“这……这岂不是要断了咱们的财路?陛下知道么?” “陛下日理万机,这等细务哪能事事过问?”张宗说叹道,“内官们最是机巧,必是瞧着皇商局这两年进项丰盈,眼热了。他们若真在陛下跟前说些‘外臣掌商毕竟不妥’的话,只怕……” 仇鸾“啪”地一拍桌子:“放他娘的屁!咱们辛辛苦苦替宫里张罗这些,哪一桩不是办得妥妥帖帖?去年冬宫里要的那批貂皮,若不是咱们的人冒雪辽东跑,能那般齐整?” “仇兄稍安勿躁。”夏臣沉吟道,“宗说既叫我们来,想必已有对策?” 张宗说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本册子推至桌前:“这是去岁皇商局三宗大买卖的明细账。我细细核过,若将其中三成利分出,打点司礼监几位秉笔并掌印,此事或可转圜。” 夏臣接过册子细看,眉头渐锁:“三成……未免太多了些。况且账目如此清晰,若被有心人瞧见,反落个‘贿赂内官’的把柄。” “所以才要商议。”张宗说压低声音,“这账须得重做两本。一本留着咱们自己看,另一本‘明账’做得干净些,将来便是查也无妨。至于那三成利,不走公账,从‘杂项’里出。” 仇鸾瞪眼:“杂项?哪来这许多杂项?” “仇贤弟莫急。”夏臣忽然露出恍然神色,嘴角噙着丝笑,“张提督的意思是……那批‘损耗’的江西贡瓷?” 三人相视,心照不宣。原来上月押运进京的一批御用瓷器,途中遇雨损了三箱,这本是常事。但若在账上多报些损耗,其中差价便可挪作他用。 窗外寒风掠过檐角,吹得冰棱子簌簌作响。雅间内一时静极,只闻炭火噼啪。 却说朱厚照与夏助悄悄摸上二楼,正寻声辨位,却见走廊尽头一间雅间门外守着个小厮。夏助眼尖,认出是张宗说府上的下人,忙拉朱厚照避入隔壁空房。 两房只隔一道板壁,那边话音隐隐传来。朱厚照侧耳细听,起初还带着几分玩笑神色,越听脸色越沉。夏助在一旁看得心惊胆战,几次欲言又止。 待听到“三成利打点司礼监”“重做两本账”时,朱厚照忽然轻笑一声,那笑声冷得像檐下冰棱。他对夏助使个眼色,竟径直推门而出! 隔壁门外小厮见突然闯出两人,刚要阻拦,夏助一个箭步上前捂住他的嘴,低喝:“睁大眼看看是谁!” 那小厮一看还能是谁?夏大爷! 大爷不是在宫里当差,如今是面前的人的跟班,那他是???? 这时雅间内正说到关键处。仇鸾粗声问道:“那三成利具体怎么分?司礼监魏公公那边要多少?张永张公公那边又该如何打点?” 张宗说正要答话,忽闻门外动静,警觉喝道:“什么人?!” 话音未落,雕花门“吱呀”一声被推开。朱厚照负手立于门外,斗篷帽檐已掀开,露出那张年轻却凛然的脸。他唇角噙着丝笑,眼神却锐利如刀,慢悠悠道: “好热闹啊。三位这是在商议什么‘要紧事’,连我都听不得?” 屋内三人如遭雷击! 张宗说手中茶盏“哐当”坠地,碎瓷四溅。夏臣脸色煞白,慌忙起身,袖袍带倒了凳子。仇鸾最是狼狈,竟从椅子上滑跪下去,狐皮袄的下摆浸在泼翻的茶水里也浑然不觉。 “陛、陛下……”张宗说最先回过神,扑通跪倒,“臣等不知圣驾在此,万死、万死!” 朱厚照踱步入内,夏助紧随其后,反手关上了门。皇帝走到桌边,随手拿起那本账册翻了翻,轻笑:“账做得挺细。‘损耗’、‘杂项’——名目也巧。” 他忽然将账册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只是我倒想问,这‘损耗’的瓷器,是碎在路上了,还是碎在你们兜里了?那‘杂项’开支,是打点给宫里太监了,还是流进你们三家私库了?” 夏臣伏地颤声道:“陛下明鉴!臣等绝不敢……”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不敢?”朱厚照打断他,弯腰拾起一片碎瓷,在指间把玩,“夏臣,你是皇后亲弟,我的小舅子。张宗说,你是我的表弟。仇鸾,你父亲是跟着成化爷打过仗的老臣。”他顿了顿,声音陡然转冷,“皇商局的差事交给你们,是念着亲情旧谊,指望你们替朕分忧。你们倒好——联手做假账、私分贡利,还要贿赂内官,欺上瞒下!” 仇鸾抬头欲辩:“陛下,实在是内官们逼迫太甚,臣等不得已……” “好个‘不得已’!”朱厚照将碎瓷掷于仇鸾面前,瓷片弹起,险些划破他的脸,“内官逼迫,你们便不该来禀我?反倒要以毒攻毒,跟他们沆瀣一气?今日你们能拿三成利打点太监,明日是不是要拿五成孝敬阁老?后日是不是要把整个皇商局都拆卖了分赃?!” 这话极重,三人磕头如捣蒜,连称“死罪”。 朱厚照在屋内踱了几步,忽在窗边停下。窗外街上传来冰糖葫芦小贩的叫卖声、孩童嬉笑声,烟火人间,一派祥和。他背对着三人,沉默了许久。 再转身时,语气竟缓了些:“都起来吧。” 三人战战兢兢起身,垂手而立,不敢抬头。 “账册留下。”朱厚照淡淡道,“今日之事,我只当没听见。” 三人愕然抬头,几乎不敢相信。 “但有三件事,你们须得办妥。”朱厚照竖起三根手指,“第一,已做假账的款项,三日内补齐入库,少一分一厘,我唯你们是问。第二,司礼监那边若再刁难,直接报与我知,不许私下勾连。第三——” 他目光扫过三人:“我会令宫中度支房差一些小太监进皇商局。往后所有账目、采办、发卖、押运,须经宫里度支房复核用印。” 张宗说三人面面相觑,终究躬身应下:“臣等遵旨。” 朱厚照这才露出一丝笑意,却是冷的:“今日原是出来散心,倒看了出好戏。这三贤楼是你们仨的产业吧?以为我真傻?夏助,咱们走——前头不是还有杂耍么?” 他转身推门而出,青鼠皮斗篷在门外带起一阵寒风。 屋内三人呆立良久,直到脚步声远去,才虚脱般跌坐在椅上。仇鸾抹了把额上冷汗,低声道:“陛下这是……放过咱们了?” 张宗说望着桌上那本账册,苦笑道:“放过?不过是给咱们留个将功补过的机会。若再有不轨……”他摇摇头,没说下去。 夏臣怔怔望着满地碎瓷,忽然喃喃道:“你们说……陛下真是偶然撞见的么?” 此话一出,三人俱是悚然。 楼下传来锣鼓喧闹声,杂耍班子正演到热闹处。喝彩声、欢笑声阵阵传来,却衬得这雅间内愈发寂静如渊。 喜欢我是正德帝请大家收藏:()我是正德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39章 高板轻落下 却说朱厚照回到宫里,已是暮色四合。宫人掌灯时分,鎏金烛台上燃起手臂粗的红烛,将暖阁照得通明如昼。他却不让旁人伺候,只命夏助将酒楼里带回来那草把子冰糖葫芦插在汝窑美人觚里,自己褪了青鼠皮斗篷,歪在临窗的紫檀木榻上,望着那红艳艳的果子出神。 夏助见他面色阴晴不定,不敢多言,只悄声吩咐小太监端来暖胃的姜枣茶,又亲自拨旺了地龙里的银炭,这才垂手侍立在一旁。 阁中静寂,唯闻炭火噼啪。窗外忽起了风,刮得檐下铁马叮咚乱响,似是谁在暗处敲着玉磬。 朱厚照忽然坐起身,抓过榻边小几上的定窑茶盏,“哐当”一声掷在地上!那盏儿原是前朝旧物,釉色如脂,这一摔立时碎作数十片,热茶泼了一地。 “好个‘不得已’!”他冷笑道,声音在空阔的暖阁里回荡,“好个‘亲情旧谊’!” 夏助慌忙跪下:“陛下息怒!保重圣体要紧……” “圣体?”朱厚照站起身,在暖阁中来回踱步,织金云纹的皂靴踩在地毯上,寂然无声,“我倒想问,他们眼里可还有我这个皇帝?可还有半点君臣纲常?” 他走到那瓶冰糖葫芦前,伸手拔出一串。烛光下,琥珀色的糖衣晶莹剔透,裹着鲜红的山楂,煞是好看。可他却只盯着看,眼神冷得像腊月寒冰。 “张宗说——”他缓缓道,“朕那位好表弟,原本寄予厚望。如今倒好,学会做两本账了。” “夏臣——”他又拔出一串,“我赏他皇商局的差事,原是想给你们家一份体面。他倒体面得很,连贡瓷都敢‘损耗’!” 说到此处,他猛地将两串糖葫芦掷回瓶中,震得那美人觚晃了几晃:“最可恨是仇鸾!也是不争气!如今这小子倒有出息,学会拿他爹的功劳当护身符了!” 夏助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地毯的花纹,背脊阵阵发寒。他是夏臣亲兄,此刻听皇帝这般数落,字字句句都像鞭子抽在心上。 正惶惑间,忽闻外头太监细声禀报:“万岁爷,皇后娘娘来了。” 话音未落,暖阁的锦帘已被掀起。夏皇后披着件孔雀纹妆花缎斗篷,里头是藕荷色宫装,云鬓略松,只簪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显是得了信匆匆赶来。她身后跟着两个宫女,手里捧着朱漆食盒。 “妾听闻陛下今日微服出宫,受了寒气。”皇后声音温婉,边说边解了斗篷递给宫女,“特让小厨房炖了黄芪乌鸡汤,最是驱寒暖身。” 她抬眼瞧见满地碎瓷,又见夏助跪在那儿,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面上却不露,只柔声道:“夏助,还不快收拾了?仔细扎着万岁爷的脚。” 朱厚照见她来了,怒气稍敛,却仍是沉着脸坐回榻上:“皇后消息倒灵通。” 夏皇后亲手从食盒里端出汤盅,试了温度,才奉到朱厚照手边,笑道:“这宫中里里外外,谁不惦记着您?妾不过是听守宫门的太监说,见爷回来时脸色不大好。”她顿了顿,瞥了眼那瓶冰糖葫芦,“这民间零嘴儿虽有趣,终究寒凉。陛下用些热汤罢。” 朱厚照接过汤盅,却不喝,只望着皇后:“你可知今日朕遇着谁了?” 皇后在他身旁坐下,从宫女手中接过帕子,替他拭去袖口不知何时沾上的一点糖霜,轻声道:“妾不知。但无论是谁,若惹爷生气,总是不该。” “是你弟弟夏臣。”朱厚照盯着她,“还有张宗说、仇鸾。三人在酒楼雅间密谋,要做两本账,私分贡利,还要拿三成打点司礼监的太监。” 皇后手中帕子一颤。 暖阁里静得可怕。地龙烧得太旺,熏得人额角微微出汗。窗外风声愈紧,沙沙作响,似春蚕食叶。 良久,皇后缓缓起身,走到暖阁正中,敛衽跪下。 “妾管教无方,致使胞弟恃宠而骄,犯下如此大罪。”她声音依旧平稳,却带着细微的颤意,“恳请陛下依律严惩,不必顾念妾。” 朱厚照看着她跪在地上的身影,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织金地毯的缠枝莲纹上。 不一样了,如今皇后的请罪倒更像有恃无恐。 这是仗着壡哥儿的势啊.......... “起来吧。”他叹口气,“我若真要严惩,此刻锦衣卫已去拿人了。” 皇后不起,抬头时眼中已含了泪光:“爷……” “我气的是他们的心。”朱厚照将汤盅搁在几上,站起身来,走到皇后面前,伸手扶她,“夏臣是你弟弟,张宗说是我表弟,仇鸾是功臣之后。朕给他们差事,是念着亲情旧谊,盼他们成器。可他们——”他摇头,“他们把这份情谊,当成了护身符、摇钱树!” 皇后借着他的手起身,泪珠终于滚落:“妾明白……妾这就传他进宫,让他跪在爷面前请罪……” “不必了。”朱厚照摆摆手,语气疲惫,“我已命他们三日内补齐款项,令度支房介入。此事到此为止。” 他走回窗边,望着窗外沉沉夜色。各处宫殿的灯火次第亮起,在夜里晕开一团团暖黄的光晕。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皇后。”他忽然道,“你说我这皇帝,是不是当得太随性了些?随性到他们都忘了,我终究是皇帝。” 皇后走到他身后,将手轻轻搭在他臂上:“爷仁厚,是万民的福气。只是……人心难测,有时太过宽仁,反让小人存了侥幸。” 朱厚照沉默半晌,忽然转身对夏助道:“你去传旨。让张宗说、夏臣、仇鸾到文华殿一笔一划写出来皇商局的‘损耗’,到底耗在何处。” 夏助连忙叩首领旨。 皇后轻声道:“爷不亲自审?” “审?”朱厚照唇角勾起一丝讥诮的笑,“不审了,我又不是台宪,不审了。” 他走到那瓶冰糖葫芦前,拔出一串,递到皇后面前:“皇后尝尝?虽是民间粗食,倒别有滋味。” 皇后怔了怔,接过那串鲜红欲滴的果子,小心咬了一口。糖衣脆甜,山楂酸涩,两种滋味在舌尖交织,竟让她鼻尖一酸。 她本民间女,怎么会没吃过? “如何?”朱厚照问。 “甜中带酸,酸里回甘。”皇后垂眸道,“像极了人生滋味。” 朱厚照笑笑。 “好个‘甜中带酸,酸里回甘’!”他取过皇后手中那串,自己也咬下一颗,“我今日才算明白,为何老祖宗定下‘亲亲相隐’的规矩。原来这亲情二字,最是甜也最是酸,最暖人也最伤人。” 自己虽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但是也经历过人情冷暖。回想起自己在那个世界,身为家中长子承担了家中的一切差事,结果换来的是什么? 他将剩下的半串插回瓶中,对夏助道:“这瓶果子就摆在这儿,我想看着。” 又对皇后温言道:“夜深了,皇后回去歇着吧。” 皇后欲言又止,终究福了一福,由宫女扶着退下。锦帘落下时,她回头望了一眼——皇帝独自立在窗前,身影被烛光投在壁上,巍巍然,却也萧萧然。 暖阁里又只剩朱厚照与夏助主仆二人。炭火将尽,烛泪堆叠如小山。那瓶冰糖葫芦在昏暗光线里红得刺眼,像一丛燃烧的火,又像一摊凝固的血。 朱厚照忽然轻声吟道:“‘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吟罢,他自嘲一笑:“我倒盼他们,莫让我做那识人不明的昏君。” 喜欢我是正德帝请大家收藏:()我是正德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40章 秉用秉军机 次日寅时三刻,天色尚是靛青染着鸦黑,紫禁城的琉璃瓦上凝着层白霜。文书房太监张大顺捧着黄绫圣旨穿过乾清宫月台时,值夜的侍卫们正换岗。 那圣旨上的朱批墨迹未全干,在宫灯昏黄的光里泛着润泽: “着河南布政使张璁即日进京,入直军机房,参赞机务。旨到速行,毋得迟误。钦此。” 接着圣旨的侍卫姓刘,刚刚入宫两个月当差,此刻却觉得手里这道旨意沉甸甸的——军机房是何等所在?自设立,入值的不是张仑这种勋贵,便是皇帝倚重的杨一清重臣。张璁一个外官,骤然擢入此等机枢之地,实是国朝少有。 宣完旨意,看着那侍卫接了圣旨离开,便转身回宫。 “张公公留步。”身后忽然传来温润嗓音。 张大顺回头,见是杨慎,正抱着几卷文书往文华殿去,忙躬身:“杨学士早。” 杨慎眉头微动:“这般时辰传旨,可是急务?” “万岁爷特旨,召河南张藩台入直军机房。”张大顺压低了声。 杨慎脚步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恢复如常:“张秉用倒是好造化。只是……”他顿了顿,似不经意道,“听闻他在河南清丈田亩,惹得不少乡绅不快。” 这话说得轻,落在晨雾里却别有分量。张大顺何等精明,立即会意,面上却只笑:“万岁爷用人,自有圣断。奴婢只管传旨。” 两人在隆宗门处分道。杨慎望着张太监远去的背影,立在汉白玉阶上良久,直到晨钟自景阳宫方向传来,方才整了整青色官袍,朝文华殿缓缓行去。袍角扫过石阶上的薄霜,留下一道浅浅的水痕。 暖阁里,朱厚照召见了吏部尚书罗清顺,原来是两京科道互为纠劾,给事中方纪达等奏:山西道御史粘灿先任四川道御史,今升江西按察司佥事赵光各不职; 御史毛麟之奏:吏科给事中彭汝寔先任户科给事中,今升广东按察司佥事顾溱,各不职。 罗钦顺正是入宫呈吏部覆议,乞免涉案之员的官职。 暖阁里龙涎香烧得有些闷,朱厚照歪在御榻上,手里转着玉虎。 罗钦顺跪在猩红毡垫上,额头几乎触到青砖缝里嵌的金线,袖中那本奏疏却像块烙铁烫着胸口。 “真真是不成体统。”皇帝的声音从榻上飘下来,轻得像在说窗外的雪,“这般人员都不称职”玉虎忽然停了转动。 罗钦顺后背渗出冷汗。他原拟好的“按律革职”四个字在舌底转了三转,出口时却成了:“粘御史勤勉王事,偶有失察……”话没说完,自己先惊觉失言。 “倒是彭汝寔有趣。”朱厚照忽然坐起身,明黄袍角扫落榻沿的奏章,“他参顾溱在广东私开榷场,奏本里连潮州府哪月哪日泊了几艘暹罗船都写得明白。”皇帝俯身捡起散落的纸页,指尖在“胡椒八百石”字样上敲了敲,“这般用心,该赏。” 暖阁静得能听见铜漏滴答。罗钦顺忽然想起王宪在文渊阁说闲话时,提起圣意有意整顿海商之时。他喉结动了动,终于还是将吏部覆议的票拟捧过头顶:“臣等愚见,诸员既涉风闻,莫若暂调闲曹以观后效……” “风闻?”朱厚照轻笑出声,将那玉虎“啪”地按在炕几上。 窗隙透进的天光恰照在皇帝半边脸上,另半边隐在阴影里:“朕看是风声太大,把有些人的心肺都吹出来了。” 说罢忽然扬声:“魏彬!” 帘外立刻闪进个人影。皇帝也不看罗钦顺,只朝着虚空吩咐:“传旨,粘灿调南京都察院照磨所,彭汝寔升一级留原任。”顿了顿,又补一句,“顾溱那个缺……让夏言荐个人。” 罗钦顺退出暖阁时,觉得官袍里衬全湿透了。路过军机房窗下,隐约听见里头有有人说话的声音。他加快脚步,却在隆宗门撞见个捧着文牍的小太监,那漆盘最上层赫然是都察院密封的黄匣,火漆上隐约可见个“夏”字花押。 罗钦顺正走着,忽听得西边传来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抬眼便见王守仁披着斗篷,由个小火者撑着油伞,从右顺门那边转过来。两人照面,都怔了怔。 真是冤家路窄。 “允升兄这是刚面圣出来?”王守仁先站定了,眉眼在朦朦胧胧的,声音却清朗,“脸色倒比这雪还白三分。” 罗钦顺苦笑着拱手:“伯安兄见笑。不过是些科道互劾的琐务,搅得人头疼,呈上吏部的覆议。”说着往宫门外让了让,“你这是要进宫?” “今日是我当值,所以就来了。”王守仁却不急走,反往檐下靠了靠,任雪霰子簌簌落在伞面上,“方才路过文渊阁,听见里头王琼和人说棋,道是‘黑白缠斗时,最怕旁观者冷不丁落子’——你说奇不奇,下棋便下棋,哪来的旁观者?” 这话像枚小石子,噗通掉进罗钦顺心潭里。他袖中的手指蜷了蜷,面上却只摇头:“内阁处理庶政,想不到还有闲情雅致来谈棋。”说着瞥了眼王守仁斗篷下露出的袍角,“倒是你先在赣南经年,又在西北吃了风沙,怕是看惯了真刀真枪,反觉得朝堂这些笔墨官司可笑罢?”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刀枪与笔墨,原是一般。”王守仁轻轻跺了跺靴上的雪,忽然笑,“允升兄可还记得?正德五年,刘瑾倒台前,科道也是这般互相撕咬,结果咬出一地碎纸屑——真正该查的江西宁府倒被纸屑盖过去了。” 罗钦顺闻言颔首,这话说的是实情。宁府真真是成了满朝君臣的心事了!虽然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此刻旧事重提,在宫墙下听着竟像雪落般又轻又冷。 “往事如烟了。”罗钦顺含糊应着,抬脚要走。 “是如烟,可烟散了还有灰。” 王守仁忽然伸手替他拂去肩头一片雪,“听说江南的那群人太不像话,户部和苏州知府胡缵宗都上了本子,都是说江南赋税不好收的。胡缵宗更是说了江南苏州势豪大户之兼并者,占种他人田地,动至数十百顷,常年不肯纳粮,有司不能究理。稍欲催征,辄构诬词,告讦赖免。及有奸诈刁民,善持官吏短长,惯捏架控词状。常年挟制粮里,揽收官粮作为买卖,或一二百石,多至数十百石者有之,因而侵克入己,不行纳官。可见户部所言不虚。” 话没说完,宫门里忽然传来细碎的脚步声。两人同时噤声,只见个小太监捧着黄绫包袱匆匆走过。 待那小太监走远,王守仁才低声道:“天下赋税多出江南,长此以往该如何是好。” 罗钦顺瞳孔微缩,忽然想到刚刚的旨意,陛下调张璁进京入直军机房,摆明了要用非常手段惩治他们。但自己对这种非常手段,天然的反感,可是自己也知道如今身为六部之首的天官,位极人臣,断不能如同以往讲学一般任性了。“伯安兄。”他忽然郑重作揖,“你料事如神,圣意如何?” 王守仁抬头望了望远处,忽而笑道:“我做学问,讲个‘事上磨练’,您言“人能尽其性,则能尽人之性,尽物之性”,这点我们殊途同归,如今满朝都知陛下求变,都想执牛耳大有作为之人甚多。”说罢微微一笑,“我看张璁不错。” 罗钦顺颔首,心中有了计较。 两人在漫天琼瑶中彼此拱了拱手。罗钦顺走出很远再回头,见王守仁仍立在原地。 远处文华殿的钟又响了,这回是报申时正刻。 罗钦顺忽然想起胡缵宗此人来,此人一到苏州新官上任三把火烧下去,苏州顿时鸡飞狗跳。刚到任时,他对待下属非常严厉,后来变得非常宽厚,核查百姓的田税簿籍,官吏私自额外增加的赋税,全都予以废除,共计十三万多的白银金花,以正税之经重为多寡。又见民苦力役,长赋尤甚,便随宜调剂,安抚穷民。 同时为了挽回名声,多邀请当地文人墨客浏览山水,苏淞人多称在“郡任上才敏风流,前后罕俪,兴学造士,多所甄拔。” 这是拉拢一拨人打击一拨人的手段,倒和陛下相似....... 如果张璁调入京里,那么此人升为河南布政使是极为合适的。但是照例知府升官也是先做参政的.....贸然提拔为布政使,恐怕又该惹的满朝非议了。 忽然又想到王升接到了圣旨却一番推脱不肯进京,皇帝竟然也没询问,真是怪事! 喜欢我是正德帝请大家收藏:()我是正德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41章 张弛应有道 文渊阁东诰房内,铜鼎中沉香半烬,王琼斜倚髹漆圈椅,指尖轻叩那封辗转而来的山西和甘肃的题本以及礼部的覆议。秦金捧着官窑青瓷盏,吹开浮沫却不饮。 王琼忽轻笑道:“以往我总觉着上次陛下惩治山西晋、代、沈三府太过苛责,如今看来我倒觉着轻了。” 众人知道王琼所言何事。 原来是两个案子,一个是庆成王府奉国将军奇沑,因戕害兄侄,被山西报了上来。还有一个案子是甘肃韩藩襄陵王府镇国中尉旭柎、奉国将军偕泓坐奸利事,被陕西报了上来。 礼部照例覆议,如今都被送到内阁面白。 王宪笑道:“我是见了这奇沑的供状了,里面倒有句妙语:‘朱姓子孙取朱姓田产,譬如左袖掏右袋’。”说着环视众人,“襄陵王府那位更雅致——贩参案卷里夹着首七绝,末句是‘蓬山此去无多路,青鸟殷勤为探看’。” 夏言闻言将笔管重重搁下:“是何体统!青鸟探的是山海关!陛下敕令辽东参禁,皇商局垄断贸易。前次晋、沈、代三府就因为这事受了惩处,如今甘肃不收手,反倒插手。此番正该趁势请旨彻查九边贸禁。”说着转向何孟春:“子元兄原先管着礼部,此意如何?”。 何孟春见夏言有意拉拢自己,便抚案沉吟道:“公瑾兄管着都察院,不该该遣员巡按么?” 夏言见此便道:“子元兄所言甚是。然…今上虽锐意,恐…” 王宪咳嗽一声:“不必担心过多,我看照例夺爵。” 众人闻言便知这照例是照的谁的例子了。 秦金终于啜了口茶,笑道:“维纲兄所言甚是,如今地方监察宗藩日益严苛,也是觉着他们太过分了。我看桂萼的覆议就很不错,皆夺爵罢了。” 王琼闻言颔首不语。 夏言接着道:“还当以此为由,拟票‘凡宗室涉人命、通边贸、结绿林者,除爵后子孙永不得请封! 秦金抚掌道:“若真从严核减,山西、甘肃可省下不少钱粮了。” 王琼闻言方出声道:“不如奏请廷议吧。”说着伸出是三个手指,“三件事:一请敕谕,发各王府‘戒饬’;二令户部重核折钞例,削禄部分改发本色粮米——既安宗室,也实仓廪;这三么…”瞥向夏言“请于山西设‘宗学’,让那些镇国中尉们读书去。日后效仿在京勋贵袭爵,先考试再说!” 何孟春轻笑:“首辅这是张汤佐武帝之策啊。” 王琼摆摆手道:“不,是阳货见孔子,总要给天家体面。”忽转秦金道:“国声,你与桂萼私下捎句话,他那‘夺爵庶人’奏得太狠,下次…谋定而后动。” 说着便执笔拟票: “一、奇沄弑兄害侄,革爵贬庶人,押送凤阳府严加锁锢,非赦不得出;” “二、奇灏等削禄三成,俱改折钞;” “三、旭柎、偕泓夺爵,赃产没官,其子孙停封三年;” 写完之后,刚把笔放下,接着问道:“张璁该进京了吧?” 众人听了这话,俱是一怔,半晌无语。也难怪他们这般模样,那张璁岂是寻常人?正德十六年的进士出身,如今竟以二品官阶入值军机房,圣意之殷切,已是昭然若揭,由不得他们不重视。 只是这处置,偏又让人挑不出半分不是来——张璁虽入了军机房,却并无具体差遣。既是这般,纵是有人心有不忿,也拿皇帝没法子,总不能凭空指摘圣意。 可话说回来,满朝文武,又有谁能像张璁这般豁得出去?皇帝屡次破格简拔,他在地方施政时,便一心报这知遇之恩,竟是全然不顾身后声名,这般决绝,也是少见。 王宪皱了皱眉,扶了扶腰间的玉牌,缓缓开口道:“他既入了军机房,那河南地面的差事,又该交托给谁?” 这话一出,众人皆敛了神色,低头沉思起来。可不是么,张璁在河南这些年,虽行事狠厉,却也真见成效。不说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盛世景象,那流民却是大减,赋税也不比别处少。更要紧的是,河南的周府、唐府、伊府、郑府这四藩,竟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再也不敢像从前那般张扬。 说起这四藩,也是桩奇事。先前他们屡屡上折,请求归还朝廷赐下的田庄、税银,毛纪等人起初还当是诸王良心发现,要做诸藩的表率,心中还暗自欣慰。谁知后来才知晓,哪里是良心发现,竟是被张璁拿捏住了把柄,不得不如此! 这张璁的心肠,端的是黑硬。他先是暗中差人四下查访,搜集诸藩违法犯纪的实证,连带着苦主、人证都一并秘密护了起来。每逢朝廷有敕令处置其他藩王,他便带着几分“关切”登门拜访这四王,话里话外皆是敲打,明着是为他们谋划,实则是敲诈勒索,要他们拿出银钱赎罪。 诸王本就有把柄在他手中,哪里敢违逆?只得乖乖听话,拿出银钱了事,连带着上折时,还要对张璁大加称颂,极尽巴结之能事,就怕一个不慎,被他把那些丑事捅到皇帝面前。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这般手段,张璁竟是屡屡得手。河南境内修河、铺路、架桥,但凡有需用银钱之处,他第一个便找诸王摊派,宗室不敢不从,做了表率之后,他又转头去拿捏地方大户。那些大户本就被他先前的丈田之举整治得元气大伤,如今他又巧立名目,收取赋税时,竟让大户缴纳银钱,百姓缴纳实物——谁不知银钱金贵,粮食价贱?这心思,真是坏到了骨子里。 胥吏们见有机可乘,也跟着狐假虎威,屡屡上门敲诈大户,真是颠倒黑白,乱了章法。 这些年弹劾张璁的奏折,堆积起来怕是有一人高了。可他倒好,手段狠、脸皮厚,偏偏得了皇帝的青睐,又有诸藩在一旁说好话,竟是官运亨通,稳如泰山。 夏言在一旁听着,心中也暗自思忖:“这河南的差事,倒也不是不能做。若我去了,未必不及他。”只是转念一想,自己如今已然入阁,若是再外放地方,于仕途终究是不利的,便又歇了这心思。 正沉吟间,秦金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口道:“此事需得慎重。河南乃是要地,张璁在任多年,根基已稳,若举荐之人不当,非但不能接续他的差事,反倒会弄巧成拙,成了朝廷的累赘。” 众人闻言,皆是连连颔首,深以为然。 恰在此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跟着便是内侍尖细的嗓音:“圣旨到——” 众人一惊,连忙整了整朝服,敛声屏气地起身,快步走到门前,垂手侍立,等候接旨。 进来宣旨的,正是张大顺。他走进来,目光扫过众人,清了清嗓子,展开手中的明黄圣旨,缓缓念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州知府胡缵宗,着升河南左参政,署理布政司衙门事;巡盐御史聂豹补苏州知府一职;简霄以大理寺右寺丞、监察御史衔提督盐务,皇商局差员协同督理盐课。钦此——” 念罢,张大顺将圣旨收起,脸上堆起几分笑意,对众人道:“诸位阁老,快接旨吧。” 众人连忙跪倒在地,齐声叩首:“臣等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待起身接了圣旨,王琼先上前一步,对着张大顺拱了拱手,含笑道:“张公公辛苦,不知这几道任命,可是圣上亲定的?” 张大顺笑着回了礼,道:“首辅说笑了,这般要紧的人事,自然是万岁爷仔细斟酌过的。前几日万岁爷还念叨河南不能一日无主,胡知府在苏州任上颇有政绩,是个能干事的,故而才委了这重任。” 夏言在一旁听着,心中暗自点头。胡缵宗他是知晓的,在苏州任上确实清廉干练,百姓颇有口碑,派去河南,倒也算是个合适的人选。那聂豹,这几年巡盐缴纳盐课也是一年比一年高,他去了,也能当的此人。 秦金却皱了皱眉,问道:“张公公,那简霄提督盐务,皇商局又差员协同,不知圣上可有进一步的旨意?盐务乃是国之重器,这般安排,怕是有深意吧?” 张大顺笑道:“秦阁老明鉴。圣上也是怕盐务上出些纰漏,简霄军机房上当差,他以大理寺的职衔,提督盐政,能查案问罪,是极好的,皇商局差员协同,是为了保障盐课足额收缴。万岁爷说了,盐务关系国本,容不得半分懈怠。” 众人闻言,皆是应了声“臣等遵旨”。 张大顺又说了几句场面话,便起身告辞。众人送他至门口,待他走后,才重新回到屋内坐下。 王宪先开口道:“胡缵宗去河南,倒是妥当。只是聂豹去苏州,怕是还要惹些麻烦。苏州那些世家,一个个眼高于顶,聂豹性子,怕是容不下他们。” 王琼却笑道:“你们可别忘了,聂豹可是严嵩的学生,又拜师王守仁。” 众人闻言皆默认不语。王琼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王守仁又和他交好,陛下这招真是一手妙棋啊。 夏言叹了口气道:“陛下既然定了,自然有陛下的考量。聂豹虽直,却也清正,苏州如今虽富庶,积弊未除,或许正需要他这般的人去整治一番。” 秦金沉吟道:“依我看,陛下此举,怕是还有另一层意思。张璁入了军机房,河南的诸藩虽被收拾得差不多了,但终究需要缓和,为政之道,一张一弛,胡缵宗性子沉稳,能稳住局面。而苏州乃是财赋重地,聂豹去了,既能整顿吏治,也能保障财赋收缴。至于盐务,圣上怕是想借简霄之手,巩固盐务,皇商局协同,也是为了协助,简霄外放要重用了。” 喜欢我是正德帝请大家收藏:()我是正德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42章 入朝当陛见 雪后初晴,金晃晃的日头遍照京华。那张璁穿了一身半旧的常服,脚下踏着御街青砖上的残霜薄雪,一步一步往紫禁城行来。朔风刮在脸上,竟如针尖儿似的疼,他却浑然不觉,只心口里揣着一团又热又慌的意思,按捺不住地乱跳。自河南布政使任上接了调京入直军机房的圣旨,他星夜兼程赶来,一路风雪载途,此刻站在午门外,望着朱红宫墙映着澄澈天光,琉璃瓦在晴日下泛着温润的金辉,竟有些恍恍惚惚的,如在梦中一般。 前头引路的小太监脚步轻捷,口里陪着笑,声音软和得和浸了温水的棉絮似的:“张老爷宽心,万岁爷早起还问您的行程呢,知道您今儿入宫陛见,特意吩咐暖阁里多添了一盆银丝炭,就等着您来。” 张璁忙欠身陪笑:“有劳公公费心提点。” 说着,目光不觉扫过宫道两旁的松柏,枝桠上压着残雪,被日头一照,亮晶晶的如珠如宝,比起河南冬日里的荒寒萧瑟,到底多了几分皇家的规整气派。只是这皇城根下的威严,到底比地方衙署重了百倍不止,连喘气都不由得放轻了几分。 穿过几重宫门,身上便渐渐浸了暖意。及至暖阁门外,小太监先掀了帘子进去通报,一时出来,躬身笑道:“万岁爷宣张老爷觐见。” 张璁忙整了整衣襟,正了正官帽,方稳步掀帘进去。只觉一股融融的暖意迎面扑来,里头混着淡淡的龙涎香与银丝炭的火气,和门外的冰天雪地,竟像是两个世界一般。 这暖阁里陈设极是清雅,北墙下设着一张铺了明黄色云龙锦缎的御座,座前立着一只三足赤金铜炉,炉里的银丝炭烧得正旺,不见半分烟气,只一股暖融融的气儿散开来。御座上坐着的正德帝,几年不见,竟清减了好些,虽依旧目若朗星,眉梢眼角却带着几分掩不住的倦意愁绪,见他进来,便放下手中的朱笔,唇边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来:“张卿来了?一路着实辛苦。” 张璁忙俯身跪倒,三叩九拜,声音恭敬却稳当:“臣张璁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蒙陛下天恩,调臣入京,臣不敢有半分耽搁,星夜兼程赶来,幸不辱陛下所托。” “快起来,地上冰得很。” 朱厚照抬手示意,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切的关切,“听闻河南今年冬雪来得早,竟比京里还寒些?你离了任所,家眷可都安顿妥当了?” 张璁起身,垂手侍立一旁,闻言心口一暖,忙回道:“回陛下,河南今冬果然冷得早了些,只是臣离豫之时,已吩咐下人将家眷都安置妥当了,等臣在京里安定下来,再接来团聚。蒙陛下垂念,臣感激不尽。” 朱厚照微微颔首,指了指御座旁的一张锦凳:“坐吧,不用这么拘礼。才刚进宫门,一路风吹雪打的,想来还没喝上口热汤?” 说着便向帘外吩咐,“去传膳房,炖一盅热乎的姜母鸭汤来,再配两碟精致的点心。” “陛下体恤,臣实不敢当。” 张璁连忙起身推辞,“臣一路虽有些风尘,身子却还硬朗,实在不敢劳动膳房费心。” “哎,你这话说的就外道了。” 朱厚照笑了笑,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容推辞的温和,“你是朕特意调进京来辅佐机务的,身子骨必得养好了才是。军机房的差事繁杂得很,日后熬夜当差的日子多着呢,这会儿先补补元气是正经。” 他顿了顿,又问道:“你在河南任上,把地方治理得井井有条,满朝文武都是知道的。只是河南冬日苦寒,你在任上,可曾冻着累着?还有地方上的百姓,过冬的棉衣粮草,可都齐备了?” 提及地方政务,张璁神色顿时郑重起来,躬身回道:“回陛下,臣在河南任上,已严令各府县清点仓储,按时发放棉衣粮草,严查克扣中饱之事。幸赖陛下天恩,今年河南秋收还算丰稔,百姓过冬的生计,臣都已一一安排妥当,断不敢让陛下为此忧心。至于臣自身,蒙陛下洪福,并无半分不妥。” “这就好,这就好。” 朱厚照闻言松了口气,语气里的关切更浓了些,“你向来勤勉,只是也要顾着自己的身子。朕调你入直军机房,是看重你的才干,要你在京里帮朕多分些担子,可不是叫你来受委屈的。” 说着,目光扫过他眉宇间的风尘之色,又道:“你一路赶来,定是没好生歇息。今日先回府去,好生休整一日,明日再入军机房当差也不迟。军机房的规制,朕已叫人整理成册,回头就送与你去,你先熟悉熟悉。” 张璁听着天子句句体恤,不觉眼眶发热,忙又俯身叩首,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陛下如此隆恩,臣便是肝脑涂地,也无以为报。明日臣定准时入直,尽心竭力,辅佐陛下处理机务,断不敢辜负陛下的信任与厚爱。” 正说着,御膳房的太监已用描金托盘端了汤盅和点心进来,轻手轻脚地放在张璁面前的小几上。朱厚照便笑着示意:“快趁热喝了,这姜母鸭汤最是驱寒,正好暖暖身子。”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张璁忙起身谢了恩,方重新坐下,端起汤盅,只觉温热的汤汁入喉,一股暖意顺着喉咙直淌到心口里。他悄悄抬眼,看向御座上的天子,朱厚照已低头翻看起奏本,神情专注,日影透过暖阁的糊纱窗棂,斜斜洒在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辉。 一时喝完了汤,又略坐了片刻,张璁见天子只顾着料理政务,不敢再扰,便起身躬身告退。朱厚照抬眼,又叮嘱道:“回去路上仔细些,外头风大,叫个太监送你回府。” “臣遵旨,谢陛下天恩。” 张璁又叩了头,方慢慢退出暖阁。及至到了门外,朔风又迎面扑来,他却半点不觉得寒冷,只心口里暖烘烘的。回头望了望那暖阁的方向,窗纸上映着天子伏案的身影,心下暗道,自己半生的抱负,从今日起,才算真正得以施展。 刚转过太和殿的角门,只见前头宫道上过来一队人,为首的那人面容清癯,神态沉稳,正是署理都察院事、内阁大臣夏言。张璁见了,忙收住脚步,抢上一步,侧身躬身行礼:“下官张璁,见过夏阁老。” 夏言脚步一顿,目光在他身上细细打量了一番,见他虽面带风尘,却身姿挺拔,眼神清亮,半分谄媚的意思也无,便缓缓颔首,抬手虚扶了一把,语气沉稳,却带着几分审视:“秉用兄不必多礼。你在河南的作为,我早有耳闻,能在地方厘清积弊,安抚百姓,可见是个肯实心办事的人。今日陛见,陛下把你调入军机房,想来是要委你机务重任,不知你对京里的机务,可有几分底数?” 张璁听出他话里的试探,忙垂首恭谨回道:“夏阁老谬赞了。下官在河南,不过是尽了地方官的本分,断不敢居功。至于京中机务,下官自知干系重大,不比地方政务单纯,眼下实在是毫无半分底数。幸得陛下体恤,吩咐下官先休整一日,再熟悉军机房的规制,日后还需多听陛下圣训,多向阁老这般老成持重的国之柱石请教,方能不辱使命。” 顿了顿,又语气恳切地补了一句:“下官愚钝,只知机务关乎国计民生,唯有实心任事,不避繁难,方能不负陛下所托,还望阁老日后多多提点。” 夏言听了,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却依旧不失阁臣的沉稳气度:“秉用兄有这份‘实心任事’的心思,便胜过朝中那起子只会虚言搪塞、尸位素餐之辈百倍。这军机房也是才刚立起来不久,陛下瞧着内阁管着天下庶政,难免有顾不过来的地方,便在内阁里设了这军机房,专管参谋军务。说是军务,实则步步皆是雷霆,半分错处也使不得。陛下近年锐意革新,求的就是你我这般肯做事、能做事的臣子。” 说着,抬眼望了望宫墙深处,语气沉了几分:“只是革新之路,从来多有阻滞,往后你我同朝为臣,既要各守本分,也要相互帮衬,莫要为那些浮名虚利迷了心窍,更莫要辜负了陛下的一片苦心才是。” 张璁心中一凛,知道夏言这是在提点自己朝堂上的风波险恶,言语间更是摆明了同朝共济的立场,忙躬身深深一揖:“阁老的金玉良言,下官铭感五内,定当刻在心上。下官初入京城,于朝堂上的暗流、机务里的关节,一概都不熟悉,日后但凡有拿捏不准的地方,定当登门求教。阁老放心,下官此生,唯有‘实心’二字可守,断不敢为浮名虚利折损了操守,更不敢辜负陛下的期许。” 夏言见他态度恳切,不卑不亢,心中愈发认可,便微微点头:“秉用兄不用如此客气,你能明白这个道理就好。多余的话,咱们日后再叙。陛下还在暖阁里等着,我先去见驾了。” 说罢,略抬了抬手示意,语气又缓和了几分:“一路劳顿,回去好生歇着,明日入直,莫要带着倦意来。军机房的差事,身子才是根本。” 张璁忙又躬身行礼,口称 “多谢阁老提点”,直目送着夏言一行人往暖阁的方向去了,方直起身来,心潮起伏,久久不能平复。 先前只听闻夏阁老铁面无私,人送外号 “夏屠夫”,只当是个不好相与的,谁知竟这般推心置腹,一口一个秉用兄,全没半分内阁重臣的架子。既提点了自己朝堂的风险,又摆明了共济的立场,那句 “实心任事” 的赞许,竟和方才陛下的体恤,如出一辙。 只是,自己于军务一道,并不算十分熟稔,陛下特意调自己入直军机房,到底是何用意? 一时也想不明白,便不再费神,拢了拢衣襟,顺着宫道,缓步出宫去了。 喜欢我是正德帝请大家收藏:()我是正德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43章 初至论军务 次日辰牌时分,张璁换了一身半新的常服,天刚亮透便到了军机房的值房里。那值房内陈设甚是简净,四壁立着顶天立地的乌木书架,满满当当堆着军报、奏疏与各部规制典籍,正中一溜摆着几张花梨大案,各设着笔墨纸砚,墙角的铜鎏金熏炉里燃着银丝炭,暖意融融的却不燥人,比起昨日的暖阁,倒多了几分肃静的气象。 他先取了昨日宫里送来的军机房规制册子,正逐字逐句细阅,连页边空白处都注了蝇头小楷的批语,忽听廊下靴声橐橐,一路往屋里来,忙抬头看时,只见英国公张仑同着内阁大臣王宪,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张璁忙起身离座,侧身躬身行礼,口内恭敬道:“下官张璁,给英国公、王阁老请安。” 张仑同王宪先对视了一眼,眼底都带着几分诧异 —— 原想着他昨日才陛见,今日必定要休整一日,谁知竟来的这般早。只是二人都是宦海沉浮了一辈子的人,面上丝毫不露,转瞬便都堆起和颜悦色的笑来。 张仑忙抬手虚扶一把,声音朗朗的,带着勋贵世家的爽利:“秉用老弟快请起,不必多礼。往后同在一处当差,都是为朝廷办事的同僚,何须这般外道。昨日就听闻你陛见,陛下对你着实期许不浅,谁知你今日竟这般早便来当值,真真是个勤勉用心的。” 王宪也在一旁颔首笑道,指尖轻轻点着案上堆着的奏本:“秉用从河南千里迢迢赶来,不曾好生歇息一日,便入了值,这份尽心王事的心肠,实在难得。只是这军机房不比地方州县,日常琐事虽少,却桩桩件件都关乎军国重务,半分轻忽懈怠都使不得的。” 张璁垂手侍立一旁,从容回道:“下官初来乍到,于京中机务全然是个生手,若不趁早多花些心思揣摩熟悉,只怕难当这重任。昨日夏阁老也提点过下官,说这军机房里,步步皆是雷霆,下官唯有谨小慎微,勤学好问,方能不辜负陛下的天恩与托付。” 张仑同王宪听了,眼底又掠过一丝诧异 —— 原以为他是个只懂地方庶务的,谁知竟这般通透,连夏言的提点都坦然说出来,半分藏私的意思也无。只见张仑踱到自己案前坐了,随手拿起一份火漆封口的急报,目光扫过几行,便递与王宪,口中道:“维刚你瞧瞧,这是巡按御史郭希愈的奏本,说凤阳、宿州、亳州一带,有流贼洪继、洪辅等聚众起事,竟有二百余人,四处剽劫村落,扰得地方不宁。” 王宪伸手接过题本,却并不展开来看,只抬眼笑道:“哦?他这奏本里是怎么说的?”看官听说,这内阁拟票的条陈,原是他亲手过目的,岂有不知的道理?他这般问,不过是故意绕个弯子,要探探张仑对这事的主见罢了。 张仑却不上他这个当,只笑着把奏本往他手边一推,转头看向一旁侍立的张璁,道:“如今秉用也入了军机房当值,正是咱们同衙办事的人,不如听听秉用是怎么个看法?” 张璁闻言,忙上前两步接过奏本,细细看了一遍正文,却略过了后头兵部的覆议与内阁的拟票,垂首沉吟了半晌,方缓缓开口道:“依下官的愚见,此事若只顾着招抚,只怕那些不逞的小人,反倒得了借口。朝廷的国典法度不明,这盗匪之风便只会越发滋长 —— 下官着实为此忧心。”这话虽说的和缓,却字字都如钉子一般,竟把兵部与内阁先前的议处,轻轻巧巧的都拨开了。 张仑同王宪听了这话,又对视了一眼,脸上都掩不住的惊讶。万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张璁,看着温文尔雅,说起话来竟比那出了名刚直的夏言,还要硬气三分。 王宪把奏本缓缓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轻轻摩挲了两下,方抬眼看向张璁,语气平和的问道:“秉用说这话,可是觉得这招抚的法子,有不妥之处?” 张璁忙躬身回道:“下官不敢妄议阁部的成议。只是想起《周礼》上有句话,说‘刑乱国用重典’。凤阳是咱们大明祖宗陵寝所在的重地,这般紧要的地方,竟有流贼敢聚众劫掠,若朝廷一味怀柔招抚,只怕天下百姓都要把朝廷的法度看成儿戏了。今日招抚了二百人,明日便敢有人聚众二千,这风气是断断不可助长的。” 张仑听了这话,嘴角不觉微微上扬,却不接张璁的话,只转头对王宪笑道:“维刚你听听,秉用这番话,真真是有几分当年于少保的风骨。” 王宪却摇了摇头,叹了口气道:“于谦当年治兵,固然是刚严有方,只是这招抚与剿杀,须得看具体情势,不能一概而论。这奏本里写的明明白白,洪继、洪辅二人,原都是本分的农户,只因去岁淮北发了大水,田亩房屋都冲没了,官府赈济又跟不上,走投无路了,方才铤而走险。若不问青红皂白一味剿杀,岂不是把良民生生往绝路上逼,反倒逼良为盗了?” “阁老说的极是,” 张璁连忙接口,语气依旧恭谨,话锋却半分不曾软下来,“正因他们是良民被迫为盗,才更该速速剿了首恶,以儆效尤。若朝廷此时露了怯,往后但凡遇着天灾人祸,便都有人效仿着聚众闹事 —— 今日能因水患为盗,明日便能因旱蝗作乱。依下官看,剿了为首作恶的,赦免那些被胁从的,才是正理。”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他说到这里,略顿了顿,声音也低了几分,带着几分真切的沉痛:“下官在河南任上,曾亲眼见过流民作乱的惨状。起初不过十数个人,饿极了抢粮,州县的官儿们怕事,不肯严办,只叫乡绅们施些粥水安抚。谁知不过两个月的功夫,竟聚了上千人,攻破了县城,劫掠了官仓…… 等朝廷调兵剿平的时候,一县的百姓,已经死伤过半了。这样的前车之鉴,实在不可不察啊。” 一句话说完,值房里顿时鸦雀无声,只听得墙角铜炉里的银丝炭,偶尔发出一两声 “噼啪” 的轻响,越显得这屋里静得落针可闻。 张仑忽然抚掌大笑起来,道:“好!好一个‘剿其首恶,赦其胁从’!秉用这话,竟把这吵了半辈子的剿抚之争,化成了剿抚的先后次序,真真是一语中的!” 说着便起身踱到张璁的案前,随手拿起那本他方才看的规制册子,翻了两页,见页边空白处都注了细细的批语,字迹工整如刻,不由点头笑道:“你方才还说初来乍到,于机务是个生手 —— 我瞧这批注的见识,倒半点不像是生手。” 王宪却依旧垂首沉吟,半晌才开口道:“秉用的见识,自然有他的道理。只是内阁的拟票已经定了,兵部的覆议也都齐了,若此时突然改弦更张,只怕要生出许多枝节来。何况……” 他说到这里,忽然抬眼看向张璁,目光如炬,带着几分探询的意思,“昨日陛下召见你,可曾提及过这件事?” 这一问,问的轻,落的却重。 张璁听了这话,心头猛地一凛,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依旧恭恭敬敬的回道:“陛下天语谆谆,只嘱咐下官要尽心王事,不曾提及半分具体的军务。” 一句话答的滴水不漏,半分破绽也无。 王宪听了,缓缓点了点头,便不再多言。张仑却在一旁笑道:“罢了罢了,今日原是叫秉用来熟悉熟悉规制的,倒先论起这棘手的实务来了。这奏本的事,自有阁部会商定夺,不必急在这一时。秉用,你且先把这几日的军报都细细看一遍,熟悉熟悉各处的情势要紧。” “下官领命。” 张璁忙躬身应了。 张仑同王宪又说了几句闲话,便一前一后的出了值房去了。听着廊下的靴声渐渐远了,张璁才缓缓坐回椅上,目光落回那本奏本上,心里面却如潮水一般,翻来覆去的不得平静。 他心里何尝不明白,方才那一番话,已经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兵部与内阁都主招抚,他一个初来乍到的新人,反倒主张剿杀,落在旁人眼里,不是恃才刚直,便是沽名邀宠。可他在河南整整三年,亲眼见过那些流民,是怎么从沿街乞食的百姓,变成劫掠四方的盗匪,是怎么从十几个散兵游勇,聚成上千人的乱军 —— 若那怀柔安抚的法子真有用,又何至于闹到那般田地? 窗外的日头让值房里暖意融融,饶是如此没,他却忽然觉出几分孤寒来。想起昨日面圣时的情形,又想起昨日出宫时,夏言临别时那句 “军机房里步步皆是雷霆” 的话。雷霆之下,岂容有半分骑墙的余地? 他定了定神,提起笔来,在案头的宣纸角上,写下八个小字:剿抚之辩,实为缓急。墨迹还未干,又添了一行小字:缓则养痈,急则溃疮。两难之间,择其轻者。 喜欢我是正德帝请大家收藏:()我是正德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44章 御前讨圣心 王宪同张仑从乾清宫回值房时,日头已近中天。二人面上虽依旧沉静如常,袍角下摆却都沾了殿前丹墀上的残霜,显见得在御前立了许久 —— 这一去竟耗了两个时辰,也不知陛下如何垂询,圣心究竟是何意。 张璁正搁下手中批注到一半的军报,起身要问二人御前的情形,忽听门外廊下传来一道尖细的嗓音,拖着长声道:“有旨意,传张璁即刻觐见。” 一句话刚落,值房里融融的暖意都似凝住了几分。 张仑正端着茶盏要喝,闻言手不觉一顿,茶盖与茶碗碰出一声轻响;王宪捻着胡须的手也微微滞了。三人目光一对,竟无一人言语。张璁忙整了整青袍上的补子,朝二人躬身一揖,转身时眼风扫过王宪案角那份凤阳流贼的奏本,只见上头朱批的位置空空如也,竟像个没填的窟窿一般,心里不由得咯噔一下。 前头引路的太监面白无须,脚步轻得像落雪一般,半点儿声息也无。张璁垂着眼,只盯着前头太监的靴尖 —— 黑缎面,白千层底,每一步都不偏不倚,正落在金砖的接缝正中,分毫不差。他忽然想起昨日面圣时,万岁爷那双搭在紫檀扶手上的手,指甲修得齐齐整整,却泛着几分久不见日色的苍白,心里不由得又是一紧。 到了暖阁月台前,那太监侧身站住,声音压得极低:“您在此稍候,奴婢进去通报一声。” 张璁心头一凛,面上只微微颔首:“有劳公公。” 及至掀帘进了暖阁,只觉里头龙涎香的气息比昨日更浓,又混着丹炉里飘出来的淡淡的金石药气,密密匝匝裹了人一身,竟有些透不过气来。 朱厚照并未坐在御座上,只立在西暖阁的紫檀大案前,案上摊着一本户部、工部会衔奏请修浚通济河的奏本,奏本底下压着一幅舆图。今日朱厚照不曾戴翼善冠,只用一根羊脂白玉簪绾着乌发,身上穿了一袭玄色道袍,袖口绣着暗银流云纹 —— 这般装束,看着竟像个避世的方外之人,可待他那双眼睛扫过来时,张璁只觉膝头一软,忙伏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口称:“臣张璁,叩见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起来吧。” 朱厚照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殿宇深处的沉响,又吩咐左右:“赐座。” 当下便有小太监搬了一张锦面绣墩过来,张璁谢了恩,只敢斜着身子坐了半个边儿。 朱厚照的手指在案上的舆图上缓缓划过,头也不抬道:“今日军机房里议凤阳的剿抚事宜,朕都听说了。” 张璁的背脊瞬间绷得笔直,忙稳住气息,恭恭敬敬回道:“臣愚钝无知,初涉机务,便妄议军国大事,实属僭越,求陛下恕罪。” “僭越?” 朱厚照忽然转过身来,唇边漾开一抹笑意,“张卿,何必这般谨小慎微?你说要剿其首恶,赦其胁从 —— 这话,兵部的人不敢说,王宪心里有数却不愿说,张仑虽有这个心思,却碍着勋贵的身份不好说。偏你这个初来乍到的新人,竟痛痛快快说了出来。” 张璁闻言,掌心瞬间便渗出了冷汗,只觉这话明着是赞,实则是把他架在了炭火上。若顺着话认了,便开罪了内阁与英国公;若推说不是,又成了欺君罔上。他忙深吸了一口气,伏身再拜,道:“臣…… 只是据实陈情。臣在河南三年,亲眼见流民作乱,如同疫疠一般,初起时不过疥癣,地方官不肯严办,到后来便成了燎原之势。凤阳是祖宗陵寝所在的中都重地,若在此处生了民变,非但不是一府一县的祸患,实在是关乎天下人心向背的大事。” 殿内一时静了下来,只听得铜壶滴漏的声响,一声一声,敲得人心头发紧。朱厚照慢慢踱到御座前,缓缓坐下,方开口问道:“你可知朕为何要设这军机房?” 张璁忙躬身回道:“以臣愚见,是为了速递边情,密议军国要务。” 朱厚照没评说对错,只抬眼看向他,又问:“你仔细说说,为何执意主张剿办?” “臣遵旨。” 张璁定了定神,此刻也顾不上旁的,只一心把话说透,便朗声道:“启奏陛下,自古帝王,纵有神武不杀之仁,也断无纵容乱贼而不诛的道理。乱贼不除,便无以安天下的百姓。孟子曾说‘武王一怒而安天下之民’,如今陛下若能整肃纲纪,诛除首恶,以安一方百姓,正是上合圣人教化,下顺万民之心,正是千载一时的良机。” 他说到这里,抬眼觑了觑朱厚照的神色,见他面上并无不悦,反倒微微颔首,露出几分认可的意思,心下稍定,便接着往下说道:“自仁宣以来,朝廷的纪纲,本是好好的,却一步步松了下来;祖宗创下的国势,本是强盛的,却一点点弱了下去。陛下承天命,守祖宗成法,勤政爱民,自即位以来,北击鞑靼,南定边夷,清丈田亩,均平赋税,国库日渐充盈,早已扭转了弘治末年的积弊。” 朱厚照听到这里,果然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张璁得了鼓励,语气愈发恳切,便引了前朝旧事剖白道:“当年唐代淮西吴元济谋反,唐宪宗命诸将征讨,吴元济向王承宗、李师道求救,二人接连上表请赦吴元济,宪宗只是不从。后来王师久战无功,宪宗便遣御史中丞裴度到行营宣慰,裴度回京之后,一口咬定淮西必可取。当时知制诰韩愈也说,淮西不过三个小州,经连年战乱早已残破不堪,以天下之力去取,破败只在旦夕之间,唯一不确定的,只在陛下断与不断。”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后来李师道派刺客暗杀裴度不成,朝臣纷纷请罢裴度的官职,以安反贼之心,宪宗大怒,说:‘若罢了裴度的官,便是奸谋得成,朝廷再无纲纪可言。朕用裴度一人,足破此二贼!’裴度也对宪宗说:‘淮西是朝廷腹心之疾,不得不除。况且朝廷已经发兵征讨,两河跋扈的藩镇,都看着此事定高下,绝不能中途停止。’宪宗深以为然,把用兵之事尽数托付给裴度。” “后来高霞寓战败,朝野上下一片惊骇,宰相们入见,都争着劝陛下罢兵,宪宗只说:‘胜负乃兵家之常,岂能因一将失利,便急着罢兵?’满朝文武,唯有裴度不肯言罢。后来诸军征讨淮西四年不克,粮草转运疲敝,百姓苦不堪言,宪宗也心焦,问宰相们的主意,李逢吉等人都争着说师老财竭,一心要罢兵,唯有裴度一言不发。宪宗问他,他便说:‘臣请亲自前往行营督战,誓不与此贼共生。臣看吴元济形势已经窘迫,只是诸将心不齐,不肯并力猛攻,所以他才迟迟不降。若臣亲到行营,诸将怕臣夺了他们的功劳,必定争着进兵破贼。’宪宗大喜,裴度临行前,对宪宗说:‘臣若灭了此贼,还有回京之日;贼一日不除,臣一日不还朝。’宪宗听了,都为之落泪。后来淮西果然平定,李师道闻风丧胆,忙献地归降;王承宗也不战而降,河北藩镇尽数归心。” 他一口气说完这段旧事,语气愈发郑重,略略提高了声音道:“陛下,裴度说淮西是腹心之疾,不可不除,如今凤阳之事,正是同理。当年刘六、刘七作乱,后来颜神镇生变,陛下尚且发兵剿除,安定地方,如今为何要听一二人的话,行招抚的下策?中都重地,就如同朝廷的腹心,今日凤阳的流贼,看着不过是疥癣小疾,可若只抚不剿,明明白白向天下示了朝廷的软弱,只怕两河、山陕那些观望的藩镇、不逞的刁民,都要生出轻慢朝廷的心思。臣不是好战嗜杀,实在是怕今日姑息,日后便滋蔓难图啊!” 朱厚照一直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御座扶手上轻轻叩着,直到张璁说完,殿内重归寂静,他才缓缓开口,问道:“裴度说‘诸将心不一,不能并力迫之,所以迟迟不能破贼’。依你看,如今的这些将帅,可能同心并力?” 这一问,正问到了最紧要的关节上。张璁心头猛跳,知道这才是陛下真正的考验,忙斟酌着字句,躬身回道:“陛下天威浩荡,诸将岂敢不用命?只是用命需有法度,赏罚需有章程。当年裴度亲赴行营,诸将怕他夺了功劳,才争着进兵破贼。这倒不是将帅私心,实是人之常情。若朝廷中枢意志如一,赏罚分明,前线自然有肯为陛下效死的将士。” “中枢意志如一……” 朱厚照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唇边漾起一丝极淡的、叫人捉摸不透的笑意,“张卿,你今日这番话,出了这乾清宫的门,便是把自己推到了风口浪尖上。王宪老成持重,主张以抚为主,慢慢图之;张仑顾及勋贵世家与地方的牵连,态度暧昧。你这般直言,可想过后果?” 张璁闻言,再次伏身,深深拜了下去,额头直触到冰凉的金砖地上,字字恳切:“臣本一介寒素书生,蒙陛下天恩,从河南布政使任上拔擢入京,入值军机房。臣此生,唯知以一腔忠心报答天恩,以一身愚直报效国家。苟利社稷,死生以之,断不敢有半分退缩。” “好一个‘苟利社稷,死生以之’!” 朱厚照闻言,终于郑重地点了点头,声音里虽无太多波澜,却带着几分真切的赞许,“你上的条陈,朕都看过了。凤阳之事,就依你的主意办。” “臣谢陛下天恩!” 张璁忙伏地叩首,声音里带着几分难掩的激动。 “先不忙着谢恩。” 朱厚照摆了摆手,又指着案上那本奏本,缓缓问道:“户部同都察院奏请开浚修治河道,你以为这事可行不可行?” 喜欢我是正德帝请大家收藏:()我是正德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45章 提调修河事 张璁闻言,忙躬身离了绣墩,垂手回道:“此事臣早有耳闻。臣进京之前,曾特意到通州沿河踏勘过,依臣愚见,户部所议开修三里河之策,费银浩繁而见效迟缓,不如修浚元时郭守敬所开的通惠河故道,一劳永逸。” 朱厚照听了,并未立刻追问,只把手中把玩的一枚羊脂玉镇纸,轻轻往案上的舆图上一搁,只听 “嗒” 的一声轻响,满殿肃静都似晃了一晃,他这才抬眼看向张璁,缓缓道:“你细细说来。” “臣遵旨。” 张璁躬身回话,语气稳而沉,字字都咬得清晰,知道这是御前剖白心迹的要紧时候,“臣常闻,积储者,天下之大命。如今京师百万军民的粮食,泰半都积在通州仓,这实在不是万全之策。臣曾读国朝实录,正统年间,鞑虏迫近都城,朝廷怕通州的储粮落了敌手,急令军民抢运入京。头一日还定了规矩,运二石者,官民各分一半;次日便急了,所运粮食尽数归运者所有;到第三日,竟还是搬运不及,只能纵火焚了满仓的粮米!这不是史书上的虚言,是本朝实打实的前车之鉴,血迹未干,断不可不防。” 他略顿了顿,见朱厚照神色专注,正倾身听着,便又续道:“这通惠河河道,经元时郭守敬亲手修浚,当年的闸坝形制,如今大半还在。臣亲自沿河踏勘过,自京城到通州五十里路,地势高下差不过五十尺,以五十里分摊这五尺的落差,水势极缓,有何难疏导的?若能深浚瓮山泊,蓄住西山诸泉,再引神山泉汇入下游,因势利导,相机疏浚,漕船便可直抵京城,再不用在通州倒腾转运,这才是一劳永逸的法子。成化十二年,平江伯陈锐曾力主开修此河,宪庙先帝也命大臣督工办理,功已垂成,漕船都能直抵朝阳门外了。奈何……” 他声音略低了些,带上几分憾恨,“恰逢黑眚为灾,流言四起,朝中一班人惑于妖妄,纷纷上本请停,竟把这将成的功业半途废了,前功尽弃,至今有识之士提起来,无不扼腕叹息。故而臣斗胆进言,陛下当继成化未竟之功,修浚通惠河,以固国本。” 朱厚照静静听着,指尖在舆图上通州至京城的一线缓缓划过,玄色道袍的广袖拂过案角,带起一缕极淡的龙涎香尘。“平江伯这段旧事,朕也曾听桂萼提过,只当是天时不协,竟不知里头还有这般人事曲折。” 他抬眼,目光在张璁脸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里少了些居高临下的威压,多了几分实务者的探究,“你既亲自踏勘过,可知现存的旧闸,朽坏了多少?若要重修,需费内帑或是太仓银多少?” 张璁忙躬身回道:“陛下明鉴。通州旧有的闸坝,砖石虽有些风化,木构偶有蛀损,可主体都还坚固,当年的规制分毫未动。臣在河南任上,也管过几处河工,深知修缮旧物,远比另开新河节省得多。若选用熟谙河工的匠头,分段包工,物料就近采办,雇募民夫按时计值,总花费也不过新开三里河的三四成。况且……” 他略一沉吟,斟酌着措辞,“还可令沿河州县的大户,量力认捐部分工料,事成之后,许他们漕运通行的便利,或是酌情减免几年杂税;再募附近的贫民,以工代赈,按日发给米钱。如此一来,官省了花费,民得了实惠,河工也能顺顺当当成了。” “哦?” 朱厚照眉梢微微一动,转头看向一直静立在暖阁阴影里的司礼监掌印太监魏彬,语气里听不出喜怒,“魏彬,你听听。这才叫办事的章程,不是只会捧着账本子在朕跟前哭穷。” 魏彬连忙趋步上前,躬身时肩背弯成个极谦恭的弧度,声音平稳如古井无波,半句不沾是非:“主子爷圣明。适才张老先生所言,句句都落在实处。奴婢愚钝,于河工大事不敢置喙,只是常听外朝议论,河南等地修河,常有乡绅大户乐输钱粮,图个身后清名、现世实惠。张老先生此法,想必是深谙其中三昧了。” 张璁心知这是御前回话的紧要关口,忙从容接道:“魏公公明察。臣在地方任上数年,确有些许体会。这些大户人家所求的,不过名利二字。许他们河成之后,在闸口立碑记名,免其家族数年漕粮加耗;再许沿河百姓助工,按日给米钱,以代赈济。如此,官不费巨帑,民不困徭役,河工还能速成。正所谓民力可用,亦须善用。” 朱厚照闻言抚掌,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真切的笑意,方才那点深沉的探究之色也淡了去。他起身在暖阁里缓缓踱了两步,玄色道袍上的暗银云纹,在透过窗棂的天光下隐隐流动,竟透出几分往日修道形象里少见的锐气:“好一个‘民力可用,须善用’!张卿这番筹划,比那些只会在朕面前哭穷,或是一味强征暴敛的臣工,明白何止十倍!” 他笑意微敛,声音又沉了下来,“只是成化年间的旧事,妖言一起,便功败垂成,最是可恨。此番若再动工,有人借端生事,散布流言,你说该当如何?” 张璁神色一肃,撩衣跪倒在地,字字铿锵回道:“陛下,此乃固本培元的国之要工,非比寻常杂役。若有奸人敢阻挠大计、蛊惑人心,臣请陛下下旨严查,无论涉及何人,一律究办,以儆效尤。再者,” 他抬头,目光清亮坚定,“动工之后,可请陛下钦点一二位重臣,常驻工所,监理钱粮,督察进度,每日具本直奏御前。如此,陛下万里之外也能洞悉分毫,那些宵小之辈,自然不敢再兴风作浪。”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钦点监理……” 朱厚照低声重复了一句,目光在魏彬低垂的帽檐上扫过,“魏彬,依你看,谁人可当此任?” 魏彬闻言,“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愈发恭谨:“主子爷,此乃朝廷大工,干系重大。奴婢以为,王宪王阁老久历部堂,老成练达,素来持重,满朝文武皆称一声老先生,若由王阁老总揽协调,再选派干练的工部官员、科道御史随行督办,最为稳妥。至于内官,终究不宜直接涉足外朝工务,免得惹来外朝物议,反倒耽误了主子爷的正事。” 朱厚照听了,不置可否地 “嗯” 了一声,目光又转回张璁身上:“王宪要协理部务,还要统筹凤阳剿抚的事,未必能脱开身。这样吧,这修河的方略既是你所倡,便由你在京中总揽筹划,一应物料、人工、钱粮调度,你只管与工部、户部详议,拟了条陈,直接报与朕知。朕许你紧要之事,可直呈御前,不必经由内阁转递。” “臣…… 领旨谢恩!” 张璁深深叩首,额头触着冰凉的金砖,心口里却滚热一片 —— 直达御前,这是何等的天恩,何等的信重!他心里何尝不知,这差事办下来,前途必然荆棘密布,可这般施展抱负的机遇,当真是千载难逢。 朱厚照踱回御案之后,并未立刻叫他起身,又接着道:“凤阳流贼的事,你既力主剿抚并用,便依着你的意思,拟一道密旨发往凤阳巡抚衙门。令他整饬兵马,严密侦缉,务必擒获渠魁,散其胁从。你记着,” 他语气陡然加重,“剿,要快、要准,不可拖延生变;抚,要诚、要实,不可虚应故事。凤阳是祖宗陵寝重地,若因剿贼惊扰了山陵,或是抚慰不力再生民怨,朕唯他是问!” “臣谨记陛下训谕,拟旨时必字字斟酌,不敢有半分差池。” 张璁伏地应道,心里凛然一醒 —— 皇帝看着随意,实则对分寸拿捏得极紧,尤其涉及祖宗陵寝,更是半分马虎不得。 这时,魏彬又悄无声息地趋前一步,躬身柔声道:“皇爷,时辰已近未时二刻,御膳房来回了两三遍,问午膳是候着,还是先传上来?” 朱厚照这才似从政务里抽离出来,随意摆了摆手:“知道了。今日与张卿谈得入港,竟忘了时辰。” 他看向仍跪在地上的张璁,语气缓和了些,“你也留下,陪朕用些便饭吧。” 张璁心头猛地一跳,伴君用膳,这是天大的殊荣,更是无形的考校。他忙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再次叩首,声音稳而恭:“臣,谢陛下赐膳。” 殿内原本沉凝的政务气息稍稍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微妙、更需谨小慎微的君臣相对。小太监们屏声静气,轻手轻脚地抬进一张紫檀小圆桌,布上几样精致却不奢华的菜肴,多是些时令鲜蔬、清淡鱼脍,还有一壶温透了的金华酒。 朱厚照率先落座,指了指对面的座位:“坐吧,不必拘礼,这里不是外朝的大宴。” 张璁谢了恩,只敢在凳沿沾了半边身子,腰背依旧挺得笔直,半分不敢懈怠。 朱厚照似乎胃口尚可,夹了一箸清炒豆苗,似是随口问道:“你是南直人,可吃得惯北地的饮食?” 张璁忙放下银箸,躬身回道:“回陛下,臣虽祖籍南直,然在河南任上数年,北地饮食早已惯了。何况蒙陛下赐膳,便是粗茶淡饭,也胜似珍馐百味,臣感激不尽。” “嗯。” 朱厚照抿了一口温酒,目光落在张璁脸上,忽然问了个看似不相干的话:“你方才说,在河南以工代赈,劝大户认捐,可曾遇到过阻挠?或是阳奉阴违的?” 张璁心中微紧,知道这闲谈间的问话,或许比方才朝堂奏对更需小心。他依旧躬身回话,语气恭谨却不遮掩:“回陛下,确有不顺心的地方。有些积年的豪右大户,或是推诿家资不丰,或是借口祖产不敢擅动,横竖不肯认捐。臣先是请了当地有声望的耆老出面劝说,又许他们河成之后,优先灌溉其田亩,或是在渡口给予通行便利。谁知还有几个油盐不进的,臣便暗地请按察司的同僚,把那几个最刁滑难缠的,往年拖欠粮税、包揽词讼的旧案,略透了些风声过去,不消几日,便都乖乖的‘乐输’了。” 朱厚照听着,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也不点破,只道:“嗯,办事原该有些手段。一味怀柔,或是一味强横,都成不了事。” 他顿了顿,又似想起什么,“你方才提到成化年间的黑眚流言,如今若动工,难免再有这类怪力乱神的说法。你以为,该怎么预先防备?” 张璁垂首沉吟了片刻,方回道:“陛下,臣以为,防民之口甚于防川,堵不如疏。可在动工之前,便由钦天监择选吉日,礼部昭告天下,言明此乃利国利民、上应天时的善举。动工之后,再令当地的学官、乡绅,多向百姓宣讲漕运通了之后,粮价能平、商旅能兴的实在好处。至于那些怪诞的流言,” 他声音陡然坚定,“只要河工顺顺当当,每日的米粮按时发到役夫手里,物料日日运抵工地,百姓眼见为实,谣言自然无根而散。若真有奸人蓄意散布流言,便如臣先前所说,严查不贷,断不容他阻挠大计。” “眼见为实…… 说得好。” 朱厚照点了点头,显然对这个答案颇为满意,便不再多问,只示意张璁用菜。 一时膳毕,张璁恭敬地叩头谢了恩,方躬身告退。走出暖阁,穿过长长的宫道,午后的日头正盛,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喜欢我是正德帝请大家收藏:()我是正德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46章 下诏议钱法 暖阁的猩猩毡门帘儿才刚落定,张璁便立在廊下朱红漆的柱子旁,只管拿手拂着青缎官袍上并不曾有的浮尘,一双眼望着远处太和殿琉璃瓦上晃眼的日光,只管出神,眉宇间带着几分恍然,又有几分叹服。旁边随侍的侍卫见他立了半晌不动,只得轻轻咳嗽一声,低声提醒道:“老先生仔细站久了,招了寒气。” 正说着,只见司礼监太监陈敬,踩着廊下的青砖地悄步过来,见了张璁,便堆起笑来:“张老先生刚从暖阁里出来?万岁爷可有什么要紧吩咐?我瞧老先生这神色,倒像是心里悬了许久的一块石头落了地,整个人都松泛了。” 张璁闻言,忙收了神,拱手笑道:“陈公公取笑了。倒没什么心事,只是方才御前召对,有好些先前想不明白的关节,今儿个竟一下子通透了。” 陈敬也只笑着,半句不深问,只道:“老先生是聪明人,一点就透,原该如此。” 说罢,一掀那绣着云蟒纹的毡帘,侧身进去了。 张璁目送他进去,心下暗忖:这宫里的人,真真是个个长了七窍玲珑心,半点风声都不露。 一面想着,一面便顺着宫道往军机房去。一路上只见红墙高耸,檐角的兽头沉默地对着天际,他心里才算彻彻底底悟透了 —— 万岁爷为何偏要调他这个外任的地方官,入京来值这军机房的缘故。说白了,就是要绕开那盘根错节的旧例章程,另起一个炉灶,行那杀伐决断的事。 为何?这内阁六部的补缺,要廷推,要互保,还要看科道言官、大小九卿的脸色,半分由不得皇帝自己做主,竟和那荣国府里的家事一般无二:各房头有各房头的利益牵扯,老太太、太太、管家爷们各有各的主意,一件事绕来绕去,总也落不到实处。 可这军机房却不同,上至一品大员,下至末僚小官,全凭皇帝一句话调遣,什么祖宗规矩、部院章程,到了这里都作不得数。依他看,这军机房,说穿了便是当年豹房的进阶气象,却比豹房周全百倍。它无属官可辖,无编制可拘,无正经衙门可立,外头的人便是想挑刺议论,也寻不出半分由头来,真真算得上是天衣无缝,妙不可言! 却说陈敬掀帘进了暖阁,只见里头鎏金狻猊炉里,正吐着沉水香的轻烟,袅袅娜娜的散了一屋。皇帝朱厚照正歪在临窗的暖炕上,手里翻着一本奏本。陈敬先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请了安,方上前一步,躬身回道:“主子爷,内阁递了票拟进来,说有几件要事要廷议,照例求主子爷临殿升座。” 朱厚照头也不抬,只把手里的奏本往炕几上一搁,淡淡道:“不去了,让荣哥儿去,他们内阁拟了票呈上来就行。” “奴婢遵旨。” 陈敬领了旨意,便要躬身退下。 朱厚照忽又抬手叫住他:“且慢。你顺便传旨给户部、工部,说朕闻盐课接济边储,泉货流通民田,都是当今的急务。迩来盐法尚算平稳,只是钱法坏到了极处。盐法的弊处,不过是私盐盛行,官盐阻滞,差一两个能臣干吏严加稽查,或可扭转;可钱法之坏,根子却在私铸者遍地横行,官府竟半分不禁。朕还听说,如今京城市面上用的铜钱,全是私铸的恶钱,前代旧钱及我朝通宝,竟都被阻革不行。长此以往,国库空虚,边饷从何而出?市价如何能平?朕要禁绝私铸,恢复钱法旧制,以足边储,以安民心。叫他们速速议出个切实的条陈上来。” 陈敬听了,心里早转了几个弯,暗道:这话风,这急切的性子,八成又是方才那张宗说在主子爷跟前念叨过了。只是他面上半分不露,只恭恭敬敬地应道:“是,奴婢这就去传主子爷的口谕。” 说罢,便缓缓躬身退了出来。 出了暖阁,一阵冷风扑面吹来,陈敬忙紧了紧身上的蟒袍,顺着长长的宫道往内阁值房走去。天色渐渐阴了下来,宫墙的影子拖得老长,黑沉沉地压在青砖地上,叫人透不过气。他想起方才张璁那恍然叹服的神情,又想起主子爷方才对钱法的一番动怒,心下不由一叹:难不成是张璁在主子爷跟前说了什么? 这军机房是万岁爷手里新打的一把算盘,这盐法、钱法,便是那算盘上亟待拨动的算珠子。只是不知这番拨动,又要搅起朝堂上多少风刀霜剑来。 正思量间,已到了内阁值房的廊下。只听里头隐隐传来几人议论的声音,陈敬在门外略站了站,整了整衣冠,里头的议论声便倏地低了下去。他方深吸一口气,掀帘而入,朗声道:“万岁爷有口谕,诸位老先生接旨。” 里面的内阁大臣王琼、秦金、王宪、夏言、何孟春五人,闻言忙齐齐起身,按品级排了,跪接旨意。 陈敬便把皇帝的口谕,一字不差地复述了一遍:先是将廷议之事委于首辅王琼领衔,再将盐法、钱法的一番圣虑,原原本本地传了,末了又补了一句 “着户部、工部速速议出条陈上奏”。 几人领了旨,叩首谢恩,方起身来。首辅王琼捻着颔下的长须,沉吟不语;次辅秦金却微微蹙了眉,与旁边立着的夏言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陈敬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仿佛只是个传声的木胎泥塑,心里却明镜似的:皇帝这番话,尤其是 “差一两个能臣干吏便可扭转”“官不为禁” 几句,看着是说盐钱二法的弊处,实则是在敲打整个户部乃至内阁 —— 你们这些按部就班、靠着廷推互保上来的堂官,可能办得了这等需要雷厉风行、甚至要得罪满朝既得利益者的急务? “陈大珰,” 王琼缓缓开了口,声音平和,却带着首辅不容置疑的分量,“陛下圣虑深远,盐、钱二法,确是国计民生的根本大计。只是盐政牵涉灶户、商帮、边镇,盘根错节;钱法则关乎矿冶、铸局、市井民生,动辄便要伤筋动骨。非经廷议,广采众智,断不敢轻决。陛下既命‘速议’,臣等自当遵旨力行。只是……” 他顿了顿,目光如古井无波,“这经办的能臣干吏,依国朝祖制,当由吏部会同三品以上大臣廷推,再请圣裁。不知陛下心中,可有属意的人选?” 这话问得滴水不漏,既接了圣旨,又牢牢守住了 “廷推” 这道程序的门槛。陈敬早料到有此一问,忙躬身笑道:“阁老明鉴。万岁爷只说了事体紧要,不曾提及具体人选。依奴婢听圣意,或是请诸位老先生先议出个切实的方略来,至于用何人去办,想来万岁爷自有宸断。” 他把 “宸断” 两个字说得极轻,却字字都叫在座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王琼闻言,便不再多言,只缓缓点了点头。 陈敬见旨意传完,便又躬身告退,自回暖阁复命去了。 这里陈敬才刚掀帘出去,阁里方才维持着的平静,便一下子破了。秦金先把手里的茶盏往案上轻轻一搁,发出 “嗒” 的一声轻响,叹道:“盐法、钱法,都是历年的积弊,这两年盐法被陛下整治了几番,刚算平稳,如今又要盯着私铸、要‘速议’,谈何容易?陛下这是…… 嫌我们这些人办事太迂缓了。” 王宪在一旁接口,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怕是不止于此。依我看,陛下是有意先叫部议、廷推拿出章程,再择一二人,提督这件事。” 众人心里都明白,王宪如今虽也入值军机房,只是他本职还是内阁阁臣,平日里倒不大往军机房去,可皇帝的心思,他比旁人看得更透些。 再说当今皇帝对廷推结果的不满与干预,也是由来已久。不说别的,就说眼前这内阁里的几位,哪个不是凭着皇帝的中旨入阁的?如今京城里的官场,私下里都给王琼这任内阁起了个诨号,叫 “中旨内阁”。虽有皇帝力挺,特意下旨部院奏本必先关白内阁,可王琼为了扭转朝野议论,但凡大小事务,多要走廷议的流程,官员人选也多依着廷推的规矩来。 当下王琼听了众人的话,沉默了半晌,方叹了口气道:“罢了,先让户部会同工部,就盐、钱二法先行部议,拿出个初稿来,再走廷议的流程吧。” 众人闻言,也都只得颔首赞同,再无别话。 谁知这宫里的消息,竟像那三月里的杨花,没脚也能飞遍满京城。不过半日功夫,万岁爷为盐法钱法动了圣怒的话,还有内阁着户部先行部议的事,早已像暗流一般,在部院各衙门的卿僚间悄悄传开了。 喜欢我是正德帝请大家收藏:()我是正德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47章 有臣意重重 军机房内静悄悄的,只闻窗棂外檐马被风刮得叮铃轻响。 案头一方旧端砚,墨汁研得浓淡相宜,旁边堆着半叠黄封文书,日影斜斜照过来,把纸页映得泛着一层微黄的旧色。张璁穿了一身半旧的青缎常服,正伏在案上细读,指尖捏着文书的边角,越看心口越紧,眉梢却不知不觉地扬了起来。 那些边镇亏空的细账、盐引壅滞的原委、私钱泛滥的弊病,桩桩件件都戳着时政的痛处。往日里这些事,题本上去,无非落个 “着该部知道”“会议具奏” 的批语,到头来都在文牍往来、廷推扯皮里,磨得烟消云散了。如今这些案卷竟直挺挺摊在自己案头,万岁爷要的不是 “知道” 两个字,竟是实打实的 “办法”—— 这念头一转,张璁只觉一股热气从脚底直涌上来,连握着笔的手都微微发了热。 他提起一杆羊毫笔,在砚台上轻轻舔了舔,也不打草稿,径直便写:“臣愚见,清钱法之弊,首在断私造之根,非用重典不可。可遣御史一员,专理钱政,许其便宜行事,直奏御前,不受户部及地方掣肘……” 刚写到 “御史一员” 四个字,笔锋忽地一顿,墨汁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墨点。他望着这四个字,心里竟隐隐生出几分跃跃欲试的念头,倒想亲自去试一试这整顿钱政的滋味。 正沉吟间,忽听门帘 “哗啦” 一声轻响,一股寒气裹着人闯了进来。张璁忙抬眼瞧时,不是别人,正是霍韬。他连忙放下笔,起身笑道:“渭先今日不当值,怎的倒进宫来了?” 霍韬穿了一身石青常服,脸上带着笑,从袖中取出一个锦盒,道:“有个本子要呈给万岁爷,想着老先生在这儿,便顺路过来瞧瞧。” 张璁挑眉笑道:“莫不是本次廷议案的章程?” “不是。” 霍韬说着,便把锦盒递了过来,“张老先生若得空,不妨瞧瞧,也好替我指摘些疏漏不妥的地方。” 张璁手刚要去接,又顿住了,目光在那锦盒上转了两圈,心里暗自思忖:这不合官场的规矩。 霍韬早瞧出他的犹豫,忙补了一句:“老先生莫要多心,并非我擅越。往日老先生的奏疏,万岁爷也常命我过目,如今你进了军机房,咱们不比外头那些拘泥俗套的,相互探讨几句,倒能少些疏漏。老先生若指出不妥,便是帮了我的大忙了。” 话说得恳切,张璁便不再迟疑,接过锦盒打开,取出里面的奏本细细看了起来。这一看,倒叫他暗暗吃了一惊 —— 竟是奏请仿西官厅改制东官厅的疏稿。 原来正德初年,皇帝见京营军伍败坏,便立了东、西二官厅。东官厅选的是团营精锐,谁知征讨刘六、刘七时,竟半点战力不济,才又设了西官厅,选调边军充实,后来便改成了 “威武团练营”。正德十六年还宫之后,把威武营改作护军营,又把四卫改为四卫营、旗手卫改为旗手营,合称新三大营,由皇帝直辖,宫里人私下都叫 “新家”,和杨一清、江彬先前精练的 “老家” 京营区分开来。 如今霍韬要奏请把东官厅仿西官厅改制,内里的意思不言而喻,自然是要强化禁军,把兵权牢牢攥在皇帝手里,稳固社稷。 张璁越看越觉得字字都落在实处,待看完了,把奏本合上递还霍韬,脸上满是赞叹:“不敢说指摘,这真是安社稷的金石之言啊。” 霍韬连忙摆手笑道:“张老先生过誉了,不过是我一时的愚见,斗胆呈给陛下瞧瞧罢了。” “绝非虚言。” 张璁叹道,“满朝谁不知道,陛下自正德十六年还宫,行事比往日稳妥了百倍,你这奏本正合时宜,为的是江山社稷,谁能说出半个不字来?” 霍韬忙躬身谢了,笑着收好奏本,转身便出去了。 张璁望着他的背影去远了,暗自思忖:此人能得陛下青眼,果然不是俗流。只是转念一想,又觉得方才二人,未免太过拘谨了些。 只因他心里透亮,皇帝自正德十六年还宫以来,那些施政举措,说到底不过是 “换汤不换药”“新瓶装旧酒” 罢了。就说这军机房,和当年的豹房,又有什么本质的区别? 他重新回案前坐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砚台,往日的旧事,竟一幕幕浮上心头。 那时他并不在京中,正在江西老家讲学,可京里的动静,却像长了翅膀似的,传得沸沸扬扬,无人不知。 正德二年,皇帝便搬入豹房居住,那时依赖宦官、边帅、幸臣,叫宦官掌了东西厂,后来又设了内行厂,虽然后来内行厂废了,可正德十六年之后,宫里又立了慎刑司,可不就是换了个名目,内里还是一样的?当年许泰、钱宁手握兵权,总撺掇皇帝外出巡幸,他们扈驾在外,“居外制中”,满朝文武个个心惊,日日上本劝阻。如今皇帝还宫,把 “外四家” 都外调了,虽消了群臣的心病,可东西两官厅与 “侍卫上直军”,却依旧牢牢攥在手里。这般看来,所谓的新政,不过是换了个名头罢了。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还有杨廷和一班人当年哭着喊着要革的正德旧弊,比如皇庄、皇店,如今一个也没裁撤,反倒又设了皇商局,统管南北贸易。这行事作风,哪里像个守成的君主。 收了思绪,张璁低头看着自己写了一半的奏本,心里微微一叹。皇帝如今叫群臣议论钱法,无非是借着这桩弊政试试水深,看谁真能抛开那因循守旧的俗套,拿出敢破敢立的章法来。往日那些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的对策,皇帝怎会瞧得上?他要的不是修修补补的小伎俩,竟是要动根本、清积弊,把这盘混沌了几十年的棋局,重新梳理开来。 指尖划过纸上 “御史一员” 四个字,墨迹还没干透,晕出淡淡的青黑。他忽然想起方才霍韬的那封奏疏,改制东官厅,看着是整饬军备,实则是要把兵权牢牢收归君上之手,和这整顿钱政,竟是异曲同工 —— 都是要打破盘根错节的旧制,重塑朝堂的格局。这般魄力,哪里是寻常守成之主能有的?当年太祖皇帝定鼎天下,也不过是这般雷厉风行的做派。皇帝自还宫后,虽表面上收敛了巡幸的锋芒,可骨子里的开拓之心,竟半点未减,只是换了种更沉稳、更有章法的法子罢了。 窗外的檐马又被风刮得叮铃响了几声,倒像应和着他心里的波澜。张璁重新提起笔,羊毫笔杆在指间转了一圈,墨汁顺着笔尖缓缓滴落,在纸上晕开一小团墨花。他不再犹豫,顺着前文接着写道:“当差一重臣。该员需刚正不阿,不畏权贵,敢入虎穴探骊珠,敢披荆棘拓新路。” 写到此处,他顿了顿,又添了一行:“钱法清,则国用足;国用足,则民心安;民心安,则社稷固。” 放下笔,张璁望着满纸力透纸背的字迹,心里竟生出几分慨然。 喜欢我是正德帝请大家收藏:()我是正德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48章 主仆论钱法 西暖阁内熏风融融,案上一只官窑甜白釉暗花梅瓶,插着几枝新折的绿萼白梅,清芬细细的,散了一屋。霍韬身着石青缂丝常朝服,敛容屏息,趋步至紫檀御案前,双手高高擎起奏本,躬身俯拜,恭声道:“臣霍韬,谨呈奏本于陛下,伏乞圣鉴。” 朱厚照斜倚在铺着明黄云龙锦软垫的宝座上,一手支着腮,面上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笑意,只向侍立在旁的张大顺抬了抬下巴:“大顺,接过来。” 张大顺连忙轻步上前,双手恭恭敬敬接过奏本,躬身呈至御案之上。朱厚照展开奏本,目光缓缓扫过,初始还带着几分慵懒,待看到 “各营额设军兵,虽有屯田月饷,然薄俸难济;东官厅三千将士,连同将官俸薪、盔甲器械、火药之属,一岁须耗四万余金。今朝廷遇大事尚且赋税难齐,浙江、湖广诸地积逋如山,何有余赀久养兵丁?臣反复思忖,唯有鼓铸生息一法。陛下设皇商局专司贸易,岁纳金银无算,若取其十分之一予部府铸局,照例生息充饷,方可源源不绝,无匮诎之虞” 一段,眼中忽然亮了,抬眼看向俯在地上的霍韬,含笑道:“这法子倒新奇,竟是你自己日夜琢磨出来的?” 霍韬忙叩首道:“臣不过是见陛下令群臣集议钱法,日夜思忖军国饷务,偶得此浅见,斗胆呈于御前,听凭圣心裁夺。” 朱厚照微微颔首,指尖轻轻叩着御案道:“你且细细说与我听。” “臣遵旨。” 霍韬定了定神,缓声道,“臣窃以为,鼓铸生息,固为饷兵良策,更可便民。历代铸钱多有弊端,皆因低小杂钱败坏钱法。若朝廷严行禁令,改铸大钱,钱法虽可一清,然民间却多有不便,仍惯用中钱。那中钱每文重八分,通行已久,百姓习以为常。今大钱价高,令百姓舍贱就贵,日常贸易往来多有阻滞;况大宗商品交易,商客携带铜钱诸多不便。臣因思及生息饷兵之事,故而敢将便民一节一并提及,实乃为军国大计,绝无私心夹杂。” 朱厚照闻言,缓缓点头,沉吟片刻道:“此事若交予部府办理,内帑之银转手入了部府,层层过手,怕是多有不便吧?” 霍韬早有筹谋,忙叩首回道:“陛下圣明,虑得极是。依臣愚见,不如效法内承运库、太仓银库之制,专设二司分掌,从各部府抽调干练廉明的官员执掌。如此一来,钱本、钱息俱由二司专管出纳,上不牵动朝廷正额赋税,下不累及民间加派,倒算得上两全。” 朱厚照略一思索,忽又问道:“既如此,那宝钞又当如何处置?” 这一问,正问到了关节处。霍韬原只围绕铸钱生息筹谋,于宝钞本末一节并未深研,闻言一怔,一时竟答不上来,连忙免冠叩首道:“臣愚钝,只顾着筹饷一节,未能深思宝钞源流利弊,望陛下恕罪。” 朱厚照却摆了摆手,语气和缓道:“起来吧,这不怪你。钱法一道,繁琐深奥,便是朕,也不敢说全然通晓,故而才下旨令内阁集议。你这法子,倒也算得一条可行的路。” 霍韬连忙叩首谢恩:“谢陛下宽宥。” 朱厚照复又拿起奏本,指尖在纸页上轻轻划过,漫声道:“朕近日听闻,京外多有私设的钱铺,百姓攒了碎银,便送去熔铸私钱。可见如今民间,竟是喜银而不喜钞了。” 霍韬忙躬身回道:“陛下圣明,洞见万里。民间不喜宝钞,无他,只因钞值日跌,百物腾贵,拿着一贯钞,竟换不来几文钱的东西,自然难以抵用。” 朱厚照嗤笑一声道:“前日还有大臣上本,说要改行新钞,定一贯值一金,每年定额发行。你想想,以一金易一张废纸,百姓岂是傻子?岂肯认账?” 如今的宝钞,早已是半分信用也无。官无本钱,民何以信?朝廷设宝钞提举司,不过是倒收旧钞,那称提之法、准备金之制,全不讲究,宝钞如何能通行? 朱厚照心里何尝不明白,只是这其中的难处,非一言可尽。自秦以来,历代帝王,无不是以固皇权、安黎庶为根本。汉晋世家大族势大,便分其权、弱其势;富可敌国的商贾,终究是皇权的隐患,便是今日容得,后世之君也必不肯容。科举能行百年,无非是上可抑世家,下可开寒门,两全其美。至于民生,终究是以农为本,一夫挟五口、治百亩田,才是历朝历代最安稳的局面。小农之家,安土重迁,少了商贾的流动不定,自然少了生乱的根由。只是这般一来,商品贸易难兴,银钱流转不便,连棉布、粮食都能当银钱使,钱法如何能不坏? 他见霍韬垂首不语,暖阁里一时静了下来,便笑了笑,把奏本往案上一搁,道:“你这本子写得很是用心。大顺,拿去发内阁,着相关司道集议回话。” 张大顺连忙上前,双手接过奏本,躬身应了,依旧侍立在旁。 霍韬又叩首谢了恩,方躬身缓缓退了出去。 待他去远了,暖阁里只剩主仆二人,张大顺才上前半步,躬身替朱厚照续了热茶,轻声道:“主子爷,霍学士这奏本,奴婢听着句句都在实处,怎么主子爷方才看着,倒像有几分心事似的?”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朱厚照指尖捻着一片从梅枝上落下来的白花瓣,轻笑一声:“就你眼尖。哪里是什么心事,不过是想起些旧话罢了。” 张大顺赔笑道:“主子爷心里装着天下事,自然是想得多。奴婢倒想起一件外头市井里的新鲜事,不知说出来给主子爷解解闷,合不合适?” 朱厚照抬眼瞥了他一眼,失笑道:“你这猴儿,有话便说,卖什么关子。” 张大顺忙躬身道:“是外头商贾们用的会票。如今南北的客商,要运大笔银子进京,路途远,怕遇着盗匪,便把银子交给本地有头脸的富商大贾,领一张印了花押的票据,到了京里,再凭票到对应的商号取银子,这就叫会票。奴婢前儿出宫采买,听绸缎庄的掌柜说的,如今南北行商,都用这个,竟比运现银省事百倍。” 朱厚照闻言,眉梢微微一动,点了点头道:“这东西,朕倒也听过一二,你接着说。” 张大顺忙赔笑道:“主子爷圣明,什么事都瞒不过您。奴婢想着,满朝的大臣们,哪里有不知道钞法、钱法坏了的?只是张口闭口都是‘祖制’二字,不敢轻易改弦更张罢了。” 朱厚照指尖一顿,淡淡道:“你这话,倒说到点子上了。” “圣明不过主子爷。” 张大顺连忙躬身,又试探着道,“奴婢斗胆多一句嘴,都说如今的宝钞行不通,那前宋的交子,怎么就能通行天下好百年?难道我大明,还比不上前宋不成?” 朱厚照闻言,倒来了兴致,挑眉笑道:“你竟还知道前宋的交子?说说看,你都听来些什么?” 张大顺 “噗通” 一声跪倒在地,连连叩首道:“主子爷恕罪!奴婢不过是闲时翻了几本库房里的旧史书,又听内书堂的老先生们闲谈过几句,一知半解的,哪里敢在主子爷面前卖弄。” 朱厚照摆手笑道:“起来吧,恕你无罪,只管说,说得不对,朕也不怪你。” 张大顺才谢了恩,起身躬身道:“奴婢听来的,前宋的交子,每造一界,都先预备着三十六万贯的本钱存着,又有盐、茶、酒这些专卖的东西做担保。百姓要换交子,得把现钱存进交子铺里;要取现钱,拿着交子就能兑出来,便是买盐买茶,也能拿着交子到官营的铺子里兑付。如此一来,交子拿在手里,和真金白银没两样,百姓自然肯信,自然肯用。” 朱厚照缓缓点头,心里透亮,这便是准备金的道理,面上却不动声色,又问道:“那前宋后来交子也坏了,是怎么回事?你可知道?” 张大顺道:“奴婢也听了一耳朵,说是后来边境打仗,朝廷缺钱,就不管什么本钱、界数了,拼命多印,印得漫天都是,却兑不出现钱来,自然就不值钱了。前宋发交子,向来是定了界数、定了限额的,一界到期,就收旧换新,账目清清楚楚,真假也好辨。若是不限界数,乱印一气,自然就乱了套,百姓也不肯认了。” 朱厚照闻言,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浅笑,道:“说了这么半天,你这绕来绕去,是想让朕效仿前宋的交子之法?” 张大顺闻言,连忙道:“奴婢一个阉人,怎敢妄议朝政?这原是内阁、六部该管的大事,奴婢不过是听了些市井闲话、史书旧闻,说出来给主子爷解闷罢了,万万不敢有什么主意。” 朱厚照见状,不由得哈哈大笑起来,抬手道:“你倒是会省事,把这烫手的山芋,又扔回给内阁了。我瞧着,他们这回,该有的头疼了。” 喜欢我是正德帝请大家收藏:()我是正德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 第649章 廷议论钱法 文华殿内,焚着上用沉速檀香,一股清馥之气氤氲满殿,竟压过了外间的风露寒味。地下铺的是苏州窑烧造的澄泥金砖,磨得镜光也似,映着殿上云龙帷幔、朱红立柱,连人衣袂垂落的影子都照得清清楚楚。满殿里鸦雀无闻,只听得檐角铁马被风刮得叮铃作响,一声一声,倒比殿内的人声还分明些。 殿中高台御座之上,端坐着的正是朱厚照。身上穿石青妆花九龙朝袍,外罩明黄十二章衮服,头上翼善冠缀的东珠,映着隔扇透进来的天光,亮得晃眼。他一手闲闲扶着宝座楠木扶手,一手捻着腰间系的羊脂白玉螭龙佩,神色淡淡的,眼波半垂,竟瞧不出是喜是怒。 御座之下,文东武西,按着品级排班肃立。内阁几位阁臣都立在文班头里,一个个垂手屏气,连气儿都不敢大喘一口,生恐动静大了,惊了上面的驾。 内阁首辅王琼,双手捧着黄绫封面的题本,从班部里缓步出来。先对着御座恭恭敬敬行了三跪九叩的首礼,起来时又躬身顿了一顿,方清了清嗓子,朗朗奏道:“臣等奉旨集议钱法,公拟章程五条,恭请陛下圣裁。其一,遵用制钱。我朝洪武、永乐、宣德、弘治诸朝所铸通宝,至今民间少见通行,皆因在官收贮不发、流布未广之故。乞陛下敕令内府司钥库查核存数,散给官军充作折色俸粮;再谕令各监局、各司府州县,自今往后,解纳钱钞、户口盐粮、船料商税诸项,俱要兼收国朝通宝,转输出入,民间贸易一体遵行。如此令行自上,钱法自然疏通。” 他略顿了顿,目光从两班诸臣脸上扫过,又续道:“其二,严禁私铸。私铸之律,本朝向来森严,然小民仍敢以身试法,皆因号令不肃、查访不严之故。今宜申饬法禁,责令各府州县严加查访,凡犯私铸者,依律治罪,绝不赦宥。其三,严禁私贩。近来豪商巨贾,多倚仗势要,往来南北,或收买新钱,或囤积私铸好钱,乘民间钱荒之时高抬市价,转手射利。以匹夫之贱,竟执泉货低昂之权,此风断不可长。宜令其尽数出首所囤之钱,官给时值偿还;若有隐匿不报者,事发之日,罪同私铸。” 殿内静悄悄的,只余他的声音在梁间绕着。念到此处,他觉口干舌燥,悄悄咽了口唾沫,又接着奏第四条:“其四,体顺民情。法无定执,便民者方为良法。若钱之美恶不分,则混杂无制;若选择太精,则滞碍难行。今欲通用好钱,其余杂钱自当禁革。但小民行用杂钱已久,一旦令其手中积贮尽成废物,必生怨怼。可只令私铸铅铁杂钱,尽数首官销毁;其余中等旧钱,许以一百四十文准银一钱;轮郭周正、形制稍大者,许以七十文准银一钱,与国朝通宝随宜行用。如此庶几民情安便,钱法不至阻滞。” 待最后一条 “督收官铸” 念毕,王琼又躬身道:“以上五条,皆臣等会同户部、工部、都察院详议拟定,伏乞陛下圣裁。” 说罢,将题本双手举过头顶,由殿中侍立的随堂太监接过,捧至御案之上,方躬身退归班列。 朱厚照听毕,并不即刻发话,只抬眼往御座侧下首特设的亲王席上,微微把眼一睃,点了点头。 那席上的荣王朱载坖,见了天子示意,忙忙地整了整身上的四爪蟒袍,理了理腰间玉带,起身离席,趋至殿中,对着御座恭恭敬敬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朗声道:“儿臣朱载坖,恭请父皇圣安。部臣所议章程,固然周详完备,然儿臣有一孔之见,敢在御前奏闻,望父皇恩准。” 此言一出,两班文武一个个都神色微动,暗地里你看我、我看你,互递了个眼色。照例亲王不可在大庭广众之下轻言国家大事,但是皇帝不按常理,经常让荣王临殿主持会议,所以今日竟在这文华殿常朝之上突然开口奏事,虽然早有准备,但也是吃惊。 朱厚照却全然无视诸臣的异样,只淡淡道:“讲。” “儿臣遵旨。” 朱载坖直起身,从容奏道,“儿臣往日在宫中,曾见过佛郎机国与广东互市传来的银钱,其形制规整,轻重划一,与弘治年间内府所造寿字银币颇有相似之处。后来询问内官才知,佛郎机诸西洋国,皆以银币通行国内,商民贸易、官府赋税,无不用之,极为便利。儿臣窃以为,我朝亦可仿制官铸银币,颁行天下,令百姓缴纳赋税、日常贸易,一体通行。” 他一言未了,只见文班部里闪出个夏言来,趋至殿中,对着御座躬身拱手,高声奏道:“启奏陛下,荣王殿下所言虽有见地,然银币一事,干系国本,非同小可。若仓促制成通行,臣恐民间一时不能适应,更兼银币成色、轻重若无一定之规,私铸仿造之弊必生,倒反添了新的事端……” “夏卿且先不必急着辩驳。” 话犹未了,上面朱厚照便抬手止住了他。那语气听着平和,却带着一股子不容置喙的天家威仪,夏言连忙躬身应了个 “是”,默默退在一旁,心下暗自思忖。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旁边立着的户部尚书秦金,在班部里把眼一转,早瞧出了上面的意思,连忙抢步出班,高声奏道:“臣启奏陛下,臣以为荣王殿下所奏,大有可行之处!” 朱厚照嘴角微微勾起一丝笑意,道:“哦?秦卿且细细说来。” 秦金朗声道:“臣以为,货币者,国之血脉,民之枢机。陛下开海通商,许西洋诸国来朝互市,东南沿海商贾云集,财货流通,本是利国利民的好事。然现行之钱银,却有诸多不便:铜钱值轻,大额贸易动辄车载舟运,劳民伤财;银锭则形制不一,成色参差,交易之时需反复熔铸核验,耗力耗时,更易遭奸商克扣、官吏盘剥,以致民生受累,国赋壅滞。” 他稍作停顿,偷眼觑见朱厚照听得专注,又续道:“臣更闻,近岁以来,西洋银币自东南沿海流入,因其形制规整、成色稳定、携带便捷,广受南北商民青睐。然外洋银币,终究非我朝法定货币,流通之际价值涨跌无定,且多为民间私相兑换,极易滋生乱象。长此以往,任外币泛滥于市,恐动摇我朝钱货根本,于国于民,皆非长远之计。故而臣窃以为,颁行我朝官方标准银币,势在必行,乞陛下敕令廷臣集议细则,妥为筹办!” 王琼立在班首,见秦金这般抢着出头、一味逢迎,眉峰微微一蹙,心下早有几分不自在。只是他身为内阁首辅,终究以大局为重,沉吟了半晌,也上前一步,躬身奏道:“陛下,秦尚书所言,亦有几分道理。荣王殿下所奏仿制银币之事,事关国本,臣请陛下敕令廷臣集议,拟定细则,再行奏请圣裁。” 朱厚照端坐御座,指尖依旧轻轻摩挲着那块白玉佩,听王琼奏请集议,眸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缓缓开口道:“集议自然是要集议的,只是这议,须得议到点子上,不能拿些空泛的门面话来搪塞朕。” 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句都清清楚楚落进众人耳朵里,殿内越发静了,连呼吸声都压得轻了几分。 “秦卿方才说的好,货币是国之血脉。” 朱厚照的目光扫过两班诸臣,最终落在秦金身上,“西洋银币能在民间通行无阻,无非是形制规整、成色稳定,百姓信得过。我朝要铸,便得比他们更周详 —— 成色须有定准,每枚银币含纯银多少、配铜锡多少,都得明明白白刻在币面,让百姓一目了然;形制要统一,大小轻重分毫不差,让百姓一上手,便知是官铸正品,半分疑虑也无。” 说到此处,他话锋一转,看向夏言:“夏卿方才担忧的成色疑虑,并非无因。当年宝钞败坏,根子便在官无本钱、滥发无度,失信于民。此番铸银币,须得效仿前宋交子初行之法,设专门银库,储备足额准备金,发行多少银币,库里便存多少纯银,百姓若有不信,可随时凭银币到官库兑取现银,绝无半分推诿。” 夏言闻言,心头一凛,连忙躬身道:“陛下圣虑深远,如此一来,百姓自然心悦诚服,再无疑虑。” 朱厚照微微颔首,又道:“还有几件事,也须在集议中定出死章程。其一,银币与制钱、银锭如何折算,定要天下划一,不许各州县私自增减;其二,民间旧有的中等旧钱、私铸杂钱,该如何回收处置,既不能让平民百姓平白吃亏,也不能让奸猾之徒钻了空子;其三,铸造银币的工匠、物料、局所,该如何设置、如何监管,不许滋生贪腐弊端。朕要的不是纸上谈兵的空议论,是能实实在在落地的法子。此事由内阁牵头,户部、工部、礼部、都察院会同有司,一月之内,拿出具体章程来。” 两班诸臣皆心头一凛,连忙齐齐躬身,高声应道:“臣等遵旨!” 朱厚照瞧着众人肃然的模样,嘴角又漾起几分笑意,放缓了语气道:“朕知道,满朝文武,多有念着‘祖宗之法不可轻改’的。可祖宗当年定制度,是为了安天下、利百姓,不是让后世子孙死守着旧法子,看着钱货阻滞、民生受累,还闭眼说什么‘遵祖制’。治国之道,本就该因时制宜。若死守着旧法,让百姓受了苦,国库空了,那才是真的有负祖宗,有负天下苍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荣王朱载坖身上,带着几分赞许:“荣王能留心到通商里的这些关节,心思倒是细,不枉朕平日教你读书。” 朱载坖连忙再次跪倒,叩首道:“儿臣愚钝,不过是些浅见薄识,蒙父皇嘉许,儿臣愧不敢当。谢父皇教诲。” 朱厚照摆了摆手,道:“今日议事就到这里。王卿,章程拟定之后,即刻奏呈朕览。都散了吧。” 说罢,便起身离了宝座,殿内太监连忙上前簇拥,明黄的龙袍在檀香缭绕的光影里渐行渐远,直退出了文华殿后门。 “臣等恭送陛下!” 诸臣齐齐躬身行礼,直待皇帝的仪仗去得远了,听不见静鞭声响了,方才直起身来。秦金连忙凑到王琼跟前,刚要开口说几句门面话,王琼只淡淡扫了他一眼,也不言语,一拂袖子,带着一众阁臣竟自去了。只剩秦金立在当地,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好生没意思。 喜欢我是正德帝请大家收藏:()我是正德帝更新速度全网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