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天照被亲兵半扶半架着,脚步虚浮地往帐外走,满心都是落败后的颓然。
刚走到帐门处,赵卫冕轻飘飘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精准地砸在了他心上。
“对了,章大人,顺便把你的人也领回去吧。”
这话入耳的瞬间,章天照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脚步顿得死死的,脑子像是被抽空了一般,懵了足足半息,一时竟没品出这话里头的深意。
他茫然地回过头,眼底还带着未散的慌乱与愤懑,直直看向案后的赵卫冕。
赵卫冕指尖搭在茶杯沿上,慢悠悠地转着瓷杯,嘴角勾着一抹浅淡却通透的笑。
眼神平和,却像一面透亮的镜子,把他心底那点算计,那些暗中撺掇的小动作,照得一览无余。
四目相对的刹那,章天照猛地一哆嗦,连呼吸都漏了一拍。
他瞬间回过神,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凉了。
这人什么都知道了。
从飞云楼那场争执开始,他借吴彦霖的手挑事,借北境军的手找赵同知麻烦的全盘谋划,早就被眼前这个人看得明明白白。
只怕自己方才争案子、辩情理那一套,在对方眼里不过是跳梁小丑般的自欺欺人罢了。
章天照张了张嘴,干涩的喉咙发不出半点声音,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得干净,只剩下难堪的苍白。
那些官威,那些算计,在赵卫冕那颇具威压的目光下,碎得一干二净。
良久,他才哑着嗓子开口,声音粗哑得像砂纸磨过木头。
“赵先生……是何时察觉的?”
“起初只觉蹊跷,并无实据。”赵卫冕坦然道。
“在下只是觉得有些奇怪而已。”
“吴彦霖一介文弱秀才,明知赵春林骄横跋扈,却偏要在飞云楼当众挑衅,拼着一身祸事也要把动静闹到北境军面前,绝非一时意气。”
“后来大概摸清了益州局势,算清了利害之后,便知道赵同知一旦倒台,再无旁人掣肘,你便是唯一的受益人。”
“我本只是顺着这个方向揣测,并未笃定的。”
“不过如今看来,倒是一猜即中了。”
章天照默然垂首,心底翻涌起难以言喻的叹服。
难怪田宗焕敢将三万大军交予这个年轻人。
明明只有十八岁的年纪,却没有半分同龄人的毛躁,心思缜密如丝,性子沉定如水。
不费一兵一卒,不查一字一句,仅凭局势利弊,就戳破了他藏得极深的局。
这般头脑,这般手段,当真配得上执掌重兵。
亲兵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示意他该动身了。章天照却忽然抬眼,望着赵卫冕,眼神里没了算计,只剩几分文人的惜才与恳切。
“请赵先生夺情,那吴彦霖……他并不知我在背后的安排。”
“他一心只为给林秋白翻案,纯粹是被我利用了。”
“他是块读书的好料子,心怀赤诚,还望将军网开一面,别因这事追究于他。”
赵卫冕闻言,眼底掠过一丝明显的讶异,微微挑了挑眉。
他本以为章天照这般精于权术、一心自保的人,到了被软禁的境地,只会顾及自身安危。
没想到他竟会特意为一颗棋子求情,倒是有点出乎意料。
见赵卫冕面露诧异,章天照扯出一抹苦涩的笑。
“将军不必意外,本官也是寒窗苦读出来的,所以还算惜才。”
“林秋白和吴彦霖两人本是益州这届科举最有指望的学子,学识和心性都是上佳。”
“如今林秋白已经失了前程,剩下一个吴彦霖,不该再被这桩权谋事耽误了前途。”
“我算计他已是不该,不能再让他落得凄惨下场。”
赵卫冕看着他眼底的恳切,不似作伪,缓缓点了点头,沉声应下。
“我知晓了。只要查实他确是无辜,只为友人鸣冤,北境军绝不会为难他,定会放他离去。”
章天照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对着赵卫冕微微拱手,再无多余言语,转身跟着亲兵走出了主帐。
只是此时他的背影佝偻,没了知州的威仪,只剩下满心的落寞与悔意。
待帐门重新合上,一旁的温正一望着帐门方向轻叹一声。
“没想到章天照虽有私心,却还存着几分惜才之心,倒不算彻底的奸猾之辈。”
“人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赵卫冕端起温茶抿了一口,语气很是随意。
“他谋权自保,却也惜才,这一点,倒比赵同知强上数倍。”
“对了,你派人去查吴彦霖的过往,可查清楚了?”
“算是七七八八了。说起来这事也不难查,在益州城里传得沸沸扬扬,随便问几个读书人和老商户,都能说清来龙去脉。”
温正一语气里满是唏嘘,缓缓道来。
“这吴彦霖有个至交好友,名唤林秋白,字季羡,就是那日在飞云楼,他与赵春林争执时喊的季羡兄。”
“二人同窗数载,同进同出,平日里吟诗作对、切磋学问,是益州城里有名的双姝才子。”
“也是这届科举最被看好的两名学子,关注度极高。”
“尤其是林秋白,学识更是拔尖,在县试府试中连中两元,是乡试解元的头号种子。”
“人人都觉得他能蟾宫折桂,前途不可限量。”
“可去年秋闱,第一场试还未结束,他就被考场小吏搜出夹带的小抄,当场被拿下。”
“朝廷对科举作弊向来零容忍,当即革了他的功名,还杖责五十。”
“他一介文弱书生,哪里经得起这般棍棒,打完就落了个半身不遂,整个人彻底废了。”
说到此处,温正一忍不住叹气,满是惋惜。
“林秋白出事之后,吴彦霖也跟着受了很多非议。”
“旁人都说他们二人同时并称双姝才子,又是至交好友。”
“一个作弊,另一个也怕是徒有虚名。”
“吴彦霖本就为好友的事心绪难平,乡试发挥失常,名落孙山。”
“之后那些流言更是甚嚣尘上,说他坐实了‘无才无德’的名号。”
“逼得他闭门不出数月,几乎断了与外界的往来。”
“可没人能想到,在沉寂数月之后,吴彦霖却突然跑到州衙击鼓鸣冤。”
“他状告赵春林因为嫉妒林秋白的才名,不愿看他出风头,所以借着同知之子的身份,买通考场小吏栽赃陷害。”
“还说这话是他在飞云楼亲耳听到赵春林跟人吹嘘的,不会有半分的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