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慢慢落下来,把益州城的轮廓揉得柔和。
张家的车夫坐在前边,赵卫冕和温正一两人都没有多说。
马蹄声踏过青石板路,走出了城门外。
车厢里很静,赵卫冕靠着窗,指尖轻轻搭在膝头,闭着眼养神。
不多时,远处出现了北境军的营地。
大营扎在僻静的荒坡上,四下空旷得很。
巡营的火把一明一暗,像散在夜里的星子,安静却又透着规矩。
周清已经在辕门等着,见车到了,快步上前,垂手站在一旁。
赵卫冕掀帘下车,衣摆扫过车辕,带起一阵晚风。
等着张家安排的马车走远了,周清才走上前来。
“统领,赵春林和吴彦霖两人带回来后,分开关押在不同的帐篷里。”
“赵春林一开始还闹过一阵,被兄弟们收拾了一顿后才老实下来的。”
“而那吴彦霖倒是一直乖觉得很。”
他问赵卫冕:“是否要把人带过来问话?”
赵卫冕摇头:“不用,先晾一下他们。”
对于背后这些牛鬼蛇神,说实话赵卫冕并不怎么感兴趣。
也就是撞到他手上来了,所以他才插手的。
不管这些人背后有着什么目的,该着急的也是他们。
至于北境军,稳坐钓鱼台即可。
所以他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北边远离大营处的那两座孤零零的帐篷,就把人抛在了脑后。
但帐篷里关着的两个人,可就没这么轻松了。
第一座帐子里,赵春林缩在草堆最里面,后背死死贴着木柱,整个人蜷成一团。
往日里那股横冲直撞的傲气,此时半分也不剩了,只剩下满脸的惊惶。
他指甲抠进泥土里,连呼吸都憋着,生怕发出一点声响。
每次外面士兵巡逻走过,那脚步声,每一下都像敲在他心上,让他浑身发颤。
要说一开始,赵大公子可不是这幅模样。
哪怕被堵了嘴带到了军营里,认为自己背景深厚的赵春林依然很不服气。
人被捆了动不了,嘴上也不肯老实,把赵卫冕一通骂。
这两年,赵卫冕在北境军里威望日渐高涨。
所以听到他被人骂,周清等人哪里坐得住?
于是就直接拿审讯那一套手段来教训一下赵春林。
赵春林从小金娇玉贵长大,向来只有他欺负人,可没被人欺负过。
哪里见过这阵仗?
遭受了一通折磨下来,结果就是人虽没伤到,但精神上早就被折磨得草木皆兵了。
相比之下,隔壁的帐子则是静得像没有人在一般。
吴彦霖坐在地上,腰背挺得笔直,远远看着就像一根被风扯着的细竹。
白日里,赵家家丁在他身上留下的痕迹,此时早已变成一片青紫。
在昏黄的亮光下,一眼望过去,那张脸怕是能直接把小孩吓哭。
此时他双手放在膝上,眼睛定定望着帐口透进来的一点光,一动不动。
看着好像很淡定的样子。
但那微微发颤的睫毛,轻轻起伏的肩线,却出卖了他,把他心里的不安,全露了出来。
他心里想着今日赵卫冕对他说的那句话,脑子里已经想好了各种应对的话。
可惜他从白天等到晚上,又从天黑等到天亮,都不见赵卫冕差人来问话。
而回到中军大帐的赵卫冕,刚打水来净了个面,人还没坐下呢,外边就传话进来说,赵同知在营外求见。
赵卫冕擦手的动作顿了一下,只说了一句“不见”,然后随手把布巾扔到盆里。
而营外的赵同知,得知了赵卫冕不见人后,气得一脚踹在了马车的车辕上。
他没想到北境军居然真的一点面子都不给他,甚至连个敷衍的理由都不愿意找。
“好,好得很!”
放在往日,发生了这种事,他早就带着人闯进去了。
但赵同知到底没失去理智。
他可不认为自己的脑袋,能硬得过北境军那闪着寒光的刺枪和刀。
夜风卷着枯草,打在他的衣袍上,凉得刺骨。
赵同知在营前僵了许久,胸口的火气翻来滚去。
他刚想骂上两句呢,“告诉那姓赵的,我……”
话才刚出口,那边守门的士兵们一听到“姓赵的”三个字,一个两个都非常有默契,手里的尖刀唰一下就拔出来了半截。
赵同知顿时就像被掐住咽喉的鸭子一样,“嘎”一声瞪大了眼睛,所有话都被堵在了喉咙里,人吓得后退了两步。
这些煞神,看着也太可怖了些。
人见不到,连骂两句都不行。
赵同知最后只能狠狠一甩袖,登车离去。
车轮碾过荒草,声音焦躁又无力。
他在马车里思来想去一通后,咬牙道:“去知州府!”
虽然不情愿,但眼下他只能去找章天照了。
不管怎么说,章天照作为益州的知州,在对外一事上,他说话还是比同知管用的。
为此,赵同知想,他不介意卖个人情给章天照。
于是马车一拐,往知州府的方向去了。
然而让他没想到的是,章天照居然连面都没露一个。
管家站在府门前,一脸抱歉:“府中今晚宴客,大人高兴喝多了几杯,早已经扶回去睡下了。”
“如若没什么急事的话,赵大人不如明天再来?”
赵同知站在朱红大门外,脸色阴沉得比这夜色还要黑。
“这可真是凑巧了!”他的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唉,谁说不是呢?夫人为此还罚了一通呢,说我们没看好大人,让他喝了那么多。”
管家脸上挂着歉意的笑,但步子都没挪一下,把大门堵得死死的。
“既如此,那就不打扰章大人高卧了!”
一腔怒火没处撒,赵同知回府后,一掌拍在案上。
茶盏“哐当”落地,瓷片四散。
“好你个北境军!好你个章天照!”
接连碰壁,让意气风发多年的赵同知没办法安坐。
他必须要找人出个气才行!
脑子一转,他唤来了心腹,附耳低声吩咐一通。
“手脚给我利索点!”他的声音冷得像夜里的霜。
心腹赶紧领命而去。
夜深人静,益州城在一片黑暗中渐渐沉睡。
西大街里,却突然出现了好几道黑影。
他们左右摸查了一番之后,很快就潜入了两间店铺里边。
一时间,器物倒地的闷响,绸缎撕裂的裂帛声,在黑暗中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