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念头在心底飞快闪过,赵卫冕面上不动声色,缓缓将杯中酒饮尽。
随即佯作生气,重重把酒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眉头一拧,一副“你糊涂啊”的神情。
他伸手按了按张子贤的胳膊,语气严肃地说道:“张东家怕是有点贪杯了,饭能乱吃,话万万不可乱说!”
“舆图、布防这类东西,向来属于军中要务,是机密之事。”
“文官不得干预军务,这是朝廷定下的规矩,是官场大忌讳。”
“章知州身为地方官,不插手军务,恰恰才是正确的做法。”
张子贤没想到赵卫冕会是这般反应,脸色瞬间变了一下。
他心里咯噔一声,知道自己这话问得冒失了,差点引火烧身,让赵卫冕怀疑自己的用心。
于是连忙站起身,对着赵卫冕深深拱手致歉,语气慌乱又诚恳,脸上满是愧疚。
“是在下糊涂了。”
“也是心有忧患,一时着急口无遮拦,说了糊涂话,还望赵先生恕罪,千万不要往心里去。”
说完,他不敢耽搁,连忙拿起桌上的酒壶,握住壶柄,接连给自己倒了三杯酒。
酒杯都倒得满满当当,酒液险些溢出来。
他端起第一杯,仰头一饮而尽,喉结滚动,丝毫不敢拖沓,紧接着又喝下第二杯、第三杯……
算是自罚三杯,以示歉意。
三杯烈酒下肚,张子贤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连脖颈都染上了酒色。
他放下酒杯,对着赵卫冕再次拱手:“在下愚笨,还望赵先生谅解。”
坐下之后,张子贤端起茶盏,喝了口茶压下酒意,心里暗自揣度起来。
赵卫冕非但没有抱怨章天照,反而特意替章天照开脱,把北境军没有舆图、被地方冷待的事轻轻揭过。
这究竟是为了北境军的面子,故意装糊涂,不想与地方官府闹僵?
还是真的性子耿直,不懂官场变通,觉得文官不涉军务是理所应当?
可不管是哪一种,张子贤心里清楚,话说到这里,就不能再往下去了。
若再抓着这个话头不放,必然会引起赵卫冕的怀疑,暴露自己的心思,到时候得不偿失。
张子贤当即果断转了话头,脸上收起方才的慌乱,重新露出诚恳又恳切的神色。
他身子微微前倾,看向赵卫冕,语气真挚地说道:“赵先生说得是,是我考虑不周,不懂官场规矩,险些犯下大错。”
“不过我虽是一介商人,不懂行军打仗,也不懂官场规矩。”
“但我心里明白,北境军是来护我们益州百姓的,是来平定战乱的。”
“如今北境军刚到益州,人生地不熟,各处都缺人手、缺物资。”
“在下作为益州的一份子,也想为北境军出一分力,尽一份心意。”
他顿了顿,对着赵卫冕和温正一深深拱手:“我们张家虽家底不算顶尖丰厚,但也积攒了些薄产。”
“所以在下为了能够早日还西南一片安宁,让大家安居乐业,愿意捐献一批粮草和布匹等物资。”
“供北境军将士使用,希望能帮上些许忙,还望二位不要嫌弃我这份心意微薄。”
有人主动送上门来送物资,还是粮草药材这类急需的东西,赵卫冕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他脸上的笑意瞬间真诚了几分,少了几分刚刚的客套疏离。
他连忙起身,对着张子贤拱手回礼,语气里满是赞许与感谢。
“张东家深明大义,实在难得!”
“我代表军中将士,谢过张东家!”
说着他又叹了一口气:“若是益州城里的人,都能像张东家这般明事理、识大体,心系百姓,支持平叛,我们行事也能顺遂许多。”
这话听着像是对张子贤的真心夸赞。
可细细品来,似乎又带着几分对益州官府、对其他观望豪绅的埋怨,暗指他们只顾自身安危,不肯出力。
张子贤自然听出了弦外之音,心里暗暗欢喜,他要的就是赵卫冕对益州官府的不满。
只有北境军与益州官府离心,他后续行事,才能更加便利。
有了捐献物资这桩事,席间的气氛愈发融洽,再也没有先前的试探与紧绷。
张子贤频频劝酒劝菜,继续说着益州的一些情况。
而赵卫冕和温正一两人则顺着他的话,一唱一和地配合着灌他的酒。
不知不觉间,宴席已近尾声。
赵卫冕借口天色不早,就要告辞离开。
张子贤喝得脚步都有些虚浮了,却依旧强撑着精神,坚持要送两人离开。
三人从雅间下来,走到飞云楼门口。
早已等候在旁的车夫连忙赶过来,牵住马车。
这是张子贤安排的,他叮嘱车夫务必要把两人安全送回营里。
不用自己走着回去,赵卫冕自然乐得偷闲。
离开前,他还特意上前,握着张子贤的手,再次郑重感谢张家的慷慨捐献。
“今日多谢张东家的盛情款待,更谢张家的慷慨相助,这份恩情,北境军记下了。”
张子贤连忙摆手,醉意朦胧地强撑着笑容。
“应该的,应该的,都是为了益州百姓,赵先生太客气了。”
两人又客套了几句,赵卫冕才带着温正一登上马车。
马车缓缓驶动,朝着北境军营地而去。
张子贤站在飞云楼门口,看着马车远去的身影,脸上的醉意瞬间消散了大半。
他轻轻捋了捋胡须,转身回到了自己乘坐的马车,又立刻唤来心腹。
“照原先的计划,先去清点粮草、布匹、药材等东西。”
“尽快筹备好,争取明天就送到北境军营地,务必办得妥当,不得有误。”
心腹应声退下,张子贤独自站在飞云楼门口,望着马车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略显得意的笑。
果然是舞刀弄棒的粗野之人,他不过略施手段,就能把人给忽悠了。
想着之后的计划,张子贤只觉得胸中升起一股豪迈之意。
他们张家,以后就不用再拘泥于益州这浅滩里了!
想着这些事,他就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眯眼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