益州知州府的书房里,烛火从凌晨亮到天光大亮,灯花噼啪炸响了数次。
章天照背着手在屋里来回踱步,脚下的青砖都快被他磨出了印子。
他指尖捏着一封薄薄的信笺,纸边都被反复摩挲得起了毛。
这是他在京城的恩师,现任礼部侍郎,半个月前寄来的私信。
里面除了寻常问候,让他不必过于担忧之外,还隐晦地点了一句:北境军南下,朝堂诸公皆有顾虑,边军势大,非朝廷之福,地方官当谨言慎行,少沾是非。
就这短短一句话,章天照翻来覆去看了不下百遍,早把每个字的意思嚼得透透的。
他在西南为官也有十余载,朝堂里的事虽然知道得不算特别清晰,但也晓得不少里边的弯弯绕绕。
北境军这些年几经动荡,先是霍老将军因旧疾发作逝去,霍家后继无人。
田宗焕带着霍家旧部勉强支应,却被冯明远逼得日渐式微,且差点家破人亡。
但前些日子北境军局势却突发逆转。
被压着一头的田宗焕犹如天神相助一般,不仅大败夷人,还把冯明远给斩落马下,彻底掌控了北境军。
一时间威名更胜从前。
而这对朝廷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事。
要知道从先帝开始,对声名在外的霍家军就多有防备,一直处于又打又拉的状态。
要不然冯明远也不会短时间内就能在北境坐大。
如今朝堂上的景文帝,虽御极六载,政策上却全部沿用旧制。
好听一点可以称句“颇有先帝遗风”,实际也体现出了景文帝优柔寡断、无主见的一面。
因此在他登基之后,北境军的处境并无任何改善。
反而因为触犯了朝中不少大臣的利益,加上如今田宗焕一家独大,大有往日霍家军的威风,导致对北境军猜忌的人更多了。
这次西南云林县叛乱,虽说京营的平叛军一触即溃,但朝廷却放着近处的兵马不用,千里迢迢调北境军南下,打的什么主意?
章天照猜测,恐怕是想让北境军和叛军两败俱伤。
到时既平了叛乱,又削了边军的实力,一举两得。
而恩师这句提醒,也印证了他的猜想。
这种情况下,那他这个益州知州,就是夹在中间最难受的人。
起初接到朝廷调令的时候,章天照心里是又喜又怕。
喜的是田宗焕带兵南下。
这位是身经百战的老帅,有他在,益州城就有了屏障,不用再日日担心淮州的叛军打过江来。
怕的是恩师信里的叮嘱。
朝堂不想看北境军声望实力继续坐大,他要是全力配合,免不了被朝堂记恨。
可要是在自己地盘怠慢了北境军,万一把田宗焕惹恼了,那到时直面北境军怒火的,还不是他这个知州?
所以章天照前思后想了半个月,连迎接北境军的章程都拟了又改,改了又拟,只为了找个两全的法子。
既不得罪朝堂,也不得罪北境军,安安分分把这差事应付过去。
他如今年岁已经不小了,想要再进一步,没那么容易。
因此不能行差踏错一步。
可就在半个时辰前,斥候疯了似的冲进知州府,带来了一个让他彻底懵了的消息。
北境军已到益州城外十里,带队的不是镇北将军田宗焕,而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小子,名唤赵卫冕。
赵卫冕?
章天照站在原地愣了半天,才从一堆积了灰的邸报角落里,翻到过一句轻飘飘的记载:田宗焕麾下有一姓赵的年轻人,颇通战法。
就这么个连全名都没写清楚的小子?
田宗焕竟然把三万南下的北境军,全权交到了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年轻人手里?
章天照先是错愕,随即悬了半个月的心,竟奇异地落了地,跟着就生出了几分权衡。
一个没什么名头的年轻小子,就算有点打仗的本事,又能有多少根基?
朝堂上连田宗焕都防着,更别说这么个无名小辈了。
既然来的不是田宗焕,虽然不知道里边到底怎么一回事,但这是田宗焕和朝廷的事,那他就更没必要往前凑了。
于是瞬间就有了主意。
不亲自迎接,不主动配合,不沾这趟浑水。
只装病闭门不出,既顺了朝堂想消耗北境军的心思,也不会真的和北境军撕破脸。
毕竟他没做什么实质性的刁难,只是“病重无法理事”而已,左右都挑不出错处。
左右逢源,明哲保身,这才是最稳妥的法子。
“大人,北境军已经到城下了,咱们……还按之前拟的章程,出城迎接吗?”
主簿李德站在一旁,看着章天照变幻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问。
章天照回过神,把那封私信塞进袖中,脸上瞬间换上了一副病恹恹的模样。
他捂着胸口弯下腰,剧烈地咳嗽了两声,连声音都带上了几分虚弱。
“咳……昨夜受了风寒,头晕得厉害,站都站不稳,怎么出城迎接?”
李主簿一愣,瞬间就明白了知州大人的意思。
连忙上前扶住他,配合着道:“大人您都病成这样了,自然没法出城。那……那下官该怎么回禀北境军?”
“你去一趟城外,就说我感染了风寒,起不来身,无法亲自迎接,还望北境军诸位将军海涵。”
章天照摆了摆手,往太师椅上一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语气轻飘飘的。
“军务之事,本官一个地方文官,不懂兵事,更不便插手。”
“朝廷信任北境军,把平叛一事重托在北境军身上,想必定能为陛下分忧解困。”
“至于安置一事……”章天照眯着眼睛思量了一下。
“我记得城外西南有片空地,地势开阔,适合大军驻扎,让他们自行前往便是。”
“其余诸事,一概不用多提,也不用多管。”
李主簿心里咯噔一下,连忙道:“大人,这样会不会……太怠慢了?”
“就算来的不是田老将军,那也是三万北境军啊,真把他们惹急了……”
章天照放下茶盏,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无所谓。
“他们是奉旨平叛的,又不是来当我们益州的主的。”
“我一个病重的知州,没法理事,他们总不能闯进来逼我?”
“我既没拦着他们平叛,也没给他们使绊子,不过是不往前凑罢了,两边都挑不出错处。”
“你尽管按我说的去办就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