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沈安站在车顶,风吹动他的衣角,猎猎作响。
他身后是十万沉默的大军,身前是紧闭的玉门关,脚下是瘫软如泥的司礼监掌印赵高。
被枪打碎的圣旨,化作无数黄色的碎屑,在戈壁的狂风中飘散,如同为这场荒唐的闹剧献祭的纸钱。
空气凝固了。
每一个士兵都握紧了手中的兵器,他们的呼吸变得沉重,心脏在胸膛里狂跳。
王爷……把圣旨给毁了。
王爷……要造反了。
这两个念头像烙铁一样,烫在每个人的脑子里。
人群中开始出现细微的骚动。
一些年轻的士兵,脸色苍白,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车顶上那个如标枪般挺立的身影。
那是圣旨,是皇帝的命令。
几千年来,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敬畏。
“王爷……这……”一个百夫长嘴唇哆嗦,想说什么,却又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身边的士兵,下意识地松了松握刀的手。
不安的气氛像瘟疫一样,开始在军阵中蔓延。
“肃静!”
一声暴喝如炸雷响起。
铁柱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刀,刀锋在夕阳下闪着血色的光。
他环视四周,目光凶狠地扫过那些动摇的士兵。
“王爷为国征战,九死一生!朝廷不给粮草,断我等后路,还污蔑王爷谋反!”
“你们的家人在后方挨饿,你们的兄弟在前方流血,换来的就是一纸满门抄斩的圣旨!”
“你们的良心,都被狗吃了吗!”
铁柱的声音嘶哑,眼睛通红。
亲卫营的士兵们齐刷刷地拔出兵器,用行动表明了自己的立场。
然而,更多的士兵依旧在犹豫,在挣扎。
他们看着沈安,又看看紧闭的玉门关,眼中充满了困惑与恐惧。
沈安没有说话。
他从车顶上跳了下来,缓步走向军阵前方临时搭建的点将台。
他走得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登上高台,身后是血色的残阳,身前是十万迷茫的兵。
他没有用任何扩音的工具。
他只是对铁柱点了点头。
铁柱会意,他从地上捡起几片尚未飘远的圣旨残片,走到点将台下,用火折子点燃了它。
一小簇火苗升起,贪婪地吞噬着那明黄色的丝绸。
火光跳跃,映着沈安的脸,也映着台下十万张神情各异的脸。
“我知道你们在怕什么。”
沈安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朵。
“你们怕背上一个乱臣贼子的骂名。”
“你们怕家里的父母妻儿,因为你们,被满门抄斩。”
“你们怕死了之后,史书上会写,神机营十万将士,皆为叛军。”
他的话,说中了所有人的心事。
士兵们的头垂得更低了。
沈安看着他们,忽然笑了一下。
“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你们不反,就不用死了吗?”
“你们不反,你们的家人就安全了吗?”
他指着那正在燃烧的圣旨,声音陡然拔高。
“这上面写着,我沈安,通敌叛国,要押解回京,满门抄斩!”
“这上面还写着,长宁公主,秽乱宫闱,要赐三尺白绫!”
“今天是我沈安,是长宁公主。明天,会不会就是你张三,是你李四?”
“朝廷说你有罪,你就有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他向前走了一步,目光如刀,扫过台下的军阵。
“我问你们,我们为何要西征?”
“是为了开疆拓土!是为了扬我大魏国威!”
“我再问你们,我们打赢了吗?”
“赢了!”铁柱带头嘶吼。
稀稀拉拉的附和声响起,但很快又被沉默吞没。
“对,我们赢了!”沈安的声音里带着一股悲愤。
“我们用兄弟们的命,踏平了西域联军,打下了那座黑色的巨城!可我们得到了什么?”
“得到的是空无一人的补给站!得到的是一纸谋逆的圣旨!得到的是要将我们置于死地的命令!”
“他们坐在神都高大的府邸里,喝着美酒,抱着美人,动动嘴皮子,就定了我们的死罪!”
“而我们呢?我们在这鸟不拉屎的戈壁上,吃着沙子,喝着马尿,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凭什么!”
最后三个字,沈安几乎是吼出来的。
台下的士兵们,身体开始微微颤抖,一些人的眼中,燃起了怒火。
沈安指着玉门关的方向,声音愈发冰冷。
“你们以为,这道圣旨是真的吗?”
“我告诉你们!皇帝病重,太后与丞相李斯把持朝政,他们勾结天理教,用妖言蛊惑人心,残害忠良!”
“天理教是什么东西?就是盘踞在黑色巨城里的那些红袍怪物!他们用活人献祭,他们想毁掉我们整个大魏!”
“朝廷,已经烂了!从根子上烂掉了!”
“如果忠诚,意味着要看着自己的妻儿被杀,看着这个国家沉沦,看着那些妖人与奸臣为所欲为!”
“那这忠与诚,不要也罢!”
那团燃烧的圣旨,终于化为一撮黑色的灰烬,随风飘散。
沈安缓缓拔出腰间的佩剑,剑锋在火光下闪着森然的寒光。
“今日我沈安,便要做那乱臣贼子!”
他举起长剑,剑尖直指神都的方向。
“为这天下,杀出一个朗朗乾坤!”
他话音刚落,左手握住剑锋,猛地一划。
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他的手掌。
他将流血的手掌,重重地按在了身后那面绣着“沈”字的大纛上。
一个鲜红的血手印,烙在了战旗之上。
“此去神都,只为两件事!”
“救人!杀人!”
“救我们清白忠良的家人!杀那些祸国殃民的奸贼!”
“愿意跟我沈安,去杀出一个乾坤的,举起你们的兵器!”
“不愿意的,我沈安不勉强。放下兵器,自行离去,我绝不追究!”
死寂。
短暂的死寂之后。
“锵!”
铁柱第一个举起了他的刀。
“愿为王爷效死!”
“锵!锵!锵!”
亲卫营的士兵们,举起了他们的刀。
“愿为王爷效死!”
一个士兵,两个士兵,十个,一百个……
越来越多的士兵,举起了他们手中的兵器,刀剑如林,枪戟如山。
他们抬起头,胸中的恐惧被愤怒与热血彻底点燃。
他们看着高台上那个用鲜血祭旗的身影,仿佛看到了神明。
“愿为王爷效死!”
“愿为王爷效死!”
“愿为王爷效死!”
十万人的怒吼,汇成一股撼天动地的声浪,冲天而起。
那声音,如同实质的冲击波,席卷了整个戈壁。
远处的玉门关城楼上,守城的士兵被这股气势骇得两腿发软,手中的弓箭都握不住。
城楼角亭的窗户,发出“咔嚓”的碎裂声。
玻璃,被这声浪,震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