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房廊下的红灯笼,光芒喜庆,却照不进沈安的眼底。
他站在门前,像一尊被寒夜冻住的雕像。怀中的温香软玉犹在,可那份旖旎的心思,已被门外浓重的血腥气冲得一干二净。
安宁披着外衣,从他身后走了出来。
她先是看到了跪在地上,浑身是血的铁柱,然后目光上移,落在了沈安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
她的心,随着那跳跃的烛火,一点点往下沉。
“沈安?”她试探着叫了一声。
沈安没有回应。
他手中的那封急报,已经被他无意识地捏成了一团。
他缓缓低头,看着手中那团浸透了血污的纸。然后,他用一种近乎诡异的耐心,将那张皱巴巴、血淋淋的信纸,一点一点地,重新抚平。
纸张因干涸的血迹而僵硬,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他没有瞒着安宁,做完这一切后,他将那张平整却触目惊心的战报,直接递到了她的面前。
安宁接过战报,目光只扫了一眼,脸色便瞬间惨白。
西域三十六国撕毁盟约,三十万大军突袭,三城沦陷,百姓遭屠……
最后,那行“镇国公为掩护百姓撤退,率亲兵断后,于狼居胥山被围,生死不知”的字迹,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进了她的眼睛里。
“爷爷……”
安宁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手中的战报飘落在地。
她出身将门,比任何人都清楚“断后”、“被围”、“生死不知”这几个词意味着什么。
那几乎等同于死亡。
一股冰冷的杀意从她体内升起,瞬间压过了新婚的羞涩与柔情。
她猛地转身,对着内室喊道:“来人!更衣!我要入宫!”
她要去请战,她要去边关,她要去把爷爷找回来,她要去把那些背信弃义的杂碎,一个个砍下脑袋!
一只手按住了她的肩膀。
那只手很稳,很有力,让她无法再动弹分毫。
是沈安。
“你做什么?”安宁回头,眼眶通红,声音里带着哭腔和怒火。
沈安看着她,眼神深不见底。
“今夜你是新娘,天塌下来,有你男人顶着。”
他的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
安宁还想说什么,却被他眼中的某种东西震慑住了。
那不是悲伤,也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可怕的,仿佛连天地都要冻结的冷静。
沈安松开她,弯腰捡起地上的战报,最后看了一眼。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安宁,向门外走去。
他没有回头,只留下了一句话,那句话很轻,却重重地砸在了安宁的心上。
“别怕。”
“待我为你,平了这天下风沙。”
沈安踏出婚房的门槛。
那一瞬间,他身上所有的柔情,所有的醉意,都如潮水般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如同出鞘利剑般的锋芒与杀气。
两个守在院中的亲卫,只被他的眼神扫过,便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下意识地握紧了刀柄。
“王爷。”亲卫们躬身行礼。
沈安没有停步,一边向前走,一边下达了第一道命令。
“传我王令。”
“自即刻起,摄政王府内外戒严,许进不许出。”
“封锁神都所有城门,任何人不得擅自离京。”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院落。
“最重要的一条,除了这里的人,明日天亮之前,我不希望神都有任何一个百姓,知道边关的噩耗。”
一名亲卫不解,下意识地问:“王爷,为何?镇国公他……”
沈安的脚步停下。
他缓缓回头,看了那名亲卫一眼。
“今日是本王大婚,亦是陛下登基后第一桩大喜。此时传出噩耗,你想让神都乱起来吗?”
“还是说,你想让藏在城里的内奸,把我们的应对之策,提前传回西域?”
那名亲卫瞬间冷汗直流,跪倒在地。
“属下知罪!”
沈安不再理他,径直走向书房。
夜色深沉,王府之内,无数道黑影从各个角落里闪出,悄无声息地融入了神都的夜幕之中。
书房内,灯火通明。
神机营统领赵铁山,暗卫首领“影子”,在接到命令后一刻钟内,便出现在了沈安面前。
两人看着沈安那一身尚未换下的红色喜袍,又看着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心中都是一沉。
他们知道,出大事了。
沈安没有咆哮,也没有怒吼,他只是将那份染血的战报,放在了桌上。
“看看吧。”
两人上前,看完战报,脸色同时大变。
赵铁山是个暴脾气,当即一拳砸在桌上,怒吼道:“他娘的!这帮西域崽子,真当咱们大魏没人了?王爷,末将请命,即刻点兵,杀过去!把他们剁碎了喂狗!”
“影子”没有说话,但他周身散发出的寒气,让室内的温度都降了几分。
沈安抬起手,制止了赵铁山的叫嚷。
他走到巨大的沙盘地图前,目光落在西域那片广袤的土地上。
“西域三十六国,刚刚在我大魏的‘神威大将军炮’面前跪地求饶,转眼就敢集结三十万大军反扑。”
他伸出手指,在地图上划过。
“他们选择在我大婚之夜动手,时机如此精准,算准了我们朝野上下最为松懈的时刻。”
“你们觉得,这只是巧合吗?”
赵铁山和影子对视一眼,同时摇头。
“王爷的意思是……有内应?”影子声音沙哑地问。
“不是有内应。”沈安转过身,眼中闪过一抹嘲弄,“是有人在给他们撑腰,在拿我爷爷的命,试探我的底线,试探新朝的底线。”
他走到书桌后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们想看我方寸大乱,想看我立刻调集大军,不顾一切地冲向边关。”
“那样一来,神都空虚,他们正好可以趁虚而入。”
赵铁山听得背后发凉:“好毒的计策!”
沈安冷笑一声。
“既然他们不想让我过好这个洞房花烛夜,那他们以后,也就别想睡一个安稳觉了。”
他看向影子。
“我让你埋在西域各国的‘蝉’,都醒着吗?”
“蝉”是沈安启动的商业间谍网络代号,他们伪装成行商、伙计、艺人,渗透在西域各国的上层社会。
影子点头:“随时可以启动。”
“很好。”沈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传令下去,让所有的‘蝉’立刻行动。我不要他们杀人,也不要他们放火。”
“我要他们,在三天之内,切断西域所有贵族阶层的奢侈品供应。无论是江南的丝绸,东海的珍珠,还是我们新出的香水,一片布,一滴油,都不许再流进西域。”
“同时,让皇家商行在西域的所有钱庄,立刻停止兑付,冻结他们所有的资金。”
赵铁山听得一愣一愣的。
“王爷,这……这有什么用?现在是打仗啊!”
沈安看了他一眼。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西域那帮王公贵族,过惯了锦衣玉食的日子,你断了他们的丝绸和香料,比杀了他们还难受。”
“更重要的是,断了他们的钱。西域联军看似三十万,实则各怀鬼胎,都是靠着龟兹国砸钱才凑到一起的。一旦钱跟不上,你觉得他们还能团结多久?”
“我要让他们后院起火,让他们为了争夺一块丝绸、一袋金币而内斗不休。”
“战争,从来不只在战场上。”
天,渐渐亮了。
神都的百姓从睡梦中醒来,发现街道上依旧喜气洋洋。
流水席的香味还在飘散,孩子们拿着昨夜剩下的糖果在追逐打闹。
没有人知道,那看似平静的夜里,有多少杀机暗藏。
更没有人知道,在喜庆的摄政王府深处,一台庞大而精密的战争机器,已经随着主人的意志,无声地启动。
书房内,一夜未眠的沈安,依旧穿着那身刺眼的红袍。
他站在巨大的地图前,手中捏着一枚代表着“毁灭”的黑色棋子。
他看着地图上西域的版图,目光最终锁定在那个最嚣张,也最富庶的国度。
龟兹国。
“啪!”
他将那枚黑色的棋子,重重地拍在了龟兹国的版图之上。
棋子落下,发出清脆的响声,仿佛是敲响了某个王国的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