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内,白幡如雪,哭声震天。
百官缟素,跪满一地,灵堂正中,九皇子赵恒小小的身子跪在灵柩前,抖得像风中的一片落叶。
他只有六岁,还不明白死亡意味着什么,只知道父皇睡着了,再也不会醒来,而周围所有大人脸上的悲恸,都带着一种让他害怕的东西。
大太监李芳步履蹒跚地走到殿中,他脸色灰败,眼中布满血丝,像是几天几夜没有合眼。
他尖细的嗓音在哭声中响起,带着一种独特的穿透力。
“百官,止声。”
哭声渐歇,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他身上。
李芳从怀中取出一份明黄卷轴,高高举起。
“先帝遗诏,在此。”
按照流程,他本该宣读这份早已备好的传位诏书。
就在此时,百官队列中,一个苍老的身影猛地站了起来。
是礼部尚书文伯彦,一个三朝元老,头发胡子全都白了,此刻官帽都有些歪斜。
“慢着!”
文尚书的声音嘶哑,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他排开众人,几步冲到李芳面前,死死盯着他手中的诏书。
“李芳,你手上拿的,不是先帝最后的旨意!”
李芳眼皮一跳,垂下眼帘。
“尚书大人,先帝弥留之际,老奴与沈将军皆在身侧,这份诏书,是先帝亲口所述,老奴亲笔所书,错不了。”
“放肆!”文尚书厉声喝道,“先帝临终前,召见的最后一人,是我!”
他从自己宽大的朝服内,小心翼翼地捧出一物。
那是一枚沾着暗沉血迹的龙纹玉佩。
“先帝自知大限已至,恐有奸臣窃国,拼尽最后一口气,将这枚贴身玉佩与一份密诏交予老臣。”
文尚书高举玉佩,环视全场。
“此玉佩,可调动大内羽林卫,先帝有旨,若新君继位,沈安有任何异动,便可凭此诏,号令天下,清君侧,讨国贼!”
百官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投向了站在人群最前列,那个身穿黑色孝服的年轻人。
沈安。
他从头到尾,都只是安静地站着,仿佛眼前这场足以掀翻大魏朝堂的变故,与他毫无关系。
文尚书从玉佩的丝绦上,解下一卷被蜡封得严严实实的小纸卷。
他捏碎蜡丸,展开那张已经有些发黄的绢布。
上面的字迹,是用血写成的,潦草而扭曲,充满了无尽的怨毒。
文尚书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地吼了出来。
“朕,赵渊,告天下臣民。”
“镇国王沈安,名为国戚,实为国贼,狼子野心,图谋篡逆。”
“若朕大行,其必立幼子为傀儡,行曹莽之事。”
“朕命,天下兵马,凡忠于赵氏者,见此诏,皆可讨之!”
“若沈安不从,则杀之!”
最后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太极殿内轰然炸响。
气氛瞬间凝固。
殿外,负责守卫的禁军与神机营将士,甲胄摩擦之声清晰可闻,两股杀气隔着殿门,无声地对峙。
殿内,支持皇族的老臣们,脸上露出了激动的神色。
而那些早已看清风向,投靠沈安的官员,则面如土灰,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这是一份催命符。
是老皇帝用自己的死亡,给沈安,也给整个大魏,埋下的最大一颗地雷。
它从法理上,彻底否定了沈安辅政的合法性,将他直接打成了天下公敌。
文尚书读完诏书,老泪纵横,他转身对着灵柩,重重叩首。
“先帝,老臣,幸不辱命!”
说完,他站起身,手持血诏,如同手持尚方宝剑,一步步逼向沈安。
“沈安!你还有何话可说!”
“先帝遗诏在此,血字为证!你这乱臣贼子,还不束手就擒!”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他们看着沈安,想看他如何应对这必死之局。
是拔剑杀人,血洗太极殿?还是就此认命?
沈安终于动了。
他从人群中缓缓走出,脸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惊慌。
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所有人的心跳上。
他走到文尚书面前,目光甚至没有在那份血诏上停留。
他只是伸出手。
“拿来。”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跟人要一件无关紧要的东西。
文尚书愣住了。
他设想过沈安的所有反应,唯独没有想到这一种。
“你……你要做什么?”
沈安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很淡,却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压力。
文尚书的手,开始发抖。
他感觉自己手里拿着的不是先帝遗诏,而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沈安没有再等。
他伸手,直接从文尚书颤抖的手中,拿过了那份血色诏书。
动作很轻,很随意。
文尚书惊恐地后退一步,指着沈安,嘴唇哆嗦。
“你……你敢……”
沈安看都没看那份诏书一眼。
他拿着那张薄薄的绢布,转身,走到了灵柩前。
灵前,一盏长明灯,正静静地燃着,火苗微微跳动。
沈安将那份血诏,凑到了长明灯的火焰上。
火苗,舔上了绢布的一角。
“不!”
文尚书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他想冲上来,却被两名神机营的将士死死按住。
火焰腾起,迅速吞噬了那张写满怨毒诅咒的绢布。
血字在火光中扭曲,挣扎,最后与那张绢布一起,化为一撮黑色的灰烬。
沈安松开手,任由那最后一丝灰烬飘落。
他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转过身,看向瘫倒在地,面如死灰的文尚书。
“先帝神智不清,留下的,是乱命。”
沈安的声音冷得像冰。
“大魏如今需要的,是稳定,而不是一个死人留下的杀戮指令。”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所有噤若寒蝉的官员。
“这火盆里的纸钱,是烧给先帝用的。”
“这份诏书,也一并捎过去吧。免得先帝在下面,寂寞。”
文尚书惊恐地大叫。
“沈安!你竟敢烧毁先帝遗诏!这是谋反!你这是大逆不道的谋反!”
沈安没有理会他的嘶吼。
他转身,面向百官,目光如刀,从每一张脸上缓缓刮过。
“还有谁觉得,死人,能管得了活人的事?”
全场一片死寂。
针落可闻。
没有人敢与他对视,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下一刻。
殿外,神机营的将领们,用尽全身力气,齐声高呼。
那声音,如同山崩海啸,瞬间冲垮了殿内所有摇摇欲坠的心理防线。
“摄政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文尚书彻底瘫软在地,嘴里无意识地呢喃着“反了……都反了……”。
沈安走到灵柩前,看着那个依旧跪在地上,吓得浑身僵硬的小小身影。
他弯下腰,将九皇子赵恒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轻柔。
“别怕。”
他牵着赵恒的手,走到大殿中央,面向百官。
他高高举起赵恒的手,用一种宣告的语气,声音响彻整座大殿。
“新皇即位。”
“改元,建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