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门,在沈安身后缓缓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落锁声。
殿内光线昏暗,只在角落里点着几盏气死风灯,勉强照出龙床的轮廓。
浓重的药味混杂着檀香,形成一股令人胸口发闷的气味,吸入肺里,沉甸甸的。
太监和宫女们都退了出去,偌大的寝殿,只剩下他和龙床上那个奄奄一息的老人。
大魏的皇帝。
“安儿,过来。”
皇帝的声音从床幔后传来,干涩,虚弱,像被砂纸打磨过。
沈安走到床边,隔着一层薄纱,能看到皇帝半躺在那里,身形已经缩水了一圈,只剩下一副骨架。
唯独那双眼睛,在昏暗中,依旧透着光。
“让他们都退下,朕有些话,只想跟你说。”皇帝又说了一句。
沈安对着床幔躬身,算是行礼。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站着。
“你把李斯杀了,朕很高兴。”皇帝的呼吸有些急促,停顿了一下,才继续开口。
“朕知道,你是在为朕分忧,为沈家,也为这大魏的江山,铲除国贼。”
“朕还记得,你刚来神都的时候,还是个半大的孩子,你爹把你托付给朕,说你性子野,让朕多担待。”
“一转眼,你已经能替朕扛起这片天了。”
皇帝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追忆往事的温情。
他掀开了床幔的一角,露出半张枯瘦的脸,对着沈安招了招手。
“再走近些,让朕好好看看你。”
沈安依言,向前走了两步。
皇帝伸出一只皮包骨头的手,想要抓住沈安,却在半空中停住了。
他似乎没有力气完成这个动作。
“朕这一辈子,儿子不少,可能让朕真正放心的,一个都没有。”
“安儿,朕想过了。李斯倒台,朝局动荡,必须有根定海神针。”
皇帝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回光返照。
“朕下旨,封你为大魏开国以来第一位异姓王,镇国王。”
“爵位世袭罔替,与国同休。”
“然后,朕即刻为你们完婚,让安宁嫁给你。你是朕的侄儿,也是朕的女婿,这江山交到你们手里,朕放心。”
寝殿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皇帝粗重的喘息声。
这是一个任何臣子都无法拒绝的封赏。
封王,赐婚。
荣华富贵的顶点,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
沈安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走到一旁的矮几上,端起那碗已经温热的药,用银勺搅了搅。
药是黑褐色的,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陛下,该喝药了。”
沈安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他舀起一勺药,吹了吹,递到皇帝的嘴边。
皇帝看着他,那双浑浊的眼,试图从沈安脸上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激动。
他失败了。
那张年轻的脸上,只有平静。
皇帝张开嘴,将那勺苦涩的药汁咽了下去。
“你不想要?”皇帝问。
“陛下赏赐,臣,受之有愧。”沈安又舀起一勺药。
“有何愧?这是你应得的。朕给你的,你就拿着。”皇帝的声音提高了一些。
沈安没有回答,只是专注地喂药。
一勺。
又一勺。
皇帝的胸口开始起伏,呼吸变得更加困难。
他看着沈安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看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
皇帝心中那股熟悉的无力感,再次涌了上来。
他发现,自己看不透眼前这个年轻人。
他给出的滔天富贵,就像一颗石子投入了深海,连个回响都听不见。
皇帝眼中的温情,一点点褪去。
那点光,也跟着熄灭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如同毒蛇般的审视。
他猛地推开沈安递过来的药勺,汤汁洒在了明黄色的被褥上,染开一团深色的污渍。
“你是不是觉得,朕快死了,这天下,就该是你沈家的了?”
皇帝的声音突然变得尖利起来,虽然依旧虚弱,却带着一股子狠劲。
沈安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着皇帝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没有说话。
“朕告诉你,沈安,只要朕还有一口气在,这天下就姓赵,不姓沈!”
皇帝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蜷缩成一团,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老猫。
沈安默默地放下药碗,拿起旁边的手帕,替他擦了擦嘴角咳出的痰液。
皇帝咳了许久,才缓过气来。
他靠在床头,大口地喘着气,眼睛死死地盯着沈安。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这是他最后的机会,也是他最后的赌局。
“朕的身体,朕自己清楚,活不过这个冬天了。”
皇帝的声音又变得平静下来,是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
“安宁那丫头,性子太烈,又没经历过风浪,守不住这江山。”
“朕的几个儿子,你也看到了,都不是做皇帝的料。”
他看着沈安,一字一顿地开口。
“朕思来想去,只有一个法子,能保住我赵家的江山,也能保你沈家一世富贵。”
寝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皇帝的眼中,闪烁着一种疯狂与算计交织的光芒。
他抛出了自己最后的筹码,也是最毒的一步棋。
“朕下旨,立安宁为女帝。”
“你,做她的皇夫,以镇国王的身份辅佐她,替她扫平朝堂,替她镇守国门。”
“这大魏的江山,朕交给你二人,如何?”
这是一个巨大的诱饵。
皇夫,摄政王,权倾天下。
这也是一个致命的陷阱。
一个史无前例的女皇帝,必然会遭到天下所有士大夫的反对,会动摇国本。
安宁会被推到风口浪尖,成为一个象征性的傀儡。
而他沈安,将成为那个手握实权,却永远无法名正言顺登上大宝的“外戚”。
他会成为所有野心家的眼中钉,肉中刺。
他的权力,将完全依附于安宁的存在。
皇帝死了,他却用一道遗诏,给沈安打造了一座最华丽,也最坚固的囚笼。
沈安拿着药碗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
他慢慢地,将那只青玉药碗,放回了旁边的桌案上。
碗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微的“咔”。
这声音在死寂的寝殿中,清晰得有些刺耳。
他抬起头,看向龙床上那个枯瘦的老人。
沈安的眼神,不再平静。
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锋利的刀子,剖开了皇帝心中所有恶毒的算计。
“陛下,您这是想把安宁架在火上烤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