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峰过后,黑水河的河道被拓宽了数倍。
浑浊的河水裹挟着碎冰与尸骸,向下游滚滚而去。
北岸的土地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反射着清晨惨白的光。
赵铁山站在沈安身侧,看着对岸那片狼藉,残存的蛮族士兵如同被惊散的野狗,三三两两地向南逃窜,许多人跑出几步便一头栽倒在雪地里,再也爬不起来。
“少将军,我们赢了。”赵铁山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分不清是激动还是疲惫。
沈安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锁定在南方。
“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
他收回千里镜,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冷意。
“他们主力已失,锐气已丧,正是将他们连根拔起的时候。”
沈安转身,面对着城墙下已经集结完毕的数万北境将士。
那些士兵的脸上,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被压抑了太久的仇恨和嗜血的渴望。
他举起手,猛地向前一挥。
“全线出击!”
“一个不留!”
“嗷——!”
山呼海啸般的怒吼,从数万胸膛中爆发出来,震得城墙上的冰凌簌簌掉落。
早已按捺不住的北境旧部将领们,双眼赤红,拔出腰间的战刀。
“儿郎们!报仇的时候到了!”
“渡河!杀了那帮杂碎!”
魏军的士兵们抬着早已准备好的简易木筏和冲锋舟,冲向河岸。
他们踏着没过膝盖的冰冷河水,将一艘艘小船推入主航道,疯了一样向对岸划去。
第一个登上南岸的都尉,将一面绣着“魏”字的大旗狠狠插进泥土里,拔刀指向远方。
“随我杀!”
如猛虎下山,似蛟龙出海。
憋屈了太久的北境军,化作一股黑色的复仇洪流,朝着蛮族残部逃窜的方向,席卷而去。
沈安没有跟着大军冲锋。
他走下城墙,在河岸边临时搭建的中军大帐里坐下。
沙盘上,已经插满了代表魏军的红色小旗,正以一个巨大的钳形攻势,向南包抄。
“少将军,您不亲自去?”
赵铁山有些不解,在他看来,这正是主帅收割军功和威望的最好时机。
沈安指了指沙盘。
“赵叔,我现在的位置在这里,比在马上更重要。”
他拿起一支笔,在一张地图上画了几个圈。
“传令下去,让神机营的医疗队带足伤药和御寒的毛毯,分三路跟进,随时准备救治伤员。”
“告诉他们,我不要看到任何一个弟兄因为冻伤而掉队。”
他又指向另一个方向。
“让后勤营的伙夫把所有的大锅都带上,跟在主力后面,每推进三十里,就地埋锅造饭。”
“我要让冲在最前面的弟兄,一回头就能喝上一口热汤。”
“还有……”沈安的笔尖点在了几个被蛮族占据的据点上,“告诉攻打这些据点的部队,缴获的牛羊,准许他们就地宰杀,吃不完的做成肉干,记入军功。”
一条条命令,从这个小小的帐篷里,有条不紊地发了出去。
赵铁山看着沈安,眼神里多了一丝以前没有的敬畏。
眼前的年轻人,已经不是那个只懂得用奇谋的少年将军了。
他调度粮草,布置医疗,安抚军心,像一个运筹帷幄数十年的老帅。
“对了,还有一件事。”沈安放下笔,抬头看向帐外。
“从俘虏里挑出几百个嗓门大的,让他们组成劝降队,跟在咱们大军后面喊话。”
“喊什么?”赵铁山问。
“就喊,降者不杀,有热汤喝,有肉吃。”沈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弧度,“再加一句,顽抗到底者,全族为奴。”
半个时辰后,广袤的雪原上出现了奇异的一幕。
前方,是魏军摧枯拉朽的追击。
后方,是几百个蛮族俘虏声嘶力竭的呐喊。
“前面的兄弟们别跑啦!魏军老爷说啦!投降不杀!”
“有热汤喝!有烤肉吃啊!”
“再跑腿就断啦!跑不动啦!”
这些喊话,比魏军的刀锋还要致命。
那些本就冻饿交加、斗志全无的蛮族散兵,听到这带着乡音的呼喊,心理防线瞬间崩溃。
一个蛮族士兵跑着跑着,脚下一滑,摔倒在雪地里。
他看着身后越来越近的魏军骑兵,又听着那诱人的“热汤烤肉”,绝望地闭上了眼睛,扔掉了手里的弯刀。
“我降了!别杀我!”
魏军的骑兵从他身边呼啸而过,看都未看他一眼。
很快,便有负责收拢俘虏的魏军步兵上前,将他扶起,递给他一块干硬的饼子。
那士兵抓着饼子,放声大哭。
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越来越多的蛮族士兵放弃了抵抗,跪在雪地里,等待收编。
当然,也有死硬派。
一个由数个小部落残兵汇集而成的营地里,大约还有两千余人。
他们依托着几道残破的土墙,试图做最后的抵抗。
“魏狗来了!准备迎战!”
一个独眼龙首领挥舞着大刀,试图鼓舞士气。
可他身边的士兵,个个面黄肌瘦,眼神里满是恐惧。
魏军的前锋并没有直接冲锋。
阵列向两侧分开,几门用木桶和铁条加固的“没良心炮”被推了上来。
“点火!”
神机营的炮手发出一声低吼。
“轰!轰!轰!”
数个被点燃的炸药包,在空中划出歪歪扭扭的抛物线,落进了蛮族的营寨里。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中,那本就残破的土墙像是被巨人踹了一脚,瞬间垮塌了一大片。
寨墙后的蛮族士兵被气浪掀飞,碎石和泥土像雨点一样落下。
不等他们从混乱中反应过来,魏军的步兵已经呐喊着发起了冲锋。
冲在最前面的士兵,从腰间解下一个个黑乎乎的铁疙瘩,拉开引线,奋力扔进了敌群。
“轰隆——”
更为密集的手雷爆炸声,彻底淹没了蛮族人最后的抵抗意志。
独眼龙首领刚刚举起刀,一个手雷就在他脚边炸开。
他感觉身体一轻,整个人飞了起来,在半空中,他看到自己的半截身子还留在原地。
战斗在半刻钟内就结束了。
魏军踏过被炸得稀烂的营门,看到的只有满地哀嚎的伤员和跪地求饶的俘虏。
捷报如同雪片般,不断地飞回中军大帐。
“报!我军已收复黑石堡!”
“报!鹰嘴崖守敌三千人已全部投降!”
“报!我军前锋已抵达草原边缘,蛮族再无成建制的抵抗!”
沙盘上,代表魏军的红色旗帜,已经将蛮族原先占据的所有据点全部覆盖,并将战线稳稳地推到了草原的边缘。
大局已定。
就在此时,一名负责情报的斥候冲进了大帐,神色凝重。
“少将军!抓到一个可汗身边的亲卫!”
“据他交代,蛮族可汗带着最后不足五百的亲卫,没有向草原深处逃窜,而是退守到了他们传说中的‘狼神祭坛’!”
斥候喘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那亲卫说,祭坛周围百里寸草不生,常年有黑雾笼罩,活人进去就出不来。他还说,可汗要在那里,向狼神献祭,换取毁灭我们的力量。”
“狼神祭坛?”赵铁山皱起了眉,“装神弄鬼。”
沈安却走到了地图前,手指在地图的某个角落停下。
那里,是一片被标记为“死亡之谷”的区域。
“情报显示,那里的气息很不祥。”斥候补充道。
沈安看着地图,眉头缓缓皱起。
他敲了敲那个代表“死亡之谷”的标记,轻声自语。
“还有底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