拒北城头的风,一夜之间换了味道。
不再是秋日的干爽,而是夹着冰碴子,刮在脸上像刀子在割。
一夜之间,天地变色。
清晨,哨兵打着哆嗦从城墙上跑下来,话都说不利索。
“少……少将军,河……河……”
赵铁山一巴掌拍在他背上。
“好好说话!”
“河结冰了!”
沈安披着一件厚重的熊皮大氅,走到城墙垛口。
他向下望去。
那条分隔两军,奔流不息的黑水河,此刻变成了一条凝固的玉带。
河面在晨光下泛着青白色的光,一夜的功夫,冰层已经冻得结结实实。
“这鬼天气。”赵铁山搓着手,哈出一口白气,“这才刚入冬,怎么就冻成这样了。”
沈安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对岸。
蛮族的大营里,骚动不安。
他们显然也发现了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他们比我们更急。”沈安淡淡开口。
一场大火,一场暴雨,烧光了蛮族的粮草,也浇灭了他们的锐气。
如今被困在这冰天雪地里,没有补给,每一天都是煎熬。
“少将军,这冰面……怕是能跑马了。”赵铁山脸上写着忧虑。
沈安点了点头。
“去,把我们的斥候都撤回来,离河岸十里,不许靠近。”
赵铁山的忧虑更深了。
“这不等于是把通道拱手相让吗?”
“让他们探。”沈安的目光落在冰封的河面上,“让他们仔仔细细地探。”
蛮族王帐。
火盆里的木炭烧得通红,却驱不散帐篷里的寒意与绝望。
“大汗,最后一批肉干昨天也吃完了。”
一个部落首领声音沙哑。
“再不想办法,我们的人还没跟魏军打,就要先冻死饿死了!”
可汗盯着地图,双眼布满血丝。
就在这时,一名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脸上带着狂喜。
“大汗!大汗!长生天开眼了!”
斥候跪在地上,激动得发抖。
“黑水河冻住了!冰层足有半尺厚,我亲眼看见一匹马从上面跑了过去,稳当得很!”
帐内死一般的寂静之后,爆发出压抑不住的骚动。
“冻住了?”
“长生天没抛弃我们!”
可汗一把推开地图,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
凛冽的寒风灌了进来,他却毫不在意。
那条白茫茫的冰河,在他眼中,不再是天堑,而是一条通往生路的坦途。
“再探!”可汗的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变形,“派一百个人去!在冰上跑!在冰上跳!”
半天的时间里,蛮族的探子像一群蚂蚁,在宽阔的冰面上来回奔走。
他们用锤子砸,用长矛刺,甚至牵着几匹战马在上面狂奔。
冰层发出沉闷的声响,坚固得如同大地。
“大汗!万无一失!”
斥候再次回报,语气里充满了信心。
“魏狗似乎被冻怕了,连个巡逻的影子都看不见!我们的人就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试冰,他们屁都不敢放一个!”
“哈哈哈哈!”可汗仰天大笑。
“沈安!你千算万算,算不到老天爷要帮我!”
他抽出弯刀,指向对岸的魏军大营。
“传我命令!全军饱餐最后一顿!明日清晨,踏冰过河,活捉沈安!”
夜。
黑水河上游,一处被群山环抱的隐秘河谷。
这里没有风,只有无数火把映照下的喧嚣。
数万名民夫和蛮族战俘,在魏军的监视下,正夜以继日地劳作。
他们的面前,一道用巨石和泥土夯筑而成的大坝,已经将河道彻底截断。
坝后,是深不见底的墨绿色河水,安静得像一块巨大的翡翠。
水位,每天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沈安站在大坝之上,看着下方平静的水面。
一名神机营的都尉走到他身边,压低了声音。
“少将军,按照您的吩咐,三百个‘水雷’,都已沉入预定位置。”
“用三层油布包裹,外面还涂了厚厚的桐油,保证滴水不进。引信也都接好了,只等你一声令下。”
沈安点了点头,目光转向下游的方向。
“对岸有什么动静?”
“跟您料想的一样。”都尉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敬佩,“蛮族大营的火光比前几日亮了数倍,看样子是在宰杀最后的战马,准备决一死战了。”
“还有,我们故意让他们看到的景象,他们也看到了。”
魏军的河岸阵地上,一堆堆篝火烧得正旺。
许多士兵围在火边,解下头盔,一副缩手缩脚的取暖模样。
巡逻的队伍走得有气无力,兵器都像是冻在了手上。
整个营地,都透着一股怕冷、怯战的颓丧气息。
“很好。”
沈安转身,看着那座巨大的水坝。
“让弟兄们准备好,今晚,是最后一夜了。”
黎明。
天边刚刚泛起鱼肚白。
蛮族大营已经倾巢而出。
近十万大军,黑压压地聚集在黑水河的南岸。
人马呼出的白气,在寒冷的空气中汇成一片巨大的白雾。
可汗骑在一匹高大的黑马上,拔出了他的金刀。
他遥指对岸那座灯火零落的魏军大营,声音如同惊雷。
“勇士们!随我踏过这冰河!抢光他们的粮食!烧光他们的营帐!”
“嗷——!”
嗜血的狼嚎响彻云霄。
蛮族的前锋骑兵,如同一股黑色的潮水,率先踏上了坚实的冰面。
马蹄踩在冰上,发出密集的、如同闷雷滚过的声音。
冰层稳如磐石。
越来越多的蛮族士兵涌上河面,步兵、骑兵,汇成一股势不可挡的洪流,向着北岸席卷而去。
拒北城的高墙之上。
沈安站在最高处的望楼里,手里举着一个千里镜。
千里镜中,那片黑色的洪流正在迅速覆盖白色的河道。
“少将军,他们过来了!”赵铁山的手紧紧握着刀柄,手心全是汗。
“好多人……黑压压的一片……”
沈安放下了千里镜,从怀里拿出一个黄铜制的小圆盒。
他打开盒盖,里面是一根正在匀速转动的指针。
他看了一眼指针的位置,又看了一眼河面上蛮族大军的位置。
前锋已经快要接近河道中央。
“别急。”
沈安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安的力量。
“再等等。”
他看着那些蛮族士兵脸上的贪婪与疯狂,看着他们挥舞着兵器,发出意义不明的嘶吼。
“让他们走到河中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每一息,都像一个时辰那么漫长。
蛮族的大军主体,已经全部踏上了冰面。
那宽达数里的河道,此刻被挤得水泄不通。
沈安再次举起千里镜。
他看到了骑在黑马上的蛮族可汗,看到了他脸上狰狞的笑容。
他放下了千里镜,不再去看。
他从身旁的令旗手中,接过了一面小小的红色令旗。
他轻轻捏着旗杆,自言自语。
“这千里冰封,便是你们的葬身之地。”
他抬起手,看着河中央那最密集的人群,手里的令旗,冷冷挥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