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泼大雨仍在倾泻,将整个葫芦谷变成了一片翻滚的黄泥汤。
山崖之上,魏军士兵们穿着蓑衣,沉默地看着下方的炼狱。
谷底不再是战场,而是一个巨大的泥潭坟场。
蛮族引以为傲的铁浮屠,此刻连人带马陷在没过马腹的泥浆里。
战马发出绝望的悲鸣,四蹄乱蹬,却只是让自己陷得更深。
马背上那些身披重甲的骑士,像被焊在了马鞍上,沉重的铁甲成了他们无法挣脱的枷锁。
“放箭。”
山崖上传来都尉们冷静的命令。
“嗖!嗖!嗖!”
早已等候多时的弓弩手开始无压力射击。
他们甚至不需要瞄准,只需朝着下方那片密集的、无法动弹的“铁罐头”抛射箭矢。
箭矢破空的声音,被雨声和惨叫声淹没。
一名蛮族骑士刚刚费力地从马背上爬下来,半个身子还陷在泥里,一支箭矢便精准地射穿了他头盔的缝隙。
他身体一僵,倒在泥水中,再无声息。
屠杀,冷酷而高效。
“铁柱,带人下去。”
沈安的命令通过旗语传达。
“收割那些将领,一个不留。”
“是!”
早已准备好的铁柱,带着一百名同样身穿轻便藤甲的敢死队员,顺着湿滑却早已规划好的小路滑入谷底。
他们脚踩着那些没有被泥浆完全淹没的石块,如同在沼泽中跳跃的猎犬。
他们的目标明确,专门寻找那些穿着华丽铠甲,仍在徒劳指挥的蛮族将领。
一名蛮族千夫长挥舞着弯刀,嘶吼着想让周围的士兵重整队形。
两名敢死队员从侧面靠近,一人用长矛的末端绊倒他,另一人则一步上前,短刀从他脖颈的甲胄缝隙中捅入。
千夫长的吼声戛然而止,变成了一阵咯咯的血泡声。
敢死队员抽出短刀,看也不看尸体,奔向下一个目标。
赵铁山站在沈安身后,看着这一切,喉结上下滚动。
“少将军,这……”
他想说这太残忍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战场之上,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就在此时,谷底的混乱中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怒吼。
“嗷——!”
一名身材魁梧如铁塔的蛮族勇士,竟然徒手将自己半陷的战马从泥浆里生生拔了出来。
他翻身上马,赤红的双眼扫过山崖上的魏军,脸上满是疯狂的战意。
“巴图!是巴图!”
“第一勇士!”
周围的蛮族士兵看到这一幕,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绝望的眼神里重新燃起一丝火苗。
“随我冲!杀了沈安!”
巴图怒吼着,双腿一夹马腹,战马嘶鸣着,竟然真的开始踩着泥浆,朝着山崖的斜坡发起了冲锋。
几名同样悍不畏死的蛮族勇士也挣脱了泥潭,跟在他身后,试图冲开一条血路。
“少将军,那人冲上来了!”
亲卫紧张地提醒。
沈安没有说话,他只是平静地看着那个在泥坡上艰难攀登的身影。
他从身旁的武器架上,拿起了一把造型奇特的强弩。
那强弩通体漆黑,结构复杂,顶端还装着一根小小的铜管,铜管两端镶嵌着打磨过的水晶片。
他将弩抵在肩上,一只眼睛凑近了那根铜管。
整个喧嚣的战场,仿佛都在他的视野中消失了。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铜管中那个被放大了的,面目狰狞的身影。
巴图已经冲到了半坡,距离山崖顶端不过百步之遥。
他甚至能看清山崖上那些魏军士兵脸上的惊愕。
他举起了手中的弯刀,准备迎接胜利的欢呼。
“崩!”
一声沉闷的弦响,被雷声和雨声完美地掩盖。
巴图的动作猛地一滞。
他巨大的身体晃了晃,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自己的面门。
那里,一支黑色的弩箭,穿透了坚固的铁质面甲,只留下一个箭尾在外面微微颤动。
他眼中的疯狂和战意迅速褪去,代之以无尽的黑暗。
高大的身躯向后仰倒,重重地摔下山坡,滚进泥浆里,溅起一大片污浊的水花。
如果说巴图的冲锋是蛮族最后的希望。
那么他的倒下,则彻底压垮了所有人的脊梁。
“叮当……”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掉了手中的武器。
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在谷底此起彼伏地响起。
成片成片的蛮族士兵跪倒在泥水里,高高举起了双手。
“降了!我们降了!”
“别杀了!我们投降!”
一名都尉快步走到沈安身边。
“少将军,他们降了,如何处置?”
沈安放下强弩,目光扫过谷底那黑压压跪倒的一片。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传令下去,放下武器,跪地不杀。”
“但有迟疑者,或仍持兵器者,格杀勿论。”
命令传下,山崖上的弓弩手立刻停止了射击。
铁柱的敢死队也停下了收割,他们手持滴血的兵刃,冷冷地监视着那些投降的蛮族士兵。
有几个蛮族士兵犹豫不决,依旧紧握着弯刀。
下一刻,数支箭矢便从天而降,将他们钉死在泥地里。
再无人敢有异动。
一场策划周密的歼灭战,就此落下帷幕。
一个时辰后,雨势渐小。
一名书记官浑身湿透地跑到沈安面前,声音里带着无法抑制的激动。
“少将军,初步清点完毕!”
“此战,蛮族最精锐的三万铁浮屠,除跪地投降的八千余人外,其余……全数歼灭!”
赵铁山倒吸一口凉气。
三万铁浮屠,这支让大魏边军闻风丧胆的无敌重骑,竟然在一天之内,就这么没了。
他看着满谷浸泡在泥水中的尸体和战马,看着那些正在被收缴兵器,垂头丧气的俘虏。
沈安走到悬崖边,俯瞰着自己的杰作。
风吹动着他湿透的衣摆。
他轻声开口,像是在对赵铁山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时代变了。”
“重甲骑兵的黄昏,到了。”
话音刚落,一名负责外围警戒的斥候飞奔而来。
“报!”
“少将军!蛮族可汗在后军拼死突围,带着不足两千亲卫,逃了!”
赵铁山脸色一变。
“让他跑了?”
沈安却似乎并不意外。
斥候喘了口气,脸上露出古怪的笑意。
“不过,我们安插在后方的探子传来消息。”
“几个跟着可汗逃出去的部落首领,为了这次惨败,已经在可汗面前吵翻了天,互相攻讦,差点拔刀子。”
“都说是因为对方的贪婪和愚蠢,才中了您的计。”
沈安的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弧度。
一场大胜,远没有一场内讧,来得更有价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