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
号角声像死神的催命符,贴着山坡席卷而上。
黑色的浪潮终于拍打在山顶的礁石上。
“杀!”
沈安的怒吼淹没在山崩海啸般的喊杀声中。
他第一个从马尸堆砌的防线后跃出,手中加装了三棱军刺的火枪,变成了一杆短矛。
“噗嗤!”
军刺捅进一名蛮兵的胸膛。
沈安手腕一转,那蛮兵的胸口瞬间被搅出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连惨叫都发不出来就倒了下去。
“神机营!冲!”
铁柱的咆哮紧随其后。
残存的士兵们翻过防线,与涌上来的蛮族狠狠撞在一起。
没有战术,没有阵型。
这里成了一座最原始的血肉磨盘。
长枪捅刺,军刺穿喉,刀劈斧砍。
骨头碎裂的声音,肌肉被撕开的声音,临死前的哀嚎,汇成一片。
一个年轻的神机营士兵,用军刺捅死一个敌人,还没来得及拔出,旁边另一把弯刀就劈中了他的肩膀。
他闷哼一声,扔掉火枪,拔出腰刀反手砍断了对方的脖子。
鲜血溅了他满脸,温热,粘稠。
他舔了舔嘴唇,满是铁锈味。
他身边的战友,一个接着一个倒下。
有人被数把兵器同时贯穿身体,钉死在地上。
有人被扑倒,活生生被蛮兵用牙齿咬断了喉咙。
恐惧在蔓延。
那个年轻士兵的动作开始变形,他看见一个高大的蛮族什长,一斧头将他面前的同袍连头带盔劈成两半。
红的白的脑浆,混着血,溅在他的脸上。
他脑子嗡的一声,一片空白。
“当啷。”
他手里的刀,掉在了地上。
他不想死。
他想回家。
那个蛮族什长注意到了他,咧开嘴,露出一个残忍的笑容,举起了沾满脑浆的战斧。
绝望,淹没了年轻士兵的最后一丝力气。
就在此时,一道黑影从侧面撞了过来。
“锵!”
一柄长剑架住了下劈的战斧。
沈安一脚踹在什长的小腹,趁他身形不稳,手中长剑顺势上撩,锋利的剑刃从什长没有甲胄保护的脖颈划过。
一颗大好头颅冲天而起。
沈安没有看那个年轻士兵一眼,他一脚踏在什长的尸体上,借力跃起,跳上旁边一块一人多高、被鲜血染红的巨石。
他站得很高。
山顶的风吹动他残破的披风。
所有人都看到了他。
他扔掉长剑,从旁边一具尸体上抓起一面破了洞的战鼓,又从地上捡起两根断裂的矛杆。
咚!
他用尽力气,将矛杆狠狠砸在鼓面上。
沉闷的鼓声,像心脏的跳动,压过了战场上所有的嘈杂。
咚!咚!咚!
所有人都停滞了一瞬。
无论是疯狂进攻的蛮兵,还是苦苦支撑的魏军,都下意识地看向那个站在高处的身影。
沈安扔掉矛杆,从怀里掏出一个铁皮卷成的圆筒,那是他早就准备好的简易扩音器。
他深吸一口气,将内力灌注于喉间,声音通过圆筒,化作滚滚雷音,传遍了整个山顶。
“怒发冲冠,凭栏处、潇潇雨歇!”
声音出口,天地间仿佛起了一丝奇异的共鸣。
山风似乎都停顿了。
正在厮杀的士兵们,感觉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沈安的声音没有停。
“抬望眼、仰天长啸,壮怀激烈!”
那名丢掉兵刃的年轻士兵,呆呆地抬起头,看着巨石上的沈安,眼中重新燃起了一点微光。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云和月!”
所有神机营的士兵,都停下了机械的格挡。
他们想起了自己为何在此,想起了神都的家人,想起了这一路行来的艰辛。
胸膛里,一团火在燃烧。
“莫等闲、白了少年头,空悲切!”
一个断了臂的老兵,用仅剩的独臂拄着刀,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带着泪。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这句话,像一根针,刺进了每一个大魏将士的心里。
国仇家恨,一瞬间涌上心头。
他们麻木的眼神,开始变化。
“驾长车,踏破贺兰山缺!”
沈安的声音愈发高亢,带着无尽的杀意与恨意。
他看着山下那无边无际的蛮族大军,发出了最疯狂的咆哮。
“壮志饥餐胡虏肉,笑谈渴饮匈奴血!”
“轰!”
所有魏军士兵的脑子里,最后一根弦,断了。
杀气冲霄!
那股无形的“势”,在这一刻化为了实质。
原本麻木、绝望的眼神,瞬间变得血红。
那不是疯狂,也不是混乱。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恨意,一种对眼前所有活着的敌人,最原始的毁灭欲。
“杀!”
那个丢掉兵刃的年轻士兵,捡起地上的刀,没有去管劈向自己的弯刀,而是用身体迎了上去,任由弯刀砍进自己的肩膀,同时将手中的佩刀捅进了对方的心窝。
他不在乎疼痛。
他只想杀人。
防线,在这一刻,反推了回去!
蛮族士兵惊恐地发现,眼前的魏人,全都疯了。
一个魏兵的肠子被划破,流了一地,他看都不看,只是把肠子往肚子里胡乱一塞,继续扑向下一个敌人。
一个魏兵的手臂被砍断,他便用另一只手抱住敌人,用牙齿死死咬住对方的脖子,直到撕下一大块血肉。
他们不再是人。
他们是一群从地狱爬回来的复仇恶鬼。
蛮族凶悍的攻势,被这股悍不畏死的气势,硬生生遏制住了。
他们开始后退。
他们怕了。
巨石之上,沈安扔掉了铁皮圆筒,重新拾起地上的尚方宝剑。
他感受着全军汇集而来的那股滔天战意,虎目含泪,放声长啸。
“待从头、收拾旧山河,朝天阙!”
他将剑锋指向山下,指向蛮族可汗的大帐方向,指向那黑压压望不到尽头的敌军主力。
“全军听令!”
残存的八百将士,齐齐望向他们的主将,眼中燃烧着同样的火焰。
沈安用尽全身力气,吼出了最后的命令。
“随我……冲锋!”
他没有选择加固防线,没有选择死守山顶。
他从巨石上一跃而下,带着那股燃尽一切的决绝,第一个冲下了山坡。
在他身后,仅剩的八百壮士,组成一个锋锐的箭头,舍弃了防守,舍弃了生路,义无反顾地跟着他们的主将,向着山下那数万人的蛮族大军最密集的地方,发起了冲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