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雪封山。
风雪将整座神机营驻地变成了一座孤岛,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
营地内一片寂静,只有巡逻士兵踩在厚厚积雪上发出的咯吱声,单调而有节奏。
沈安的中军大帐内,灯火通明。
他正与铁柱对坐,两人之间摆着一副棋盘。
“将军。”铁柱落下一子,瓮声瓮气地说道。
沈安捏着一枚黑子,没有立刻落下,手指在棋盘边缘有节奏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轻响。
帐外,密林深处。
无数身影伏在雪地里,与白雪几乎融为一体。
他们都穿着一身白衣,脸上蒙着白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每个人的嘴里都死死衔着一枚铜钱,防止在极寒的天气里呼出白气,或是发出无意识的声响。
他们手中的兵刃,无论是刀是剑,都被涂成了黑色,不反射半点光芒。
领头之人代号为“影”,是李斯豢养多年的杀手之王。
他趴在雪坡上,透过枝叶的缝隙,观察着远处那座寂静的营地。
影伸出手,五指张开,然后缓缓握拳。
他身后的两千名死士,如同一群得到指令的幽灵,开始无声无息地散开。
他们呈一个巨大的扇形,从三个方向,朝着神机营驻地缓缓蠕动,切断了所有可能存在的退路。
整个过程,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声响,只有风雪的呼啸。
营地角落的望楼上,一名哨兵正抱着神臂弩,警惕地注视着四周。
雪花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突然,他身体猛地一僵,喉咙里发出一声被强行压抑住的闷响。
一支极细的吹针,从他脖颈的缝隙中穿过,带出一小串血珠。
他甚至没来得及低头看看自己,便直挺挺地向后倒下,无声无息。
望楼下方的雪地里,影的嘴角勾起一个弧度。
神机营的防备,在他看来,如同儿戏。
他并不知道,哨兵倒下的瞬间,他脚踝上绑着的一根几乎与雪地同色的细线,被猛地拉紧。
细线连接着一连串埋在雪地下的滑轮,一直延伸到中军大帐的角落。
“叮。”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在大帐内响起。
沈安面前,棋盘旁挂着的一个小小的铜铃,晃动了一下。
敲击棋盘的手指停住了。
沈安抬起头,目光越过摇曳的烛火,看向帐外那片被风雪笼罩的黑暗。
“这世上最冷的不是雪,是人心。”
他轻声对铁柱说。
“但今晚,我要让这雪,烧起来。”
铁柱咧开嘴,露出两排白牙,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身边那柄一人高的巨斧。
沈安收回目光,将手中的黑子,轻轻放在了棋盘的正中央。
棋局瞬间盘活。
“将军。”
他看着铁柱,脸上是一种轻松的笑意。
“客人到了。”
“起锅,烧油。”
铁柱站起身,高大的身躯几乎要顶到帐篷的顶。
他拎起巨斧,朝着帐外走去,每一步都让地面微微震动。
他的脸上,满是即将饱餐一顿的兴奋。
营地外。
影打出了最后一个手势。
进攻。
两千名白衣死士,如同决堤的洪水,从黑暗中涌出,扑向那看似毫无防备的营地。
他们动作迅捷,翻越简陋的木栅栏时,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一名死士率先落地,双脚稳稳地踩在雪地上。
可下一刻,他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脚下的积雪,松软得有些不正常。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正在往下陷,仿佛踩在了一片流沙之上。
他想抽回脚,却已经来不及。
脚掌陷落的深度,超出了预料,仿佛下面埋藏着什么能够吞噬生命的怪兽。
他身边的同伴,也遇到了同样的情况。
翻过栅栏的数百名先头部队,几乎在同一时间,都感觉到了脚下的异样。
他们像是被雪地黏住了一般,动作出现了刹那的迟滞。
就在这一刹那。
“轰!”
“轰!轰!轰!”
一连串沉闷的爆响,从他们脚下传来。
无数黑色的液体,从松软的雪地之下喷涌而出,溅了他们满身满脸。
那液体带着一股刺鼻的气味,黏稠而油腻。
是猛火油!
死士们心中警铃大作,他们立刻意识到自己踏入了陷阱。
可他们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
“嗖!嗖!嗖!”
营地之内,突然亮起点点火光。
数百支燃烧着烈焰的火箭,拖着长长的尾巴,从一座座营帐后方呼啸而出,划破雪夜,精准地落在他们所在的区域。
“轰——!”
火星接触到猛火油的瞬间,大地仿佛被点燃了。
一片火海,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骤然升腾而起。
惨叫声,终于第一次在这片雪夜中响起。
凄厉,绝望。
数百名身手不凡的死士,瞬间就被火焰吞噬,变成了在火海中挣扎扭曲的人形火炬。
他们的白衣成为了最好的助燃剂,身上的皮肉在高温下发出滋滋的声响。
烤肉的焦臭味,混合着猛火油刺鼻的气味,弥漫在整个战场上。
后续的死士被这突如其来的火海挡住了去路,他们看着前方那片人间炼狱,看着自己的同伴在火焰中哀嚎翻滚,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动摇。
影的瞳孔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死死盯着那片火海,脸上的肌肉因为震惊而抽搐。
他想不明白,对方是如何在不惊动任何人的情况下,在营地外围布下如此庞大的陷阱。
那些积雪,分明是昨夜才开始下的!
“放箭!”
营地内,铁柱的咆哮声如同惊雷。
营帐的帘子被同时掀开,露出了后面早已列装整齐的神机营士兵。
他们不是三千人。
而是一千人。
这一千人,是神机营中射术最精准,心理最冷酷的一千人。
他们端着神臂弩,对着火海边缘那些进退两难的死士,扣动了扳机。
“崩!”
千弩齐发,汇成一声。
黑色的箭雨,穿过摇曳的火光,精准地覆盖了那些犹豫不决的身影。
又是一片人仰马翻。
没有被烧死的死士,在神臂弩恐怖的穿透力下,被成片地钉死在雪地里。
鲜血喷涌而出,将洁白的雪地染成一片片肮脏的红色,随即又被新的落雪覆盖。
一个照面,两千人的精锐死士,便折损了近半。
而神机营,至今无人伤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