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接过了那双玉筷。
他学着沈安的样子,夹起一片薄薄的羊肉,放进那翻滚的红汤之中。
筷子轻轻搅动了几下,便提了起来。
肉片微微卷曲,裹着红亮的汤汁,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在满朝文武死一般的寂静中,皇帝将那片羊肉,送入了口中。
他的咀嚼很慢。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尤其是丞相李斯,他的手心已经满是冷汗。
片刻之后,皇帝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与享受的神情。
他咽下口中的羊肉,又夹起一片,这次放进了清汤里。
涮熟,蘸料,入口。
皇帝长出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不错。”
他吐出两个字,再次举起了筷子。
这两个字,像是一道解禁的圣旨。
站在前排的镇国公旧部,几个五大三粗的武将,早就被那香味折磨得抓心挠肝。
一个络腮胡大将军互相看了看,猛地一步跨出。
“陛下,臣饿了!”
他粗声粗气地喊道。
“这玩意儿看着香,臣也想尝尝会不会被毒死!”
说完,他也不等皇帝允准,直接从旁边太监手里抢过一双筷子。
另一个将军有样学样,干脆连碗都端走了。
“老张,你他娘的吃独食!”
“滚蛋,老子先来的!”
几个武将瞬间围了上去,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场面顿时乱了起来。
庄严肃穆的金銮殿,转眼间变成了热闹的集市。
文官们个个皱着眉头,脸上写满了鄙夷,可喉结却在不停地上下滚动。
李斯的脸色,从猪肝色变成了铁青。
他正要出言呵斥,却见皇帝非但没有生气,反而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大势已去。
可他不能认输。
“陛下!”
李斯猛地一跺脚,声音悲愤。
“臣请陛下三思!”
他指着那口锅,指着吃得满嘴流油的武将。
“这石炭之毒,或许是慢性的!”
“今日不死,不代表日后无碍!沈安这是在拿陛下的龙体,拿我大魏的栋梁冒险啊!”
这番话,总算让场面安静了一些。
几个正在抢食的武将动作一顿,脸上也露出了一丝疑虑。
皇帝也放下了筷子,目光再次投向沈安。
沈安不慌不忙地放下手中的碗筷。
他用餐巾擦了擦嘴,站起身来。
“丞相大人此言差矣。”
他指了指炉子旁,那根特意加长,从殿内一直延伸到窗外的铁皮管子。
“此物燃烧,确实会产生一种毒烟。”
“此烟无色无味,吸入过量,人就会头晕乏力,乃至毙命。”
这话一出,殿内一片哗然。
刚刚还在大吃大喝的几个武将,脸都白了,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喉咙。
李斯眼中闪过一丝狂喜。
“沈安!你承认了!”
“你终于承认此物有剧毒!”
沈安看着他,像在看一个傻子。
“我承认有毒烟,可我没说这炉子有毒。”
他走到那根铁皮管子旁边,拍了拍。
“此物名为烟囱,它的用处,就是将那些毒烟,尽数排出屋外。”
“毒烟顺着烟囱走了,屋子里自然就安全了。”
李斯根本不信,厉声斥责。
“一派胡言!简直是奇技淫巧,妖言惑众!”
沈安笑了。
他不与李斯争辩,只是对旁边的一个太监说道。
“劳烦公公,去拿一块湿布,把那烟囱在屋外的口子,给我堵严实了。”
太监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皇帝。
皇帝面无表情,微微颔首。
太监立刻跑了出去。
很快,他就回来复命。
“堵……堵上了。”
殿内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那口炉子。
一开始,似乎没什么变化。
炉火依旧在烧,铜锅里的汤依旧在滚。
可不过片刻功夫,一股若有若无的刺鼻气味开始弥漫。
那味道很淡,却让人很不舒服。
几个离炉子最近的太监,脸色开始发白。
其中一个年纪小的,身子晃了晃,捂着额头。
“头……头好晕……”
另一个也跟着干呕起来。
“恶心……想吐……”
那些之前吃了羊肉的武将,更是吓得魂飞魄散,一个个拼命地用手扇着风。
李斯的脸上,重新浮现出胜券在握的笑容。
“陛下请看!毒性发作了!”
“沈安的妖术,不攻自破!”
沈安没有理会他,只是静静地看着。
直到那几个太监快要站不住的时候,他才再次开口。
“把烟囱打开。”
那个太监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出去,扯掉了堵在烟囱口的湿布。
一股新鲜的空气,瞬间从窗外倒灌进来。
殿内那股刺鼻的气味,很快就消散了。
几个头晕的太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脸色也渐渐恢复了正常。
整个过程,所有人都看得清清楚楚。
沈安环视全场,朗声说道。
“现在,诸位大人可明白了?”
“毒不在石,而在烟。只要烟囱通畅,毒气外排,此物便是天赐暖阳!”
他转身,目光直视着龙椅上的皇帝。
“陛下,这炉子造价不过百文,蜂窝煤一文一块。”
“有了它,大魏的百姓,今冬将再无冻死之骨。”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话锋一转,直指李斯。
“丞相大人读书万卷,却不知‘格物致知’的道理。”
“有时候,救民水火的不是圣贤书,而是一根铁管子。”
“丞相大人执意阻挠此物推广,是要置我大魏万民于死地吗?”
这番话,字字诛心。
李斯浑身一颤,如遭雷击。
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一张老脸血色尽褪。
皇帝从龙椅上站了起来。
他看着殿内那口依旧温暖的炉子,又看了看殿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开口,声音传遍了整个金銮殿。
“此乃利国利民之神器。”
一锤定音。
“传朕旨意。”
“着工部即刻成立‘暖冬司’,全力督造此炉,推广蜂窝煤。”
“务必让京中百姓,三日之内,家家都能生上火,户户都能有暖意!”
圣旨一下,李斯的身子猛地晃了晃,险些栽倒在地。
他知道,自己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
退朝之后,百官散去。
沈安正准备跟着人群溜走,皇帝身边的总管太监却拦住了他。
“沈公子,陛下有请。”
沈安只好跟着太监,一路来到了御书房。
书房内,只剩下皇帝一人。
他换下了一身龙袍,穿着便服,正站在一幅山河图前,负手而立。
沈安行了礼,便安静地站在一旁。
皇帝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开口。
“你这生意,朕要占三成干股。”
沈安眼皮跳了一下,没有说话。
皇帝转过身,目光复杂地看着他,有欣赏,有审视,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另外,工部还缺一个员外郎。”
“朕觉得,你很合适。”
“你,就去坐那个位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