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地宫,外面的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
范建站在洞口,回头看着那扇石门。
石门已经关上了,和来的时候一模一样。
但他知道,里面那具骷髅还在那儿坐着。
守了一千年,就等着今天。
范建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着洞口,弯下腰,再次深深地鞠了一躬。
阿豹在旁边看着,不明白。
“使者,你这是干什么?”
范建直起身,看着他。“鞠躬。”
“我知道是鞠躬。可为什么?”阿豹挠了挠头,“我们是守灵人的后代,你不是我们族人,怎么你比我们还敬重他?”
范建看着他。“你知道他是谁吗?”
“知道。守灵人先祖。”
“那他守了多少年?”
阿豹想了想。“卷轴上说……一千年?”
“对。一千年。”范建说
“你想想,一千年是什么概念。你爷爷的爷爷的爷爷,往上数几十代,都是在这儿守着。守着这个地宫,等着有人来。”
阿豹愣了一下。
范建继续说。
“他们守了这么久,图什么?图你记住他们。记住他们做过什么。你连记都不记,他们不是白守了?”
阿豹沉默了。
旁边夜风也听着,没说话。
范建看着他们俩。
“记住祖先,才能知道以后往哪儿走。你连自己从哪儿来的都不知道,怎么知道该去哪儿?”
阿豹低着头,想了半天。
然后他抬头,看着那扇石门。
“使者,我……我记住了。”
范建拍拍他肩膀。“走吧。”
一行人往回走。
走到半路,日塔布和月求多走在一起。
两人一路沉默。
谁也不说话,就那么并排走着。
走到分岔路口,该分开的时候,日塔布突然停下。
“月求多。”
月求多回头。
日塔布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月求多等着。
过了好几秒,日塔布才开口。
“我们打了这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图的什么?”
月求多没回答。
日塔布继续说。
“卷轴上说我们是一家。地宫里那些东西,也证明是一家。壁画上那些人,长得跟我们一样。可打了这么多年,还能和好吗?”
月求多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
两人站在那儿,谁都没再说话。
阿豹和夜风站在后面,也沉默着。
范建没催他们。
站了好一会儿,月求多才开口。“我阿爸,是你们打死的。”
日塔布点头。“我知道。我叔,也是你们打死的。”
两人对视。
日塔布说。“那现在怎么办?”
月求多摇头。“不知道。”
范建走过来。“回去想想。明天再来找我。”
两人点头,各自带着人走了。
范建回到营地,天已经快黑了。
郑爽迎上来。“怎么样?”
“还行。”
“他们和好了?”
范建摇头。“没。还在想。”
郑爽皱眉。“想什么?”
“想怎么和解。打了这么多年,死那么多人,不是一句话就能放下的。”
郑爽想了想,点头。“也是。”
晚上,范建坐在火堆旁边。
月影又跑过来,蹲在他旁边。
范建看着她。“怎么不睡?”
月影低着头。“睡不着。”
“为什么?”
月影没回答。
过了好一会儿,她小声说。“使者,我娘……是找不到回家的路,饿死的吗?”
范建愣了一下。“怎么这么问?”
月影继续说。“我娘失踪那天,是十五。月圆。她说去许愿,让我在家等着。然后就没回来。”
范建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月影摇头。“不知道。就是……突然想起来。”
范建沉默了一会儿。“睡吧。明天再说。”
月影点头,站起来走了。
范建坐在那儿,看着那堆火。
他想起那个祭坛。
想起墙上那些字。
初一,十五。
传送门。和平岛。
月影的娘苏娅。
阿豹的姐阿花。
他闭上眼,不能说,至少现在不能说。
第二天,日塔布和月求多一起来了。
两人脸上都带着疲惫,像是一夜没睡。
范建让他们坐下。
日塔布先开口。“使者,我想了一夜。”
“想通了吗?”
日塔布摇头。“没。越想越乱。”
月求多也说。“我也是。脑子都快炸了。”
范建看着他们。“乱什么?”
日塔布说。
“卷轴上写我们是一家。地宫里那些东西也证明是一家。可打了这么多年,死了那么多人,说放下就放下?那些死去的族人,怎么交代?”
月求多点头。
“对。我阿爸死的时候,我才十几岁。我看着他被抬回来,浑身是血。这个仇,说忘就能忘?”
范建没说话。
日塔布继续说。
“可要是不忘,继续打。打到什么时候?再打几十年,再死几十个人?然后呢?”
月求多低着头。“我也不知道。”
两人都沉默了。
范建等了一会儿。“你们知道为什么打吗?”
日塔布愣了一下。“为了水。为了吃的。”
“最开始呢?最开始为什么打?”
日塔布想了想。
“我爷爷那辈就开始打了。为什么打……不知道。”
月求多也说。
“我也是。从小就听说月亮族是仇人,见了就要打。为什么是仇人,没人说过。”
范建看着他们。
“打了这么多年,连为什么打都不知道。那打的是什么?”
两人都不说话。
范建站起来。
“仇恨需要理由,和解只需要勇气。”
他看着两人。
“你们有没有勇气,试试不打了?”
日塔布和月求多对视。
日塔布说。“试试?”
月求多沉默了一会儿。“怎么试?”
范建说。“再去地宫。在祖先面前,把话说开。”
两人想了很久。
日塔布先点头。“好。”
月求多也点头。“好。”
范建看着他们。
“明天。还是那个时间。带上你们的人。”
两人走了。
范建站在那儿,看着他们的背影。
郑爽走过来。“他们能成吗?”
范建摇头。“不知道。”
“那你让他们去地宫?”
范建看着她。
“有些话,在外面说不开。得在祖先面前说。”
郑爽想了想,没再问。
晚上,范建又坐在火堆旁边。
他看着那个方向。
山那边。
地宫。
祭坛。
和平岛。
月影的娘苏娅在那儿。
阿豹的姐也在那儿。
不知道和平岛多少人。
他们能回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