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建回到营地后,照常修船。
日头从东边挪到头顶,又从头顶往西边滑。
一下午,没人来找他。
郑爽有点沉不住气。
“他到底来不来?”
范建头也没抬。
“会来的。”
“你怎么知道?”
“他要是不来,就说明他不是个合格的酋长。”
郑爽没听懂,但没再问。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林子边出现一群人。
领头的是日塔布。
他身后跟着库库尔、阿豹,还有七八个部落里的老人。
没人带武器。
范建放下手里的工具,站起来。
日塔布走到他面前,停下。
他看着范建,看了好几秒。
然后他开口。
“我想通了。”
范建没说话。
日塔布继续说。
“你那个问题,我回去想了一整天。”
“我想明白了。”
“你是什么人不重要。神派来的也好,外面来的普通人也好,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有本事杀我们,但你没杀。”
“你有本事把我们赶走,占我们的地,抢我们的东西,但你也没干。”
“你抓了我们的人,治好了送回来。”
“你打赢了阿豹,还给他一把好弓。”
“我们偷袭你两次,你两次都放人。”
“库库尔去找你,你给他看那些东西。”
“今天你来部落,给我们看那些火。”
“你想让我们知道什么?”
日塔布盯着范建的眼睛。
“你想让我们知道,你不怕我们。但你也不想伤害我们。”
“你想让我们自己选,是继续打,还是换条路走。”
范建看着他,点了点头。
“说对了。”
日塔布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转身,对身后那些老人说。
“你们都听到了。”
老人们点头。
日塔布又转回来。
“我们商量过了。”
“从今天起,太阳族听你的。”
范建没说话。
日塔布接着说。
“不是因为你是神派来的。是因为你做的事,值得我们信任。”
“你不杀人,不抢东西,不占我们的地。你只是修船,想离开。”
“那我们就帮你修船。”
范建看着他,过了几秒,说。
“那你们呢?你们想要什么?”
日塔布想了想。
“我们想要……别再打了。”
“跟我们月亮族打了多少年,死的人够多了。跟你们打,也打不过。”
“我们只想好好活着。”
范建点头。“那就好好活着。”
日塔布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一根木杖,大概手臂那么长,顶端刻着一个太阳的图案。
“这是酋长的权杖。”他说,“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谁拿着它,谁就是太阳族的首领。”
他把权杖双手捧着,递到范建面前。
范建看着那根木杖,没接。
“你才是酋长。”
“从现在起,你是。”日塔布说,“你拿着它,说的话就是命令。全族的人都听你的。”
范建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伸手,接过那根木杖。
日塔布后退一步,弯下腰。
“使者。”
身后那些老人也弯下腰。
“使者。”
范建把木杖握在手里。
比想象中轻。
他抬起头,看向林子方向。
那里,又一群人走出来。
是部落里的女人和孩子。
他们站在林子边,远远看着这边,不敢靠近。
范建对日塔布说。
“让他们都过来。”
日塔布转身,挥了挥手。
那些人慢慢走过来。
走到跟前,他们看到日塔布弯着腰,看到范建手里拿着那根权杖,都愣住了。
库库尔站出来,高声说。
“从今天起,他就是我们的使者。他说的话,就是神的话。他的话,就是命令。”
那些人对视了几眼,然后一个接一个弯下腰。
范建看着面前,黑压压一片弯着腰的人。
郑爽凑过来,压低声音。
“这就完了?”
“完了。”范建说。
“比我想的简单。”
“本来就不复杂。”范建说,“他们打了太多年,累够了。有人能让他们停下来,他们就听谁的。”
他转身,看向那艘船。
“走吧。今晚睡个好觉。”
第二天一早,范建带着郑爽、赵晴、唐小柔再次进入部落。
这次不一样。
村口站着两排人,手里没拿武器。
看到他们,那些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库库尔迎上来。
“使者,仪式准备好了。”
“什么仪式?”
“让你成为我们族人的仪式。”
范建跟着他走到村中央。
那块太阳图腾巨石前,铺着一张新编的草席。
席子上放着几个陶碗,碗里装着红黄两种颜料。
库库尔让范建站在巨石前,面朝东边升起的太阳。
他拿起一碗红色颜料,用手指蘸了蘸,开始在范建脸上画。
先画额头,一道横线。
再画两边脸颊,各三道竖线。
最后画下巴,一个圆点。
画完红色,他又蘸黄色颜料,在那些红线条旁边补上黄线条。
旁边,日塔布和那些老人围成一个圈,嘴里念着古老的话。
范建听不懂,但没动。
画完后,库库尔退后一步,端详了一下。
“好了。”
他递过来一块兽皮,让范建披在肩上。
然后他举起双手,对着太阳的方向,大声说。
“太阳神见证!从今天起,他是我们的人!”
周围的人齐声应和。
范建站在那里,脸上涂得花花绿绿,肩上披着兽皮,手里还握着那根权杖。
郑爽在人群里看着他,忍着没笑。
赵晴在旁边小声说。
“还挺像那么回事。”
唐小柔悄悄拿出炭笔,在树皮上飞快地画。
仪式结束后,库库尔把日塔布叫过来。
“酋长,你应该做什么?”
日塔布走到范建面前,单膝跪下。
“使者。”
范建看着他。
“起来吧。以后有话直说,不用跪。”
日塔布站起来,愣了一下。
“不用跪?”
“不用。”范建说,“神使又不是来让人跪的。”
日塔布看看库库尔,库库尔也愣了。
范建把那根权杖递还给日塔布。
“拿着。”
日塔布没接。“这是你的。”
“我拿着它,怎么修船?”范建说,“你管部落,我管船。有事商量着来。”
日塔布盯着那根权杖,又盯着范建。
“你……真的不要?”
“不要。”范建说,“我修好船就走。这地方还是你的。”
日塔布接过权杖,握在手里。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库库尔在旁边看着,眼眶有点红。
“使者……”范建摆摆手。
“别叫使者了。就叫范建。”
库库尔愣了一下。
“范……建?”
“对。”
库库尔把这两个字,在嘴里念了几遍。
旁边那些老人也试着念。
发音别扭得很,但都在努力念。
范建转身,对郑爽她们说。
“走吧。回去干活。”
他们几个往村口走。
围观的族人自动让开路,看着他们的眼神变了。
不再是害怕和敌意。
张梅走在最后面。
她摸着腕上的手链,低着头,没看任何人。
一个太阳族小女孩跑过来,站在她面前,仰着头看她。
小女孩伸出手,手里攥着一朵小黄花。
她把花举起来,递给张梅。
范建走到村口,回头看了一眼。
部落里的人还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日塔布站在最前面,手里握着那根权杖。
库库尔站在他旁边,苍老的脸上带着笑。
阿豹腰里别着那把弓,远远朝他点了点头。
范建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郑爽问。
“就这样?”
“就这样。”范建说。
“他们真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范建说,“重要的是,不打仗了。”
赵晴点头。“船能修了。”
“对。”范建说,“船能修了。”
他们走回营地。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味。
那艘船还斜在沙滩上,破洞还没补完,龙骨还有点歪。
但范建看着它,心情比前几天好多了。
他蹲下来,拿起工具。
郑爽在旁边坐下,也拿起一块木板。
唐小柔打开树皮本,开始记今天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