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陈墟就注意到气氛不对。
营地里的人照常起来,照常吃饭,照常做事。但那些出去找物资的人,今天没有一个离开。他们聚在角落,低声说着什么,表情都很严肃。
李城站在篝火旁,脸上还是那副和善的笑容,但眼神不一样了——在扫视着每一个人,像是在确认什么。
陈墟端着粥碗,慢慢喝着,眼睛却一直在观察。
苏慕坐在他旁边,用只有他能听到的声音说:“今晚可能有动静。”
陈墟“嗯”了一声。
他们等了三天,等的就是这个。
上午的时候,李城把所有人召集起来,说今晚要开个会,商量接下来一个月的安排。他说得很平常,但陈墟注意到,那些出去找物资的人听到“开会”两个字,脸色都变了变。
王奶奶在旁边问:“开啥会啊?有啥事现在不能说?”
李城笑着说:“就是例行的事,大家一起商量着办。您老别操心,到时候听着就行。”
王奶奶点点头,没再问。
但陈墟看到,她攥着围裙的手,紧了紧。
下午,营地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没人说笑,没人聊天,每个人都低着头做自己的事。孩子们也被大人叫回帐篷,不许在外面跑。
陈墟和苏慕待在帐篷里,整理装备,检查武器。***的子弹还有二十多发,弩箭剩十几支,砍刀和匕首都磨快了。
苏慕一边擦弩一边说:“如果真打起来,目标是李城。其他人不一定想动手。”
陈墟点头:“擒贼先擒王。”
傍晚的时候,李城派人来叫他们。
来的是刘伟,那个收金子的中间人。他站在帐篷外面,脸上没什么表情,说:“李哥请你们过去,一起吃饭。”
陈墟和苏慕对视一眼,跟着他走。
篝火旁摆了几个简易的凳子,李城坐在最中间,旁边坐着几个生面孔——不是营地里的人,是从外面来的。三个男人,都穿着干净的衣服,腰里别着枪,一看就不是普通幸存者。
李城笑着招呼他们:“来来来,坐。今天有贵客,一起吃个饭。”
陈墟坐下,眼睛扫过那三个人。中间那个四十来岁,留着短须,眼神锐利,正盯着他看。另外两个年轻一些,像是手下,手一直按在枪上。
短须男人开口:“李城,这就是你说的新人?”
李城点头:“对,来了三天了。身手不错,挺能干的。”
短须男人看着陈墟,问:“以前干什么的?”
陈墟说:“程序员。”
短须男人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程序员?末日里最没用的职业。”
陈墟没说话。
短须男人又问:“那个女的呢?”
苏慕冷冷地看着他,没回答。
李城打圆场:“她是侦察兵出身,也是能人。”
短须男人眼睛亮了亮:“侦察兵?不错。”他盯着苏慕看了几秒,目光里有些别的东西。
苏慕面无表情,但陈墟注意到,她的手已经放在腰侧,离匕首很近。
气氛有些微妙。
李城赶紧招呼:“吃饭吃饭,边吃边聊。”
王奶奶端上来几个菜,竟然有肉。陈墟看了一眼,是罐头肉,但在这个年代已经是难得的美味了。短须男人吃得很随意,像是习以为常。他手下也吃,但一直注意着四周。
吃到一半,短须男人放下筷子,看着李城:“东西准备好了吗?”
李城点头:“准备好了。”他冲刘伟使了个眼色,刘伟起身离开。过了一会儿,他提着一个布袋回来,放在短须男人面前。
短须男人打开布袋,往里看了看,脸上露出满意的表情。他把布袋递给手下,然后看着李城:“这批货不错。下个月还能有多少?”
李城说:“得看出去找的情况。最近那几只进化体活动频繁,弟兄们不敢走太远。”
短须男人皱眉:“那是你的事。上头要的量不能少。”
李城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点头:“我尽力。”
短须***起来,准备走。他看了陈墟和苏慕一眼,突然说:“这两个人,我看着不错。下个月跟我走吧。”
李城一愣:“这……”
短须男人盯着他:“怎么,有意见?”
李城赶紧摇头:“没意见。只是他们才来几天,还不熟——”
“不熟正好。”短须男人打断他,“熟了反而麻烦。就这样定了,下个月我派人来接。”
说完,他带着手下离开,消失在黑暗里。
陈墟和苏慕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李城看着他们,脸上的笑容消失了,换成了一副复杂的神情。
“都听到了。”他说,不是问句。
陈墟看着他,没说话。
李城叹了口气,坐回凳子上,点了根烟。烟在这个年代也是稀罕物,但他有。
“你们想知道是怎么回事?”他问。
陈墟说:“想。”
李城吸了口烟,慢慢吐出来,说:“这个营地,不是我建的。是别人让我建的。”
苏慕问:“谁?”
李城说:“地面上的人。”
陈墟心里一动。地面上的人。果然有秩序存在。
李城继续说:“末日之后,地面上活下来的人,聚成了几个大据点。有军队管着,有规矩,有秩序。但规矩再严,也有管不到的地方——比如这里,地下。”
他又吸了口烟:“他们需要物资。药品、武器、能用的机器零件,还有……人。”
苏慕的声音变冷:“人?”
李城点头:“有些据点缺人干活。男的挖矿修路,女的……也有女的的用处。他们用金子换,用物资换。只要肯出价,什么都有人卖。”
他看着陈墟和苏慕:“我这个营地,就是干这个的。收容幸存者,让他们出去找物资,找到的好的,我拿去换金子,换来的金子,交给地面上的人。至于那些找不到物资的……”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陈墟说:“人就变成物资。”
李城苦笑:“你以为我想?但我能怎么办?我自己要活着,我手下这些人要活着。不干这个,他们早就死了。”
苏慕冷冷地说:“所以你养着这些人,让他们给你卖命,最后卖无可卖的时候,就把他们当货卖了。”
李城没反驳。
沉默了很久。
陈墟问:“那个短须男人是谁?”
李城说:“姓马,叫马奎。地面上一个据点的管事。管着几百号人,专门负责收集物资。他手里有枪,有人,在这片区域没人敢惹。”
陈墟又问:“他下个月来,你打算怎么办?”
李城看着他,眼神很复杂:“你们两个,我保不住。马奎看上的人,没有能跑的。之前也有人想跑,被他抓回来,当着所有人的面杀了。从那以后,再没人敢跑。”
苏慕冷笑:“所以你就乖乖把人交出去?”
李城沉默了一下,说:“我没办法。但你们……”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今晚就走。”
陈墟一愣。
李城说:“我给你们指条路。从站台东边的通风管道走,爬二十分钟,有个岔口往左,再爬十分钟,就到另一个站台。那里没人,但有出口,能上地面。马奎的人只在白天活动,晚上不会追。”
苏慕盯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们?”
李城苦笑:“因为我良心还没死透。”
他站起来,看着他们:“走吧。趁现在还没人注意。以后别回来,也别告诉任何人是我放你们走的。”
陈墟站起来,看着他。
“你呢?”他问。
李城说:“我没事。马奎问起来,我就说你们自己跑的,我拦不住。顶多挨顿骂,死不了。”
陈墟沉默了几秒,说:“谢谢。”
李城摆摆手:“不用谢。走吧。”
陈墟和苏慕回到帐篷,收拾东西。动作很快,很轻,没发出什么声音。
就在他们准备离开的时候,帐篷外面突然传来脚步声。
两个人立刻停住,手按在武器上。
帐篷被人掀开。
是王奶奶。
她站在外面,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塞给陈墟:“拿着,路上吃。”
陈墟愣了一下,接过布包。里面是几个馒头和一小罐咸菜。
王奶奶看着他,眼眶红了:“你们是好孩子,不该死在这里。快走吧。”
陈墟想说谢谢,但话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
王奶奶转身走了,消失在黑暗中。
陈墟和苏慕对视一眼,钻出帐篷,朝东边的通风管道摸去。
站台上很安静,所有人都睡了。只有篝火在明明灭灭地闪着。
他们走到通风口,刚要钻进去,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暴喝。
“站住!”
手电的光照过来,刺得人睁不开眼。
陈墟回头,看到刘伟带着几个人冲过来,手里拿着武器。
刘伟脸色铁青:“李城呢?他放你们走的?”
陈墟没回答,只是握紧了砍刀。
刘伟大喊:“抓住他们!马爷要的人,跑了我们全得死!”
那几个人冲上来。
苏慕抬手就是一箭,最前面那个人应声倒地。其他人愣了一下,然后更疯狂地冲过来。
陈墟拔出***,对着人群上方放了一枪。
轰——
枪声在站台上炸开,震得所有人耳朵嗡嗡响。
“让开。”陈墟说,“我不想杀人。”
刘伟红着眼:“你杀了我们也得死。马爷不会放过我们。”
陈墟看着他,说:“那就让他来找我。”
他拉着苏慕,钻进通风管道。
身后,枪声和喊叫声混成一片,但越来越远。
他们拼命爬,不顾一切地爬。爬过岔口,爬过竖井,爬过黑暗。
不知道爬了多久,前面终于透出一点光。
不是火光,是真正的光——月光,从头顶照下来。
陈墟加快速度,爬出通风口,站在一个废弃的地面建筑里。
头顶,一轮残月挂在夜空。
他已经三天没见过真正的光了。
苏慕站在他旁边,也仰着头,看着月亮。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苏慕开口:“上来了。”
陈墟点头:“上来了。”
他们走出废弃建筑,站在一片废墟上。四周是倒塌的楼房,扭曲的汽车,还有隐约传来的丧失者的嘶吼。
但陈墟看着这一切,心里却前所未有的平静。
地面上很危险,他知道。但至少,这里有天空,有月亮,有风。
比地下那个养猪场强一万倍。
他回头看了一眼来时的方向。那个地铁入口,像一个巨大的黑洞,吞噬着一切。
李城,王奶奶,还有那些不知道真相的幸存者——
他救不了他们。至少现在救不了。
但他记住了那个名字:马奎。
地面上一个据点的管事。
总有一天,他会回去的。
苏慕在旁边说:“接下来去哪?”
陈墟想了想,说:“找个地方落脚。然后……打听一下这个马奎是什么人。”
苏慕看着他,眼神里有些意外。
“你想干什么?”
陈墟没回答。他只是看着远处的黑暗,说:“走吧。”
两个人踩着废墟,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后,月光洒在他们走过的路上,照亮那些破碎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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