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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满分

作者:Autumn姜渝秋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今天周老师在语文课上布置了随堂随笔。


    她说:“自由发挥,写你们最真实的感受。”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课桌上,粉笔灰在光柱里缓缓漂浮。


    我盯着那些细小的尘埃看了很久,忽然想起去年春天,母亲打扫书房时,从父亲的书架上拂下来的灰尘也是这样飘的。


    我拿起笔,在作文本上写下:


    “生活像枷锁,锁住人生。”


    停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晕开一个小小的点。我继续写:


    “岁月像藤蔓,困住光阴。”


    前排的同学已经开始写第二段了,笔尖移动得飞快。


    我抬起头,看向窗外那棵老槐树。


    它的树干很粗,要三个人才能合抱。


    树皮上布满裂纹,像父亲额头上越来越深的皱纹。


    “怎么都说父爱如山,母爱如海?”我写道,笔尖微微颤抖,“可有的山有阴影,有的海有暗流。”


    写到这一句时,我感到胃部一阵熟悉的紧缩。


    这种感觉通常出现在数学考试还剩最后十分钟、而我还有两道大题没做的时候。


    但现在不是考试,只是一篇随笔。


    我深吸一口气,写完最后一句:


    “人走着走着就沉了。”


    放下笔时,手心里全是汗。周老师走过来收本子,我几乎是颤抖着交上去的。


    她对我笑了笑,眼角有细密的鱼尾纹。


    我想起母亲也有这样的纹路,不过更深一些,像是用刻刀凿出来的。


    放学后,我背着书包走出教室。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长得像一根拴着脚的绳子。


    书包里装着今天要完成的作业:数学试卷两张,英语阅读理解五篇,化学方程式三十个。


    还有明天的预习内容。


    回到家时是下午五点四十分。


    母亲在厨房里准备晚饭,抽油烟机的声音很大。


    父亲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新闻,茶几上摆着他的茶杯,绿茶在里面慢慢舒展。


    “回来了?”父亲头也不抬地说。


    “嗯。”我应了一声,换鞋,把书包放在玄关的椅子上。


    “今天怎么样?”


    “还好。”


    这种对话每天都会发生。


    像某种固定程序,输入,输出,不多不少。


    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


    门锁是坏的,轻轻一碰就会自动弹开,所以我没有锁门,只是让门虚掩着,留一道缝。


    书包沉得像块石头。


    我把作业一本本拿出来,摊在书桌上。


    最上面是语文作文本,鲜红的“100”刺眼地印在封面上。


    晚饭时,我把本子递给父亲。


    “老师打了满分。”我说,声音很平静。


    父亲接过本子,翻开。


    他的眼镜滑到鼻尖,他往上推了推,开始读我的作文。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电视里新闻主播字正腔圆的声音在播报今天的GDP增长数据。


    我看见父亲的目光在第三段停住了,他的眉头皱了起来,那两条眉毛像是用毛笔蘸了最浓的墨画上去的。


    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红笔——他总是随身带着,用来批改公司的文件和我的试卷。


    笔尖悬在纸上,停顿了几秒钟。


    然后他划了下去。


    一道粗粗的红杠,狠狠地穿过“阴影”两个字。


    墨水几乎要渗到下一页。


    “这个词不好。”他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太消极。”


    我没说话,只是眼睛盯着那道红杠,它像一道伤口,横在我的字句上。


    我又抬头看向父亲的手。


    他的手很大,骨节分明,手背上青筋暴起,像地图上山脉的走向。


    那支红笔在他手里显得很小,小得像一根针。


    母亲端着菜从厨房出来。


    红烧肉的香味弥漫开来,油腻腻的。


    她把盘子放在桌上,手缩回去的时候,我看见了那些裂口。


    她的手指上贴着创可贴,但边缘已经翘起,露出下面红肿的皮肤。


    裂口细细密密的,像是干旱土地上的裂纹。


    冬天她说是因为冷水洗菜,夏天她说是因为洗洁精。


    但我记得,去年暑假最热的时候,她手上也是这些口子。


    “吃饭吧。”母亲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什么一样。


    父亲把我的作文本合上,放在茶几一角。那个红色的“100”被压在下面,看不见了。


    “写作文要写积极向上的,”父亲拿起筷子,“山就是山,代表厚重、可靠,写什么阴影?”


    我点点头,夹了一块红烧肉。


    肉被母亲炖得很烂,入口即化,但我尝不出味道。


    晚饭后我回到房间写作业。


    数学试卷上的几何图形像一个个迷宫,我在里面转来转去,找不到出口;英语阅读理解的选项看起来都差不多,每个都像正确答案,又每个都像陷阱。


    十一点,母亲敲门进来,端着一杯热牛奶。


    牛奶在玻璃杯里泛着白沫,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我的眼镜片。


    “早点睡。”她说。


    “嗯,还有一点就写完了。”


    她站在门口,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轻带上了门。


    门锁弹开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我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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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戴上时,世界又变得清晰了。


    太清晰了,清晰得让人无处躲藏。


    我从书包最里层拿出一个新笔记本。


    深蓝色的封面,是母亲昨天刚买的。她说:“新学期了,好好记笔记。”


    我在第一页写下日期:X年9月1日。


    然后,在空白的纸页中央,一笔一划地写:


    “今天又‘会’了两个新词——‘阴影’和‘暗流’。”


    笔尖停顿了一下。


    窗外的老槐树在风里摇晃,影子投在窗帘上,张牙舞爪的。


    远处传来救护车的鸣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夜色里。


    我继续写:


    “它们藏在试卷第一名的成绩单下面。”


    合上笔记本。深蓝色的封面在台灯下泛着幽暗的光。


    我拉开抽屉,把它放进去,压在那本厚厚的《五年高考三年模拟》下面。


    模拟题的封面是鲜红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字:决战高考,改变命运。


    关上抽屉时,我听见客厅里传来父母的说话声,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


    “……得抓紧……”


    “……补习班……”


    “……别人家的孩子……”


    我戴上耳机,打开英语听力。


    一个标准的女声在念对话,关于天气,关于周末计划,关于一切简单、正确、不会出错的事情。


    耳朵里的声音渐渐模糊。


    我看见书桌上贴着的计划表:早晨五点三十起床背单词,六点二十吃早饭,六点四十出门……


    每一个时间格子都填得满满当当,像监狱放风时刻表。


    窗玻璃上映出我的脸。


    苍白的,没有表情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那是昨晚熬夜做物理题留下的。


    我伸手碰了碰玻璃,很凉。


    玻璃里的那个女孩也伸手碰了碰我。


    然后我关掉台灯,在黑暗里躺下。


    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过窗帘缝隙投进来的光,一道细细的线,把黑暗切成两半。


    明天要交数学试卷,要背文言文,要默写化学方程式。


    明天周老师可能会在课堂上念我的作文——如果她没有注意到被划掉的那个词的话。


    明天父亲会检查我的作业完成情况。


    明天母亲会在我书包里放一个苹果,说补充维生素。


    明天和今天一样,和昨天一样,和明天的明天也一样。


    我闭上眼睛,开始在心里默背《出师表》:“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


    背着背着,声音越来越小。


    最后只剩下呼吸声,在黑暗里起起伏伏。


    像海潮,又像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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