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羽列夫睡醒了。
他慢吞吞从臂弯里抬起头,灰银色短发翘得乱七八糟,绿色的眼瞳还没对焦,整个人像只刚被吵醒的大型猫科动物。
晨练后的疲倦感,配上某些老师毫无起伏的讲课语调,催眠效果拉满。他睡得并不安心,毕竟这里不是家里卧室那张温暖的床。他那傲人的身高在这时拖了后腿,哪怕坐着也高旁人一截的庞然巨物,匍匐在桌面上很难不像靶子,分分钟吸引老师的目光。
他的成绩还没好到让科任老师对他的大睡特睡网开一面。只能趁自己坐在教室后头、老师大多时候只在前排转悠,在视角盲区见缝插针地补觉。
除此之外另一个原因——他揉了揉眼睛,下意识往周围扫了一圈。
我飞快低下头,假装在看桌上那本压根没翻开的课本。
灰羽列夫歪了歪头,唇角弯起一点弧度。
——哎呀,抓住了。
撞上他视线后表情奇怪、动作僵硬的同班女生,演技也很差。
在睡觉的时候会感觉有人在偷瞄他,就是她吧。
灰羽列夫打了个哈欠,脑子里浮出那个女生的名字。
是叫……川合莉莉香?
因为是混血,班上同学对他一直很感兴趣,追着他打听俄罗斯的事情。他们不知道灰羽列夫从小在日本长大,顶着外国人长相但俄语其实完全不会。灰羽也从来不纠正这样的误解,甚至偶尔心情好会满足一下大家的好奇,说几句自己从电视上学来的简单单词。
反正没人怀疑他说错,长相太权威了。
所有人都对他很热情。
于是里面唯一冷淡的那个,就显得格外突出。
真有趣啊。
“灰羽,走啦!”教室门口有男生在招呼他。
他应了一声,起身往外走。
我悄悄松了口气,他好像没把刚才的对视当回事。
脚步声在门口停住了。
“川合同学。”
我抬起头。不知什么时候折返回来的少年,往前探了半个身子,弓着腰,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你好像,一直在看我呢。”这不是疑问句,他虽然用了“好像”的表述,语气却很笃定。
我的后背僵住了。
“……没有。”
他眨了眨眼睛,“是吗。”他的语气听不出是信了还是没信。
然后他就走了。
我盯着他消失的背影,盯了十秒钟。
——被发现了。
【音驹男排体育馆内】
“教练呢?”
下午的社团时间,夜久卫辅左右张望。往常会站在场边、笑得像只招财猫、眼睛眯成两条缝的猫又教练,今天不见人影。他是音驹男子排球部的自由人,在后场屈膝接起黑尾铁朗打来的重扣球后,直起身用手背甩下两颊的汗珠。
和黑尾铁朗组队练习固然很累,不过……夜久卫辅不敢看另一边——队里二传手孤爪研磨举起手,把球托向队里的新人灰羽,排球在空中抛起一道弧线后,灰羽信心满满的挥手准备重重拍下。
然而又是一次不惊讶地挥空。
夜久卫辅暗暗庆幸:还好大麻烦在对面。
这么一想,平时老跟他斗嘴、喜好处处相左的黑尾铁朗,都显得可爱了。
孤爪研磨拿灰羽没办法,他本来就是低能量人,他做了暂停的手势向灰羽列夫表示他需要休息。听到夜久卫辅的疑问,他无语地叹气,回答道:“女排那边好像也有新人,猫又教练和领队都去那边了。”
“诶?什么来头?”
夜久卫辅有些意外。
今天刚结束招新,新人入部头一周都算体验期。觉着不合适、或者被其他社团拉走,都是常有的事。退部率最高的就是这一周。
教练一般不会在这个时期花太多精力关注新人,毕竟谁都不知道最后能不能留下来。
男排这边今年拉进来的灰羽列夫,高中才接触排球,技术还很薄弱。但无论是教练还是他们这群前辈,都看好他那过人的身高和身体素质,盼着他能成为音驹进攻端的新战力。
相比之下,女排那个新人——还不知道是骡子是马呢。
教练不应该先顾着这边吗?
夜久卫辅这么想着,对“女排的新人”生出一点好奇。
“打什么位置?”
“不知道。”孤爪研磨说。
“啊?你都知道那边有新人了,这信息不顺带——”
“我说不知道的意思是,”孤爪研磨打断他,“还没确定。”
他朝灰羽列夫的方向抬了抬下巴,“据说跟这家伙一样。高中才接触排球,以前没打过,没有参考。”
夜久卫辅皱了皱眉:“又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新人?”
虽然灰羽列夫很有天赋,他们对他也怀有信心,不过训练一个从零开始的小白真的很麻烦,不是因为音驹擅长防守体系而攻击力不足指望灰羽补足进攻性,他们这群“老家伙”哪能拿出这样的耐心?
因此,在新人身上下注,如果没有相当高的回报率是得不偿失的。
“听说有过人之处吧,铁纱过来和教练说了什么,就一起过去了。”孤爪研磨和黑尾兄妹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对黑尾铁纱就直接称呼名字,他看向黑尾铁朗有气无力地抱怨:“小黑,我不想和列夫托球,他接球好烂的。”
“欸——研磨学长也太直接了啊!”灰羽列夫一副被狠狠伤到了的表情。
“不行!”黑尾铁朗哈哈笑道。
他知道研磨只是说说,事实上还是会任劳任怨托球,帮助新人练习、提升实力。
这就是前辈啊,一切为了音驹的胜利。
“只能允许你多休息五分钟。”孤爪研磨朝他翻了个白眼。
“女排的新人啊……”想起今天早上妹妹说的话,黑尾铁朗若有所思望向女排场馆的方向,眼睛里闪闪发光,“一想到后面有才能的新人辈出,音驹的新鲜血液源源不断,真是让人热血沸腾啊。”
“研磨说‘有过人之处’,到底是什么过人之处?”
没有教练监督,间隙休息觉得无聊的男高中生你一言我一语,顺着发散想象起那个素未蒙面的新人模样。他们一致认为能被教练亲自去看,总得有点硬条件,有人猜这个新人大概和灰羽列夫一样,个子高、肩宽、身体素质突出。
毕竟没打过排球的人,能被一眼看中,多半是硬件条件硬到戳穿钢板。
他们把眼前现成的灰羽列夫换了个性别,套到那个还没见过面“女新人”身上。
“腿长,胳膊长,跳得高。”
“扣球肯定很有力。”
“那种类型。”
黑尾铁朗听着听着,表情逐渐微妙。
“……我们是在讨论什么女金刚吗?”
众人一顿。
山本猛虎超向往女朋友,对沾染排球色彩的女孩子才提起一点兴趣就被同伴的话吓退,“感觉一点都不可爱,好可怕的样子啊!”
都想象的什么肩能跑马、脚能提缸的画面,太夸张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灰羽列夫举起手:“前辈们。”
“那个新人,我应该认识,是我同班同学来着。”
众人齐齐看向他。
山本猛虎第一个蹦起来:“是你同班同学?你班上竟有这等英雄人物?”
“山本学长不要胡说了。”
灰羽原本累得不想说话,但眼见几个前辈越说越离谱,尤其是这些描述放在川合莉莉香身上。他想得亏他们没见过她,不然这些词他们会自己撕碎咽下肚去。
“那你说,她是什么样的人?”山本猛虎本就对女孩子的话题来劲,这下非得和灰羽辩个明白,“是现在就会被教练重视的新人诶,能是一般人吗?”
这样的猜测其实也并非完全毫无道理。排球是一项竞技运动,一个完全没接触过排球的人值得特别关注,既然没有技术可言,那可不得往身体硬指标上加强了吗?
灰羽列夫就是例子。
“什么样的人啊……”灰羽列夫顺着学长的逼问联想起来,立即浮现的是和他撞上实现后掩耳盗铃移开视线,一秒数十个动作遮掩,手足无措的少女。
“……就,”他说,“还蛮可爱的吧。”
和男排沉迷八卦不同,女排体育馆里俨然是另一番景象。
猫又教练站在场地边缘处,圆润的身材,如一只经验丰富的老猫,老奸巨猾又满腹心思。黑尾铁纱邀请教练对今年两个新人“掌掌眼”。
川合莉莉香和小林铃那被安排和部里的主力进行练习配合,队长黑尾铁纱站在他旁边,两人皆表情严肃。
“你想得没有错。”猫又教练说,“虽然现在还漏洞很多,但是凭川合的身体条件,这孩子接球之后不会差的,只是时间问题而已。”
“而且……”他慢吞吞说道,“确实天赋惊人。”他很多年没有见到这样的孩子了,先前黑尾铁纱找他说新人的事情时,他也是预判又是一个灰羽列夫,那也很好却并不惊喜,现有的队伍里拥有打排球的好身体的人有很多,他顶多为黑尾她们高兴罢了。
但现在他却眼也不眨盯着场内的情况,尤其是川合莉莉香,看到某些细节,他示意黑尾铁纱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问她,“看出什么了吗?”
黑尾铁纱神色复杂:“进步……太迅速了。”
初学者在掌握了一定方法后会表现出和从前相比巨大的进步,毕竟原先起点很低,从0增加到3不难,对于她们这个层次,难的是从8到10,之后的每一次前进都会让战斗力成倍数增加。
尽管如此前期进步容易,但川合莉莉香的进步速度还是太明显了。
“是球感。”猫又教练一针见血,“球感是一种知觉,球感好的球员可以自如控制球进而支配球。排球的接球和击球靠手,需要手腕和手指的灵活性。你之前说那孩子是跳舞的对吗?”黑尾铁纱点点头后,猫又教练接着说,“跳舞是一项精确度很高的运动,手部的摆动定格都有讲究,结合这孩子本身的天赋,你看到她的手上的动作了吗?”
“非常细腻——”
排球竞争性非常激烈,但动作的精准性全靠细腻的手上功夫拿捏。
“上天太不公平了吧……”黑尾铁纱听到身边的部员自语,她略带安慰拍了拍身边人的肩膀。
她不是不能理解这种感叹。
有些人的存在会让周围人觉得残酷。尤其是当你已经觉得他们独得上天厚爱时,命运用实际告诉你,它还可以更偏爱,他们可以拥有更多。
长得非常、非常可爱的莉莉学妹,黑尾铁纱原以为她在排球上的优势是她昨天表现出的灵巧自由的动作和弹跳滞空能力,认为她像一只长着翅膀的雀鸟。
猫又教练却看出了更深的能力。
昨天她认为川合学妹会相比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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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球者有更大可能接住来向角度刁钻的球,那么今天球感一出——她不得不承认,哪里是雀鸟。
分明是一只前途无限,广阔天际都任她驰骋的鹰。
待雄鹰羽翼丰满,相同位置的选手必将被其光芒的阴影笼罩。
竞技,寄托了无数运动员的梦想,但是也是如此残酷。
川合莉莉香一定会是音驹正选中的一员,今后征战的主要战力。
“那,那个孩子呢?”
“小林她……”黑尾铁纱不面露些许不忍和惋惜,“从履历看,小林她非常喜欢排球,国中时期就加入她学校的排球部,但是——”
她觉得很难说出口,如果是国中就打出了名声可能更有可能加入女排现在名声更广的夺冠种子队枭谷,小林铃那既然选择了音驹,就说明不是这种情况。
她的国中排球经历碌碌无名,现在练习时表现出的能力不能说不好,基本功扎实,充分说明她多年在排球上耗费的精力和时间。
然而只能说平庸。
她确实是一个对排球绝对热爱和认真的孩子,训练也很努力。
黑尾铁纱想,所以她第一眼见到这个女孩子时,她是喜欢她的,和旁边一脸茫然,甚至被拉着有几分无所谓的另一个人比起来,小林铃那捏着申请书交给她的时候,手是颤抖的,嘴唇是翕动的,眼神是希冀的。
但是,这就是竞技。
不是谁经历的时间更长,谁更热爱就可以获胜。
它相当吃天赋。
没有天赋,之后的发展空间,极其有限。
这对于一个如此热爱排球的孩子来说,如此残酷。
黑尾铁纱看出了这些事情,但还心存侥幸万一她经验不足判断不准呢,她不愿草率否定这样一个女孩子在排球上的发展,所以她请来了猫又教练。
“小林铃那,不能成为正选,但是作为替补的副攻可以的。”猫又教练评估,这个结论他相信不需要他多解释,黑尾铁纱的判断力早就能做出了,只是在于她想不想。
难得是另外一个人。
“完全没有过往参照的纯新人啊。”猫又教练感叹,“好也不好。”
“这意味着她的路径是不受限的,可以往很多方向挖掘、尝试。”他说,“不过也要结合音驹现在的空缺。”
“关于川合的位置,我想二传或者自由人会更合适吧。”黑尾铁纱点点她手里记录部员数据的本子,“现在的二传是二年级的泷枝子,她传球技术是可以的,关键是她身高很高身体也很结实,可以承担网前的拦网任务。而川合学妹如果当二传的话,168的身高还是差点。虽然她跳得不矮,但是长时间空中作战,对于她体力消耗也太吃亏了。况且——”她分析到,“我们音驹的板凳可不厚啊,枝子的战力不能浪费。或许川合传球发展的上限比枝子高,但是现阶段,枝子担任二传更好。”
她总结:“我认为川合学妹应该担任自由人会更好,而且上届学姐毕业后,音驹自由人的位置正是空缺啊。”
“自由人的位置,能让川合学妹的能力发挥的淋漓尽致的。”
猫又教练赞许地点头附和她的想法。
黑尾铁纱是黑尾铁朗的妹妹,黑尾兄妹二人能够在两个部担任部长之位,他们不是在排球上最天才的人,但他们的冷静沉重是保证音驹稳定的基石。
有这样的部长担任后盾,部员们才能安心施为。
在他们说话的功夫,排球场上发生了一些波澜。
泷枝子一记非常大力的跳发,直接打在川合学妹的手臂上,紧接着她的手很快开始泛红。
内部练习,本不需要用这么大的力气。
这像是卯足了全身气力一样,黑尾非常了解她的同伴,她从这一球能感受到来自枝子的情绪,不满、愤怒,还有焦虑。
过于优秀的后辈对于前辈也是巨大的压力源头。
尤其是两者还存在位置的重合。
害怕被取代,害怕被队伍丢下。
黑尾铁纱忆起泷枝子一年级的时候。前面担任二传主力的前辈还没引退,她坐在替补席上,看学姐在场上组织攻势、托起每一颗球。
她练习到最晚,走之前会把散落一地的排球一个个收进球筐。
后来她成了正选,成了队伍不可或缺的二传手。
她不是天才。她的每一步,都是自己挣来的。
而此刻,一个刚入部一天的新人,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成长。
黑尾铁纱想,只要告诉她川合的位置是自由人,枝子心情会放松些吧。
“先不要告诉她们川合的位置。”猫又教练吩咐道,他看着场上一派高深莫测,“压力转化为前进的动力,泷如果能自己走出来,这未尝不是一次凤凰磐涅的机会。”
黑尾铁纱沉默了几秒。
“是。”
泷枝子又发了一球,这一球落点在界内,川合莉莉香这次扑出去了。
在很多次这样的碰撞后,她的动作已经称得上漂亮。
泷枝子没有吼她。
她只是看着她的队友和新来的学妹欢呼着抱在一起,而她转过身,走向自己的位置,没有看任何人。
黑尾铁纱垂下视线,盯着手里记录数据的册子。
这是她高中排球的最后一年。
这一切都是为了在今年不留遗憾。
枝子,莉莉。
“……加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