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筝几日没爬树生疏了不少，可费好一番劲才踩上最高的枝根，她累的满头大汗，又见底下草垛还在，却没注意上面还躺了个人，一股脑的松手扑了过去。
霍远道眼睁睁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从头顶上落下来，她的裙摆随着风扑到了自己面前，他下意识要伸手扶她：“你怎么……”
掌心触到她温热的肩，就见她匆匆抬起头来，惊的他瞬间将手收回，阳光透过枝叶碎在她脸上，映的她皮肤透亮，连眼睫上的细茸都看得清。
炎热的让人烦躁的感觉神奇的消散了，烈日下竟然感到的是暖意。
真是活久见，霍远道想。
他一时无言，初筝倒是有话讲，嗷了一嗓子接着抱怨：“我娘嫌我贪玩爱闹，前几日亲手给我关府里背那些破书，我说我在外面有约有人要见我她还不信……”
霍远道与她还保持着一个下半身埋进草垛里，一个半跪在一旁十分僵硬，他扶额：“你……要不先起来？”
初筝有些心虚的挠了挠后脑勺，摇摇头甩掉粘在发尾的灰尘，随后搓搓手掌撑着爬了起来：“哈哈一开始没看见你，你没被我吓着吧。”
“没有。”
“哼哼我也觉得没有，毕竟我爬了半天总会闹点动静出来。”初筝很有自知之明，想到前几日自己没来赴约的事，试探道，“你这几天一直在等我嘛？”
霍远道看她眼里有几分难为情的样子，便违心的将视线慢慢撇到一边道：“没想着你能记得，毕竟也不是什么好地方。”
初筝向四周望了一圈，宽广的训练场还有几架武斗高台，要多气派有多气派，脱口而出道：“这地方这么厉害怎么能是不好的地方？”
她向前将手背在身后走了几步晃荡：“我可总想去打打杀杀，要是能做盛京第一个出名的女将军再好不过！整日泡在书里我都要无趣死了。”
“你家中府邸足够你下半生衣食无忧，好好享受不好吗。”霍远道垂下眸，语气平淡，不过这点微妙的变化六七岁的初筝是听不出来的。
她没多想，直言道：“为什么一定要享受呢？我想有能力保护我喜欢的人不受欺负呀。”
见霍远道怔愣，初筝干脆又把当初给大姐讲的道理再讲一遍：“我这辈子见的人都对我很好，他们都是好人，我想让他们好好过下去跟我在一起一辈子，但是人世总有生死……”
她兴致下去了些，将手扣在一起嘟囔道：“总要有人去保护他们，而那些只为家国就心甘情愿为素未谋面之人奉献生命的将士，那是大义是英雄，如此的话我作为他们爱的人不应该更加努力去保护他们吗？”
“世代将军皆为男子，从前人开始就言男子保护女子，我偏偏不信，却又偏偏是大家闺秀……”
她的手越扣越紧，最后也觉得自己扯太远了，于是将话题引回霍远道身上，笑盈盈道：“你练武不也是为了家国吗，你更是厉害的人。”
“我不是。”霍远道闭眼叹出口气，轻轻道，“我只是为了活着……”
面前的女孩天真、乐观，太美好了，美好的说出每一句话都让他感到压抑的喘不过气来，但面对那双清澈的眸子带上疑惑直勾勾的看着他，又只能卸下所有脾气任由它化成粉末。
他认命，牵强的扯了下嘴角，说：“逗你的，药呢。”
这一说，初筝才想到来的目的，她低头在腰上的挂饰里摸索一阵，摸到药罐，举出来时还配上音来：“啦啦啦啦，我姐姐可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医师——的徒弟，看看这个特制药，我特意给你要来的。”
“……不是偷来的吧。”
“当然是啦～”
初筝的眼睛眨的飞快，得意的扑闪，不由分说的趁他没反应拉过他的手臂，撩开浅浅一层衣袖，左看右看，喜道：“你这几天养的还行呀，印子都淡了不少。”
霍远道“嗯”了一声，面上平静，心里却在后悔这几天早知道让那群傻彪汗多留几条痕在手上了。
他也没真想到初筝在询问了一番能不能上药征得肯定过后上手的十分自然，灼热的手臂沾了炎日里第一丝清凉，本就感受不到多大痛的他自然也感受不到多少药效，只能静静合上眼，任由那只细小的手在胳膊上乱涂乱抹。
初筝一套连环计下来，对自己的手法十分满意，霍远道感受完让头皮不断发麻的接触后回过神来，就看见自己手臂上多了几坨不明液体。
霍远道：……
还不错吧，看着持久性挺足的，晚上不沐浴明天或许还能相见。
在对方满满期待下，霍远道平生第一次昧着良心夸赞道：“不错，很好，谢谢你。”
初筝美滋滋的收起瓦罐，直接塞进他怀里：“送你啦送你啦，下次受伤了记得涂哦。”
“你每天在这里都做什么？”
“休息。”
“你们休息多久呢？”
“一个时辰。”
“你休息的时候都做什么？”
“你问题很多。”霍远道恹恹道。
初筝盘腿坐下，叉腰道：“好奇咋啦？不过你这个人真的好无聊，平时在这里没少发呆吧。”
“嗯。”
“我下次来教你些好玩的。”
“什么？”
“绣花。”
“叮——————”
长长的钟声被敲响，远处休憩的人接连起身拿着条毛布擦着身上汗，初筝也学着起身，低头问道：“你是不是要去习武啦？”
“你要看？”霍远道将手肘撑在膝上捧着半边脸，坐在原处没动。
“跟我看不看有什么干系，你总不能不练了吧。”初筝笑着打趣道。
“练不练没什么用。”
“什么意思？”
“他们没人打得过我。”霍远道挑了下眉。
“……哇……”初筝第一次被他的自恋震惊到了，随后拉了拉他胳膊，“那你也得去呀，不练武不相当于我逃学，你要做好孩子哟。”
“那你看我。”
“霍远道你好装哦……我看我看，你快去吧一会别人注意到我，我就完啦！”
霍远道起身，少年用着十岁的个头走着自认为最帅的姿势到了台前，抬起一柄长钝剑走进台。
“小少主居然用剑了？”对手意外道。
他没指望霍远道能接话，毕竟平时三天蹦不出一个字，不过是句调侃，没想到霍远道冷哼了声：“打你打的快些。”
对手：？
他还没开始对这句话置气，自己就被三下五除二一阵天旋地转打下台了。
他揉着发疼的腰，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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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兄弟搀扶下来时满脸不可置信，偏头怀疑问道：“我刚刚真是和少主打了一架？”
“是的！”
“那我咋下来的来着？”
“少主横劈秀了你一侧身剑，你跟个草球一样滚地上了！”好兄弟忍笑道。
今天演武场里的霍家小少主不太一样。
平日凭着赤手空拳打便万器的他竟然耍起剑来了。
还挨个把场里的人挑了一遍！打的场里一片唉声叹气，又在霍远道下台时屁都不敢放一个，谁想他还越战越勇越打越快，最后剩几位老师傅心想不好，凭借自己长辈身份才逃过一劫。
不过当霍远道打完下台时，初筝也早就被府里的人抓走了。
好在听消息……是看了几场才走的。
霍小少主很满意，时辰一到便丢剑转身拍拍屁股回府了，徒留低压到爆炸的演武场。
…………
霍府。
霍远道从军营出来便收到了一张来自老友道信。
署名————赵哥。
他轻轻勾了下唇，心生一阵愉悦。
远处的枯枝上站了两只鸟儿，蹭蹭翅膀，飞走时带的枝上积雪落了地。
他想。
…………
往后一连几日都没再见到初家的那位小姐，小丫头记性都差，忘了也说不准。
一切仿佛都回到了从前，没有比那天更明媚的阳光，他也没有再拎起剑斗武。
邻国与对立的战火已经影响到了朔元西境的村落，霍远道受令随父出征，此番战役胜算略大，若是打好更能将名号打响。
打的很顺利，只是可惜在最后混战时敌方设埋伏暗中射了他一记箭，即使敏捷躲避躲掉了要害却也刺入右肩，回到军营拔下箭头鲜血淋漓，前线末期补给不当，血难止，整个营都怕他失血死了，连霍平正都难得皱着眉头多来瞧他几眼。
只有切切实实受了伤的霍远道是最平静的，随行医官俯身上药时一声不吭，动都没动，最后人人都夸他一声铁骨。
后来回到盛京皇上招办盛宴，霍远道还未休养好就被拖来做面子，心情烦闷，直到再次见到初筝。
她也看见了他，便偷偷从家人身边溜溜出来，一路跑来和他打招呼，和其他人一样恭喜他凯旋。
夏日，旁人穿的清凉单薄，唯有霍远道身上穿的严实，也不知道初筝那时单纯的脑子怎么想到的，问他是不是为了遮挡什么。
听了来由后，小姑娘皱着眉，手也不敢碰怕弄疼他，眼里竟然对他的心疼。
“你难道不痛吗？”
“不。”
“你难道不是人吗？”
“……”
他是人，怎么会不痛。
那可是尖的不经意碰到皮肉都见血的箭头，被铆足劲刺入他的身体里，整个肩膀彻底贯穿，一个扎实的洞刻在了一具身体上。
怎么能不痛。
不过是没人在意他痛不痛疼不疼，只在意他还有没有存在的价值。
如果疼痛没有共鸣者，太可悲了，太麻木了，这个思想也太恶劣了。
他会催眠自己，疼痛而已，毕竟如果这都要浮于表面那以后快死了怎么办。
可有人说，难道大家不都是人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