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砚赶到雄虫医院时，对斐嘉的抢救已经接近尾声，历经整整四十八星时。
手术室前围着几个身穿雄保会制服的雌虫，时砚没有与他们交谈，而是静静地在等候区坐下。
虫族的医疗水平高度发达，这场抢救历经四十八星时，凶险程度自不必多说。时砚愣愣地坐在椅子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由自主地握成拳。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在想什么，脑子里好像空空的，又像是塞满了东西。他想起那天斐嘉说“滚”，想起自己站在那扇门外等了一会儿就离开了。
他应该等的，他应该一直等的。
过了一会儿，几个穿着白色医疗服的雌虫走出来，与雄保会的虫交谈道，“手术成功了，斐嘉阁下的腺体与尾勾勉强保住了，但是否能完全恢复，还需要看后续的情况，现在这位阁下已经被放入治疗仓。”
时砚站起来，他发现自己的腿有点发软，扶了一下椅背，才稳住自己。
“我要见他。”
一只手横在他面前，将他拦住。
“时砚阁下。”雄保会派来的雌虫说，“您的任务结束了。”
“雄保会派您与斐嘉阁下接触，是为了引导他接受二次分化，稳定他的情绪。”那只雌虫语气冷漠，“但从结果来看，效果并未达到预期。斐嘉阁下出现了严重的自伤行为，说明您的引导失效，甚至起到了反效果。”
时砚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只横在自己面前的手臂，看着那截黑色袖口上银色的纹章。那是雄保会的标志，一只展翅的雄虫，被各色的花卉环绕。
那只雌虫又说了一遍，“您可以回去了。”
时砚想见斐嘉。他迫切地想知道那只小雄虫怎么样了。明明前些日子，那只小雄虫还会生机勃勃地躺在他膝盖上吃饼干，怎么一转眼就......
他确实知道斐嘉厌恶这个地方，却没想到他性子烈到会用这种方式企图离开。
但他知道，无论现在他说什么都没有用。
他沉默了一会儿，似乎在斟酌着什么，然后开口道，“兰登。”
身后的雌虫护卫上前一步，“时砚阁下。”
时砚没有回头，他的眼睛还盯着那扇门，“联系阿瑞斯。”
兰登愣了一下，“阁下？”
“告诉他，我答应了，让西蒙和阿多尼斯他们搬进来。”时砚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刚才他忽然提起斐嘉的事情，一定就是想用这个来和我交易吧？”
这就是他的婚姻，他的家庭。曾经许诺一辈子对他好的雌君，拿这种事情来要挟他。
兰登沉默了三秒，然后低下了头，“是。”
光脑接通的时候，时砚没有去听阿瑞斯说了什么。他只是站在那儿，看着那扇门，等着面前那只手臂移开。
三分钟，也许是五分钟，也许更久，那只手臂终于放下了。
雄保会的雌虫看着他，说道，“您可以进去了，但只有半个星时的探视时间。”
时砚没有说谢谢，而是径直走向那扇门。
房间里很安静，灯光是柔和的暖白色，照在那一大片充满液体的透明舱体上。
斐嘉正闭着眼，悬浮在舱体的维生液里。
火焰色的长发披散开来，在透明的液体中漂浮着，似一片正在慢慢熄灭的火。那些曾经蓬松的、会在阳光下烧起来的发丝，此刻黯淡了。湿漉漉地贴在惨白的脸颊边，缠在颈侧，散在肩头。
维生液缓慢地流动着，偶尔发出很轻的气泡破碎的声响。有细细的管子连在斐嘉身上各处，让他像一只被蛛网束缚的蝶。
时砚伸出手，指尖触在治疗仓的透明壁上，感到一阵冰凉。
隔着那层厚厚的透明材料，他看着斐嘉，如同看着一条溺水的人鱼。
“如果他醒过来，”时砚开口，声音很轻，“你们打算怎么对他？”
身后的雌虫沉默了一秒，说道，“雄保会已经评估过了，斐嘉阁下继续自残的可能性很大，等他醒来后，我们会采取必要的防护措施。”
时砚的手指蜷缩了一下，“......什么措施？”
“束缚、精神镇定剂，必要时会使用口枷。”那只雌虫的语气没有起伏，“防止他再次伤害自己，这是为他好。”
“你们不能这么做。”时砚说道，“雄虫的心情直接影响腺体功能与各项生理活性，即使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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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绑起来，你们也得不到你们想要的。”
身后的雌虫对答如流，“那我们会再找一位雄虫来，用精神力控制斐嘉阁下，让他安静下来。只要我们洗去那些让他痛苦的记忆，种下积极的精神暗示。他就会忘记荒星，忘记自残，忘记一切让他想死的事。”
“你们疯了。”时砚深吸一口气，“雄虫只能对雌虫进行精细的精神力梳理，对雄虫却很难产生精神力的交流，即便是找一个精神力等级比斐嘉高得多的雄虫来，他也只能用粗暴的方式，让斐嘉变成一个快乐的傻子。”
“这有什么不好的吗？”雌虫困惑道，“这样斐嘉阁下能快乐地活下来，也能完成□□的任务。”
对方的言语中充满公事公办的冷漠，即便时砚已经看透了这个虫族社会的本质，此时也不由感到一阵彻骨的寒意。连愤怒与悲哀的情绪，都在此面前显得无力。
时砚不能想象斐嘉变成一个快乐乖巧，会按时□□按时产卵的完美雄虫阁下。
“......让我来。”
那只雌虫挑起一边眉，“时砚阁下？”
“我说让我来做这件事。”时砚说，“你们不是要找一位雄虫吗？我来。”
那只雌虫看着他，眼带审视，“时砚阁下，您与斐嘉阁下的接触并未达到预期效果。雄保会已经评估过——”
“没有雄虫对精神力的控制能超过我。”时砚打断他。
“你们找别的虫来，他们只会把他变成真正的傻子，什么都不剩的那种。”他说，“我不一样，我能控制分寸，可以只洗去那些让他痛苦的记忆、种下他需要的暗示。”
时砚想不出任何破局的方法，但此刻见到斐嘉生气全无的样子，他意识到他与雄保会有一个共同目标。
他想让斐嘉活着。
他知道他很自私。但哪怕斐嘉变得不像原来的自己，哪怕会恨他，但至少他还活着。
那只雌虫又看了他一眼，“您确定？“
“我确定。”
“好，我会向雄保会报告。”雌虫走向门口。
时砚站在原地，重新看向治疗仓。
“斐嘉。”他轻声说，“你会恨我的。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