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九点,尤今乔装成上次去教堂墓地时的绅士模样,飞速下了楼。
此时已经稀稀落落下起了雨,坐在马车后部高处的车夫佝偻着身子,带着宽檐帽,战战兢兢地在寒冷里打了一个哆嗦。
察觉到她来了之后,那张脸庞抬起。粗糙而布满褶皱的面皮上,紧皱的眉眼舒展开,蓝色瞳孔里蓄起心照不宣的狡黠之光。
“晚上好啊,这位先生,要去哪儿?” 他连嗓音也变得沙哑起来。
尤今的视线在这张脸上停留了好几秒,这位侦探的易容和演技都十分了得,要不是他们约好了以及他主动露馅,她还真不一定能注意到。
她报了一个地址,刚一踏入车厢内,便看见里面还端坐着另外一位青年。
“……你好,小姐,终于见面了。我是福尔摩斯的朋友,约翰·华生。” 棕发的青年有些局促地向她打招呼。
“你好,我是尤金·李,可以直接叫我尤金。看来我的装扮很成功。” 尤今见他的视线在她的西装和礼帽上停留,立即笑道。
“抱歉,失礼了。” 华生有些不好意色地抬手摸了摸鼻子,“我还是头一次近距离看到女子扮作男性。如果我在外面这么直接碰上你,准会以为你是哪家跑出来的小少爷。”
“那还真是个很高的评价啊。”
“咳,待会我会躲入车厢内的暗格里以防检查,等你们走远后我就会和福尔摩斯一起跟过去,如果你遇到危险可以随时制造声音求援。” 华生下意识按了按自己的大衣口袋。
尤今靠在车壁上,姿态倒是放松不少:“华生先生,我以为你会说点别的,像是‘老实点、我们会一直看着你之类的。’ ”
“哦,我从福尔摩斯和维金斯那里听说过一些和你有关的事情,我总觉得你并不是一个需要如此‘威摄’的坏人。” 华生腼腆地笑了,“至于监视和断罪,我想福尔摩斯自己一个人完全能搞定。现在方便说说我们此行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么?”
尤今懂了,这位大概是类似于唱白脸的角色,似乎想试试能不能用更温情一点的法子来撬开她的嘴。
不过这并无必要,因为她本来就打算跟他们坦白一下今晚的计划。
“如你所见,我们会去见前天我在墓地里搭上的盗尸人,我需要从他那里问点话,然后你和侦探就可以把他或者他们一网打尽移送警局了。”
“呃,我还是不太明白,女士。你需要问他们什么话呢?”
“这个嘛。” 尤今拖长了调子,“事情结束后我会说的,在好戏开场前就交代完所有悬念岂不是很无趣。”
马车一路驶出伦敦城,来到一处近郊村落,在一个路口停下了。
雨下得愈发大起来,晚上的村子灯光零落,尤今从热心肠的青年手里接过一把雨伞,自己又拿了一盏马灯下了车。
不一会儿,有人便提着一盏油灯从某个矮小的石屋后面窜出来,是上次在墓地里交涉的男人。
他直直望着尤今走过来,视线锐利地扫向嘴里嘟嘟囔囔抱怨天气的车夫,又探身往车厢里仔细查看了一番,而华生早已躲进暗格里了。
“别看了,老伙计,快带我去你家里,这一下雨真是冷得要命。” 尤今对着男人意有所指,又回身望向坐在马车上的福尔摩斯,扔给他一个银币,“喏,你就在这里等我,或者去附近酒馆里喝点酒。”
男人检视一番,没有问题,便带着尤今往村子里走,不一会儿他们便没入了小巷子里,一直走到村庄末端,踏入了与之交接的森林之中。
雨越下越大,不断滴落在树叶间,发出的声音足以叫人听不见其他任何动静,再加上林间虽漆黑但地势平坦,倒是个有利于跟踪的状况。
森林深处的一间废弃仓库,便是“尸屋”,也就是这帮盗尸人临时存放尸体的地方。
“先生,我可是特意为了你才把几具尸体留到了现在,加上今晚大雨,这些货的保存就更难了,不论如何明天这一批都会售卖出去。” 男人回过头,语气中隐隐有威胁,警告她可别出尔反尔。
“当然,放心好了,我那老主顾急于解剖,我肯定会买的,只是挑选哪一具的问题。我孤身一人前来,可没胆子这么耍你玩。” 尤今跟着男子在灌木丛间缓步行进,晦暗之间时不时便有一座座白色墓碑冒出来,看上去这是村子里的墓地。
也许是走在自己的地盘再加上有笔大单,这男人心情也轻松了不少。
看着这东方小子的视线在墓碑上一扫而过,他不禁大声讽刺:“那可说不准,您们这些家伙不过是表面上人模人样罢了。咱们兄弟还得结伴把尸体挖出来,而您呢,瞧瞧在这墓地里走眼神都不带飘的,还要用刀子把人划开去掏,把里面搅得不像样,啧啧。”
“哦?伙计,你这么说可太不厚道了,没有我们,你们又上哪里去做这么暴利的生意?” 尤今佯笑道。
说话间,他们便来到了一座窗户完全被钉死遮住的木屋前。
门从里面被另一个身材矮小但看上去很壮实的男人打开了,很显然他们是同伙,这是一个二人组成的盗尸团体。
只有两个人的话,就很好办了。
一股刺鼻的化学药剂味混合着泥土的腥味扑面而来,这其中还有一阵隐隐的腐臭。
矮小男人端着一支劣质蜡烛,带她走到粗糙的木桌旁。
这上面放置了足足四具尸体,都被裹在粗麻布袋里,露出惨白僵硬的脸。
盗尸贼刚掀开布,尤今的口袋里立即飞出几团光球,停歇在尸体上。
这些光球一接触到这些逝去的生命,便开始胀大,像毛线团一样抖落开了,迅速覆盖了全身。
这是她昨天探究出的成果——搜集的生命光流能够被压缩,最极限可以达到棒棒糖的大小,而那些拓印下的结构也可以进行折叠与压缩,然后带走。
接下来就是拖延时间让它们拓印了。
尤今依次细细查看了这些尸体,全是男性,为了看上去像模像样甚至套上手套按压了一下他们的皮肤。
第一具尸体是一位年轻男子,盗尸人说他是附近村子里的流氓,因为前天晚上喝了酒一头倒在地上,就死了。
第二具尸体是个男孩,瘦得几乎脱了相。
他们说这是昨天从河上漂过来的,大概是从寄养院里逃出来的孤儿,晚上踩了滑泥一下子跌进水里就没了。
第三四具则是在圣潘克拉斯老教堂挖的,一位老人一位中年男子,看上去都像是死于疾病。
高一点的盗尸贼撇撇嘴,似乎对此不太满意,衰老破损的身体价值远不如年轻者。
“先生,要我看第一个正符合您的要求,说来也巧,原本我们想给您的是老教堂的货,可偏偏前天晚上这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就被我们捡到了,身前健康,意外猝死,完整又新鲜,解剖学校的人都爱死这种货了。” 矮小的盗贼搓着双手,在尤今的稍稍引导下,就说了说自己都曾经给哪些机构做生意。
……这人的语气就像是在讨论猪肉、牲口或是之类的东西。腥黄烛火下盗尸人的眼睛因贪婪而泛出油光。
尤今内心升起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记忆的朦胧碎片在此刻忽然袭来——她拿着刀剖开一具尸体,有人就坐在台子上晃着腿如此对她说了某些类似的话,金发在灯下闪出刺眼而残忍的光,她内心浮起的正是这种憎恶的情绪,但她必须忍耐住,不能表现出分毫……
她强制自己从记忆里抽离而去。
拓印的光流正逐渐显现出固定的结构,还差最后一点。
“好了,您怎么说,我想不会有比这更好的货了。” 矮个子男人迫切地问道。
“那就要这一具好了,你们怎么送货?”
“马车,我们会在深夜送货上门,保准悄无声息,只要您给我地址就好。但在此之前,我觉得您还应该给我们一点补偿,” 高个子男人和他的同伙对视一眼,“我们为了让您挑货可是特意晚送出去了一天,您也看到了,这些尸体难免有破损。”
矮个子男人挡在了门口。
这就开始趁着天黑人静下雨天敲她一笔了,他们吃准这是笔违法的买卖,即便被坑了也没处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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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倒是还想从他们身上要回那笔订金呢。
“我明白了。” 尤今很识时务地点点头,“所以你们带钱了吗?”
“什么?” 两人一愣。
“我身上只带了两张十英镑钞票,你们总得给我找零让我坐车回去吧。” 尤今无奈道。
“哈哈哈哈,当然了先生,我这口袋里可是有硬币有纸币的,您能如此配合不愧是聪明人。” 高个子男人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完全不认为她敢做出任何反抗。两个人都被这东方小子逗得直乐。
尤今扫了眼台子,拓印已经完成。
“好的,我把钱给你们,明天你们就准时送货上门,咱们互相不耽误。” 尤今说着,伸手探向自己西装翻找,切换了视野,将那些光流结构折叠压缩收了回来。
下一秒,这两个人咯咯的笑声戛然而止,矮个子男人开始脚步不稳,东倒西歪地晃来晃去一把倒在门上,蜡烛倒在泥地里迅速熄灭,他的同伴试图来扶他,刚跨出一步也摔倒了在地上,纸钞和硬币丁零当啷滚落出来。
尤今从西装内拿出另一个装有辣椒粉的小袋子,朝他们脸上直直撒过去,在这些人的大声叫喊里弯下腰去捡拾那些钱币。
紧接着,门就被踹开来了,滂沱大雨打入屋内。
福尔摩斯瞬间就压住了在地上挣扎的一人堵住了他的嘴,华生也制服了另一位。
华生忍不住打了好几个喷嚏,让福尔摩斯忍不住大笑了几声。
华生艰难抬头看向好端端站在不远处的尤今,“老天,尤金小姐,你给他们洒的辣椒粉实在是太多了。”
“……抱歉,但他们试图敲诈我一笔,我不得不趁着他们滑倒的功夫给他们一人来了一把。” 尤今一半站在光里,一半没入影间,另一只手里捏着一只敞口的纸袋,“我原本想发出声的,但这位先生已经提前替我做了,还真是巧。”
“哈,我就说了,她能应付这种事。” 福尔摩斯抽出绳子将这两个人迅速地捆绑了起来,速度之快让尤今都为之咂舌。
他又迅速查看了一下桌上赤裸的男性尸体和地面散落的钱币,用角落里的木棍拨弄了好几下墙边的稻草堆和木砖,然后绕到尤今身侧,微微俯下身,擎着一盏灯凑过去。
“你手里拿着……硬币?” 侦探的语调满是好奇,帽檐和脸上都挂着水,有些顺着他的下颌滑下,猝不及防间滴落了几滴在尤今手背上。
“抱歉。” 福尔摩斯挺身,从内袋里掏出一条手帕正要递给她,但尤今已经甩甩手抖掉了。
华生觉得眼前的画面相当诡异。
实际上在此前的半小时里,他就多次想要直接冲进屋子迅速制服这两个家伙,而不是置一位女性于无法预估的危险之中。
但每一次福尔摩斯都拉住了他,说那位尤金小姐可不会因此感谢他,甚至还会觉得他可笑的“英雄救美”坏了她的好事。
事实证明,福尔摩斯说得没错,这位女扮男装的女士现在正若无其事地站在放满男性尸体的桌子旁边甩手。
而福尔摩斯,他的好友,伦敦城里最机智的侦探,显然也已早早接受了这一不可思议的事实,甚至接受得非常良好。
“你还是给自己和华生先生抹抹吧,侦探。” 尤今看着这几乎全部淋湿的俩人,尤其是疑似浇呆了的华生先生,心想他们还真是够拼的。
福尔摩斯立即把手帕抛给了华生,视线却没离开她,“现在,可以解释一下你今晚的目的了吧。”
“我的目的就是让你们把这两个盗尸贼抓走,仅此而已。” 尤今耸肩。
“……你承认你是盗尸的?” 福尔摩斯沉默了一下,抬手抹了把下巴上的水,摸不准她突如其来的坦白是什么用意。
“哦,当然不。” 尤今耸拉下眉毛,叹了口气,“好吧,我实际上是一名人体模型制造师,刚刚来到伦敦,试图寻找合适的买主。”
“这些人活动的圈子和我想要发展事业的地方高度重合,当真实的尸体变得触手可及的时候,又有几个解剖医生还愿意高价购买人体模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