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在阳台屋檐下静默而紧绷的平衡中流逝。春天彻底绽放,又向着盛夏稳步迈进。阳光变得灼热,阳台上的植物越发茂盛,为两个木箱提供了更好的荫蔽。
墨点一家逐渐适应了这种“影子住户”的生活。幼崽们长大了许多,小黑沉稳,小玳活泼,斑斑憨厚,它们开始对木箱外朦胧的世界产生好奇,但被雪绒严格约束着。墨点肩负着更多的警戒和“教育”职责,教它们辨识哪些声音代表安全,哪些需要立刻静止,如何在狭小空间里互相理毛和游戏而不发出太大动静。
与Besty保持着冷淡而稳定的互不侵犯。与Rocky的智力博弈仍在继续,但科瓦时不时的“空中骚扰”和韩慧日益严格的管教,让Rocky的恶作剧频率和破坏力有所下降。乌龙依旧远远避开,Coffee的热情被牵引绳和命令束缚在可控范围。
然而,一种极其细微的、难以言喻的变化,正在那只总是充满无尽活力的白色拉布拉多——Coffee身上悄然发生。
最先察觉到异样的,是墨点。
那是一个温暖的清晨,韩慧照例带着三只犬来到阳台放风。Coffee依然第一个冲出来,尾巴摇晃,但墨点敏锐地注意到,它那招牌式的、仿佛永不耗尽的冲刺速度,似乎……慢了一丝?不是疲倦的那种慢,而是一种微妙的、力量输出的迟疑。它的吠叫声依然清亮,但中气似乎不如以往那般浑厚绵长。
起初,墨点以为只是自己的错觉,或是Coffee前一天玩得太累。但接下来几天,他暗中更加仔细地观察。
他看见Coffee在追逐飞过阳台的蝴蝶时,跳跃的高度比记忆中的低了;在韩慧抛出玩具时,它冲刺接住的瞬间,步伐偶有极其细微的凌乱,不像以前那样精准有力;甚至,在它最兴奋地绕着阳台跑圈时,呼吸声会变得比预期更急促一些,需要更长时间才能平复。
这些变化极其微小,混杂在它依旧蓬勃的外向性格和欢乐表现中,几乎难以察觉。连韩慧似乎都未立刻发现,只是有时会摸着Coffee的头笑着说:“我们Coffee今天好像有点小懒哦?”但语气里并无担忧。
然而,墨点作为一只在生存压力下磨砺出极致观察力的猫,他捕捉到了这些不协调的“音符”。一种莫名的、沉甸甸的预感,如同初春的寒潮,悄无声息地漫上他的心头。
他悄悄将自己的观察告诉了雪绒。雪绒听后,沉默良久,冰蓝色的眼眸透过缝隙,望向那只正在阳光下惬意打滚、将白色皮毛沾上尘土却依然笑得无忧无虑的大狗。
“生命有自己的季节,墨点。”雪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遥远的、近乎悲悯的意味,“有的季节很长,有的……可能比我们以为的要短。尤其是在两脚兽的世界里,它们有时会被保护得很好,但也可能因此,掩盖了一些更深层的东西。”
“它生病了吗?”墨点问。
“不确定。可能是成长过程中的小问题,也可能……”雪绒没有说下去,转而道,“继续观察,但不要投入不必要的情绪。我们的处境,不允许我们为其他生命的轨迹分心太多。记住,我们只是暂时的借住者。”
墨点明白母亲的意思。生存是第一要务。但看着Coffee那依旧灿烂的、毫无阴霾的眼睛,看着它努力表现出和往常一样的快乐模样(或许它自己都未察觉身体的微妙变化),一种复杂的情绪在墨点心中萦绕。那是面对一种纯粹、热烈的生命力可能正在无形中缓慢流逝时,本能产生的触动。
几天后的一个傍晚,变故以一种更明显的方式显露。
韩慧在阳台训练三只犬“等待”和“召回”。轮到Coffee时,它像往常一样坐得笔直(虽然屁股微微扭动),眼睛死死盯着韩慧手中的零食。当韩慧发出“可以”的指令时,Coffee如箭般射出!
但就在它即将冲到韩慧面前时,它的前腿似乎软了一下,整个身体向前踉跄,差点摔倒!它及时撑住了,没有真的倒下,但那个瞬间的失衡和随之而来的、它自己都有些困惑的停顿,清晰可见。
“Coffee?”韩慧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关切。她立刻蹲下,扶住Coffee,仔细检查它的四肢,抚摸它的胸口和背部。“怎么了?腿不舒服吗?”
Coffee晃了晃脑袋,似乎不明白发生了什么,随即又兴奋起来,用舌头去舔韩慧的脸,尾巴使劲摇着,仿佛在说“我没事!零食!零食!”
韩慧把零食给了它,但眉头紧锁,眼神里的担忧再也掩饰不住。她轻轻揉着Coffee的腿部和关节,低声和闻声出来的林朗说着什么。
林朗也蹲下检查,神情严肃。他们讨论了一会儿,决定第二天带Coffee去看“医生”(墨点从科瓦那里知道,两脚兽有专门给动物看病的地方)。
那天晚上,阳台内的气氛似乎有些不同。往常的温馨笑语中,掺杂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低沉。Co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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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e依然趴在韩慧脚边,享受着抚摸,但韩慧的手停留在它身上的时间更长了,眼神也常常飘忽,带着忧思。
木箱里,墨点和雪绒沉默着。幼崽们已经睡了。
“它可能真的……时间不多了。”雪绒最终轻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而非猜测。
墨点没有回答。他看着玻璃门内温暖的灯光下,那个巨大的、白色的、依然试图表现快乐的身影,心中那片沉甸甸的预感,化为了冰冷的现实。
生命的脆弱与无常,以这样一种安静而渐进的方式,再次展现在他面前。无关狩猎,无关战斗,而是一种来自生命内部的、无法抗拒的消褪。
Coffee的最后一个春天,或许就在这样明媚而渐显乏力的日子里,悄然走向尾声。它自己或许还未真正知晓,但它那曾经仿佛能点燃整个世界的热情火焰,似乎正从内核深处,微微地、不易察觉地,减弱着。
对墨点而言,这是一次关于生命终局的、沉重而直观的教育。在这堂课上,没有鲜血,没有嘶吼,只有阳光下细微的踉跄,和灯光里人类眼中深藏的哀伤。
他忽然想起乌龙身上的伤痕,想起父亲暗夜的失踪。每个生命都背负着各自的印记,或显或隐,或来自外部,或源于内部。而此刻,Coffee正在背负的,或许是一种名为“时间”或“疾病”的隐形印记。
Garden里的生命图景,因此而增添了更深沉、更复杂的一笔。这里不仅有新生(他的弟弟妹妹)、成长(幼犬们)、独立的坚守(月光、米鲁克)、潜在的威胁(疤脸),现在,又多了迫近的、宁静的离别。
墨点将目光从Coffee身上移开,落在身边蜷缩着的三个弟弟妹妹身上。它们呼吸均匀,睡得正香,小小的身体随着呼吸轻轻起伏,充满了无限的未来与可能。
守护的意义,在这一刻,变得前所未有的具体而沉重。他要守护的,不仅是此刻的安全,还有这些脆弱生命得以延续、成长、去经历它们自己或长或短的“四季”的机会。
夜色渐深。阳台内,韩慧将Coffee轻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孩子。Coffee发出满足的咕噜声,慢慢闭上了眼睛。
而在外面的木箱里,墨点也闭上了眼睛,将弟弟妹妹们往自己身边拢了拢。
明天,Coffee会去看医生。而他们的生活,无论阳台内外,都将继续,在生命的循环与无常中,寻找各自的位置与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