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的实力并不算旗鼓相当,这点没有谁比当事人更清楚,所以尽管这一招卑鄙,但伊丽莎白也并未想过为自己辩解,
而她会接下这附加着条件的比试,除了被拿捏住不愿服输的脾气外,更直白的原因或许和伊丽莎白一样——早就心痒难耐地期待着这一场切磋。
外出打猎以及探察环境的两人手上有的只是一张弓和一把剑,幸而两人也都不是拘泥形式的人。伊丽莎白洒脱地折下两支树枝做为剑的代替,将其中一支交予她手,自己也学着她,脱下罩裙挂在树梢上,将鞋袜丢下,赤脚走入溪水中。
谁先出的招,或是谁占了上风、又是谁落得下风这些都不重要。在与她交手的一招一式之间,伊丽莎白呼吸沸腾不止,仿佛有块烧红的铁被吞进到肚子里去,隔着胃烧得她的一整个心脏都快要熟了似的,但却并不难受,灼热的呼吸中有得只是畅快。
稍不留神,她手中的树枝便携着迅猛的风袭来,伊丽莎白堪堪躲过撩过发丝而过的剑,尽管落得个些许狼狈的模样,但当束发披散开来的霎那间,伊丽莎白满足地笑了。
要怎样去形容这感觉才够准确,伊丽莎白不知道,但在她脑海里忽然浮现这样一个画面:
那是伊丽莎白在孩童时代亲眼见过的,在赫德瓦利家封地边境森林的临空,两只身姿宏伟的鹰盘旋着,为争抢同一份猎物而至死不休地相互纠缠。
赫德瓦利的家主,伊丽莎白的父亲当时将她抱到怀中,指着云层之中的两头鹰告诉她:那是来自两个不同领地的鹰,一个在森林这一头,一个在森林另一头,原本互不干涉,各自捕猎着各自领地里的猎物,但就在这一天,一只不幸的猎物被这两只王不见王的猎手盯上了,当碰上的那一刻,它们都知道猎物不再是食物,而是权力与地位的相争。
为了守护住自己的领地,也为了昭示自己的力量与威严,两只鹰必须要在此决出高下,将对方击垮。
幼小的伊丽莎白不以为然,抬手扯着父亲下巴上扎人的大胡子,嗤笑道:才不是呢,它们才不是在为了争抢什么,而是在分享。
羽翼展开在空中滑翔着两只鹰,其中一只抓着猎物,另一只则绕在旁边,没有攻击,也没有放弃,但当忽如其来扬起的一阵风将还活着的猎物挣扎着从猎手的手中脱身时,这只等候许久的猎手就会看准时机在半空中将猎物擒到手。
它们并不真的在乎猎物最终落入谁手,看似像是在分享着猎物,却又不止。
这两只实力相当的鹰在对抗中分享着的是狩猎的喜悦,分享着的是它们在生存中磨砺出的技巧、分享着的是彼此的力量、自由与灵魂,最后在与对方的缠斗中确定了自己。
她们拥有同样骄傲的性格,不肯认输、也不愿屈服。
因此,所以尽管在身手上她并不敌出身于以凶悍、勇猛,世代以为王室提供军事服务为荣的赫德瓦利家的伊丽莎白,但在这一份无法撼动的意志上,伊丽莎白也没讨得多少好处。
在这一场小小的切磋中,两人都拼上了过往学到的所有,进攻、躲闪和一些不堪的手段。伊丽莎白气喘吁吁,脸颊涨得通红,身上已经全部被汗水和在一次次进攻中溅起的水花浸湿,麻布的长裙紧紧贴在上身,从敞开的领口能看到她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在以怎样雀跃的频率跳动着。
宣告中断的是一次进攻,两人手中脆弱的长剑终于因超出它所能承受的攻击而折损,但这并不能消解二人心中燃烧着的激情。
几乎是在同时,二人果断选择丢下手中折断的树枝,赤手空拳地扭打到一起,动作上全然失去了作为女人应有的体面与羞耻,野蛮、粗俗地像是两头野兽。
因疲惫身形渐渐摇晃的二人,也不知是谁先脚下不稳,最终拖拽着另一人的手双双倒下。
微凉的溪水包裹着全身,让人觉得畅快的同时也稍稍平复了燥热。伊丽莎白泡在水中,入耳的是鼓动的心跳声、涔涔流水声以及鸟雀的啼鸣,她凝望着头顶蔚蓝天空中缓缓飘动的白云,不由地长长呼出一口积压在胸中已久的幽怨。
自这副身躯的胸前微微隆起后,伊丽莎白再也没像这样肆意地行动过了。哪怕她也试图用胸衣将整个胸部勒成扁平的模样来换取一点方便骑马与练剑的自由,但那些不断投向自己的带有鄙夷与戏谑的目光,还是让伊丽莎白感到不适,仿佛她的身体不再是属于她的东西。
决定与罗赫里德订婚后,伊丽莎白更是疲于礼仪与学习,虽并未疏忽锻炼,可到底不如现在这般能与她痛快交手来得自来。
“那个时候我还被某个讨人厌的家伙说过凶巴巴的男人婆、没人喜欢之类的话。”伊丽莎白笑着,现在回想起这一段话来都不由地怀念了起来。
“哈哈哈,这也太过分了。”她边笑着,边替伊丽莎白骂着那个嘴上刻薄、傲慢的家伙,但这也是没有必要的,毕竟当时伊丽莎白就直接动手还了回去。
伊丽莎白承认年少时自己和男孩子们动手打架、不参与女孩子们的茶会交际,是个让父亲头疼,让母亲在其他贵妇人面前抬不起头,以至于让胞弟也无辜地顶上不少别样视线的,不怎么讨喜的女孩子。
然而在这一点上,她也不肯多让。
有意识时她便已经生活在修道院中,被一群上了年纪的老修女抚养,平日里不肯晨祷、不参加日课和学习,做的最多的是各种劳动,包括洗衣、打扫、农耕等,
当然其他修女也都在完成这些工作,甚至比她做的还要更多,只不过对她来说这些劳动却更多地带有惩罚性质。
如同透过这些重复劳动的日常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她什么打算都没有,却在不用担忧吃穿的情况下逃离了苦修生活的修道院。
之后的事情就简单地像是受到了某种眷顾,她沿着森林漫无目的地朝前狂奔着,在快要饿死之际遇到的不是狼或是熊之类的猛兽,而是日后收养以及教导她的老骑士。
起初老骑士并不愿意教导她,而她也只是偷着学了些,后来像是察觉出了自己死期降至,老骑士才用教导她作为条件,换取她日后对孙女的保护。
“实际上,即便老家伙不这样说,我也会那样做。”不是出于报恩之类的想法,而是在那些生活中,她早已把老骑士和农妇当成了无比亲密的家人,把这里当作了家。
问题又回到原点了。
如果她已然认定了归属,认定了自己将要守护的人和地方,为什么还要选择离开。伊丽莎白太想从她口中知晓那个至为关键的决定,那条如伊丽莎白所想象那般艰辛却值得的并未选择的道路,可她却选择缄口不言。
农妇说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导致她的离开,可她对此也只是轻蔑地笑了笑,甚至突兀地说了些,将伊丽莎白与罗赫里德安全护送至他们的扎营地的计划,又把这个问题给含糊了过去。
她神情怪异,有意回避着这个问题,不去回答,这些伊丽莎白都看在眼里。
只是当时伊丽莎白难掩失意,遗憾着自己将不再有机会知晓这个答案,可没想到的是机会又那般迅速地递到她跟前。
水面之下二人的发丝不分你我地缠绵着,就算伊丽莎白支撑着身体坐起,也仍旧有一部分跟着她从水中离开,仿佛是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互相的一部分。
伊丽莎白俯瞰着她被水流与她二人的发丝映衬得神秘与美丽的容颜,如同被吸引般下意识地朝水中的人伸手,拨开黏在她脸颊上的发丝,最后抚摸上她光滑的脸庞。
流水没有冲淡先前的燥意,却将最为纯粹的欲望留了下来。
二人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完全像是两个精神失常、受到了某种恶魔蛊惑般的模样,可伊丽莎白望着她却如同感觉在水镜中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仿佛是找到了在诞生后就缺失了的自己的另一个半身,可在诞生前她们就紧紧契合,同为一人。
“我们,该回去了。”面对伊丽莎白的靠近,她视线躲闪,唐突地开口打断。
起了风后温度不再那么适宜,有了几分凉意,这并不会成为猎人们打猎的阻拦,甚至可以说更适合打猎这样的活动,但她仿佛是没了兴致,在打了一个喷嚏后,带有几分急切地潦草收拾完猎物,穿上衣服准备返程。
带回到农舍的猎物很少,仅一条鱼和一只野兔,对于给刚经历过生产过的农妇滋补身体来说绰绰有余,但对和她定下比试的罗赫里德来说,这点猎物等同于直接宣布了他的胜利。
“毕竟,一个下午的时间,我就完成了喂畜生、浇灌菜田和打扫小院等工作。”罗赫里德得意地微笑道、
而相比之下,有伊丽莎白参与的负责狩猎的一方则是这样不大乐观的结果,这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偷懒,或是有些轻蔑,看不起她的对手,不过作为胜者的罗赫里德大度地宽恕了她二人的懒惰,并表示乐意亲自下厨来做一顿作为庆贺的佳肴。
“还能有这待遇,作为输家来说还真是想不到。”完全没有意识到会发生什么的她还在嬉笑着,为罗赫里德的下厨捧场,而完全了解罗赫里德厨艺的伊丽莎白已经恐慌了起来,这让她也莫名担忧了起来。
“那家伙的厨艺有那么糟吗?”
“算不上糟糕什么的。”伊丽莎白迟疑道。
糟糕根本算不上,不如说好极了,有幸尝到过罗赫里德手艺的伊丽莎白可以肯定地说,作为贵族而言,罗赫里德的手艺或许比不上以此谋生的厨师,却也是贵族之中将下厨当为乐趣之中手艺较为好的一类人。
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但问题也就出在这里——生来就前呼后拥的人,会有单独下厨的机会吗,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会发生什么……”她紧张地不由跟着吞咽起口水。
“如果只是变得一团乱的话,那还算幸运的。”
不幸的是连着厨房一同毁于一旦。听懂伊丽莎白未说尽的话后,她的脸色骤变,原本的喜色连半点都没有遗留在脸上,有的只是惊恐。她急忙冲出小屋,想要去阻止提着猎物进到厨房中的罗赫里德施行他恐怖的厨艺,她可不想农舍发生什么意外。
伊丽莎白也不但懈怠,可刚跟着她前后脚跑出门外,就看到她忽然站定了脚步,挡在门前,仿佛一下子完全忘了当前最紧急的事情,被其他事情吸引住了脚步。
农舍用栅栏隔出的小院里,一个陌生的男人正推门而入,脚下散落着些东西,像是因为惊慌失措突然间从手中滑下般落在了地上,而男人的双眼瞪大,用一种难以相信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她的脸。
打破这一局面的是从厨房中传出的锅碗瓢盆碰撞发出的巨响,三人应声抛下一切情绪,目标一致地跑向厨房所在,阻止了罗赫里德的“暴行”。
不需要怀疑什么,男人就是这间农舍许久未出现的男主人。
男人不以农作为生,早些年在还未与农妇结为夫妻之前就在远处镇子上的商会里贩卖劳力,成婚后这些钱勉强支撑起了家里的用度,却也因此没办法时时留在村子里照顾妻子,这次也是算着日子,把货物交到对方手中后,就一刻不敢停地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对于伊丽莎白和罗赫里德这两位来客,男人与妻子抱有同样的态度,他热切地欢迎二人的到来。
作为欢迎,也作为庆祝这个家又增添了新的成员,男人在与妻子以及诞生的女儿温存了好一会,和妻子商量好拿着钱买了好些食物,来为他们的宴席添彩,其中也包含了不少酒水。
或许是氛围使然,又或许是因为这场宴会本就包含了对新生儿的祝福,即便是不怎样饮酒的罗赫里德也不可避免地喝下了些酒水,晕乎乎地拿着小提琴,方言要为农舍的主人、女主人以及小主人献上最隆重的祝福,为这场宴会献上最欢快的乐符。
乐声甚至吸引来了农舍附近的村民,这都是男人与农妇熟悉的人,他们的到来同样带来了祝福和喜悦,自然是备受欢迎的。
宴席从小屋转移到了院落中,他们把火盆也搬了出来,围着火光庆祝。
在罗赫里德痛快地和他们唱啊、闹啊,喝得分不清是醉是醒的时候,一人悄然离席。
伊丽莎白去到小屋瞄了一眼,农妇在吃过后便不敌疲倦地护着怀中的孩子沉沉睡去,壁炉的火照着整个房间里尽是温馨的光,伊丽莎白不去打扰,悄悄阖上了门,将院落里的热闹与屋内的安静隔开。
后院的檐廊边上从前便是她午后小歇的地方,虽然算不上隐蔽,但于前院里那种喘口气都会被灌上一杯又一杯酒水的宴席来说,这里无疑是个很好的,至少是很安静的、适合独处的地方,在这里伊丽莎白找到了她。
靠近栏杆的位置安放着一张躺椅,还有一张小桌,平日里农妇就在这里边享受午后的暖阳,边做着一些简单的活计来增添家用和打发时间,现在她歪歪靠在躺椅上,扭头望着屋檐外静谧的夜色与月光,听到有人靠近,才像百忙之中般抽空瞅了一眼。
伊丽莎白搬过靠着墙的椅子,不请自来地在小桌边坐定后,全然没有歉意地询问着,“没有打扰你吧。”
“已经结束了吗?”听那仍旧沸腾不止的声音就知道没有,她明知故问道。
“大家正享受着罗赫里德先生的演奏呢,恐怕要等会才能结束呢。”伊丽莎白欣慰地笑着,想到那么惬意地享受演奏的罗赫里德,内心也会期待宴会能晚些结束,能再多延续会。
“是吗。”她轻声应了一句,便不再作声。
宴席上的喜悦渲染了几乎参与到其中的所有人的脸庞,没有谁是不带笑的,也没有谁是沮丧的,即便只是路过这里都要笑着庆贺几句,可她却是如此的提不起兴趣,在煮完给农妇吃的肉汤后拿了些吃的和酒水,就一个人躲在这里,不出现在宴会上,也不参与到众人的欢乐中。
因为下午在溪水旁伊丽莎白过分亲近、几乎超出了常人之间的举动,让伊丽莎白以为她在躲自己,毕竟那时伊丽莎白也搞不清楚,如果她没有阻止自己的靠近的话,她究竟会做出些什么事来,只是现在来看却似乎并非如此。
小桌上放着两只小碗,其中一只已经空了,剩下一只里面放着些水果、干酪和火腿肉,而在她手边是一瓶空了一半还要多的酒瓶,看样子在伊丽莎白来之前,她已经喝了不少,此时她正晃着酒瓶,无声地邀请伊丽莎白也来点。
来之前伊丽莎白就已经在宴席上喝了一点,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好拒绝的理由。
见伊丽莎白点头了,她叩了叩那只空碗,把里面的面包屑倒出来,把最后一点酒分了一半给伊丽莎白。
她并没有驱赶伊丽莎白,甚至还分了酒,这在伊丽莎白看来就是这一回事——她并非在刻意躲避自己。
“发生什么了吗。”捧着小碗的伊丽莎白嘟囔着,仿佛是自言自语般轻声。
“嗯?”她正吞咽着酒瓶里的酒水,对伊丽莎白的话听不太真切。
伊丽莎白凝望着小碗之中映照着自己模样的酒水,她非不擅长饮酒,但还是迟疑了好一会,然后从才像是做足了勇气般一鼓作气地饮干,长吁出一口气,又重复说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但这次声音很清晰、坚定。
“那你呢?”或许就是因为感受到了伊丽莎白的坚持,她才这般转移话题地问道,“那你呢,为什么会和那家伙结婚,因为想要属于自己的家庭吗?”
怎么会呢,至少这个原因不可能会是伊丽莎白选择结婚的首要理由。
实际上与其他早早就顶下婚约,十六甚至十四就结婚的贵族女性相比,伊丽莎白结婚很晚,就连订婚也是结婚前不久的事情。
而在那之前赫德瓦利家的家主也头疼过伊丽莎白可能会嫁不出去的事实,毕竟没有被少年时期的伊丽莎白挑衅并打败过的贵族公子不胜其数,哪怕赫德瓦利家名声显赫,权利和地位以及金钱都能成为不小助力的情况下,也仍旧让大多数有名有姓的家族心生畏怯。
就在赫德瓦利家的家主已经放弃伊丽莎白的出嫁,并准备面见国王,商议将自己名下的一块封地过继给伊丽莎白,来避免伊丽莎白未来老无所依的情况之时,与愁眉蹙额的国王达成了某种约定——让赫德瓦利家的伊丽莎白嫁入到王室。
王室一脉子嗣单薄,但不代表旁系单薄,身为王的陛下,又作为父亲,总是不甘心手下的基业落入他人之手,可身为王储的罗赫里德又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这让国王着实为难,只能寄希望于王室中有新的继承者诞生。
作为王储的罗赫里德或许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可挑选一位合适的王子妃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选定的舞会从罗赫里德步入社交界的年龄后就一年又一年地举办个没停,作为适龄女性的伊丽莎白自然也参与了,只不过当时以“若是性格要是能再温顺些的话,或许就能入选了”,这样“遗憾”的、却也是为罗赫里德打算的原因在初选的阶段就被国王与王后排除在外了。
但是,哪怕当时落选了,这也并不会成为后来国王与王后选择伊丽莎白的阻碍。不如说作为赫德瓦利家的女儿,没有谁是比伊丽莎白更合适王子妃,乃至未来王后的人选了。
鉴于赫德瓦利家对王家的忠诚与他们之间的信任,两者会做出进一步的交好也在情理之中。
对赫德瓦利家的家主来说,这不仅是一笔收益颇丰的交易,更是对伊丽莎白来说最好的安排:没有什么是比王子妃、未来的王后这等身份地位更尊贵的了,对女性来说。
而伊丽莎白需要做的就是为王家诞下一位,在罗赫里德不幸早逝后能够合法继承王位的王储,并在年轻的王储能够担任大权之前守住王位。
仅此而已,赫德瓦利家就能将王室四分之一的权力收入囊中。
“所以,我们的结合是两个家族之间权衡利弊后最好的结果。”伊丽莎白平静地诉说着,如同讲述着一件与自身毫无关联的事情。
不可否认伊丽莎白与罗赫里德之间的婚约事关两个家族的利益、无关个人情爱与选择,但在这些冰冷的事物背后,伊丽莎白也有自己的思考和顾虑,可在她准备说出口之前,就被倏然打断。
在伊丽莎白诉说的全过程中她一直保持着安静,如同快要睡着似的睡眼惺忪,视线找不到落脚点。
而就在伊丽莎白说完那句冷静、理智到极点的话后,她忽然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臂,看上去像是要触碰伊丽莎白似的,可也因为醉酒的缘故,她找不到那个准确的位置,眼前仿佛出现了多个幻觉。
为了完全某个必须完成的目的似的,她撑起身子,拼命地挥空着手臂,紧接着整个人措不及防地从躺椅上栽了下去。
伊丽莎白未说尽的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全卡在了嗓子中,她急着搀扶,却也不慎被桌腿绊倒,跟着一同摔倒在地。
檐廊地板铺设着一层木地板,分割着房屋与农田之间的界限,算不上有多肮脏,但倒在地板上的一瞬还是会让人感到刺骨的寒冷和坚硬。
只是,在伊丽莎白抱紧怀中人时,险些没分不清地板和她究竟谁更冷些。
夜风吹得她浑身冷的像是一团虚无缥缈的雾气,漂泊在了寂静的旷野之上,只有在感受到一阵轻盈的,带着潮湿的气息拂过才知道她的存在。
从她口中吐出的一阵叹息激得伊丽莎白心头不由自主地颤抖,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因为她们正相拥着,寒冷于是遭到了驱逐,被血液里翻涌着的滚烫取代。
当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怎样跳动之时,伊丽莎白不可避免地懂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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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想要做什么。这心跳声就是像是那些对她说:你不能这样做,这不是你应该做的话一样,疯狂挑逗着伊丽莎白那根明知不可为,却无法遏制她行动的神经,仿佛从她诞生伊始,生命里就有一条规划错了的命运,越是告诉她应该怎样做,她便越是要往目的地相悖的方向行动。
那不是错误的,即便错了,伊丽莎白宁愿犯错,也要忠于自己的感受,就像现在她做的那样。
这一刻伊丽莎白暂时地把一切都抛到到了脑后,包括责任、身份、家族命运、王室与她的丈夫罗赫里德,此刻有的只是伊丽莎白,只有伊丽莎白。
望着那一对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双唇,和黑夜中那像是被乌云遮蔽了一半月光的眼眸,伊丽莎白的情思与整颗心便都化作了行动落在了眼前人身上。
吻上那双唇的一刻,便再没有什么能阻止伊丽莎白去夺回属于自己的半身。
在唇齿□□与漫出肌肤的热潮中,伊丽莎白忘情地享受着,身躯中仿佛被欲望搅动着生出无穷地力量,她渴望着更多,也期待着能将这股力量挥洒出去,换作胜利对伊丽莎白的奖赏。
直到她们难舍难分地从情欲中找回些许理智,她突然别开了脸,回避着伊丽莎白再度发起的亲昵,只是并没有推开伊丽莎白。
并非抗拒,对此伊丽莎白看在眼中,而是在确定,在决定着什么,却还是不免担忧着,顾虑着。
伊丽莎白没有开口询问,只是低头轻吻着她的眼尾,收紧手臂,将她所有不安的思绪纳入怀中。
从二人相遇起,她们便是超越了普通关系的存在,共同经历了生死的考验,完成了有关自身灵魂的拷问,比朋友、比家人,甚至比爱人都要亲密。
要说还差什么的话,恐怕就只有这一件,也是她一直回避着的,不愿与伊丽莎白交换的真相。
几个呼吸酝酿之后,她艰难地吐出了那几个对她来说无比沉重的字。
“我逃了。”
这便是伊丽莎白苦苦追求着理由。
没有半点浪漫因素,不带一丝冒险幻想,甚至是怯懦的,出自一个脱逃者之口。
仅仅三个字,可又不止三个字。
“这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谁都没有做错什么,如果真要有谁来承担这个责任的话,那个人必然是我。”她声音不自觉的哽咽,却仍旧没有停下来,继续对伊丽莎白坦白着一段过往。
“那段时间对两个没有大人照料,甚至是未婚的女孩子来说很艰难,我们没有可继承的土地,连这间老骑士留下来的小屋也险些被收回,重新获得它也是之后的事情。”
“为了活下去,我们知道我们必须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但牺牲的和收获的总不成正比。打来的猎物在村子上几乎卖不出去,只能跑去很远的地方,找些旅店或是去乡绅家里,用远低于其他猎人卖出的钱和受辱的尊严换来一点点生存的可能。”
“几枚几枚的铜币积累起来的就是现在这间小屋。”
可以说她们能活下来的基础就是这间几块木板拼凑起来的房子,实际单是房子本身的话,并不值多少钱,但要是没有这房子,对独自生存在这世间身无一物的女孩子来说,无疑是悲观的,没有一丝希望,哪怕她们所拥有的本事是比一间小木房更有价值的事物。
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不仅是立身之本,更是能够拾起被丢下的可能的机会。
“不,不,不,这不是我逃走的原因。”如同发酒疯似的她突然胡言乱语起来,左右摇晃着脑袋,想要让自己能更清醒些,可却并不如意。
“这并不是我的意思,我从来没说过,我是为了追求那个因为生活困境而不得已抛下的理念,而放弃了一切,从这个家逃走的。”她拼命解释着,不愿意让自己逃走的行为看上去像是某种在经历过无可奈何后,终得以重获新生的高尚行迹。
可实际却是卑鄙的。她不愿意在伊丽莎白面前承认这点,也再不能继续隐瞒下去。
“那个男人向我求婚了。”伊丽莎白懂得她口中所说的男人是谁——那个张罗着为庆祝自己孩子诞生的宴席,不过归家半响的,这间农舍的男主人。
“对于这个村子的人来说我是个不被接纳的异乡人,不知道来历,也不怎么和村子里的人有亲切的交际,这不是说他们排除、挤压一个外乡人,只是觉得没必要刻意去接纳,如果真的决定在这里落脚的话,熟络起来也不过是渐渐的事情。”
这并不是摆在明面上的规矩,更多的是不约而同在生活中磨练出的技巧,不必担忧过分的热情带来落空的期待,也不必为迟早会离开的人带去负担。
就像如今那场宴席上的人们,他们会如此热情地款待完全是陌生人的伊丽莎白和罗赫里德,也是因为明白他们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不会在此停留,便可以毫无负担地为即将到来的离别欢歌雀舞,只为今宵的美酒和歌谣。
可对孩子来说,尤其是常年生活在一个地方的孩子,接纳是件简单的事情,离别是件难以理解的事情。
“或许就是因此吧,即便我并不与他们玩耍作乐,也被看作是了自己人。
“然后他就跑到我面前,胡乱说了一通,说着他即将要去远处的镇子上工作,说着我可以继续打猎,但不用担心家用,只要随心所欲地做自己的事情就好。
“就像从前那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话音顿了顿,像是失神般轻声呢喃着,“我拒绝了……”
“尽管这并不是原因,但我离开了这里一阵子,只是离开,并没有逃,可等我再回到这里的时候,再看到他二人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神父的见证下结为了夫妻。”
“就这样……当亲眼看到她二人生活在一起后,我逃了……就这样逃了。”最后两个字不断从她嘴中重复着,重复着,好似疯魔了般死咬着逃了这两个字眼,惦念着。
这几乎成了执念,她把这句话化作钝刃在她心间折磨着她自己,伊丽莎白哪怕无法感受她的所有触动,却也能懂得这点。
而她的出逃不仅伤害了自己,也间接地伤害到了身边的人。
与男人结婚的农妇会说出:这都是因为我啊这种充满责备的、将错误全归结在自身的话语便不难理解。
因为背叛啊,并非是和男人结婚这件事上背叛了她,而是因为农妇犯下了使她感到失望之举,这失望正是她感到遭遇了背叛选择出逃的理由。
于是,农妇咀嚼着自认为的背叛生活着,等待她有朝一日能够回到这里,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就像她的祖母和父亲到死都在等候着不知生死的祖父。
听完她的阐述,伊丽莎白也如同从中感觉到了苦涩从喉咙间蔓延。在那些与夜空中繁星一般数不尽道路的旷野之上,她是以怎样的心绪抬头望向薄雾中那模糊不清的道路、篝火边是否也彻夜盯着熊熊燃烧的火苗辗转难眠。
从日复一日苦修生活的修道院、从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温馨的归属逃到荒芜之地,逃到了无人烟之处,她一直在逃,永无止境地逃。
背负着常人无法理解的理由。这理由是可耻的、是卑鄙的、是龌龊的,是不齿的,伊丽莎白甚至可以用尽世上她所知的,一切用来谴责犯下最恶毒、最邪恶之罪的罪人的词汇来形容这一理由,可偏偏伊丽莎白最没有这个资格去指责她。
“谁都没有做错什么——”那些本该是不堪的追责转到嘴边,竟化作了悲悯的叹息,她如一名铁匠,用事实这一块钢打造出的钝刃斩断伊丽莎白不堪一击的幻想,伊丽莎白该恨她,却抱住了她,如圣洁的母亲,用仁慈与温柔抚慰着她灵魂上的伤痛,竭力宽恕她犯下的罪行,宣告她的无罪。
“谁都没有做错什么,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也没有谁是错的。”伊丽莎白的吻如她的话语般不间断地落下,吻着,吻着,竟尝到了些许湿热、苦涩。
似着了魔,伊丽莎白不停地嘀咕着谁都没有错这句话,尽管试图宽慰着她,可在她听来这却完全是欺骗。
“不是的,不是的。”她撑起身体,捧起伊丽莎白的脸,强迫自己,也强迫伊丽莎白,和她共同直面这一段真相,“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从这里逃走让她生出负罪感的我才是错的,因为我并非是因为恨他二人背叛我,或是失望才逃走的。”
“是因为恐惧啊。”
修道院是如此,从这个家离开亦是如此。因为恐惧,她便和老骑士那般不顾一切地离开,踏上了一条不是延展到何处的道路上,从此便再没回到这个家,如果不是因为从熟悉的旅人哪里得知了农妇即将生产的消息,或许她将永远不会回来。
而这全部是出于恐惧。
她不必再多解释些什么,真相未必完全符合人心意,可伊丽莎白却已坦然接受幻想破灭的事实,或许她的逃离并非自愿,而是基于一种迫不得已,或是一种情绪释然,但她的境况仍旧让伊丽莎白感到短暂地满足,好似看着她、拥抱着她,伊丽莎白那些在宫廷中所忍受的忿忿不平就能找到寄托。
只是未曾想这一段真相来得那般惊悚,当听到从她口中吐露出的一段被隐藏着的过往时,顷刻间伊丽莎白逃也似的后退。
撞到的桌子骤然倒地,瓶酒洋洋洒洒地摔碎成千千万万的碎片,伊丽莎白满眼惊慌地挣脱她的桎梏,耳边的碎落声还未能掩饰住伊丽莎白狂跳不止的心跳声就被另一阵接踵而来的脚步声取代。
那是被炸响的碎裂声吸引来的宴席上的客人们,站在人群最前头的是之间农舍的男主人,以及心怀担忧的罗赫里德。
罗赫里德盯着二人,宴席上的欢乐已经从脸上消失,只剩下两条紧蹙的眉毛死死地压在那对思绪万千的眼睛之上。
2026.1.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