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PH乙女短篇合集》
1. 异国的玫瑰
亚瑟柯克兰船长的船上有一件来自异国的宝物。
这一消息在这家肮脏的小酒馆中传开,烟酒的恶臭混着男人与女人之间的汗水,下了船的船员在这里喝着廉价的麦酒,享受着低廉的快乐,侃侃而谈着自己在海上波澜壮阔的经历,吹嘘着自己是从怎样的狂风巨浪中活了下来,女人听着会献上惊呼,赞叹这是多么伟大的冒险。
‘‘那宝物是什么样的。’’女人问。
她的语气中满是渴望,如果那宝物是给自己的该是多好。
男人并没有回女人的话,他总不能说自己也没有见过吧。
那件宝物被船长保护的很好,不如说自将那件宝物运上船到归岸期间就一直没有展示过。
柯克兰船长说,‘‘总是要露面的,但不是现在,现在还不行。’’
尽管是这样说,但众人也算是默认亚瑟柯克兰这是要独占这件异国的珍宝、或许有些许不满,但船长给予的报酬和宝石也不在少数也就放下了这点觊觎。
也许那件宝物就这样隐秘地从船坞被运到了亚瑟柯克兰船长的私宅。
这是一场掠夺,没有征求主人的同意也并不在意主人的意愿,于是蛮横无理的将她从主人身边夺走,亚瑟明白这并不是一位绅士应该做的事情,这是强盗的行为,而自己也是海盗无疑,没必要去正当化自己的行为,这不过是取得了一场胜利,拿到了与自己实力相匹配的胜利品罢了,如果不满就抢回去,亚瑟也很乐意再赢下一场胜利。
‘‘你并称不上多漂亮,别误会这不是贬低你的意思,能让我抢过来也证明了你是有独特之处的。’’亚瑟终于掀开笼罩在这件珍宝之上的黑幕,突如其来的光亮让其中的人猛地又将自己罩了起来,亚瑟能看到那宽大的衣袖上金丝线绣制的金蝶是何等的栩栩如生。
真的是有一种独特的韵味,他还担心这蝴蝶会飞出铁笼,这不是老老实实的待在这里吗,完全没有要飞走的意思,他心中有了些许宽慰,安心后笑容也回到了他的脸上,这让亚瑟有了耐心能更加平等的对待她。
打开锁链,亚瑟还能心平气和地屈膝向对方伸出邀请的手,‘‘能请你出来参观一下我的宅邸吗,这里之后就是你的家了,未来你将会一直生存在这里,之后就会是我的家人。’’
‘‘没必要哭泣,也没必要难过,我将是你新的家人,喊我亚瑟就行也不用喊我哥哥……’’
在亚瑟的脑海中正展望着与新家人美好的未来,而他伸向铁笼的手就像伸进关押着老虎的牢笼,他这样冒然伸进去只会让愤怒和害怕的野兽狠狠咬上一口。
‘‘活该啊,这是你活该。’’铁笼中的女孩留着泪叫嚣着。
猛地锁上笼子,铁栏杆的刺耳的碰撞声宣告着亚瑟,柯克兰的气愤,她没有用手打,没有用脚踹,而是用牙齿撕咬着,是因为她的双手被绳索束缚着,她的双脚被锁链固定着,而她的牙齿,亚瑟曾经夸过这是一副好似贝玉的牙齿,在他第一次被咬的时候。所以他才没忍心将它们全拔了,毕竟只有长在嘴里这牙齿才能发挥它们的作用,而且他也不需要一串牙雕手链,尽管这一颗颗贝齿真的和漂亮的贝壳一样。
调教一只狗或一只猫都难免不了被咬伤,更何况是驯服一头野兽这总是免不了受些伤的,不过看着曾经桀骜不驯的猛兽任由自己驱使,在脚下低伏着身子将肚皮露给自己这种巨大的征服感,亚瑟觉得没人不享受这些。
亚瑟不惧怕会被再次咬住,这点疼痛不过是连正餐前连开胃菜都不算的小零食,他抓住那身绚丽的衣裙粗鲁地将她从铁笼中拎出来。
异国的服饰区别与亚瑟自己家的衣服,不过也是同样的精装和繁复,他扯着一层叠着一层的衬裙,完全找不到能够解开它的地方,加上她的挣扎这让亚瑟给她换衣服的动作更加艰难。
一怒之下,亚瑟擒住她推搡着的手,绳索还没解开也许这才是导致衣服这么难换的原因,他这样想着瞬间消了怒气,毕竟是因为自己的疏忽才导致了这样的情景,于是安抚着她说,‘‘好了好了,我这就帮你把绳子解开,你不要乱动了。’’
被捆绑着的手抵在亚瑟和她胸前,这之上的是一张泪水、鼻涕和一层薄汗晕染的潮红的脸。这张脸可真不太妙,这是亚瑟柯克兰第一时间的念头,不是对方哭了,而是这张脸真让人想入非非,而更糟的是造成这样一张脸的是自己,他压在女孩身上,扯着对方的衣服,任由对方怎么挣扎、哭喊、求救都没有用。
这就像他在强迫对方一样。
亚瑟猛地推开对方站起身离她远远的,明明他才是那个施暴者而他的动作却好像被施以不轨的是他,而现在他不过是在远离侵害他的人。
他听着女孩说着完全听不懂的话,尽管听不懂不过这语气太像那些受尽屈辱的人的语气,不外乎是在诅咒他今日所为的一切,而这一切的报应总有一天会回到他的身上,亚瑟听了太多,也许这些报应早就实现了也说不定,而他也不会为这些诅咒停住脚步。
诅咒也好,控告也罢,亚瑟听不懂她的话,只是看着她渐渐没了声响像是知道自己的无用功一样,蜷缩在角落只要亚瑟敢靠近她就会拿起手边的任何东西扔向他,阻止他的进一步靠近,像个战士一样,不过是一个柔弱的战士,但亚瑟依旧钦佩对方的决心并没有继续靠近。
这不是撤退,而是亚瑟要让她明白,接下来她能依靠的只有他。
‘‘于是,我饿了她几天。’’说这话的时候亚瑟正悠闲地喝着红茶,圆桌的一边阿尔弗雷德在激情演讲所有人都被他吸引去了目光,所以他才会在无聊中回答弗朗西斯问题。
‘‘好过分,居然这样对待女孩子,来哥哥家的话绝对不会这样对待她,果然哥哥我当初就应该从你手中将她抢过来,就像王耀家那边说的英雄救美一样,从你这个坏人手中救出异国的公主。’’
弗朗西斯谴责着亚瑟,语气在亚瑟耳中实在是做作。
‘‘那边,不准背着hero说悄悄话。’’他们的小动作没有逃过台上人的视线,不过也没有隐藏的意思,阿尔弗雷德指着他们的方向,将所有人的视线引向他们。
‘‘才不是悄悄话呢。’’弗朗西斯没有说错他们不是在说悄悄话,他们是光明正大的谈论,而且是讨论关于女孩子的事情,这样的八卦话题可比正儿八经的演讲吸引人。
‘‘是怎么样的女孩子呢。’’人群中谁问了不少人想八卦的问题。
‘‘是王耀家的女孩子啦,很可爱的女孩子结果落到了亚瑟这个不懂风情的人手上,如果是哥哥我一定会对她更好的。’’
一旦八卦的氛围有了就没有人会在意会议会怎么样,还是阿尔弗雷德强硬的插入到话题中才让会议回到正题上。
‘‘不过,怎么王耀先生没来开会议。’’有人发出疑问
‘‘可能迷路了吧。’’有人回答。
因为得到了对方的反抗,于是亚瑟饿了她几天以获得对方的服从,但结果并不符合他的期待,看着依旧顽强抵抗自己的人,亚瑟想起回家途中遇到了贺瑞斯以及和他的谈话。
‘‘我想说,让我见一下她吧。’’这样在半路拦住对方的举动有些唐突,但贺瑞斯必须这样做,可明白这件事的自己也在亚瑟的掌控下,他没办法反抗亚瑟的做法,所以至少希望能见一面,确认一下对方的情况,那可是来自王耀老师家的孩子,也应该是自己的姊妹。
‘‘至少能让对方更好的适应这里。’’贺瑞斯解释自己的拦下亚瑟的举动。
‘‘啊,我知道你的好意。’’
亚瑟这话给了贺瑞斯希望,但点燃的希望就被下一句话给熄灭了,他听到亚瑟说,‘‘但是不行,现在不行。’’
声音冰冷极了,让贺瑞斯不敢反驳亚瑟的决定。
看着对方的抵抗,亚瑟还有心思去细数究竟饿了她多少天,大概是从运上船到现在。
‘‘确实是饿了你好多天了呢。’’亚瑟对着她说,但不确定她能不能听到,能不能听懂,面对这样的情况亚瑟还在纠结要不要找人去寻一位能说王耀家话的人,或是干脆的让贺瑞斯过来。
不过下一瞬间就给否认掉了 ,亚瑟暂时还不想将她展示在外人面前。
亚瑟的态度强硬,而她也丝毫不认输,别说是服软了恐怕就算是饿死自己也不肯。于是亚瑟明白了,该服软的人不是她而是自己。
他发出声响让对方以为是自己在靠近,在她反击的那一刻抓住了空隙给了他们第一次面对面谈话的机会,当然上一次面对面还是亚瑟企图给对方换衣服的时候,如果那真的算是吧。
还是止不住的挣扎,她在抗拒与亚瑟的接触,直到被大声喝止住才停住自己的动作,尽管语言不通但大声喝止还是管用的,这是共通的。
‘‘王嘉龙。’’这是亚瑟为数不多能用异国语言叫出来的名字,贺瑞斯原本的名字,他们来自同一片土地不可能不认识。而看她的表情,听懂这个发音后就一直直勾勾的盯着亚瑟,亚瑟不禁诽腹谁说的王耀家的女孩子害羞的,哪有这样看着男人的。
可算是有个和她对话的机会,但言语上的不通让亚瑟不知道该怎么去不用说来表达自己的意思,他看了一圈端来了早就凉透的食物跟她比划着说,‘‘只要你吃饭,我就带你去见王嘉龙。’’
似乎是明白了亚瑟的意思她伸手去接餐盘,亚瑟却没给她,现在再去触碰她就没有了之前那么大的反应,乖乖的被亚瑟牵着坐到了餐桌前,看着亚瑟进了厨房,尽管有逃跑的心思可人生地不熟的,外加上这个厨房并没有遮挡,厨房内的亚瑟也是可以随时看着她的,也就打消了逃跑的念头。
也许是骗她的也说不定,她并不相信这个掠夺了自己的人,但是能让她见到熟悉的人,或许到那时候就可以找机会回去,她内心这样坚信。
干净的餐盘上放着热腾腾的食物,也许没有多丰盛但也算是精致,亚瑟将食物放到她的面前,还有自己的一份,看样子温馨极了,如果忽视掉她将食物送到嘴中后那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
‘‘有那么难吃吗。’’亚瑟有点不可置信,食物入口也并没有她脸上表现的那么难吃。而亚瑟面无表情的样子好像也给她一种不可思议的打击,一副毅然决然送死的决心准备再尝上一口,不过好像这个决心准备太久了,久到亚瑟都看不下去。
‘‘好了 ,吃不下去就不要勉强自己了。’’
亚瑟试图阻止,但这语气落到她耳中好像变成了什么刺激一样,她猛地喂给自己一大口食物,然后就被呛得差点吐了出来,看着她硬撑着咽下去,亚瑟还是没有阻止住她,不过他及时的端走餐盘不让她继续尝试,这也是亚瑟在维护自己的自尊心。
她担心如果没有吃光就见不到熟悉的人,于是伸手去碰亚瑟手中的餐盘,而亚瑟也明白了她的举动,对她说,尽管不知道她能不能理解,‘‘安心吧,会让你见对方的。’’
能够吃东西了,这是一件好事,在亚瑟的庆幸中可算是往前迈了一大步,可就在下一步又回到了原来的样子。
亚瑟始终没放弃让她穿上自己家的服饰,于是他在对方入浴的时候将她的衣服全部更换为自己家的衣服,亚瑟构思的很简单,只要出浴时没有其他衣服,再加上王耀家的女孩子一向内敛这点,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就只能穿上自己为她挑选的衣服,想法很不错可这么简单的事情却并不能如他的愿。
就算是全露也不肯穿上亚瑟的挑选的衣服,明明是他亲自挑选的。她裹着衣服遮挡自己的身体,一边找寻着被藏起来的属于自己的衣服,一边把翻出来的东西全拿来扔向前来阻止她的亚瑟。
‘‘有什么不好的,我家的衣服也很好看啊。’’没有什么不好的,亚瑟心里清楚这不仅仅是换件衣服穿这么简单,可他嘴上还是说没有什么不好的,所以他也明白她为什么会这么抗拒。
亚瑟会继续劝说她,他比划着袖子在她手臂上,‘‘你看很漂亮啊,绝对会合适的,毕竟是我亲自挑选的。’’
把裹在她身上的衣服扯到她的身前,从领口到袖子上的花边,腰部的曲线也做的十分服帖,然后是散开的裙子看着她轻盈极了,做工多精致啊。亚瑟拿着裙子在她身上比划着,甚至从脑海中看到了她身穿这身裙子的样貌,那样子简直可以媲美妖精女王。
亚瑟这样觉得,但她并不这样认为。
她眼睛涨红像是受到了极大的屈辱,也的确如此,她想要甩开按在自己身上的洋装再狠狠给上眼前人一巴掌,可这样做了,她会毫无遮掩的暴露在对方面前,她不愿这样也不愿接受亚瑟的安排。
‘‘将我虏来让我离开我的家人,还企图让我穿上属于你的衣服,那我还不如碎了算了。’’
亚瑟听不懂这话却看懂了她脸上的表情,戏谑,讥讽还能用什么来形容,还能用嘲笑,嘲笑亚瑟柯克兰的白费力气,但没有绝望,所以他并不觉得她会做出过激的行为。
直到她转身,往阳台的方向。
这里只有两层高,并不能让人致死但摔断一条腿,一只手或是一根肋骨还是能办到的,会很痛但不至于那么简单死掉,可亚瑟就是觉得她真的有那么脆弱,就像那时被摔碎的无数个她一样,也许是那一声声破碎声太清脆了吧,就和现在她的行为一样干脆利落。
‘‘别跳!’’
亚瑟心有余悸的抱着对方,没有让她越过那条栏杆。他找出来了那件华美的异国衣裙将它还给了她,还用着一种劝解的口吻对她说,‘‘不想穿就不穿,别动不动的就寻死觅活的,对人心脏不好,怪吓人的。
‘‘别再干这种傻事了,笨蛋。’’
她之后也确实没有再干这种事,不如说这之后她就一直躲着亚瑟,又回到了之前的相处模式,不过还是能坐在一起共进早午晚餐,也只有这时她才会对亚瑟开口说话,说的也是亚瑟明白的话。
‘‘王嘉龙。’’
这是亚瑟唯一能从她口中听明白的话,意思不用解释亚瑟也能明白,因为这个意思就是他赋予给这个名字的,‘‘带我去见他’’或者是‘‘让他来见我’’正因为是亚瑟赋予的意思所以他没办法装糊涂。
而除此之外她不会对他说第二句话。
‘‘让她见呗,反正也不会发生什么。’’在亚瑟苦恼之时,弗朗西斯这样对他说,语气信誓旦旦,反而让人不解亚瑟在苦恼些什么,弗朗西斯继续说着,语气中满满嘲讽的感觉,‘‘不如说,又不是回娘家了之后不回来了,只是见个哥哥而已,这个哥哥又不会阻挡你们的往来,你到底在担心什么。’’
尽管被弗朗西斯开导这件事很不服气,但他的确说服了亚瑟,等会议结束后他会直接邀请贺瑞斯去他家,让他们见一面,这是最好的安排。
见亚瑟似乎是想明白之后,弗朗西斯又贱兮兮的补充了一句,‘‘不过你既然这么担心就把这份苦恼甩给哥哥我吧,我承受的起。’’
‘‘这就不必了。’’
终于见面之时两人静静抱在一起,他们是许久未见的家人如今终于相聚了,却是在异国的土地上。来这里之前亚瑟告诉过贺瑞斯,‘‘她不怎么和我交流,明明准备了衣服也不肯换了她那身穿了好久的衣服,饭倒是有在吃但并没有吃多少。’’
亚瑟很担心她的状况,这是贺瑞斯从他的话中听到的,也知道如果不是到了很糟糕的地步,亚瑟是不会请他过来,而实际也糟糕极了。
没有任何破损却和褪了色一样整个人看起来那么没有精神,明明有那么多的话要说可最后也只是抱着贺瑞斯哭泣着,这些泪水全部都是她受到的委屈,不用她说他明白。
‘‘先生,她说你扒她衣服。’’这不是质问而是阐述事实,但由外人嘴里说出自己的所作所为似乎就都变成了犯罪事实,控告着自己的罪行。
亚瑟的耳朵涨红,有些羞耻的反驳着,‘‘我又不会对她做什么,换件衣服有什么问题。’’
问题大了,既不是幼儿的父亲也不是彼此担诚相待的恋人,为一位陌生女性亲手换一件衣服,或是是去脱一件衣服,这应该会被送上法庭。
‘‘这种想法还是迟早放弃的好。’’贺瑞斯劝说他,他继续说着,也希望亚瑟能明白在他们家一位女性的赤身裸体代表什么,她也许什么都没有做却会因为别人对她干了什么而失去自己的性命,并不是她不能接受什么而是这个家里的其他人不允许她接受什么。
‘‘这种事情我知道了。’’他这样说着,实际上是不是为了打发贺瑞斯就不知道了。
贺瑞斯提出了自己的请求,‘‘如果可以的话可以让我负责她的衣食住行吗,啊不对,是让我提供她的衣服和食物,她会很开心的。’’
‘‘是吗,这样的话就麻烦你了。’’
‘‘没什么。’’贺瑞斯心想,这不算是什么麻烦,自己能够给她的帮助也只有这些,他怨恨着自己的无力,但不能明目张胆的表现出来。
有了熟悉的衣服和食物她也少了些许抗拒,会趁着亚瑟不在家时偷跑回来,像一个冒险家谈搜着陌生的区域,开拓新的地图,这些那亚瑟都知道,他的妖精朋友偷偷趴在他的耳边跟亚瑟说着。
亚瑟的朋友今天去了哪里。
今天去了湖边,刚降过一场细雨后她漂亮的绸缎布鞋踩了好多泥土,她好像是要在湖边洗一洗她的鞋子,所以有一天她跟落汤鸡一样被亚瑟捡到,原来是真的掉进了水里。
今天去了家附近的田地,那是她跑的最远的一次,妖精们都要担心她是不是要回不来了。
那天亚瑟以为她的出来迎接自己的,原来只是这样。
‘‘但是亚瑟的朋友看不见我们,明明我们都是亚瑟的朋友。’’妖精看着很难过,它也想要认识亚瑟的朋友,可对方看不到它们,不能和它们对话也触碰不到对方。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亚瑟听到妖精的话若有所思,然后安慰着他的朋友,‘‘也许呢,会有一天能看到的,等到那一天你们将会是最好的朋友,继续看着她吧,别让她受伤了。’’
‘‘她不比你们强壮多少。’’
妖精和亚瑟拉了勾,让亚瑟相信自己是值得信任的人。
她已经来都亚瑟家很长一段时间了,久到酒馆里侃侃而谈的青年脱去水手服换上了礼服,为了给想要相伴一生的爱人安稳,他金盆洗手然后有了孩子,之后孩子又有了孩子。
等到了夜里,他会坐在火炉旁,把他亲爱的孩子抱在怀中,在摇晃的躺椅上他好像又回到了那大海上,触目惊心的冒险就像是昨天,而今天他会再将这些故事讲给孙子,至于亚瑟柯克兰船长的宝藏,现在在他看来也许只是一块价值连城的宝石,而孩子则会像那时的自己一样对那隐秘的宝藏充满幻想。
这之后孩子的孩子披上了军服去往了战场,亚瑟也因为事务将教导她自己家的语言的事情给搁置了,而战争之后不久又是战争,终于如今战事告捷他也算是能在喘息的空闲把这一项安排上计划表。
‘‘要读一读我家的书吗,还挺有趣的,如果你想的话我可以读给你听。’’亚瑟向她发起邀请。
也算是相处了这么久的时间,虽然这中间里亚瑟因为事务冷落了她很长一段时间,但目前也算是能和谐相处的。
她没有理会亚瑟,至少能理解成没有拒绝,亚瑟拿着那本亚瑟王传说坐到了她身边,向她展示书本的封面,漂亮的花体写成的封面,一把剑横竖在一块石头中,那就是石中剑,选拔王的圣剑。
‘‘亚瑟王传说。’’他一字一字念着语调慢极了,尤其是在读亚瑟的时候,他重复了一遍亚瑟的读音又指向自己说,‘‘亚瑟,我的名字就是起源于这里。’’
‘‘亚瑟。’’他重复着读音,希望对方能够明白他的意思。
而她只是毫不在意的翻着书页,似乎书中的插画更吸引她。
‘‘你真的是一个顽固的女孩子。’’亚瑟无奈的说,他自己都要不知道该拿她怎么办了。
亚瑟看她盯着一页插画入神,他看过去那上面画着的正是传说中的理想乡——阿瓦隆,只有无罪之人才能踏入的梦幻乡,看她感兴趣亚瑟慢慢和她述说着关于阿瓦隆的故事。
‘‘传说,亚瑟王最后就是乘着一艘小船到达的阿瓦隆。’’阿瑟没有提及的是最后乘着船的只是王的□□,那时王的灵魂早就已经消逝了。
‘‘就像当初的我驾驶这那搜大船将你带到了这片拥有理想乡的土地,很棒不是吗。’’害怕她听不懂亚瑟比划着,他拿着一个船的模型在空中模仿在海中前行的模样,船碰上她的身体像发现新大陆一样兴奋,船只不停在她周身游荡像是在思考,最后亚瑟将船塞到她手中,她拿着船而亚瑟带领着她撞向自己的身体。
于是她来到了亚瑟的土地,船还在她手上好像是她驾驶着船来到了这片名为亚瑟的陌生岛屿。
‘‘能叫一下我的名字吗。’’船在她手上,而她在亚瑟手中被他紧紧的握在手中。
看她无动于衷亚瑟还在坚持,像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一样费尽全部花招,出丑也不在乎只为得到心意的姑娘的回眸,他吻上拿着船的手说,‘‘就当是我的请求。’’
不料想惹得羞涩的女孩红了脸,挣扎中国手上的船也掉在地上彻底散架,但没人在乎。亚瑟抱着女孩将人箍在怀里,有些狡猾的说,‘‘你不喊,我就不会松开你。’’
他的计谋得逞了,为了得到释放女孩从口中说出了他的名字,亚瑟。有点陌生的发音但确实是在呼唤自己,于是他激动的吻上她的嘴唇,从她口中亚瑟听到了最动听的话,他的名字,即使被她捶打也不会感到疼痛,有得只是喜悦。
看着面容潮红的她,亚瑟心中有了极大的满足感,这是他第一次这么真切的感觉自己拥有了她,探索到了一个不为人知的只有自己知道的她。
这段时间也是她到达这片陌生土地中最幸福的时间,他们一如既往的生活着,不过清晨她会在亚瑟的拥吻中睁开双眼,一起共享早餐,她会送亚瑟出门,然后在做着自己的事情中等待亚瑟的归宅。他会在睡觉给她念着自己家的诗,偶尔会重复某个短句希望她能读出来,那些有关爱的诗句太大胆也最热烈,也有些让她不明所以的含蓄,如果没有亚瑟的解释,那些含蓄的话或许她永远也不能理解,就在这些爱的话语中入睡,她沉溺其中。
夜里亚瑟像是很纠结的样子对她说,‘‘突然有个展会来着,我希望你能陪我一起去,当然你不想去也没关系。’’
她也有些忧虑,亚瑟再三说明只是朋友之间的邀请,作为女伴出席就行,似乎也是真的希望她能来,他继续补充说,‘‘如果我一个人出席的话,弗朗西斯那家伙一定会趁机嘲笑我,那个胡子混蛋。’’
就当是外出玩就好了,在亚瑟的劝说下她答应了他的请求,可是看到亚瑟准备的礼服时又打退了堂鼓,那毫无疑问是亚瑟家的衣服,她想拒绝了。
‘‘实在是这个会议太突然了,也没想到你会接受的我请求,时间紧迫也不好意思麻烦贺瑞斯了,抱歉委屈了你。’’亚瑟和她解释说,看到她脸上的迟疑,亚瑟贴心的说道,‘‘没关系的,我一个人也可以参加的。’’
尽管亚瑟这样说可他脸上的落寞却是毫不掩饰的暴露了出来,像是在说你真的忍心让我一个人参加吗,我还会被弗朗西斯那家伙嘲笑,但是不想去也没关系的,只要你拒绝了我就不会再强迫你的。
于是被这副表情给蒙蔽的她选择了陪同亚瑟,穿着那件精致的洋装。
地点在弗朗西斯家,是某家博物馆的开幕展,如果只是一个博物馆的话还不至于让亚瑟露面,所以邀请他的正是弗朗西斯,不过现在东道主似乎并不得空。
‘‘喂,你这人是准备放着客人不管到什么时候。’’亚瑟将弗朗西斯从美人堆中拽了出来。
‘‘抱歉抱歉,女士们实在是太热情了,哥哥我可没办法放任她们不管,所以。’’所以你这个客人也就无关紧要了,弗朗西斯挑衅亚瑟的话还没说完就看到了他身边的女伴,脸上的嘲笑瞬间变了味像是看到不得了的东西,他想给她一个吻手礼却被亚瑟给推了回去,还把人护的严严实实的,明明已经带出来了却不允许他人觊觎半分。
好霸道啊亚瑟,弗朗西斯这样想着。向她鞠躬,弗朗西斯略有歉意的说,‘‘抱歉惊扰了你,希望这次展览能让你满意。’’
没有任何反应,明明平时女孩子们早就咿呀的叫着被自己迷倒了,弗朗西斯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魅力减少了,抬头一看果然她已经被亚瑟抱到怀里什么都看不见,耳朵还被捂着,好像在担心会听到什么污言秽语。
‘‘好过分啊,哥哥的心好像被痛扁了一顿。’’弗朗西斯说。
‘‘别说废话了,快点带我们参展。’’
正如之前说的,这是一家博物馆的展览,弗朗西斯向亚瑟介绍着这其中的藏品无一不是从未展出过的珍宝,为了让更多人看到,弗朗西斯不仅是完成布展这么简单的事情,简单是因为它和弗朗西斯接下来做的事情比。他还设计了这座博物馆,当然这是找人完成的设计稿和建筑,不过弗朗西斯可是全程监督,为的就是展览的效果达到最好的,甚至还邀请了报社报道了这次展览,如此的尽心尽力没错这次展览的主人就是弗朗西斯,而这些展览的珍宝也是出自弗朗西斯的独家收藏。
全程都在吹嘘自己的品味,弗朗西斯应该庆幸这是在他自己家,不然亚瑟不可能给他留面子,也许早就打断了他的吹嘘,用物理层面的方式,而不是像这样听他说这些。
游览途中亚瑟被叫走了,虽然不是什么大事但不方便有人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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着,尽管不放心却还是让她和弗朗西斯独处,他再三叮嘱后才离开。
弗朗西斯与亚瑟不同,是个热情过头的人当然这是和亚瑟比,而且也比亚瑟更懂得如何对待女性,被如此细致的对待没出一会两人就可以和谐相处了,和亚瑟花了这么长时间才到现在这样比起来,只能说,弗朗西斯轻易的做到了亚瑟做不到的,真不愧是他。
‘‘今天开心吗。’’弗朗西斯和她说,说的很慢像是在照顾她这个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好的人。
她点点头表示很开心,并没有开口,意识到这一点的弗朗西斯知道了她的内心还是有些抗拒,他突然反问,‘‘难道亚瑟这家伙待你不好吗。’’
好与不好反而是一个很难确定的问题,她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突然间弗朗西斯摸上她的头顶,像一位贴心的兄长那样安慰着她,用着不着调的声音说,‘‘干脆来哥哥家好了,绝对会比待在亚瑟家好哦。’’
‘‘而且,哥哥我绝不会强迫你穿上自己家以外的衣服。’’弗朗西斯在看着她,从她的衣服就能看出这绝对是亚瑟安排的,他说,‘‘挑衣服的品味真差,明明原来的衣服更加适合你,更有一种异域美人的感觉,而现在不过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女孩子。’’
这是什么意思她来不及思考,弗朗西斯牵着她的手带她穿过聚集的人群,来到一副被围观的画前。
‘‘这副美人图也太受大家的喜爱了吧,这么多人呢。’’他说。
人们赞叹这副美人图中那个不知名的美人,异国独特的线条之美勾勒着美人的身姿,不属于本国的服饰衬托更为画中人增添一种虚无缥缈的神秘。那张仕女图是一面过去的镜子,映照不出她现在的身姿,她与它格格不入的就像两个不同国家的人
弗朗西斯在她耳边添油加醋的说,‘‘我家还珍藏了很多王耀家的服饰没有展出,绝对比这身衣服更适合你。’’
‘‘这种没有人会注目着你的衣服还是早点脱了比较好。’’
她知道这是弗朗西斯对她的邀请,要她抛弃亚瑟投入他的怀抱。
‘‘喂,你们怎么跑到这么拥挤的地方了。’’亚瑟的声音打破僵局,他从人群中挤出来一眼就看出来两人之间的气氛不太对劲,亚瑟一把扯住弗朗西斯的衣领与他对峙,‘‘你对她说了什么还是做了什么。’’
语气凶巴巴的,如果这样大打出手一定会造成人群的惊慌,弗朗西斯不想这次展览以一种不愉快的方式结束,而且还有报社在,他也不想新闻上报道自己被揍的事情。
‘‘什么都没有做了啦。’’他用充楞装傻的的样子糊弄着亚瑟,没有敌意满脸笑嘻嘻的说,‘‘不过是邀请她来我家住而已,不过好像被拒绝了,哥哥我好伤心。’’
‘‘那是当然了,谁想来你家住啊。’’
说是这样说,但接下来亚瑟他们还是不得不住在弗朗西斯家,他们被安排住进了招待处。
房门被关上没有任何人会看到房间内的情形,她挣脱着衣服将自己从其中蜕出来。衣服、鞋子、首饰被扔的到处都是,只剩下一身衬衣来遮挡尊严的她躲在床边,亚瑟没有质问她这是怎么了,这又是在发什么疯,只是任劳任怨的捡起衣服将它们叠放在一边,安安静静的等她发泄完。
‘‘我不会再穿这身衣服了。’’她后悔了,因为一时心软答应了亚瑟的请求。她安慰自己没事的,只是穿了一次也只有这一次,她不会因此失去自己的身份。
亚瑟抚摸着她的后背,轻拍着安慰她说,‘‘不哭了不哭了,这不是什么值得你哭泣的事情不是吗。’’
‘‘亚瑟。’’亚瑟听到她用着自己家的发音,断断续续的对他说,‘‘衣服,不穿。’’
这三个词语就表达了她的意思,她告诉亚瑟,她不会穿他家的衣服了,之后不会,未来也不会,永远都不会再穿亚瑟为她准备的衣服。
‘‘好,不想穿就不穿。’’亚瑟这样回答她,没有犹豫回答的十分干脆。
可翌日,一套崭新的衣服被放到床边,比之前的更华丽、更庄严那怎样看都是出席重大场合才会穿的礼服,像是在告诉她接下来有一场隆重的舞会在等她,也许会是王后的加冕也说不定,但是她不会出席。
‘‘你不去吗。’’亚瑟很惊讶的样子看着无动于衷的她,而他则是一副穿戴整齐准备出门的样子,他看了时间确定会不会因为她的梳妆时间而耽误出席会议,亚瑟催促她说,‘‘快去换衣服吧,柯克兰家的人不可能一身睡衣出席会议的,这不合礼仪。’’
好像亚瑟答应她的事情根本不存在的样子,而她将那件衣服狠狠地扔在他的脸上,她用了很大的力气他都发出来嘶的哈气声,亚瑟皱着眉忍着怒气捡起掉在地上的衣服就像昨晚一样,连语气也都是那么一副好说话的样子。他说,‘‘什么吗,不想穿就不穿啊。’’
‘‘难得这次会议王耀也会出席,这么不想去就算了。’’说着亚瑟放下衣服,转身很赶时间一样开门离开。
王耀也会出席,这个消息仿佛一张王炸,逼得她不得不参加。亚瑟已经出门了她紧赶着他的步伐,希望亚瑟能走慢一点能让她拦住他。而开门后,亚瑟正站在门外一步都没有离开,就站在那里像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发展。
‘‘这是怎么了,是想要出门了吗,那可要好好穿上衣服啊。’’他满脸笑意,似乎在高兴她的改变主意。
她张张嘴没有说话,好像还是没有下定决心的样子,亚瑟看了看怀表在无声的按时她,时间不多了。
‘‘王嘉龙。’’她说出了一个名字,她说王嘉龙会帮她准备衣服的,让亚瑟找他来。
‘‘找贺瑞斯啊,也不是不行。’’亚瑟明白她的意思,可却是一副很苦恼的样子。她正要庆幸亚瑟的妥协,可他却又说了,‘‘事到如今你还要麻烦贺瑞斯吗。’’
亚瑟说的很慢,话一字一句的从他口中蹦出来为的就是让她能听得明白,他说,‘‘现在贺瑞斯应该早就到场了,他又不是你的仆人,这一来一回的肯定是要赶不上出席的,你已经麻烦他够久的了,不要再为难贺瑞斯了。’’
说着要赶不上出席,亚瑟看了时间对她说,‘‘算了,这次你就别去了,反正以后还会见面的,也不着急这一时。’’
他们的一时是青年变成了老人,是孩子的孩子成为了青年,对他们只是时间轮回的一刹那,可是谁也不知道直到下一个时机的到来会让多少人从青年到迟暮,而她也不知道又要等待多久。
亚瑟将她推回门内,接过她手上的门把缓缓的关上门,要将她困在房间内。一股阻力拦住了亚瑟关门的动作,在她看不见的门后亚瑟得意的笑了,这是得逞的笑容。
行驶向往会议地点的汽车中,她身着亚瑟家的服饰一脸的不愉快,亚瑟安慰道,‘‘别不开心了,这次的会议可是聚集了很多人的,会比往常热闹的许多,你绝对会喜欢的。’’
现场确实聚集了很多人,这么多的异国面孔中也有她熟悉的人,全部都是她熟悉的兄弟姐妹,他们久违的聚集在这场会议中,而当看到王耀的身影出现她差点就要扑来上去。
‘‘不行。’’贺瑞斯拉住了她不让她有任何举动,分割在会议中之外的他们隐约察觉到了其中的暗潮涌动,这不是一场所谓公平公正的会议,贺瑞斯说着独属于他们,只有他们能听得懂的话语来警告着她的接下来的行动,同样的也是在警告着他们自己,‘‘现在这么做的话只会给老师带来麻烦。’’
当王耀看到自己孩子出现在会议时是多么痛恨自己的无力,孩子们丢失了自己原本的样貌,迷失在了这片自己所不熟知的土地之上找不到回家的路,而他甚至不能给予孩子们帮助,带他们回家。
晓梅,濠镜,嘉龙以及她,王耀紧紧拥抱着他们,这是他的孩子们,他们不是用来彰显自己实力的胜利品,不是一只拿来炫耀的奢侈品包包,他们是他不能替代的家人,从今之后不知何时才是归期,王耀不敢妄自断下承诺。
‘‘王耀,王耀。’’这一声声呼唤全部都是带我回家/我想回家,带我离开这里/我不想在这里,都是对王耀的期望。
王耀忍着泪水不让他人轻看,他抚慰着孩子的心,回应道,‘‘我在,我在这里。’’
这种场合没有人会忍心插足他们家人间短暂的团聚,可亚瑟偏偏要当这个不合时宜的人,他打断了他们家人之间的温存,拆散了他们的团聚又将她从王耀身边拉回自己怀中,亚瑟压制着她挣扎的动作,满是歉意的对王耀说,‘‘真是抱歉,可是会议已经结束,我们也该回家了,待在弗朗西斯家的土地上让我感觉水土不服,如果生病了到时候可是要麻烦她照顾我了。’’
弗朗西斯在后面歧视亚瑟的行为,不仅仅是他污蔑了自己家的水土,更是亚瑟拙劣的谎言。
她甚至不被允许和王耀道别就被亚瑟强硬的带走了,这之后他们开启了一段旷日已久的冷战,那段亲密的关系不复存在,她也不愿提起它,对她来说,那好像是一种耻辱。而亚瑟他就像是有了新的用来炫耀的包包一样,在事务中将她排到了最后的一列表格上,而她前面是堆积如山的要事,让她突显的格外的不重要。
他们的冷战结束在亚瑟的病倒,就像压积许久的各种小病突然形成了一种巨大的存在然后轻而易然地将亚瑟压垮。
七月份的第一天,七月一日亚瑟归宅后重重的倒在了家门前,她不曾见过这样脆弱的亚瑟,手忙脚乱的将他搬回卧室后却在照顾病人这点上无从下手,她想要去找能够帮助她的人,却被亚瑟拦住了。
她觉得亚瑟病的更重了,浑身发红可手却是十分的冰冷,一句话能咳上十几下,甚至咳出血她都不会惊讶,他说,‘‘你也是要离开我了。’’
只是要去找人帮忙,找医生之类的,这不是离开她想说。下一瞬间果不其然亚瑟吐出了鲜血,她不知道已经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而亚瑟还是没有放过她,即使鲜血用一只手以及挡不住染红了他的袖口,一滴一滴的落到被子上。
‘‘哼。’’他冷哼着,突然说出来让她惊讶的消息,‘‘贺瑞斯,不,现在应该叫回他原来的名字了。’’
‘‘王嘉龙已经走了,王耀把他接走了。’’
这一重磅消息让她忘了被亚瑟禁锢的手,开心的都要拖着亚瑟跳了起来,王嘉龙的回归让她意识到,很快,很快回家的梦将不再是有一场梦,那时王耀也会来带她回家。
看着她如此的幸福亚瑟心里是藏不住的痛心,他续而发笑,那是一种很苦涩的笑声。
‘‘真好啊,真好啊,你就是这么的期待吗。’’
‘‘可惜啊,他们都把你忘了。’’他朝她怒声吼着,这应该是第一次吧,将如此丑陋的姿态暴露出来,她都傻了呆呆地愣在那里不知道该做什么反应,她究竟是应该难过还是接着高兴,或是质疑亚瑟的话继续坚持着对家人的信任,她不知道,只是亚瑟咳的更厉害了。
‘‘要走就走吧,他们的船或许还在等你。’’
亚瑟的话告诉她就在今天,回家的船就在今天达到了亚瑟家的港口,她的家人会为她停岸等待她的身影。就是现在,机会就出现在她眼前,这个时机她已经等太久了。
她用力挣开束缚,此时没有任何可以阻止她。
身后突然响起摔落的重击声,紧跟着亚瑟的咳嗽声,咳嗽声夹带着哀求,仿佛是在向神灵祈求,他向她祈祷说,‘‘别走。’’
就和那日一样,他抱着一心寻求解脱的她说,‘‘别跳’’
如今自由就在她唾手可得的时候,亚瑟都不知道该怎么挽留她。
‘‘我只有你了。’’亚瑟一遍遍说着。
启航的轮货汽笛声响起,岸边的人欢送着归家的游人,他们漂泊的心终会踏上归途,故土的家人们的欢呼,一扇扇红色的旗帜在迎接他们这群漂流已久的孩子。
这些从遥远的海岸传到到她的耳中,这些画面出现在她眼前是如此鲜活,可一切的一切都是幻觉,是从她大脑中抽离出来的美好构图,她永远都无法亲眼看到。
她眼前只有脆弱的亚瑟,他握着她的手即使是轻轻握着也会让亚瑟有极大的安心感,或许是情绪波动没有那么大之后状态也好了许多,手没那么冷了,也不会吐血了,只是说话时还会有些咳嗽,她听到亚瑟在耳边说,‘‘叫我的名字吧,让我确定这不是梦。’’
‘‘亚瑟。’’救救我。
‘‘再叫一遍。’’
‘‘亚瑟。’’救救我。
亚瑟心满意足的笑了,他擦拭着她的泪水,安慰她说,‘‘别哭,这不是什么值得悲伤的事情,今后在我身边你只会感到快乐。’’
‘‘嗯。’’我搭不上我的船了。
2023.4.2
2. 通往雪国的列车
列车鸣笛声响起,这列前往北方的列车上商人们提着比自己还要高大的行李,或许称之为货物更为准确,这些货物在自己的家中只是些廉价的商品,但再往北方走这些商品会顺着路程的遥远而身价翻倍,从随处可见变得……或许没那么罕见但至少是稀有,因为少见所以人们乐意为新奇而选择买单。
人群拥挤中,伊万被推进了一个空荡的包厢,那里面只有一个女孩子。见有人闯了进来她将放在身边的包抱到了腿上很是警惕的样子。
伊万为了缓解她的戒备于是选择先开口解释,他和以往一样笑盈盈的,看起来毫无威胁性的说,‘‘抱歉,万尼亚擅自闯进来了。’’
‘‘但这并不完全是万尼亚的错,是别人把我挤进来的。’’身材高大的斯拉夫人顶着一张软乎乎的脸说着完全不符合他外在高大形象的腔调,这种巨大的反差总是会让人欲罢不能,不由的就放下警惕。
她向伊万点头示意,表示自己能理解,之后也就没有再多的反应。她看着一本书,准备离开前的匆匆两眼中伊万注意到了她手中的书,一时间会有好奇心升腾起来想要窥探一下书名。
不过这不太礼貌,伊万放弃的去开门,门外人群还在挤着,没找到座位的人造成了走道的堵塞,连前来疏通的乘务员都被挤在人群中。
‘‘哎呀,这下可出不去了。’’
伊万这话不是和自己说的,他就是故意说给对方听的,毕竟眼下的情景他也是真的不想出去,果不其然身后的女孩子听了伊万的话开口挽留他,她说,‘‘不介意的话,等人少一点了再出去吧。’’
这很合伊万的意,他心满意足的说,‘‘谢谢,不过女孩子还是要多保持警惕才好哦。’’
女孩子的心很软正如她们的肌肤、头发一样,明明男人和女人之间的区别也只有男女之分这一点,造就不同的是她们的心总是满怀慈悲,皮肤之下藏着的明明也是结实的肌肉,头发也并没有和其他人有什么不同,她们却是如此柔软,她们太心软了,总是因为自己的心软而将自己置身于可能存在的危险之中。
‘‘也谢谢你的叮嘱。’’她这样说了,腿上抱着包的手也松懈了下来,视线从书中转向坐到对面的伊万脸上,那张脸和她听到声音时在脑海的想象莫名符合。
伊万介绍自己说,‘‘你可以称呼万尼亚,伊万。’’
‘‘但不可以随便喊我万尼亚哦。’’这样子的称呼对她来说有点莫名其妙,伊万自顾自说着,‘‘毕竟这很没礼貌,毕竟万尼亚的名字是伊万来着。’’
‘‘明…明白了。’’她的尴尬肉眼可见。
‘‘居然不好笑吗。’’
伊万的失落也是不能忽略的,他可怜兮兮的看着对方希望能从她的表情上看出些什么,而她目光躲闪不敢直视伊万,这似乎验证伊万的笑话真的不好笑,而她甚至意识不到好笑的地方在哪里。
最后一声鸣笛声响彻,列车随即缓缓发动,车窗外的景色在慢慢后退离我们远去。
‘‘动起来了。’’她说。
她看着窗外伊万不确定这是不是在对他下逐客令,她只是看着窗外就像一个孩子,似乎外面有什么吸引住了她的视线,让她不再在乎身边的一切。
‘‘是啊,真不可思议。’’伊万说。
‘‘人类创下的奇迹不管过多久都会让人惊叹,万尼亚是这么觉得的。’’这句话听来就像是一句感叹,接着她也跟着笑了起来,伊万这才真正观察起对方来。
春天的缘故女孩子的衣裙总是格外的单薄,女孩子们为了美丽将可能会导致自己生病这件事抛到了脑后。而这一时期女孩子的衣着格外的大胆,外套下是低领遮不住她的胸膛,胸前的布料被高高挺起,大概不需要有伊万那么高的身高都能从领口的空隙将这胸前风景看尽。所谓一览无遗说的就是这了吧,伊万不禁发问,‘‘你要是穿着这身衣服到万尼亚家可是很难受的哦。’’
‘‘你是要去万尼亚家的对吧,而万尼亚是要回家的那个。’’伊万向她解释说,‘‘万尼亚认识的熟人向我推荐说,如果不是很忙的话可以乘他家的这辆列车,说是沿路的风景很好看什么的。’’
‘‘你也是因为观光才会选这趟火车的吧,但是你这身衣服不行哦,中途会很冷的。’’
这是善意的提议她能感受到,也因为这善意的提醒伊万能感觉她真正放开了对他的戒备。
她双手交叠放在腿上,手抚摸着裙子而原本的包包被她放到了靠近身体内侧的座位上,她说,‘‘不用担心,我带了更暖和的衣物,北国的冷空气根本不在话下。’’
这话就有点自大了,但伊万不想提醒她,毕竟有些事情还是要吃点亏才会长记性不是吗,更何况伊万也有点想看她整个人在冷空气中瑟瑟发抖的样子。
‘‘不过观光……’’她停顿了一会认真的思考了一下继续说,‘‘也算是观光吧。’’
什么什么,这像是有什么情况的样子,看着她的神态伊万默默脑补出些什么,比如驻军异国他乡的爱人,她不远万里带着自己最美的衣裙奔现爱人的所在地,为了漂漂亮亮的见爱人一面之类的。
希望不要BE才好,他这样想着不过还是脑补了BE的剧情。
‘‘伊万布拉金斯基先生!伊万布拉金斯基先生。’’呼唤伊万的声音传来,但并不是她在打断伊万脑补。
沿着走道寻找伊万的人不停呼唤着,他小心的打量着不同车厢内的人,直到被车厢内的人狠狠地瞪上一眼,然后视线彻底被窗子隔断。他一边担心着伊万是不是没有赶上列车之类的,一边还要苦哈哈的在车内寻找。
直到伊万的脸出现在不远处的车厢外,他幸福的跑到伊万跟前完全没注意到伊万的脸色,只知道自己的饭碗算是保住了……应该吧。
“你不要这么大声的喊着别人的名字了啦。”尽管带上了很可爱的尾句但伊万的脸色算不上好,在背对着车厢的一面他阴沉沉的说,“这是一件很害羞的事,而且会打扰到别人你不知道吗。”
“对…对不起……”这是差点被吓哭的随行人员。
转身又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对里面的人说,‘‘万尼亚要走了,感谢你的帮助。’’
随行人员听了伊万的话好奇的望向车厢内,刚好趁着伊万关门的瞬间瞄到了一眼车厢内的人,少女听完伊万的道谢后便不再看向他们,关门前的最后一眼她拿起了书,继续看了起来,就像从没有被他们打扰过一样。
‘‘看起来是一位很内敛的女性呢。’’随行人员发出一声感慨。
‘‘嗯?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而伊万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拎着随行人员去找他们的车厢。
随行人员评价的当然是伊万这场艳遇的对象,但伊万并不觉得这是什么邂逅,只不过是一次意外而已。当然,伊万现在和她就在这同一辆列车上,这样巧合的意外不可能只会发生一次,他们又没必要躲着对方,所以这下一场意外就发生在晚餐时,在餐车内。
原本伊万是没有必要去餐车用餐的,完全可以拜托乘务员或是拜托随行人员,他是完全可以不用出车厢就可以享用到晚餐的。
‘‘外面好热闹啊。’’伊万听着车厢外的声音说。
这吵闹的人声从远远的就餐区穿到休息区是虽然只剩下很小的声音,可比对起伊万冷清清的车厢还是会让人感觉很寂寞,会让人很想要去参加这场热闹的聚会之类的。
餐车内,这群来自各地要去往同一个地点的人们,他们被聚集在这小小的列车内,尽管互不相识但又如此相同的他们将篝火舞会搬上了列车,虽然没有篝火可是他们有能够点燃篝火的热情,他们吃着晚餐、喝着酒、唱着歌、跳着舞,吸引着更多人加入了他们的晚会。
伊万刚走进餐车迎面就遇到了随行人员,他看到伊万也很是惊讶。随行人员有有点诚惶诚恐的样子,他问伊万,‘‘难道说是吵到了您吗。’’
‘‘难道这是万尼亚不能参加的宴会吗。’’伊万回以好奇。
随行人员连忙向伊万否认,被迫堵在门口听着随行人员漫长的解释,伊万思绪在这场好像演讲的讲话中慢慢飞向了随行人员身后的舞会中,好凑巧的看到了熟悉的身影,她跟着妇女拉着孩子的手随着他们跳动着,看起来并不是会跳舞的样子,只是简单的跟着队伍转着圈圈,但是很快乐的样子,她在转身中也凑巧的碰上伊万的视线。
少女是个内敛的人,虽然用第一印象去形容一个人始终是不好的,但伊伊万也觉得这个印象大致是正确的,内敛,恬静可能有点不爱与人交流但至少没什么坏心眼。
但是在伊万眼中,在他们对上视线的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立马就收了起来。这是什么意思,伊万有点恼火,推开拦在身前还在喋喋不休的随行人员冲到她身边,有点质问的意思问她。
‘‘你刚刚看到万尼亚了对吧,那为什么不对万尼亚笑。’’
正和伊万会脑补她前往北国除了观光以外的理由一样,早就酒精上头的人们也在这一瞬间脑补出来了一段爱恨情仇的故事。人们将他们看做一种热闹,起哄道,‘‘同志,快别让心爱的姑娘羞红了脸,她可是个很害羞的人,等下就要不理你了。’’
众人哄笑,她慌忙的向众人否认与伊万的关系,又一次受到忽视的伊万很是不满,他突然被身后的人推搡着一下子撞到了同样被推过来的她的身上,随行人员在一旁叫嚷着什么,不过伊万现在也不是很在乎。
人民善意的热情任谁都抵挡不住,伊万被人群拉着参加了舞会,直到承受不住这股热情他才从拥挤的人群中躲到了一个相对安静的地方。
逃出人群的伊万推了一扇门来到了列车尾部,这里可以说是最安静的地方,哪怕是突然发生了血案车厢内的人都很难发现,毕竟顺着栏杆推下去的话,落到铁路上一下子就会消失不见,因为车速是很快的。伊万觉得自己不应该想一些不好的事情,庆幸没有说出口,因为这里早有人比他先到一步。
他的脚步很轻,从背后一步步的靠在栏杆边的人,如果真的将人推下去了甚至不会被发现,伊万带着故意要吓人的心态突然开口,声音幽怨极了,‘‘为什么无视我。’’
‘‘啊……’’她还未完整发出的声音被人堵回来喉咙。
为了不让她吵到自己的耳朵伊万果断选择捂住对方的嘴巴,拒绝她再发出什么噪音来,他说,‘‘很吵啊,不要再发出那种声音了。’’
她满脸惊恐但还是很听话的点了点头,伊万很满意她的反应也松开了捂着她的手,刚松开收手,她转身的瞬间手中多了一把枪,直指伊万。
‘‘伊万……先生。’’她很意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伊万,她原以为是什么劫列车的强盗之类的。
伊万做出双手举起来的动作,表情很平静的对她说,‘‘是我哦。’’
“啊不是!对不起!我还以为是劫列车的强盗。”她慌张收起指着伊万的手枪,将它放回一直随身携带的包中解释说,“这个,这个是防身用的,没有其他意思。”
“这样啊,那你说说看为什么之前不朝万尼亚笑,然后万尼亚再考虑要不要原谅你。”
她没想到伊万会因为这件事追问自己,原本就是一件没必要向谁解释什么的,但伊万像是吃准了她会因为拿枪对着他的事情而感到愧疚,明明先受到惊吓的是她,犹豫再三她缓缓开口说,“因为之前给伊万先生那种很淑女的印象。”
“突然间的感觉好像自己不为人知的小秘密被认识的人发现了一样,然后有点不知所措就……那个变成那副表情了。”她越说越慌张。
可以理解为因为人设崩了所以就放弃营业了。伊万不懂这有什么不好的,如果营造一个虚假的伪装可以让人平静的与他人交流那也没什么,更何况伊万也没想到原本是这种性格,不过这就让伊万感觉是他的不对了,就像当初唐突的闯进她的车厢,现在伊万又强迫她揭开了自己的面具。
‘‘感觉有点抱歉。’’伊万向她道歉。
‘‘不不,应该是我不该冷脸对待伊万先生。’’
两人一句接着一句的互相道歉的场景不禁让两人发笑。看着她笑着笑着眯起来消失的眼睛,伊万觉得心头一紧,原本并不承认这是一场艳遇的他觉得如果这不是一场艳遇,那什么才是。
而之前那些觉得自己磕到真的了而脑补出来的一大段故事,现在彻底成了他的烦恼,什么异国恋人,大小姐离家出走私奔恋人之类的老套故事。伊万觉得自己就不应该多想什么,于是他直截了当的问了,‘‘你为什么要去万尼亚家。’’
‘‘是呀,为什么呀。’’她没有正面回答伊万。
伊万有些着急了,生怕真的和自己脑补的一样,就算是身为国家的化身勾引有夫之妇拆散人家恩爱小情侣也是不道德的,对于爱情来说任何人都没有特权。
‘‘难道说,真的是因为要去见爱人吗。’’
她听了伊万的话笑了,完全没有注意到伊万的声音因为着急都有点颤抖。
‘‘哈哈,或许吧。’’她这样回答。
并不是肯定的话而是这样暧昧不清的话,虽然听起来有点渣但也给了伊万希望,只是如果继续追问下去难免会招女孩子厌烦,所以伊万不敢轻举妄动。
‘‘你看。’’她看着沿路的风景突然和伊万说。
‘‘我们在前进,而我们周围的一切却在倒退。’’
“感觉很神奇,会让人不自觉的怀疑,或许我们根本就没有在前行。”
“我只是看着这些,根本改变不了什么。”
她说着意义不明的话,但伊万觉得她很疼苦,而他也是,伊万只是觉得她突然的展露心扉也只是因为他只是一个陌生人,她不需要得到伊万的帮助,只要听她说几句话就好,然后他们就会和万千人一样,从人群中擦肩相遇再回到人群中。
互不认识的从未交集过。
“万尼亚觉得……”
突然视线陷入到一片黑暗,原来是他们进入到了隧道之中,漫长的黑暗中看不见人影,找不到任何光亮,又很突然的冲出隧道,刺眼的光亮让人睁不开双眼,伊万眯着眼,突然从黑暗渡过到光明总是让人来不及适应。
迷茫中看到她的身影,随着风,发丝与衣摆飘动着,她紧闭双眼不去看刺眼的光明,自身随着风飘摆着像是在享受这片刻的自由,伊万却觉得这份自由有些太随波逐流的意思。不去反抗,不去斗争,没有光亮时就享受黑暗,觉得刺眼时就闭着双眼,强风袭来时也无动于衷,像是彻底放弃了反抗,放弃了斗争,做出一副岁月安好的假象。
实际上却是在谴责自己脆弱的内心,对自身的软弱深感无力,就像她明明手握着象征暴力的枪却没有对任何人施以暴力。温柔强大与软弱无力并存,伊万如是断言,似乎明白了她前往北国的原因。
“如果万尼亚猜的没有错的话。”伊万故作玄虚的停顿吸引着她的注意,接着他说出了她此行的目的。
“你是要去“朝圣”的吧。”
看她的表情似乎不像是被伊万说中的样子,而她也只是笑笑然后学着伊万故作玄虚的回应他。
“不,是去见爱人的也说不定哦。”
伊万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很奇怪的梦,但他没办法准确的去形容梦境的内容,伊万好像被人群拥挤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从他身边穿行,却又好像根本没有一个人在伊万身边空有他一人,而伊万的前面站着个人,那个人就像溪流中的一块巨石,那块巨石将溪流从他身前劈开留给伊万一处干净的空地。
“你为什么会在我的梦中。”清醒时伊万将梦的内容告知给她。
“我怎么知道你为什么会……梦到我。”她听到伊万的话红了脸,结结巴巴的说,“说不定是……”
说不定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意识到伊万是喜欢她的之后没敢说完。
列车已经行驶了两三天,大概已经行驶了一半的路程,列车突然停驶在某处车站进行一次简单的查修,此时在等待检修的期间不少游客选择下车呼吸一下新鲜空气,伸伸腿脚。
没有选择下车的伊万坐在同样没有下车的她的车厢中,车窗开着,干净的空气和微风洗涤着车厢内,她在看书,伊万吃着茶点偶尔和她交谈两句,两人之间也算和谐。
‘‘阿嚏。’’她突然打了一个喷嚏。
伊万闻声问她,‘‘需要万尼亚把车窗关起来吗。’’
她拢了拢外套说,‘‘我想,我应该需要的是换一件衣服。’’
静候在车厢外等待女士的更衣的伊万有些无聊的观察列车站的人群,人们神情呆滞、冷漠、互不关心仿佛那夜的热情也只不过是一夜的梦,这差距仿佛列车上与车外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请进吧。”不一会她的邀请声从车厢内传来。
推门进来她正在把换下来的裙子叠起来放进行李箱中,侧着身子把箱子推回座椅下面。
“你没偷看吧。”她问伊万,却并不是怀疑他的意思。
如果担心被偷看也应该提前说,而不是换好衣服后,或者干脆等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再换,所以伊万明白,不过他还是装出一副好气的模样说,“万尼亚不被信任了,万尼亚很伤心。”
虽然是生气的模样,可语气满满是撒娇的意思,高大的斯拉夫人委屈的坐在座位上看起来可怜极了。
她面带微笑的安抚着伊万,“不哭不哭,要抱抱吗。”
“要。”
伊万非常果断的说。如此果断反而让本来就是随口一说的她有点反应不过来,而在她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伊万也十分迅速的抱了过来。
大概伊万也知道她说的安慰也只是说说而已,不过有好处可讨伊万是不会拒绝的,毕竟抱抱总是会让人觉得很温暖,更不要提她还穿着一身看起来毛茸茸的衣服,像极了一只温暖的小熊。
“万尼亚果然还是喜欢你的。”伊万突然的告白让她放弃推开他。伊万抱着软乎乎的女孩子像抱着一个柔软的抱枕一样把脸深深埋进抱枕中。
声音从怀中传来,伊万说出来了有些好笑的话,他说。
“但万尼亚不想当小三。”
她回抱住伊万,但伊万明显感觉到她在憋笑,伊万问她,“难道万尼亚是什么好笑的事情吗。”
明明万尼亚并没有在讲笑话,伊万暗忖着。
“对不起,对不起。”她的脸仍旧深埋在伊万怀中没有抬起,笑得话都说不全,一句话说的断断续续的,“我是想说。”
“这里有的只是你和我,可没有什么小三。”
两个人挨着坐在同一张座位上,因为彼此靠得很近,呼吸、心跳、气味无一不在相互吸引着。曾经看过一篇关于嘴唇的文章,大致记得写着它是极其敏感的器官,它同他人分享着自身呼吸、心跳、气味的同时也会感知着对方的呼吸、心跳、气味。它能敏锐的察觉到是否喜欢对方的呼吸、心跳、气味如若不然那么它是不可能接受对方的靠近。
伊万很喜欢她的呼吸、心跳、气味而她也没有一丝抗拒的表现。
“你是个坏人。”伊万亲昵的蹭着她的脸颊说,“居然骗万尼亚。”
指的自然是她之前说的是去见爱人这件事,尽管这显而易见是个谎言但伊万也还是因此担心了很多。
“我没骗任何人。”她说。
“骗子。”
说不出真心话的嘴是满是谎言的嘴,说不出真话的嘴是要被缝起来的嘴。
列车鸣笛声响起,属于它的检修结束了,这鸣声是在呼唤下了火车的人,它要走了,如果你不准备回来的话,那我也不会再等你了因为车上的人要等不急了,很快就要达到他们的目的地了。
‘‘很快就要到万尼亚家了。’’伊万看着车窗上的因为车内和车外的温度差异导致的水汽,这是一趟很愉快的旅途,即使伊万其实并没有多在意旅途中的风景,他有些兴奋的对身边的人说,‘‘等到了万尼亚就带你到处逛逛吧。’’
‘‘嗯,我会很期待的。’’
‘‘还是不要太期待了吧。’’听到她这样说,伊万有点顾虑的说,‘‘如果不符合你的期待而导致被你讨厌的话,伊万是会哭的。’’
这算是一种担忧,过高的期待如果不被满足只会导致失望,这不是伊万对自己的不自信,只是哪怕是心理再强大的人都逃不过满怀希望被打破这之后的绝望,伊万不希望这样。
‘‘我知道的,伊万。’’伊万的小熊摸着自己的大熊,大小熊依偎着,小熊问大熊。
‘‘还记得之前说的话吗。’’
‘‘你说了很多,万尼亚不确定你指的是哪一句。’’
‘‘我是去见爱人的也说不定那一句。’’
‘‘万尼亚记得。’’
‘‘那不是骗你的。’’
伊万生气的想要堵上她的嘴,他说,‘‘可你也说了那不是骗万尼亚的。’’
‘‘是的,那也不是骗万尼亚的。’’她学着伊万的语气重复他的话,笑着去躲伊万的亲近,她怕要是让伊万得逞了这些话就要等之后才能说了,‘‘听我说伊万。’’
‘‘我的爱人确实在北方,但他不一定爱我。’’
‘‘而我也不在乎他爱不爱我。’’
这太卑微了,伊万的爱人现在在他面前表达着自己仍在爱着不是伊万的那个人,而伊万却觉得这太卑微了,是指她也指伊万自己,他说,‘‘但你还是决定去见他一面,不是吗。’’
‘‘明明都有万尼亚了。’’
在她面前伊万好像有很多委屈,但即使是这样伊万还是想听听看她心中那个隐秘的不为人知的存在,也许这是男人的虚荣心吧,哪怕气的牙痒痒也想和那个现在不在她身边的人比一比。
她说那个是个巨人,伊万理解那个应该是个个子很高的人。她说那个人影响着很多人,伊万理解应该是位心中有抱负的人,得承认这样的人会被喜爱也是理所当然。她说那个人已经不存在了。伊万没法去理解了,他明白自己是没办法和一个已经逝去的人比。人就是这样的,活着的时候没人在意,而死后所有都会被美化,不论是一位伟人还是一个恶棍,他们的存在已经没办法被人议论了,有得只会是诋毁和利用,不用去管他们是否在意,因为已经不存在了就不会在意了。
也许伊万就有点诋毁那个人的意思,因为那个人的逝去在她心中才会留下只有美化的怀念,才会让伊万现在吃醋,在嫉妒,所以伊万卑劣的把那个人比做一个恶棍。
那个人的理想因为他的逝去变得更加崇高,众人所追随着他,伊万想她应该也会是其中的一人,而她却说,‘‘我只是看着而已,绝对算不上其中的一人。’’
这话听着像是个面对疯狂的极端宗教的冷静、理智、不随波逐流的知识分子,哪怕出现在她面前的是上帝本人她都能质疑其中的真实性。实际却是一种极其冷漠的态度。
‘‘你根本不在乎的话,那又为什么要对他抱有期待呢,明明已经不在了。’’伊万一针见血的点出了她的内心,而她本人也满是惊讶,似乎觉得自己藏的很好怎么会被伊万轻易看穿呢。
列车的车速慢慢降下来,乘务员的声音从广播中传出。是列车到站的广播,乘务员的感谢声以及提醒出列车时请各位乘客注意保暖,他们的目的地到了。
伊万出了列车后的看着面前的场景,雪茫茫的一片,虽然说自家确实常年低温没有错,大雪覆城也不是少见,但这里别说是城了连个人都看不见,随从的人员和其他乘客好像消失了一样出了列车就看不见人影。
“这里可不是万尼亚家。”伊万很冷淡的样子说。
随后下车的她正好听到了伊万的话,同样也是迷茫的看着这一片雪国,她走到伊万身边抓住了他的袖子,他们是迷茫中唯一能看到对方的人,所以不由自主的会去的依赖对方,她说,“已经不在了吗?”
“那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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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怎么办。”她向伊万寻求帮助。
伊万看向远方,前面没有路,没有明显的建筑标志,甚至天上也看不到一颗能指引他们的星星,伊万抓住她的手问她。
‘‘害怕吗。’’
‘‘我也不知道。’’
‘‘呼呼呼。’’听了她的回答伊万笑了笑,回头看向身边的她说,‘‘不用怕,往前走就好了。’’
‘‘路什么的不就是自己走出来的吗。’’
‘‘只要往前走就总有办法的,毕竟一直呆着也不是办法。’’
伊万的话很鼓舞人,但她心中还是担忧很多,‘‘那肚子饿了怎么办,累了又要怎么办。’’
伊万回答她,‘‘这些事情你不往前走也依旧会发生。’’
等死不失为一种办法,如果她做了这种选择也不会有人指责她,毕竟这里只有伊万和她两个人。对,这里的第二个人只有伊万,她能做的选择也没有其他第三种,如果她选择了第二种那么伊万不会强迫她和自己选同一种,而伊万会毫不犹豫的选择第一种,就是前进。
伊万一直都是那样选择的,他选择往前行进,哪怕这种未知是多么的可怕,他最后回头看向她问。
‘‘你要和万尼亚一起吗。’’
选择很简单,就和伊万牵着她的手那么简单,她只要抓住他就行。
不知前行了多久,大雪狂袭着他们,厚雪在伊万的脚下为她踩出了一处落脚点,不知疲惫的前行,在这种迷茫的前行中人群总会出现精神失常的人,忍受不了恶劣的环境,永远走不到头的路的烦躁,也许会出现后悔选择追随伊万这条道路的人,可伊万没有埋怨,只是一个劲的埋头带领着人群前行,也许就是因为身后有着愿意信任自己的人在他才有前行的动力,也或许他也根本不在乎身后人群是怎么想的,他只是想要往前看看,看看那里会不会出现新的风景,他从未见过的风景。
而现在他身后可没有人群。
‘‘你究竟为什么要选择前行。’’她将这个疑惑发问给伊万,但雪太大了,伊万走在前面抵御住了大部分的风雪完全听不到她说了什么。
伊万走着不觉寒冷,不知疲惫,也没有觉得烦闷,只是大雪之中除了风声听不到任何动静,如果这是雪原的话将会对他们很不利,到了夜里狼群会出来觅食,也许还有凶猛的熊,这些并不是伊万应付不来的,只是要带着人的话会有一种责任感,不希望受伤也不希望碰到危险,总是希望这条路能够一帆风顺,万一受到惊吓也是不好的。
‘‘要是有间木屋也好,哪怕只是废弃的也总比没有要好。’’伊万抱怨了一声。
‘‘伊万你累了吗。’’她一路上老老实实的跟着伊万不给他找麻烦,可尽管如此带着一个人前进都是一种负担。
‘‘我?’’伊万觉得自己并不累,而是觉得她会累。明明疲惫这种事情不应该被发生,但被这么一问还是会察觉到一股疲惫,也许也是少见的被人所关心着,所以才会被察觉。但是他还是会说,‘‘万尼亚不累哦。’’
他们迈步前行着,突然她拽住伊万惊讶的指着一个方向,她说,‘‘那里好像有亮光。’’
指向着的是这条路的另一条分叉路,伊万顺着看过去,连他自己都很惊讶那里居然真的有他们想要的一间庇护所,明明之前都没有发现。像是冬将军实现了伊万之前许下的愿望给他们变出来了一间小木屋,暖色的灯光在风雪中出现一下子给人们带来希望,他们朝着那个方向前去。
‘‘好~冷~啊,好~冷~啊。”围在火炉前取暖的伊万之前的意志好像被火炉融化的寒气一样消失殆尽,一副散懒样。
“但是现在好暖和。’’伊万乐呵呵的说着。
她坐在火炉旁不远处的窗户旁,没有像伊万那样围在火炉旁取暖,甚至还裹着进屋前穿的外衣,与对比伊万似乎怎么都不像是放松的样子。
屋外积雪的覆盖快要堆积到窗户下,她想也许要不了多久雪就能够将这一整间房子埋了。玻璃镜上伊万的影子正在慢慢的靠近似乎准备要吓她一跳,不过他失算了,没意识到自己早就暴露了。
“不要待在这么冷的地方了,跟伊万一起烤火不好吗。”一直待在火炉旁的伊万抱上窗前的她,热意隔着外衣她都能感受的到,这并不是说伊万将自己烤的热乎乎的,而是她太冷了。
伊万贴心的将她拉到火炉旁,问她,“这边更暖和不是吗。”
看着火炉中燃烧的火焰,在升温中她放松了下来,逐渐陷入困意。她看见那个人的身后有着无数的追随者,人们不知道他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只是知道跟着他,他们自己身边的一切都会往更好的方向发展,仅仅是为了这一个目的他们就会选择追随他。
人山人海中她被挤到最不起眼的队伍后,她眼看着那个人的身影随着各种人的加入变得遥不可及,又因为群体之中逐渐有人找到属于自己的方向后脱离了他的队伍,曾经不仅有许多人追随他,同样他身边也站着无数并肩前行的相同志向的人们,最后只剩他一个人。
那人站在她身前,两人对立着,此时之前喧嚣的人群没了身影,两人之前没了阻挡,他背着她,那背影好像在问她,你在那里是准备干什么。
难道你不是为了追随我而来的吗。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跟上来。
她想反驳,可除此之外她找不到任何留在这里的原因。
“你不跟上来吗。”那个人问她,“为什么。”
她思索着,看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说,他们之间相隔的不仅是距离,还有时间,她说,“因为你已经不在了。”
“哈?”听到这个回答那人很是惊讶,他说,“你们人类对死亡的回答就是这么肤浅的吗。”
“我是已经不在了,但这就代表我曾经不存在吗?”
“就算多数人将我遗忘,只要还有少数人记得我的存在。”
“我的意志就不曾熄灭。”
那人转身对她说,“这样就算是传承下去了。”
“阿嚏……”
一声喷嚏声将她惊醒,是她自己的喷嚏,闻声伊万将她滑落的衣服盖回去,她睁开眼时伊万正在离她很近的地方,炉火的火光将他半张脸映得通红,被她盯着伊万忍不住问她,“怎么了?难道说是做了什么可怕的噩梦?”
“伊万。”她叫住伊万。
“嗯?”
“如果我说呆在这里也挺不错,你……”她犹豫了没有继续说下去。
伊万顺着她的话继续说着,“你想要继续呆在这里的话也不会有人会指责你的。”
她听到伊万的话并没有很高兴,甚至有点失望,但伊万又说了,“毕竟这和万尼亚也没有关系。”
这话可真冷漠,她想,这话任谁听了都怕不是要上去撕了说这话的人的嘴,最后再站在道德至高点训斥着他说,你究竟还有没有心,怎么?西伯利亚的冷风没把你冻死,却把你的心给冻碎了是吗。
大致人们会这么说也是因为给予了对方太过高的期望,但也是正和伊万说的,这和你没关系,和我也没关系,她的决定伊万是不会去干涉的,正是因为那是她的决定。
屋外的大雪好像在谁都没有发觉前就已经停了,伊万推开门发现厚雪并没有像在他家那样夸张的堵住了整张门,而只堆积了一点高度大概在他小腿肚到膝盖附近。
伊万转身对她说,“这里很棒,是个很不错的补给点,但一直呆下去可不是办法,我决定要离开这里,继续往前。”
“你的决定呢。”
“伊万……”
模糊中伊万好像听到了谁的呼唤。
“布拉金斯基……”
“伊万布拉金斯基先生你醒醒啊!”
伊万是被人晃醒的,睁眼就看到王耀的头顶还有他身边欲哭无泪的睡醒人员,眼下情况显而易见,把他晃醒的是王耀,那边哭唧唧的是一直叫他的人。
“可算醒了。”王耀见伊万醒了就没继续晃他,不过还是被伊万眼神盯得发麻,他解释着说,“你要是困就去休息室睡,哪有谁睡在会客室的。”
随行人员在一旁小心翼翼的点头十分赞同王耀的话,不过在接触到伊万的眼神后瑟瑟发抖的不敢动弹一下。
“抱歉~因为小耀家太温暖了,万尼亚没坚持住睡着了。”伊万很是歉意得说。
“你这样可不行啊,接下来可是要开会的,你要打起精神来……”王耀突然开启说教模式。
伊万才睡醒根本打不起精神,于是他光明正大开起了小差,他看向身边的随行人员小声和他说,“我有说过你很像我的朋友吗?”
“是吗……”随行人员都不敢大喘气了,但伊万好像并不满意他的回答,他继续接话,“那…是像伊万先生的那位朋友呢?”
“呼呼呼。”伊万没有说,只是发出几声意义不明的笑声,但也就是这几声笑死让随行人员感觉毛骨悚然。
会议结束后随行人员准备安排回程机票时,伊万叫住了他说,“我想坐小耀家的列车回家。”
“啊?这个……”随行人员有些为难,但面对伊万他是在不敢多反驳两句,他说,“列车啊,现在应该赶不上了吧,伊万先生你不要为难我了……”
伊万不满意他的回答,一下子气温都好像低了不少。
“列车的话……”碰巧出现的王耀解救了在伊万地气温中就要被冻死的随行人员,他说,“有啊有啊,而且一路上风景还挺不错的。”
现在已经完全是旅游用的列车正好不在什么旅游热季,伊万顺利的在王耀的安排下登上了列车。他一路从车头走到车尾,一路上没错过任何一个车厢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伊万一脸失望似乎所寻之物并不在列车上面。
她远远的站在车站内看着眼前的列车,突然她听到有人在冲她喊着什么,她随着声音看过去,一个体型高大健硕的外国人挤着身体从车窗探出来冲她喊着。
“你不上车吗!”
她有点怀疑的指了指自己确定对方没有喊错人,见对方肯定,她也回答对方,“不了,我不是来坐车的。”
“这样啊。”
她回答的也十分果断,见此伊万丢下这句话后便缩回了车内,毕竟这种行为太惹眼了,是十分危险的,他都看见警备人员准备往这边冲过来的动作了。
列车准备发车的广播响起,身边送行的人们趴在车窗前仔细叮嘱着,直到旅人再三确定后才依依不舍的从车窗前离开,远远的望着车内的人。
她不是来送行的也就多少受到了一些感染,看着列车准备发动心中也有了些不舍,仿佛车内也坐着一位她极其重要的人。突然视线中,那位刚刚喊她的外国人的身影出现在车窗,从一个车窗出现在另一个车窗,直到他的身影越过车门,赶在关门前下了车,有点气喘吁吁的和她说。
“伊万…叫万尼亚……”
“啊,不是,万尼亚叫伊万……”好像意思到自己说错了,他急忙的改正,而伊万正巧抬头看叫她眼中丝丝的笑意,好像他讲了一个不得了的笑话成功的逗笑了她。
“万尼亚梦到你了!所以是来和你做朋友!”
他脸有点红,也不知道刚刚跑得那么快造成的还是因为害羞。
列车没有因为伊万的下车暂停,它按时发动带着人们的期盼,在火车的发动声中,伊万听到了她的回答,尽管列车发车的声音覆盖住了周围的一切声音,但伊万还是捕捉到了她的声音,她说。
“中国古话,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都梦见我了。”
“只是做朋友?”
听到她的反问,伊万不顾人群的眼光上前拥抱住她。
车站内众人的欢呼声和她害羞不断拍打的疼痛,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还有同样从远行的列车上传来的随行人员的惊呼声也是真的。
“伊万布拉金斯基先生你在哪里!!”这是随从人员悲痛的嘶吼声。
2023.4.10
3. 所谓爱与忠诚
‘‘我家的孩子她啊。’’
还没有开场就已经醉了的王耀像每一位父母一样开口抱怨着自家的孩子。
有八卦听大家的视线自然都聚集到了王耀身上,他猛地灌下一杯酒跟失了智一样跑到罗赫里德身边,扯着他的衣领疯狂摇晃,嘴里还念叨着,‘‘全部都是你的错,是你,都是你带坏了我家孩子。’’
‘‘啊啊啊王耀先生你不要这么粗鲁的对待罗赫里德啊!’’一旁着急的伊丽莎白找不到空隙阻止王耀的暴行,只能不停劝说着。
晕头转向的罗赫里德根本没搞明白是怎么一回事,脸上的眼睛都要随着王耀的动作飞落,他连忙扶住眼睛质问王耀,‘‘什么啊,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啊。’’
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现场吃瓜的人心中大致是有数的,事关于王耀家的那孩子是一个世俗所谓花心、滥情的一个小姑娘。
‘‘不过称之为浪漫应该更合她意才对。’’弗朗西斯否认世俗的说法,身为浪漫之都的他承认那也是一种浪漫,不过下一秒王耀恶狠狠地看过来,好像弗朗西斯敢再多说一句下一个受害者就是他了。
‘‘浪漫啊。’’因为是弗朗西斯说的,所以亚瑟不会苟同,他说,‘‘人们把爱与忠诚挂钩,却没人能忠守这一规则,甚至玷污了代表希望的颜色,这是不是说只要希望是肮脏的就没有人赞扬爱情是纯洁的。’’
‘‘哈哈,这话题太深奥了。’’安东尼奥挠挠头没有深思这一问题,他说,‘‘但她的爱是热烈的,只要爱上了就只能等时间将它浇灭,也就是所谓的腻了,虽然太热烈的爱会灼烧到双方,不过这份热情是真的,亲分我也很喜欢这份热情就是了。’’
‘‘我也一样,我也一样。’’费里西安诺紧跟着附和,他看向一旁的哥哥非常肯定的问道,‘‘哥哥也是和我一样的吧。’’
‘‘啊啊是啊是啊,跟你说的一样。’’罗维诺很不耐烦的回着费里西安挪的话,喃喃自语的骂了一句,‘‘混蛋。’’
‘‘不过多少是有点那什么了。’’路德维希一本正经的回答,但他也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是这样的。’’更加严肃的本田菊回答,但是他有还点困惑,他说,‘‘不过,因为以前对王耀先生做过的事情她应该不属于喜欢在下的那部分。’’
‘‘但对我家的文化和音乐她又是很喜欢在下的样子,虽然这话说出来有点多余。’’
‘‘小菊你家那个基本算的上是文化入侵了。’’王耀吐槽,‘‘你见过谁家孩子整天一本正经的,结果耳机里放的全是你家的歌啊。’’
‘‘那是……’’小菊努力为自己家辩解,“那不正是说明了我家的音乐比王耀先生你家的更好听吗。”
王耀反驳自己家也是有好听的音乐,好玩的游戏,好看的电视剧,不过它们就像深埋的宝藏,要挖一挖才会被发现,就这样两方突然陷入辩论赛。
看着热闹的那边,被忽视的这一边很是羡慕。
‘‘不过我有被喜欢哦。’’伊万一脸炫耀的对着阿尔弗雷德。
‘‘我也有的。’’小透明的马修也开口了,不过声音很小很难被注意到。
无视一群人可怜的目光,阿尔弗雷德自顾自的说,‘‘哈哈哈哈,那hero我也有被喜欢过啊,毕竟我是世界的hero,不可能不被喜欢。’’
这话怎么听怎么让人觉得可怜,在场所有人不禁给他投来可怜的眼光。
儿时,那个还不知道寂寞是什么样的情绪的年龄,独自抱着电视快乐的过完一天都是正常的,不会被骂的的一天里,看着电视剧上播放着的影视,尽管那时不一定能看懂讲了一个什么故事,但其中总有那一两个记忆犹新的影片。
她被影片中公主较好的容貌吸引,尤其在童话仙境般的风景中,当公主穿着那身华美璀璨的衣服,熠熠发光的样子如此令人着迷,皇帝也因此爱上了公主。她当时也一样,不过令她记忆更深的还是公主身边的那个护卫,按现在所形容就是那种深情的忠犬型男二,当然时至今日这样的角色依旧令人喜爱。
护卫忠诚,风流,当他陪同着已经是王后的公主游历各处时那真的是好风流啊,每一处都能留下一场美丽的邂逅,每一位女性都为他的浪漫而着迷,当时为他着迷的也许还有孩童时期的她,现在想来怕是会一句,你可真是个罪恶的人。
但他并不是一位下流的人,他富有骑士风度,认真诚恳的对待每一段邂逅,每一位爱人,当分离的时期到来时她们总能笑着祝福着他的未来。
她羡慕着这个,于是想要成为那样的人。
尽管阿尔弗雷德的话很可怜,但也没有说错什么,这也是王耀苦恼的地方。身边林晓梅给他空了的酒杯重新倒满酒后被王嘉龙那群王耀眼中的小辈叫走,他看着这群热闹的小辈又想起她来,然后看向一脸嚣张得愚蠢的阿尔弗雷德满是惆怅的说,‘‘也不是指责她什么都不挑吧,但她也不能什么都吃吧,这只会害了她。’’
这明显有所暗指……是明指的话听得人找不出一丝毛病来,阿尔弗雷德也没法挑王耀的病句。他说,‘‘hero就当没听过这句话,但是,你真的生气的话也不应该冲着我来。’’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毕竟hero更受人热爱。’’然后阿尔弗雷德贱兮兮的补充上这句话,当然他这话也是有所指的,好像遭人嫉妒、排斥这件事他早就习惯了。
‘‘啊啊~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屁孩罢了。’’王耀被阿尔弗雷德的句话激怒,咬牙切齿的说完整句话。
而接下来阿尔弗雷德的话彻底激怒了王耀,他一脸天真的样子说了最扎心的话,他说。
‘‘总好过老男人。’’
背景里笑喷了的弗朗西斯一口酒喷了亚瑟一身,即使被亚瑟按着打都停不下来笑声。王耀顺手抽出坐凳做足了准备大开杀戒的架势,身后一群人没一个要拦着他的意思,小菊掏了相机准备拍照,王嘉龙和王濠镜扛着摄影摄像,拿捏着导演的气势一副准备开拍的样子,林晓梅很配合的拿着拍扳喊了句“action”,完全不担心王耀会落下风,其他人也根本不在乎他俩的死活就差吃着爆米花看戏了,不过这里并不售卖爆米花,但是挡不住有人掌握了商机,于是任勇洙现场爆起了爆米花。
玻璃瓶炸碎混着酒水的味道在房间中蔓延开来,阿尔弗雷德身后的酒柜被击中,柜中大半部分名酒因此丧命,如果王耀没有失手的话炸裂的应该就是他的脑袋才对,但阿尔弗雷德清楚自己并没有躲闪,这并不是他认为王耀不敢砸他,而是阿尔弗雷德有把握在砸到他之前就能挡住坐凳然后再顺势反击回去,但实在是没想到王耀并没有那么做,不过看到王耀接下来的举动他又不敢确定王耀究竟是在想什么。
“所谓爱人既上帝。”
王耀听到她说话,于是把手中的茶杯放了下来,回答她,“怎么了?是突然想和我聊聊这方面的问题吗?”
“你还真的是喜欢考虑这些啊。”
王耀听到她回答,她说,“嗯……大多数人认为我爱着这个人,于是这个人在我心中就成为了上帝般的存在。”
“但是,我认为……”她端起茶杯尝了一口,似乎喝惯了阿尔弗雷德家的甜腻腻的饮料,有些不习惯家中的清茶,所幸有些刻在骨子里的记忆没被忘记,最起码没有一口吐出来,她顺了顺喉咙说了,“我可能更喜欢爱着那个人的我才是上帝的说法。”
“什么啊,你是想要个什么神位坐坐吗。”王耀发笑,调侃着说。
“才不是呢!”她似乎认为王耀没有认真对待她的想法,有些生气,“谁想成为那种神!”
“哪种神?”王耀有点疑惑,不懂她说的究竟是哪一种。
“就比如。”
她说起了圣母玛利亚,虽然她可能并不能称之为神,但是她诞下了圣子耶稣。她说,“当玛利亚诞下那个孩子时,她不是神。”
“当她无私的、不求回报的、全心全意的爱着那个孩子时,她是神。”
“而母亲在一定程度上是被赋予了神性的,我是这样认为。”
所以她认为神是无私、不求回报、全心全意爱着世人的。如果是王耀来形容爱人既上帝的话,最服帖的应该是那句: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天地没有仁与不仁之说,祂待万物、人与畜牲同样没有区别之分。
“所以你是在解释你对每个人的爱都是平等的吗。”王耀这样理解。
她摇摇头说,“如果我是圣母玛利亚,当我诞下我心爱的孩子时却被告知这孩子之后的命运。”
“他的上帝之子,是这世间最完美的羔羊,他为赎罪而来,为世人。”
“你告诉我,我的孩子生来是为了受苦的?”
王耀知道这不是对他的控告,但他看到了,这时的她挽着空无一物的臂膀,那其中好像就怀抱着那个孩子。
她的悲痛,王耀也会被感染着,她说,“我宁愿他不要诞生。”
“那孩子为世人赎罪,而我亦在世人其中,我生下他又受他的恩泽,这样的我真的还能称自己是无私的吗?”
“我难道和那些自私自利,愚昧的刺疼着他的世人无差吗。”
“我正是那世人啊。”
作为人要去承认自己的本质是自私、卑劣、无能的其实并不容易,总是会被世俗的目光左右,哪怕是王耀也不得不承认他也会有软弱的时候,也因此导致了世人的灾难,他也为自己的孩子的苦难而深受内心的谴责。
不过她转眼就没了刚刚的悲伤,好像变脸一样,这演技王耀会想也许阿尔弗雷德应该颁个什么奖给她才对。
“所以我不可能成神,也不会成神,我是人。”她说,“人自私自利才对。”
“我的人生可是很短的。”
在短暂的人生中,她要去爱,去大笑,不惧口舌,不接受世俗的约束,她是自由的,离经叛道的,没人会拥有她,即使身为她的祖国的王耀也不能试图控制她。
王耀现在就跟他家的那个特产拆迁队一样,这是在场所有人的想法。
本田菊躲在掩体后面偷偷探出头来,突然迎面一个空酒瓶袭来他连忙缩了回去才没被袭中。
“我说各位难道就没人想去阻止一下吗?”
本田菊问的各位自然是王耀家中的其他人,他们几个人同样躲在由长沙发组成的掩体下面,不过却是一副安然自若的样子,甚至有点太不当一回事了。三人盘腿坐在地上,中间还摆着不知道从哪里掏出来,但绝对是王濠镜带来的麻将,身边放着纸牌充当筹码,一看就是平时在家没少这样玩。
“三缺一,来吗?”
王嘉龙对本田菊发起邀请。
“不……”但被本田菊拒绝了。
“我来我来!带我一个!”抱着满满一锅爆米花的任勇洙抢先坐到空位上,一来就被身边的林晓梅分走了一大半爆米花,四人商量着玩法彻底没了管这边的心。
王耀这边不知道灌了多少酒反正身边一堆玻璃瓶碎片,感觉都要在玻璃碎片中起舞耍起种花家传统武术了。
“哈哈哈,变得跟第三次oooo一样了!”费里西安诺感叹。
路德维希赞同费里西安诺的说法。身边的基尔伯特趁乱也学着王耀将喝空的酒瓶扔出去,不过不是乱扔的,而是明确有目标的朝着众人的方向,路德维希连忙抱着基尔伯特的腰把他拖回掩体中,朝他怒吼着,“哥哥你就不要趁机添乱了!”
“我们这边也是有够糟糕的。”
本田菊无奈叹息,见本田菊这样费里西安诺一把抱住他,安慰道,“既然小菊这么担心的话,那就交给我吧!”
“唉?”本田菊疑惑。
“唉!?”路德维希惊讶。
两个人异口同声的发出怀疑的声音。
阿尔弗雷德看着自己家完全被拆的酒吧,心情很是复杂,他问向身边躲在一起的亚瑟,‘‘呐亚蒂。’’
忙着躲酒瓶袭击的亚瑟没太多注意阿尔弗雷德没大没小的称呼,回问他,‘‘啊?怎么了。’’
‘‘我什么时候能走。’’
他就像王耀家新年里强行被父母来出来的小孩子一样,面对亲戚之间的寒暄只会觉得吵闹,尤其这个亲戚还拆了他的东西。
‘‘知道你心里也不舒服。’’亚瑟说着躲过一个酒瓶,玻璃瓶炸裂在他刚刚在的地方,他暗暗叹了一声危险继续和阿尔弗雷德说,‘‘反正你也可以乘机敲诈王耀一番啊,想开点。’’
‘‘赞成。’’弗朗西斯倒是在这一点很同意亚瑟的说法,不过他也是在顺着亚瑟的话安慰阿尔弗雷德。
‘‘我是觉得如果可以的话,还是趁早阻止……’’
小透明马修抱着熊在一旁瑟瑟发抖,如果可以的话他也和阿尔弗雷德一样希望早点结束,但没人注意到他,直到一只不知从哪里来的酒瓶瞬间砸中他,明明他躲得很好不可能被王耀瞄准到才对。
‘‘啊!!’’亚瑟、弗朗西斯、阿尔弗雷德齐声叫了起来。三人围着马修手忙脚乱的安慰着他,突然掩体中费里西安诺的声音传来,只听到他大喊一声。
‘‘不要只是因为被女孩子甩了就跟老头头一样学小孩子耍酒疯了啦。’’
其他掩体里的罗维诺听后大声的骂了起来,恨不得立马冲到费里西安诺面前狠狠教训他一顿,‘‘这个笨蛋弟弟。’’
‘‘哈哈小费里真可爱啊。’’安东尼奥倒是觉得费里西安诺并没有做错什么。
“说的是呢。”伊丽莎白附和着,也不知道是对安东尼奥还是对费里西安诺。
‘‘大笨蛋啊啊!!’’话都没说完的罗赫里德眼看着王耀飞一般跑到费里西安诺藏身的地方,几人连忙跑出掩体试图阻挡王耀,生怕费里西安诺就此丧命之类的。
比他们更接近战场的几人先拦住了王耀,只见费里西安诺离生命垂危就差那么一点的距离时,王嘉龙站在王耀身后拦着他的肩膀,晓梅、濠镜一人一只手臂,见大家都弃场任勇洙为了好玩也拖着王耀的腰,四个人几乎挂在王耀身上,一时间还真有点动弹不得,于是王耀冲费里西安诺喊道。
‘‘才不是老头头呢!’’
‘‘重点是这个吗?’’本田菊恰到好处的承担着吐槽役。
还没察觉到危险的费里西安诺继续说,‘‘可是罗马爷爷说……’’
而察觉到危机的路德维希赶紧的掏出一颗番茄堵上他的嘴,他尴尬的给费里西安诺找补说,“啊哈哈,这家伙是个笨蛋来着,和笨蛋计较太多是会被传染的,哈,哈哈……”
“我才不是……笨蛋呢,路德的说法好过分。”慢悠悠吃完番茄的费里西安诺完全忽视掉路德维希的好意,不如说根本没察觉到,他向王耀解释说,“我是想说,失恋的话要不要介绍我家的女孩子给你啊!”
“我家的女孩子们也很可爱的呀!”
“……不。”
众人注视下,王耀说,“不要,我是个专一的人……”
“才不要呢。”
某天王耀向她提出了一个略显多余的问题。王耀问她,“你对我是…怎么样?”
“怎么样的?”她有点疑惑王耀怎么会提出这个问题,但她还是果断的说了。
“是喜欢哦。”
“就这样?”
“就这样。”
王耀还想深究下去,可面对她一脸窃笑,似乎没有了继续追问下去的必要,他只是维持着自己身为家长的威严说,“既然是你说的,我便当作是这么一回事了。”
那我和那群家伙有什么区别!尽管表明平静,但王耀的内心在反复的咆哮着。
“我可是……”王耀嘴里迷迷糊糊念叨着,他趴在还算完整的长沙发上,而林晓敏把自己拿来盖腿的毛毯盖在他身上。
“完全醉了呢。”林晓梅说。
“是呀,这下可不好带回去了。”王嘉龙看着躺尸了一般的王耀,突发奇想道,“亚o逊快递的话至少要多久才能送到老师家?”
“可以加急吗。”
“不可以。”王濠镜的折扇敲到王嘉龙头上,他义正言辞的说,“而且邮费也不便宜啊。”
“喂喂!hero家的快递可不是让你们送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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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回家用的。”站在一堆废墟中清点损失的阿尔弗雷德冲他们吐槽,他看着账单上一长串的数字心情很是复杂,既开心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对王耀勒索又难过他那么多的珍藏被王耀毁于一旦,虽然大多数还是被他们喝了。嘴里还不忘碎碎念着,“真是的,到底是谁提的意啊……”
罪魁祸首弗朗西斯在人群中笑嘻嘻的并没说话。阿尔弗雷德只记得当时一群人囔囔着要搞团建,于是自己稀里糊涂的被要挟着同意,然后就变成现在这样,他看着一屋的狼藉,自暴自弃的说,“hero不管了,hero要回家了!”
阿尔弗雷德看了一眼周围,突然一把抱住最近的马修,动作之迅速差点导致马修摔倒还是亚瑟扶住了他。亚瑟看着两人说,“小孩子吗,你们两个。”
“不是的,是阿尔……”马修弱弱的反驳。
阿尔弗雷德一反常态从马修身后探出一点,很警惕周围的样子。见他这个样子亚瑟也感觉很新奇,他问阿尔弗雷德,“你这是怎么了?”
“难道说是看到幽灵了?”
亚瑟是明知阿尔弗雷德最害怕的就是幽灵这种打不到摸不着的存在,所以这么说也是为了故意吓唬他,可是阿尔弗雷德的反应却让众人害怕。
“你们……没看到吗?”阿尔弗雷德声音颤抖的说。
“唉?”众人反应。
他颤颤巍巍的指着自己刚才看的地方,但自己依旧躲在马修和亚瑟构成的人墙后,众人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是全部由玻璃建成的幕墙,外面天色已晚,从他们的位置能看到高楼之下的夜景,除此之外再看不到其他奇怪的地方。
一阵静寂后阿尔弗雷德从两人身后探出来,面对众人的视线有点不知所措,他说,“明明我有看到那边有奇怪的东西。”
“是hero看错了吗?”
“是看错了呢。”弗朗西斯嘲笑着他说,“把灯光或飞虫之类的看作幽灵,你这样还要自称英雄吗?”
阿尔弗雷德没有按弗朗西斯预想的那样生气和他争吵,因为他已经尖叫着飞奔出去了,像看到了小强一样。于是察觉到不对劲的人们又看向阿尔弗雷德尖叫的地方,那里赫然站着什么。
有人胆大拎着酒瓶朝那个奇怪的东西扔过去,结果就是酒瓶在他们眼睁睁下穿过那东西摔碎在地。一时间众人尖叫逃离着这里,不明所以的人也被推搡着出了屋子。
“……祖国啊。”酒瓶落地惊醒了王耀,他面对早就跑光光的屋子有点摸不着头脑。
“怎么人都去哪里了?”
没有人回应他王耀,因为这里只有他一个。突然一声空灵幽晦的笑声吸引了他,王耀愣了一下随即明白现在是什么状况。
“原来是你啊。”他很平淡,完全不像其他人那样惊吓。王耀说,“把其他人都吓跑还真是坏心眼。”
她走到王耀身边,更准确的形容应该是飘着,脚可是完全不着地。王耀看着她的样貌,熠熠生辉完全不像是逝去已久的样子,仿佛现在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王耀一脸悻悻然的环着手臂垫着脑袋趴在沙发上看着她,他说,“你有这么喜欢阿尔弗雷德吗。”
“死后还徘徊在这片土地。”
“真是看不出来。”
这些话听着有那么些不满的意思,也许是还残存了醉意并没有完全清醒,王耀在她面前没了以往的尊卑威严,也或许是觉得没必要再矜持这些东西了。
种花家一直有这方面的传言,说什么梦见过,遇到过之类的,有些还有什么来自先祖警告之类的,这些不论好坏,似乎能见到那个世界的人,尤其是亲人,那么人们就不会觉得这是什么坏事。
但往往这些已逝之人的出现总是伴着遗憾,自己的,已逝之人的。
于是王耀问她,“怎么了?是下面不好玩吗。”
“你也不像是这么迷恋人世的人啊。”
她没有说话,也不知道是不是不能说话,似乎传言中也很少有这种情况。王耀看她在笑着,突然她伸出手探上王耀耷拉在沙发外的手,仿佛一股凉风擦过王耀的手,凉飕飕的但并没有什么怪异的惊悚感,就像抓着跳河玩的小孩子被她亲昵的抓着,而她想要和王耀更亲近一些却落了空,所以只能抚着。
“你也就只有这样才会这么乖。”她乖巧的笑着,有那么点讨好王耀的意思。看她这样,王耀抓住了她的手,这下连她也没想到能被碰到,惊讶的顺着王耀的手摸起来。
王耀的脸被她用力揉搓着都要变形了的感觉,一下子王耀坐了起来断绝了两人的解除,她就像没了支撑的建筑,在坍塌之际又接触到了王耀,整个人倒在他盘起来的腿上面。
“老实点哦。”不用王耀这么说她已经是一副乖宝宝的样子,王耀顺着她的发丝一下一下抚摸着,像是在安慰她一样,他说,“不疼的,我会送你去往生的。”
人世间对活着的人也许不全是好的,但对残存在这世上的生灵来说一定不是好的。遗憾、怨念、憎恨这些都会扭曲灵魂的样貌,到那时连自己是谁都不能确定,所以种花家才会有那么多安抚灵魂的存在,这不仅是对逝者的也是对还要继续活着的人。
可现在王耀要亲手送自己家的孩子,哪怕他早已经历过无数王朝的更迭换代。
“呐。”王耀问她,这些问题也只有在她最后弥留之际才能问出。
“你最喜欢哪里。”
“如果下一世的话,要不要去别的地方会比较好。”
王耀在询问她下一世想要去那里,要不要去她最喜欢的地方。或许在经历了那么多后,自己的孩子会嫌弃自己也是正常,这不是王耀对自己的不自信,而是人总是会有更好的选择,或是自己更喜欢的选择,即使这种选择对他有点残酷,但王耀不会埋怨。
她没有说话,看来是真的不能说话,王耀从上看着趴在自己膝前的人,或许最后还是有些期盼。
期盼着自己能再次被选择。
她把玩着王耀的另一只手全然不在乎身下逐渐消失的身体,王耀看她极为虔诚地吻上自己的手,她说。
“你会不要我吗。”
随着话音落下她整个人随着点点荧光消失在王耀眼前,像是耗尽了一样,或许她就是在撑着最后的时间想着多在王耀身边弥留一会。
王耀给了她自由的选择,同样她也给王耀留下选择。不过这句话太像俗世中那些多心的女人对着那些痴心汉说的话,像是最后给自己留一个后路。
她问王耀,你会不要我吗,这正是对王耀,你会选择我吗的回答。
“你是我的孩子啊。”王耀伸着手去接待那些星光,落在手心却又消失不见,他盯着空无一物的手心痴痴的说,“你的心在我这里。”
“我又怎么会拒绝你呢。”
想到被他们遗忘的王耀,林晓梅,王嘉龙,王濠镜三人壮着胆子往回走,可却止步在门口谁也不敢往里先走一步。
“你们不要推我啊!”
林晓梅死命撑着门框,身后王嘉龙和王濠镜把她往里推,明明是自己胆小嘴上却说,“平时先生最疼你了,现在关键时刻你难道想对先生不管不顾。”
“是这样的。”王嘉龙附和。
“你们两个啊!!”
既然两个人准备让林晓梅送死,那么她也不会放过王嘉龙和王濠镜。林晓梅突然松手,正往里推她的两个人怎么也没想到,于是他们推得有多用力摔得就有多疼。
三人齐刷刷摔了进去,被压在下面当垫底的林晓梅最先踹开两人,转身躲在两人身后。
“好了,既然进来了你们快点去把先生带过来。”林晓梅推着两个人,对他两人说,“你们难道是想我一个弱小的女孩子搬吗。”
“当然是你们两个啊!”
王嘉龙和王濠镜可不敢说她平时究竟有多强势,眼下最重要的还是王耀。
王耀本人还和他们离开前的一样,躺在长沙发上一点都没有被他们这边的动静给影响到,嘴里还说着梦话。两人仔细听着,他说,“我可是……祖国。”
“是被爱着的。”
2023.4.15
4. 落椿时
一个细雨纷纷的雨夜,身为一方贵族姬君的人儿,此时正在等待着旭日,为她的婚嫁伤感中。
【这雨几时才会停止。】
【若是依旧如此,明日身上的嫁衣便会被打湿。】
【这可就在天皇眼下失了礼。】
姬君打笑这自己的话语,看着垂帘后模糊的雨景,时不时有调皮的冷风想要吹气垂帘,想要窥视一番垂帘后的风景。
就是这样一个夜雨,一只小小的猫儿先冷风一步,踏入了即将出嫁的姬君的垂帘后。
猫儿的身上落满了雨滴,安安静静的躲了看起来比较温暖的地方。
猫儿蜷着身子,瞪大着眼睛看着面前方才十三还尚有些幼嫩的姬君,同着微弱的烛火光闪烁在猫儿的眼中。
【你是天皇陛下传信的信使者吗?】
【天皇陛下的信中是不是写道,今日并非婚嫁的良日,或是写道,我并非是能够给为天皇带来喜讯之人。】
姬君笑着,伸手朝着狐狸招了一下,猫儿站在远远的地方抖了抖,然后朝着姬君走了过来,这样灵性的猫儿让年轻姬君感到惊奇。
姬君拿起帕子为猫儿擦干潮湿的皮毛,用衣物为它准备了一个温暖的巢穴。
猫儿陪伴着年轻的姬君,等到了第一缕旭日的光辉,伴着走道上数人的脚步声,女官带着为姬君洗礼装扮的人出现,女官囔囔道,【快,快把这只肮脏的野猫扔出去,为姬君洗去被玷污的双手。】
被赶出帐外的猫儿躲在树丛上,看着年轻的姬君披上婚服即将嫁入宫中,它张大了嘴巴,像是打出了一个大大哈欠兴致缺缺伴着婚礼的开始离开了。
之后,天皇倒在婚礼上,年迈的天皇承受不起年轻的姬君带来的福气,仙逝了,皇位由一位权臣扶持上位的年幼的皇子继承,而她的父亲就是位高权重的大臣,看似辅佐着年幼的王储,实则不然。而姬君自己也被新王继承。在众人的目光纷纷投向天皇时,这位姬君才能踏出垂帘,带着惬意漫步在空荡的庭院中。
初春弥漫在空气中的是唯在这个时节才会开放的花,花香使人沉溺其中,甘甜的香气随着呼吸飘进身体中。风缓缓的吹起她的回忆,散落一地的是不同樱花的白色花瓣夹杂着叶子,而微风又带动着她的视线,将她的目光引到了站在水池边上的人。
【你是谁。】
【为何在此。】这样的话脱口而出,随后让姬君有些惊讶的用手挡住那无意间开口的嘴唇。
就像是妖怪般的存在,那男人在她没有注意的时候出现,如今像是听见她的声音一样转过身来,姬君却突然的离开,将一个慌张的背影留给男人。
厚重的衣服使得姬君的步伐慢了下来,却没让她跳动的心脏平缓,她逃到自己的房间,躲在垂帘后,她不禁想到逃离时的一瞥。
【姬君,姬君。】
帐外尚侍一声声的呼唤让她暂时脱离了那压抑的心动,姬君问道有何要事。
她思索着这样的感情,而入耳的是天皇今夜拜访的消息。
天皇,今夜拜访。
这应该是五年来天皇第一次这么庄重的拜访,也是这五年来,第一次的拜访。
宫中人们早已确定。这位姬君本就不受天皇喜爱,娶她为后,为的不过是能过坐稳皇位。
这样的话本不入耳,听多了也只会让人烦闷。
隔着一面薄薄的垂帘幕帐后面,年轻的王对她说出来这次拜访的原因,并不是为了来抱她,他说,‘‘我并不对您怀有爱恋之情,只有对长姐的敬慕,想必您也是如此。’’
‘‘我陷入了恋情,想要娶对方为妃,但请勿担心,这并不会危及您的地位。’’年轻的王是为了娶心爱的人才来与她见一面,良久,帘幕后久不见动静,被无视的王厉声再次说道,“并不是来向你征得同意,只是来告诉你一声。”
哪怕年幼他也是王,无人应声的状况消磨着他的耐心,既然对方没有给他颜面,他也没必要再留在这里。帘幕后的人像是耍他一般在他起身时开口,迫使他停住动作,他听着那声音开心极了。
‘‘这让我感到惊讶,我实在没想到您竟然有了心仪之人,以至于忽视了您对此深感歉意。’’
这些话听上去就是家中的长辈的问候,满怀关心,她对年幼的王来说也正和姐姐般的存在,就像他说的那样,两人这下就跟亲姐弟那样闲谈起来,撩起他和心仪之人是如何邂逅,怎样坠入了爱河,他们是如何的相爱,一时相谈甚欢,直到凌晨他的牛车才匆匆离去晨光将至,早起打扫的侍女们为宫殿填上一丝生气,毫不知情的谈论着她们的主人被宠幸的事情,说着今后她们也会跟着主人水涨船高受尽眼羡,实则不知即将有一位真正的宠妃要受尽天皇的宠爱。
侍女们远远的看到水塘边往池中撒着饵食的主人,池中的鱼儿被喂养得有点肥胖,平时懒散的在池中游着嘴巴都不见动一下,非得人将食喂到嘴边才肯动一动,任谁看了都要责备一下这鱼是被人惯坏了。她看着鱼儿贪婪的吞着食将手中的鱼食全部扬到了池中,没有想象中疯抢的模样,鱼儿反而是吃饱了似的看也不看满池的食。
‘‘喵~’’
猫叫声从墙外传来,她闻声看去,一只短尾的猫儿挂在树枝上,为了偷吃居然让自己落得下来的地步,她笑着贪婪的猫儿,想着应当是被她满池的鱼儿吸引了,这倒是她的不对,为了弥补自己的过错她想着至少把猫就下来,侍女听了吩咐纷纷去够猫,结果导致猫儿受了惊。
小侍女抱着害怕但不敢反抗的猫儿递到她面前,‘‘对不起殿下,让猫受伤了。’’
猫儿的伤势倒不重要,反而是在猫儿受惊中被抓伤的小侍女看上去更严重,她抱过来猫,随手递给小侍女一支发簪,得了赏的小侍女退下后被其他小侍女围拥着,羡慕着小侍女手中的花簪是有多好看。
短尾的猫儿给她一种熟悉的感觉,她顺着猫背想起那天雨夜闯入她闺房的一只猫,好似也是一只短尾猫。
‘‘是你吗,那天没给我带来退婚信的猫使,难道那封隔了五年的信终于要送到我的手上了吗。’’她痴痴笑了两声,这些空想始终不可能实现,猫儿还是猫儿,至始至终猫儿都没有带着信来她身边。猫儿在她手下轻唤着她,发出着咕噜声好似在安抚她。
‘‘喵,喵喵。’’听到呼唤的人不止是她,一墙之外有人模仿猫叫声寻找猫猫的声音,那人应当就是猫儿的主人,‘‘在哪里啊,喵喵。’’
好似没有听到主人的呼唤一样,猫儿安心的呆在她的怀中完全不见挣扎的意思,猫主人已经来到门外,自言自语的向院内说了句‘‘打扰了’’便踏足进来。
本田菊首先看到的就是抱猫的人,从装束上来看,十二层华美沉重的单衣在身,宫中唯一能这般打扮的人尚只有一人,他也没想到此处居然是御台所的住处,想到严禁的宫规本田菊有点紧张的解释。
‘‘这是我的失礼,在下不是什么可疑的人请不要紧张,没有提前预约时间就这般唐突到访,万分抱歉还请谅解……’’
‘‘是来找猫的是吧。’’长篇大论的解释不知道要说到什么时候,她将猫递给了本田菊,‘‘你是宫中的内务吗,好像不是第一次见你在宫里出现了。’’
‘‘感谢您将猫还给在下。’’猫儿被本田菊从她手中抱回怀里但还依依不舍的勾着她的手,本田菊盯着摸着猫儿的人不过她沉溺在毛茸茸的猫儿身上没有注意到本田菊的视线,回想到什么本田菊突然恍然大悟般说,‘‘原来那次是您叫住了在下啊。’’
‘‘唉,是的。’’
那时本田菊以为是哪家大臣的调皮的小姑娘在戏弄自己,明明有人叫他可转眼一个人都找不到,现在实在是想不到居然是这样的巧合。不,也有可能不是什么巧合,而是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号人。
整个宫中对她的印象可以说是根本没有,不仅是本田菊这样认为,极少出现在热闹的环境,也不住在自己的宫中,反而在一处偏僻的地方住了下来,本人似乎完全没有争宠的意愿,尽管宫中只有她一人,人们会想这位也许本就不受宠,但本田菊觉得她本人也许更本就不在乎这些看法。
端坐在位置上的人看上去面容平和,恬静的姿态看不出一丝嫉妒的神情,好似她看的不是自己的丈夫在迎娶侧室,这也极大的为她在世人眼中增添了一份贤淑。
这些本田菊都看在眼中,但也正和他认为的那样,她并不在乎这些看法,所以本田菊也没有过多的为她担忧。
由于迎娶了心爱之人,年幼的王在朝政上有些的懒散,每日不是在心爱之人哪里渡过就是和心爱之人溜出去玩乐,这让本田菊为了给他应付大臣整天忙得手忙脚乱的。面对这样的王,本田菊也是会出言训斥几句的。
‘‘您应该在朝政上多上点心,尽管我知道您现在的心思并不在上面,可是也请为了在下多着想一下,您知道那些大臣们都对我做了什么吗。’’
本田菊的说法好像那些为国着想的大臣们对他动手动脚做了什么不道德的事情一样,其实不过是轮番上阵提着礼物拜访他,王并不觉得这是多么过分的事情,但本田菊可是差点死在与大臣们的社交上面。而王也有理。‘‘多见谅,毕竟我现在沉溺在爱人的胸襟中无法自拔,如果您也有了爱人就一定会理解我的。’’
‘‘也请您稍微老实些处理完政务。’’
面对王的辩解本田菊红着脸多是无奈的叹息,然后抓着王处理政务,甚至威胁王如果不能完成,那么他就会直接去和夫人商量,在政务完成前不让王见她一面,这才让王忍着性子乖坐在案前。
不多时终于解脱的两人,一个奔向了爱人的住所去倾述自己是受了多少苦难才终得与她相会,另一个悠闲的在庭院里吃着茶点,感叹着想要一个对国事更上心的王,这样那些大臣们就不会来骚扰他了。
‘‘如此这般不被人打扰,真好。’’看着杯中一根茶梗竖立了起来,本田菊如是感叹道。满园的樱花飘落,本田菊的庭院被洒满一层粉雪,他续又想起王说的那句沉溺在爱人的胸襟的话,仿佛印证了这般的春色,他嘟囔了一句,‘‘春天来了呀。’’
猫儿在本田菊的腿上伸着懒腰,轻盈的跳下他的膝上踩着满地的樱花从本田菊的视线中离去,就像王一样它也要去赴某人的约,这下庭院里就孤零零的剩下本田菊一人。
应当感到自在才对,就和本田菊平时一样享受这番平静,可他却感觉到了一丝不自知,因为有王的前提在,以及现在猫猫将他丢下,本田菊对如今这一人的现状的孤寂感的焦躁不安,认为自已也应该有个茶友在才对,于是这种情况下,她的身影从本田菊脑海中浮现。
‘‘毕竟那些大臣们只会抓着我,不停的让我催促着王好好办公,并不是能轻松相处的样子。’’提着装满糕点的本田菊有意无意间走到了她住所处,他止步在门前没有往前踏步,似是忧虑的样子,‘‘我应该先递贴再来拜访才对,上次是因无意,这次……可是也已经来了。’’
小侍女提着水桶出现,她看见了门外的人,出声问道,‘‘是哪位大人在那里?’’
‘‘啊,啊那个。’’事到如今已经被发现的本田菊只好回应,‘‘在下是来拜访殿下的,不过先前并未传来信笺,不知殿下她……’’
听到是来拜访殿下的,小侍女丢下水桶,随意的将湿手擦在罩衫上,小侍女来到本田菊面前为他带路,‘‘殿下在的,在庭院那边的屋子那边,我带您过去。’’
‘‘这还真是感谢。’’跟在小侍女身后的本田菊有意问了句,‘‘平时是经常有人来拜访殿下的吗。’’
本田菊这样问,无非是在意小侍女这般轻易的将男人带去她的房间的举动,可是小侍女这样说,‘‘并不是,是殿下喜静,已经很久没人来拜访了吗。’’
小侍女年龄看起来并没有多大,想来自她在殿下御前服侍也不过短短一两年,看上去似乎并不久,但对她这般没多大耐心的小姑娘来看,自己已经服侍了殿下很长时间了,而这么久的时间里拜访的人可以说少的没有。
‘‘怎么不见命妇之类的女官侍奉。’’一路走来竟然没有一个出来拦路的,本田菊有些疑惑。
‘‘婆婆的话在后院里,身体已经不是很好了,所以是我来给您带路。’’看上去小侍女只是以为,本田菊看不起自己这个小侍女,担心自己并不能担任起为他引路的责任,这让小侍女心中对本田菊有些不满,但为了证明自己,她还是负责任的将本田菊带到了庭院。
‘‘好了,殿下就这那边,您就自己过去吧,我就去忙了。’’
指了指那边的屋子,小侍女就没有继续留下来,正要离开听到本田菊说,‘‘平时还是不要轻易带男人到殿下面前,对殿下……”
不好还没有说出,本田菊立马改口,“会让殿下生气的。’’
而小侍女也说,‘‘如果您让殿下生气了,我会立马将您赶出去的。’’
不知道小侍女究竟有没有搞懂本田菊说的意思。既然已经到了眼前,再想要打退堂鼓只会让本田菊后悔,但他还是在原地踱步不敢上前,甚至想要这手上画上人字吞下去为自己打气,目光扫到手上提着的餐盒,里面装了他挑选的平日里自己很喜欢的点心,如果现在就回去了,这些就浪费了——本田菊指他想要与人分享这些美味的心情。
当本田菊靠近时他并未被发现,透过帘子能看到屋内人俯坐在案前,手中握着的毛笔久久不见落下,沉思着该怎么落笔时,成珠落下的墨滴晕染了纸张,从中惊醒的人儿撤了纸,将其团成一团狠狠地扔了过来,看似极为愤怒,顺着滚动的纸团的轨迹她发现了站在那里的本田菊。
‘‘您什么时候来到,我没发现您。’’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她端正了坐姿,隔着帷帐向本田菊行礼,说道,‘‘前些时日没能认出您来,万分抱歉。’’
‘‘您今日是?’’她问为何本田菊无缘无故拜访。
‘‘因为是春天了。’’手中的餐盒推到身前,本田菊将带来的餐盒打开,他对着帷帐中的人说,‘‘能否允许在下在您这里举办个赏春宴吗。’’
明白了本田菊的来意,她轻笑出声,笑声穿出帷帐,本田菊听到她略带轻松的笑声回应道。
’‘‘当然可以。’’
吩咐好侍女煮了茶送上来,两人分享着本田菊带来的点心,赏着这春日里的绝色。她的院子并没有像本田菊院中那般繁茂、能将整个庭院覆盖上一层粉雪的巨大樱树,还有零零散散的几颗,不过胜在其他种类的花也并不少,是一种百花盛开的风景。
本田菊和她说了自己庭院的那颗巨大的樱花树,也算是有个话题能与她聊上两句,不过没多时两人逐渐又陷入静默,这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了,本田菊并不多了解她,如今这般静寂本田菊生出有些悔意,自己并不该来打扰对方,或许因为自己的拜访也让对方感到困扰也说不定,坐立不安中,本田菊看到了一个小身影,这给两人之间的气氛带来了缓和。
本田菊惊讶的‘啊’出声换来了她的好奇,隔着帷帐传来她的询问,‘‘发生什么了吗。’’
‘‘啊没事什么,看到猫了。’’
那只给本田菊带来惊讶的猫不是其他猫,而是他自己那只去赴约的猫,正当本田菊好奇猫儿居然会出现在这里时,她本人却是习以为常的感叹,‘‘又来了吗,正是只好准时的猫儿。’’
她说‘‘又’本田菊追问,‘‘不是第一次来吗?”
‘‘哎,不是第一次,而且每次来都带着礼物。’’
果不其然,猫跳上缘侧时正如她所说的那样带着礼物,猫叼着礼物不方便钻过帷帐,所以她出手抬起一些好方便猫进来,坐在外面的本田菊就这样看着猫儿轻而易举的进到了屋内。
‘‘好漂亮的花儿,谢谢你。’’
她的惊喜声和着猫儿的呼噜声传了过来。望着她手中的花,本田菊又一次感到震惊,他说,‘‘那是‘‘唐狮子’,从海对面的一个名为‘唐’的国家传过来的。’’
而且这朵花目前宫中并不多,不难想猫儿是从那里采来的,毕竟本田菊自己院中的那盆可是完好如初,听到她重复着‘唐狮子’三个字,看似很中意的样子,本田菊又说,‘‘在‘唐’也叫牡丹,我院中有几盆,如果您很喜欢的话可以搬来几盆。’’
‘‘又名牡丹,它居然是漂洋过海来的,真让人难以想象。’’
花在她手中夺去了她的注意,受到忽视的猫勾着她的手让她继续抚摸自己,呼噜声又响起,听着猫儿这般享受,本田菊倒有了些羡慕,随即他晃着脑袋将这一羡慕赶出脑海,只是安慰自己说,羡慕的是猫儿的悠闲,并无其他。
‘‘让人更意想不到的是您居然知道这些。’’她又说。好不容易赶出脑海的杂念,被她的这一番夸赞又让本田菊忍不住炫耀起来。
‘‘在下并没有您想象的那样多识。不过是因为在那里有一位……类似兄长的看护人,所以才略了解一些。’’这么想起来,本田菊院中的那盆牡丹也还是王耀硬塞给他的礼物,说起这位兄长,本田菊的话匣子像是被打开了一样,不过多是吐槽王耀的话。
‘‘虽然被多管闲事般照顾着,并不是有多需要,但还是很感谢他的照顾。’’本田菊这样形容王耀说道。而听了本田菊的话,她说。
‘‘听起来关系很好呢。’’她又补充道,“您和您的兄长。”
就算是不想承认,这也是事实,王耀确实对他多有照顾,是一位令他敬仰的兄长。因此两人有了个话题,本田菊常与她聊起海对面的那个国家,所以着急从政务中解脱的人又多了一个。
当然关于花,天皇也有些起疑为何自己宫中的‘唐狮子’怎么无缘无故被人摘了去,按理说应该无人敢这样做才对,而本田菊只是老实的回答王说,是被猫儿摘了去,虽然听上去并不让人信服,王只是笑着说本田菊也会开玩笑了,但他说的确实就是事实。
一如既往,他带着一些新奇的小玩意赶去她的住所,本田菊不必提前通知对方他的到来,也不用担心会有人会打扰到他们,王沉迷夫人的闺房中,本田菊着迷于她的庭院,而她的不得宠,本田菊甚至有些欣喜。
还未踏进庭院,一阵嘈杂声入了他的耳朵,本田菊都没想到除了他以外居然还会有人拜访他,还未来得及多想,那人便从屋内出现在本田菊眼前,是位眼熟的人,本田菊见到那人后就安下了心,不必多想那人是谁,毫无疑问正是她本家的父亲。而那人见是本田菊便殷勤的上前问候。
‘‘这不是大人您吗,您怎么会出现在这等偏僻的地方,难道说是小女的友人,这可是不多得的事情。’’
‘‘是,是啊。’’本田菊被他的热情问住了,只好跟着他的话回应。
‘‘这真是,这真是啊。’’正是本田菊的回应,他变本加厉的进一步提出自己的请求。
‘‘那可要请您在陛下的面前替小女多加美言啊。’’
有人因为她的不受宠而感到高兴,自然也有人因为她的不受宠而感到困扰。本田菊毫无疑问是前者,而他自然是后者,希望能够通过嫁入宫中的女儿为自家谋得福利这种想法也是无可厚非,同样也是自私,而有私心的也不止是他。
面对本田菊的沉默不语,他自觉的没有继续谈论这个话题,转而告辞。
屋内抑制不住的哭泣声传出来,本田菊站在屋外不知道怎么安慰她,直到被她发现。为了不在人前失礼她忍住了自己的情绪,续而用平时的语气对本田菊说话,但声音中是难以掩饰的颤抖。
‘‘万分抱歉让您看到如此不堪的样子,惶恐让您扫了兴致,今日就请您回去吧。’’
啊,是这样的,就这样回去也是留给她的一份尊重,本田菊也认为这样是最好的选择。
可是,当那颗泪滴从她脸上落下,即使是隔着帷帐本田菊也能看的清楚,于是他不顾礼数的破开了隔在两人中间那层帘子,在她错愕间将人拥入怀中。
‘‘请原谅在下的失礼,但请放心我什么都不会做的。’’本田菊向她承诺道。可实际上想要做的实际上已经做了,本田菊想给予她一个怀抱,而她也接受这份温柔。就着本田菊的怀抱,她宣泄着长久以来的泪水,可仍旧是隐忍的,一点哭泣声都不曾从她口中穿出,通通被她咽下下去。
这些不甘、嫉妒、愤怒、寂寞,时至今日本田菊也未能全部知晓。
当然什么都不会做这就话本身就是句谎言,本田菊坐立难安,他仍无法忘怀那指甲深入皮肉的刺疼,如今刺痛感也在提醒着本田菊,今日清晨从她床榻离去的感觉,不是抱得爱人的喜悦。
‘‘怎么了,一副惴惴不安的样子。’’本田菊这般不在心的样子自然躲不掉近前天皇的眼睛,王继续说着,‘‘您这副样子可是像极了我被夫人赶出被窝的样子。难道说。’’
‘‘您终于初尝情乐了?’’
听着,王开心极了,他对能够了解自己的人多了一位而感到高兴,续而谈论是哪家的公主夺了本田菊的心,是否需要王赐婚给他。
‘‘您对……那位殿下,怎么看。’’在王还在想着该怎样给他举办怎样的典礼时,本田菊唐突提起了她,这一下王静默了。
‘‘那位您也知道,让她从后位上下来并不易。’’良久王这样说。如果不是这样他的爱人也不会只是个夫人,思量再三王还是选择保住了她后位,但并不过多给予照顾,王相信对方也认为这是最好的抉择,尽管这似乎过于残忍。王极为严肃的对本田菊说,‘‘即使是吾将其视为长姊,但也是女人。’’
‘‘可万不得让其怀有身孕。’’
少见的在私下,在本田菊和他二人之间端起了天皇的架势。不过瞬间王就又撤下了这副样子,吊儿郎当的丝毫没有王的样子,倒和那些不务正事的地痞一个德行打听着本田菊的恋情。
‘‘还请您去处理政务啊!’’本田菊接不住王的追问,整个人被接二连三的问题敲打的头晕眼花的,只得转移王的注意力。
当本田菊和王结束政务后各自奔现了爱人的庭。她抱着比本田菊先一步到来的猫儿在庭院中闲庭信步,满庭的花儿都不比她,暖阳洒落在她身上好像在她皮肤上点缀上碎金,花儿为她装饰,所爱之人在他眼中,万物都要成为她的陪衬。
猫儿比她更早发现到来的本田菊,喵喵冲着本田菊叫着。
‘‘欢迎回来。’’她因为猫叫发现了本田菊,出声迎接着本田菊。这一声让本田菊莫名恍惚,好像是家中的妻子在对归家的丈夫说的一样。猫仍在叫着,不满本田菊的出现将它的关注给夺走了,她调笑着猫儿。
‘‘怎么像是在吃醋一般,我现在抱着得可是你啊。’’
‘‘这么说,应该吃醋的应当是在下才对。’’
猫儿被本田菊从她怀中抱走,印证自己吃醋的表象,猫儿的反抗无果,眼睁睁的看着本田菊吻上她的面颊,郑重地对她说着,‘‘我回来了。’’
错愕的表情出现在她脸上,恍惚间本田菊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只见她看着本田菊笑出声,好似被他的反应逗笑,‘‘不是故意取笑您,只是一时间让我感觉,我的丈夫终于回到了我的身边。’’
她也这样和本田菊认同,此时他们是丈夫和妻子,也许生活在乡下的某处,过着日出而耕,日落而息的男耕女织的生活,尽管有些艰辛可仍是自在不受束缚的。
而不是在宫中住着富丽堂皇的宫殿,享受平凡人家难以想象的尊贵的生活,位居高位权重受尽眼羡。
随后一阵落寞在她心头涌上,意识到这一切才是现实后,她喃喃自语着,将自己从不可能的幻觉中拉回现实。
‘‘又不是小姑娘了,这种天真的想法可不适合。’’
在宫总蹉跎的年数里她早就忘了自己原本就是一个姑娘家。她看着本田菊的样貌,又笑出声,在本田菊面前她能笑出声几百次,将自己又置身到欢乐中,忘却了忧愁。
‘‘这样看,我似乎还比您看起来年长些。’’她说。
拿来说笑的自然是他的样貌,即使本田菊比她年长了不知道多少,单从样貌上看似乎还是她更为成熟,再加上女性原本就比男性更为早熟,所以这样说是姐弟不知情的人怕是会当真。
‘‘被当做弟弟对待这点我并不会制止您,但希望您能清楚一点,在下并不期望成为您的弟弟。’’听上去极为不乐意的样子,她以为是自己的言语激怒到了他,道歉的话送到嘴边,本田菊又将话从她嘴边推了回去。
‘‘在下期待的是这样和你共处。’’
两人绯红的脸颊不知道谁比谁的更红些,但要和庭中的花儿比还是他们更胜一筹。
本就是羞涩的两人相望着不知该说些什么好,各自别过了视线,初恋中的男女就这样即使是害羞也不愿与对方分离,只是呆呆站着也愿意,只要是在对方的身边,再延续相处的时间就好。
‘‘春天,飘来了呀。’’打破静默的是他的一声感叹,她寻声看向身边的本田菊,不知何处飘来的樱花般萦绕在两人周围,他从抱猫的动作中空出一只手来接住了花瓣,感到新奇般递给她看。对她说。
‘‘这是从宫外来的樱花,想要去看看吗。’’
于是本田菊将宫中的花儿粉饰了一番带到了街道,厚重的垂绢都没有挡住她对外面的好奇,本田菊不得不拉住此时跟个乡间野丫头一样的人。
‘‘我,好久没有来过这般热闹的地方了,给您添麻烦了。’’她真挚的向本田菊表达了自己的歉意,就和她说的一样,热闹的气氛让她不由自主的想要被人群吞没,她太兴奋了,本田菊也能能够理解。
‘‘没关系的,你尽管折腾,没有人会指责你的,所以不必道歉。’’
说话间人群涌入,大批参会的人将他们冲散,转眼间本田菊已经看不见她人的身影,不禁责怪自己没能将人看住,他心中不断升起担忧。首先想到了不是这个国家的王后消失不见了,而是着急如果自己找不到她了该如何是好,万一碰上了不好的事情,受到了危险,本田菊一定会以死向她谢罪,是自己的无能导致了事情的发生。
他试图向人群中询问,‘‘有没有看到那位,一位贵妇。’’本田菊没办法说出她的身份,只能用她的衣着向众人询问道,可身穿壶装的贵妇人也不在少数,不知踏了几条街,问了多少人,就这样焦急中本田菊听到了一声呼唤。
‘‘菊(kiku)在这里。’’
不远处的人儿从垂绢中掀开一点露出自己的面容好让本田菊来确定自己。来到她面前,本田菊上下左右都确认了一番并无大碍,没有受伤的样子。
‘‘你没事就好。’’这才松懈下来的本田菊发现了她手边此时正牵着一个六、七年岁大小的幼童,他疑惑道,‘‘这是那里来的小孩子。’’
‘‘是迷路的孩子。’’她这样回答。
简单听她说完自己被人流冲散后是怎么碰上这孩子的,又是怎么被这孩子拉着四处寻找父母的,总之被拉着去了好多地方。本田菊无奈叹气,‘‘你也是个迷路的孩子啊。’’
咕噜咕噜声响起,是从孩童肚子中传来的,但是知道自己给别人添了多大麻烦的孩子没敢说出口,只是有些委屈巴巴的拽着她的手,希望他们不要把自己丢在这里。
他们身后刚好是一家和果子店,店主是位上了年纪的老婆婆,老婆婆可听不得小孩子的肚子发出声响,于是开始指责两位小孩子身边的两位大人,‘‘过来婆婆这边,你们这种年轻的父母太不负责任了,居然要让小孩子饿肚子。可不能让小孩子饿肚子,婆婆我可不管这些那些的什么东西,就是不行。’’
老年人就是爱这样絮絮叨叨的关心人,被当成孩子父母的两人还没来得及解释被误解的事,小孩子便欢快的拽着她往点心店跑。
‘‘给您。’’接过老婆婆递给他的点心,小孩子将第一块点心递给了她,‘‘那个,不知道该怎么称呼您,但是谢谢您。’’
小孩子表达的很含蓄,但不难理解,她接过点心说道,‘‘不客气,不过还没找到你的父母。’’
三两句老婆婆也听明白了,‘‘啊真不好意思,误会了你们,来这些给你们。’’老婆婆拿出更多点心给他们,想要表达歉意。
‘‘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但不能白白让您破费。’’紧随其后的本田菊为老婆婆慷慨的行为买单。
三人抱着一大堆点心在店外就坐,甜口的点心为了应景也做成了各样的花朵形状,不比宫中做的精装,但看着也可爱极了,让人有些舍不得下口。中途小孩子的父母寻来,发现了吃着点心的孩童,分别之际被分到了一大堆点心。
‘‘实在是太好了,能找到他的父母。’’挥手告别一家三口,这句话从本田菊口中说出,但却没有人回应他。
色彩鲜艳的遮阳伞下的人儿也在和孩童告别,阳光透过遮阳伞的色彩的反射映照在她脸上,湛蓝的反光在阴影下显得她整个人有些阴郁。意识到本田菊在等回应,她心不在焉的说。
‘‘是啊,真好。’’
看着和睦的一家三口不难猜想到她的心情,本田菊想不出安慰的话,只是默默唤着她的名字。听到自己的名字被人叫出来总是会有些反应的,尤其还是爱人的呼唤,‘‘怎么了?’’
‘‘啊,名字……你之前唤我。’’本田菊的慌乱的模样落到她眼中,这迟来的反应,让她不禁感到怜惜又带着有些坏心眼的说
‘‘本田菊?’’
明显这个不是本田菊期待的,可她想着捉弄人的心情却是明显的,不过本田菊没有顺从她的意愿,‘‘菊(kiku)’’
‘‘能从你的口中引出在下的名字,是在下莫大的荣幸。’’
名字无非是用来区分个人而称呼,可这一称呼若是从所爱之人口中念出,就仿佛被下了念咒,刻己束缚,情愿为她效力。
而她只是说,“唯恐让您暴露,所以才斗胆唤了您的名字。”
人流开始朝着一个相同的方向涌动,这代表着即将要开会的活动,为了不错过所以人群匆匆的赶去现场。因为对即将开始的活动感兴趣,她问向本田菊,‘‘我可以去看吗。’’
本田菊的回答是不行,人声鼎沸的热闹也没能渲染住天色的赤红,它在逐渐变暗,于是他不得不对她的请求回以拒绝,但还是安慰她说。
‘‘下次吧,下次我们再一起去,总是会有祭会的。’’
为了下次的出行还能有本田菊的陪伴,这次她就先老老实实的跟着本田菊回到了宫中,回到那个寂寥的宫殿。本是这样想的,可是街市的嘈杂无序好像无意中闯进了这座肃静有序的宫殿,女官们一个个奔走相告将好消息倒带了王宫的角角落落。
夫人有孕了,这个是天大的喜事啊,皇家的血脉有了延续,可喜可贺,可喜可贺。王的兴奋肉眼可见,恨不得昭告天下,不过眼下面对满案的政务他更想立马飞去夫人的闺房。
‘‘大致有一个月了,也就是四月初的时候。’’都不用去细算什么时间,宫中本就没有第三位夫人,再加上王又恨不得整日和夫人厮混,这还是应了本田菊的话,‘‘不愧是春天啊。’’
‘‘嗯,来年左右就要出生了,要是个男孩子,那就是我王位的继承人。’’还没有出生就被给予了厚望,王的心思很简单,无非是到那时自己就可以退位,当个逍遥自在的太上皇与夫人一同。猜到这点的本田菊深感无力,好像王将这无上的权利当作什么麻烦,儿戏一般玩闹恨不得快些抛去,当真恋爱让人失智。本田菊感到了劳心,好像近来忧愁来不少,总是在叹气。
接着又来了一个大叹气,他说,“未来的事情还非常遥远,请您能否多将注意力转移到眼下。”
宫中洋溢一片喜庆,大致是被王的喜悦感染的,早早的就开始准备起来,吃的用的玩的,所有能让夫人心情愉悦的能搬得全搬到了夫人宫中,想要攀附而送来的贺礼高高的堆砌成一座小山,比起夫人宫中异常的喧闹,宫中的另一角则是一如既往的冷清。
但并没有人觉得这反常,毕竟殿下喜静的印象早已经被众人默认了。问起没有赶着去庆贺喜事,她则是说,“礼物也已经托女官,用长姊的身份送去了,我不便拜访,想来她也不会在意。”
两位后宫中的女眷并非关系不好,虽说也并不是那般可以互称姐妹程度的亲密,但也不至于两看相厌。一位是王视为姐姐的王后,位居高位却不去争宠得利,一位是王的爱人,位低王后,独享王一人的宠幸对争宠豪不费吹灰之力,在世人看来两位互为对立,会惹人非议也是必然,总归是要避些嫌的。
对于宫中宫外的一些流言蜚语本田菊也是略有耳闻,但平时也只是将这些当做是些无伤大雅的笑谈,不过眼下这些流言因为夫人的有孕有些变本加厉的毁谤着她,而且也不是仅流传在女眷女官侍女之间,一些大臣中也开始谈起这些,想必也早就到了她的耳中。
近些日她忧郁了不少,就是从夫人有孕的消息传开时起的。本田菊不认为这就是根本原因,“是发生了什么吗,让您这般不愉快应该不只是这一件事。”
如果是因为宫中的流言蜚语,本田菊可以立即停了这场无意义的造谣,只要命令下去就好,禁止散播以及诋毁王室名誉的言论,可是这也不是她抑郁的根源。
那些从本家递来的信件中的谩骂她有没告知给本田菊,那不能入眼,用一个个文字构成的短句,不比刀刃更有威胁性,看着明明没有任何伤害人的能力,却比那锋利的刀刃更刺痛她,一字一句的直戳的眼窝中,血化成了泪水,恨不得就这样哭瞎了双眼才好,好让她不再直视那些利刃。
这些她通通没有告知本田菊,因为知道哪怕他有比拟天皇的权利也无法下令插手此事。
只要王还想坐稳王位一天,她的王后之位也必须多存一天,这少不了她本家的支援,同样也是为了牵制那些居心不轨的人,所以王后之位必须是她,但更多的权利王可不敢许诺。
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忧愁可阻止不了夫人的肚子鼓起来。
夫人的肚子逐渐稳定后,与王的感情并没有退散日益渐增,在这之下不用本田菊严厉看管王就能老实完成政务,且十分迅速,对本田菊来说这是再好不过的事情了,他也能够空出多余的时间去陪自己的爱人,可想起对方来,本田菊又不急着去见她了。
近来本田菊似乎进入了厌倦期,他们跟王与夫人之间形成了某种对立关系一样,那边越是热情,这边就越是显得寡淡。这一切本田菊并不想将原因推给对方,可造就他们之间冷淡关系的罪魁祸首必然是因为她,能感觉到她对本田菊隐瞒了很多,她不会对本田菊说,那么本田菊也不会去多问什么,往日只是想着尽管的去给她自己是能够信赖的,能被依赖的感觉,这样终有一天她会对本田菊袒露一切,只是没想到等待被她依赖这件事比本田菊付出依赖这件事更难。
“总感觉,有些累了。”
本田菊话出口,立马引来王的侧目,说来王的事务本就不怎么需要本田菊的帮忙,尤其是现在可以不用看管下就更不需要了,可本田菊的案前还是堆积了一些零碎的杂事政务,所以他自然的认为本田菊是处理这些感到了疲惫,王贴心的提议,“休息一下怎么样,那些东西我会来处理的,当然本来就是我的事务来着。”
“感谢您的好意,不过在下并不是指代这些,所以请容许我拒绝。”
王猜不出让本田菊感到疲惫的是什么,只是简单的以为又是哪处土地动荡搞得他本人难受之类的,毕竟他的恋情是幸福完满的,所以并不理解本田菊的困扰。不过王近来也感到了一点难处,他看着手中各大臣递上来的扩容后宫妃嫔的请愿感到头疼,“这些可不能让夫人她知道啊。”
“又是大臣们递上来的自家女儿的自荐书吗?”
一张张夹在的折子中的画像和情书被丢在地板上,好似践踏了少女们的心。王说,“没错,我倒是希望这只是少女们的恋慕之情,那样的话可就简单多了。”
信上无一不赞叹天皇的英勇,崇高,因此心动的少女们不惜做出自贬身份的自荐。就像王说的,如果真是这样王大可拒绝,可并非如此,至少事情不是如此简单。
本田菊说,“是希望分一杯羹吧,毕竟最大的阻碍已经不成威胁了,剩下的就简单多了。”
是的,夫人的妊娠反而凸显了王后的不得宠,让那些暗中伺机而动的人看准了机会,企图绊倒最大的阻碍——王后的本家,以及如果顺利的话还能送上自家的女儿进宫为自己的仕途做照应,这些可不止是一家这么想。王不由的发出痛苦的呻吟声,“果然还是要在众人面前做样子吗,至少要表现出与王后和王后一家很亲昵的感觉……”
“您很不愿意那样做啊。”
王的不情愿表露的一览无遗,他说,“是啊,毕竟夫人她会哭的,我当然不愿意那样做,即使我与夫人她都知道这是假的。”
王是那样不甘愿,但还是送去了大堆珍贵的宝物到她的宫殿,为了向大臣展露自己与王后的关系还是一如既往的和睦。当然夫人因此也和王闹了一阵子别扭,好在夫人也不是那种不明事非的人,明白这是权衡之计,再经历王死皮赖脸的求和,两人也重修于好。
王向夫人求和这件事宫外尚未传开来,但宫中女眷都略有言谈,多为是羡慕夫人在王心中是如何如何的地位,让王不惜放下脸面求得夫人的宽恕,小部分认为这是夸大了其词,觉得也许只是夫妻间的小打小闹,犯不着让王亲自谢罪。身为当事人,见证王被拒在夫人宫外场景的本田菊很是赞许后者的猜测,不过那事的场景也确实有一番趣味,仿佛看了一场出彩的猿乐。
“被拒之门外的王若不是担心被其他人看见,恨不得直接翻墙而入,知道的那是天皇,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哪位想要窃香的公子。”王翻墙前还拜托本田菊托他一把,不过被本田菊拒绝了,最后也没有翻成,夫人嫌弃趴在墙头的王的姿势太过不雅,而且还会弄脏那身衣服,于是就心软放了王进屋。
本田菊将这件事当成一件趣事说给她听,尽可能的用夸张一些的肢体动作和夸大其词的话将它形容的再有趣些,本以为那怕不会被这件事给逗乐也会感觉自己的动作说辞很有趣,从而发笑,却不尽如此,她越来越让本田菊感到疲惫,都让他有些害怕到这里来了。
“哼……这很有趣吗。”如果不是她的话轻飘飘的本田菊差点就要听漏那不耐烦的语气。
她手肘支在案前撑着脑袋,本田菊来之前她正看着什么,案前洒落了大张大张的纸页,满脸愁容的样子,所以本田菊才想着讲些什么哄她开心,但是他好像踩到雷点了,一股凝重的气氛导致本田菊不敢再多些什么。
“怎么了?您怎么不继续说啊。”说与不说都已经惹怒了她,在本田菊的沉默中,绸缎,珠宝,这些珍贵的物品被人泄怒一样扔了过来,好在厚重的垂帘都将这些当了下来。
本田菊认得出来那些东西全部都是王给她,用来粉饰外人对他们之间猜疑的献祭品,能认出来还是因为,这些都是他挑的,哪怕没有任何情爱的礼物,至少要让她感觉愉悦,所以王认命本田菊挑选。
不多时东西被扔得差不多了,消停下来的人站在满屋浪迹中突然俯身哭泣起来,她对本田菊不断道歉,恳求谅解,“请原谅我,原谅我的对您的无礼,原谅我让您看到了如此粗俗的一面,请原谅我。”
原本就没有感到生气的本田菊,面对近乎失常的人儿只是有些不知所措。忽然骚动从前庭传来,只听到一阵急冲冲的脚步声,还有小侍女不断地阻挠声。
“您不能进去,殿下她……殿下她身体不适,不宜面见天颜。”
来者动作粗俗的掀开垂帘,未经过她的许可便闯了进去,天皇的教养本田菊相信她并不会受到伤害,可是如今一副怒气冲冲的天皇抓着她的衣领,手上的力气之大看着都要把她硬生生的拽起来。
“孩子是无辜的!她也是。”王拽着她不肯松手哪怕本田菊和小侍女都上前阻拦,“说啊,为什么,该给你们的封赏地位、声名、财产、权利都已经给你们了,还有什么不满的,要对我的爱人下手。”
“都下去,让我和陛下两人独处。”
她的命令是对本田菊和小侍女的,小侍女深知自己留在这里也没有什么用,反而会让自己受到无妄之灾,于是听令下去了。还拉着王的本田菊有些愣住了,没有想到他也会是被赶出去的那一个,“可是……”
“今天,就请您回府吧。”那张流着泪的眼睛在对着本田菊恳求。
她求着本田菊能将她的自尊留给她。那天回自己院子的本田菊途中得知了王为什么会如此震怒的原因,夫人流产了,众女眷的口中一致认为这可不是什么意外,而是有人故意为之,而那个人一定是王后,因为嫉妒,于是下了毒手。
流言蜚语并不可信,本田菊也相信王不是那种会听信谗言的人,可是王还是去了她的宫中问罪,在离开前本田菊恳求王不可对她诉之于暴力,这也是因为本田菊不愿相信她会做出这种事情,而且还是因为嫉妒这种原因。
这之后王将夫人宫中的人全换了一遍,为此大费周折,全是从王的母族那边挑选的,至少能确定都是自己人,但这并未让她洗清罪责,只是说并不是她直接动手的,而众人也更愿意相信是王后收买了夫人宫中的人,才导致了王的第一个子嗣死亡。
不久又传来喜讯,本田菊远远的站在远离中心位置的地方,她脸上那副喜悦他并不想看,甚至不敢相信。
王后有孕的消息昭告天下,宫外可不怎么了解宫内发生的事情,民众只是知道他们敬爱的王与王后即将拥有一个孩子,他们的小殿下要出生了。
那天她的那副表情本田菊即使站的远远的都无法忽视。满足,掩饰不住的兴奋,好像这样受人瞩目,敬仰才是她最终想要的。本田菊感觉自己始终没有看透过她自身,而她又一次打破了本田菊对她的印象,他只是很遗憾,还有些难过,那样高洁的花,还是在欲望与权利下低头了,玷污了自己。
王已经不需要本田菊操心了,平日里他只需要陪着王上朝,政务也只是些琐事,偶尔随着王和夫人伴驾出行,不过大多数时间他都是待在自己的院子里,也不再去见她。
日子好像也回到了从前,她的事情也只有些宫中的传言,说是性情大变之类的,幻想出来了一个不存在的武士或是忍者,整日里疑神疑鬼的担忧会有人来害她,宫中没有人会同情王后,都说她这是亏心事干多了。
对应时节的变化本田菊的院子也是换了一番景色,满地金秋看着跟堆了一整个院子的黄金似的。
“居然已经是这个季节了啊,也该回来了吧。”前不久王携着夫人出门避暑了,这一避就避到了秋季,明明才刚开始感觉王这个天皇开始像模像样了起来。明明还很年轻,却感觉自己已经是个老爷爷的本田菊叹气。
落叶堆中钻出一只猫猫头,似乎是很好玩的样子,猫儿又一头扎进了落叶堆中,再次钻出来时它嘴里叼了一片看着就是精挑细选过的叶子,然后无视本田菊的注视带着它的礼物出门了。
“这边也是一副被女人勾了魂魄的样子……唉。”本田菊望着猫离去的身影满是惆怅。
侍从恰好出现在本田菊的院子前将天皇与夫人回宫的消息带给他,声势浩大的迎接队伍最显眼的便是被恭维声包围的国丈,自认为已经大权在握的国丈充耳不闻这些奉承,脸上满是对他们的鄙夷,毫无遮掩的意思。
“欢迎回来。”那些事情和本田菊并不相干,他迎在队伍前面,接应王与夫人回宫的队伍。两人看着精神抖擞想来是渡过一个满意的休假,尤其是夫人,已经没有离宫前的虚弱,本田菊满是欣慰,“能看到两位恢复精神,对这个国家来说是再好不过的了。”
“留您一人看家真抱歉。”夫人有些歉意,毕竟王突然的决定大部分是因为她的任性。夫人招来身边的侍女拿来了一个精致的礼盒,夫人说,“这是伴手礼,是当地有名的甜食还有些茶叶,希望能和您的口味。”
“不胜荣幸,在下也就不推脱了。”本田菊收下礼物,接跟着对王说:“既然已经回来了,就先请好好整顿休息一番,接下来可是有不少事务等着您呢,请承担起您擅自决定的后果。”
面对本田菊的贴心,以及后面还有一群大臣等着问候,王只能认命艰难认下。
抱着点心的本田菊早早的离场,毕竟接下来的场景他在不在场可都是无所谓的,可点心的最佳赏味期并不等人,王也不强求本田菊跟他一起受累,于是被放了一马的本田菊此时正在赶回自己院子的路上。
不巧的是,这条路恰好会路过她的宫殿,来时并未注意这么多,回程的时候才想起来,想起要不要避嫌换一条路时也已经走到了她宫墙外。枯树的枝条伸出墙外,顺着树枝本田菊的视线越过宫墙,突然生出了一丝想要窥探的意思,他收回视线不再去想,加紧脚步从这里离开。身后宫门被人推开,沉重的大门推开时发出细微的吱吱声,本田菊不敢回头,生怕看到出来的人是她,却还是忍不住想要回头看去。
“大人,大人求您,求您救救殿下。”在本田菊回头前,慌忙出门的小侍女先抓住了他,嘴上说不清出倒地发生了什么,只是一味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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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着本田菊。
意识到出事是她后,本田菊闯进了她的宫殿,发现了蜷缩在地上的痛苦的人。
“我去喊御医,照顾好殿下。”
丢下一句话后本田菊跑出了门,他自己都不曾了解自己还能跑出这样的速度,只是脑中浮现出她倒地的身影就无法控制自己的脚,两只脚顿时脱离了他的控制一般,死命的奔跑,身后好像有能让他丧命的野兽在追赶他,想要生还的意愿促使着他不停地加速。
御医后开了一些药方后便让小侍女跟着回去取药,本田菊守在她枕边,两人相互无言,似乎多说一句话多看对方一眼都是尴尬。
“伤口。”本田菊听到声音看去,原本别过头不愿看自己的人正看着他的手臂,她说,“抱歉,让您受伤了。”
“这没什么事。”伤口是被她无意抓伤的,御医也已经替他处理过了。本田菊无意识的抚摸着手臂,想起了那时被抓伤时她的哀求,她说肚子里的孩子是她的希望,一定要保住他。
“您腹中的孩子并无大碍,只是您的身体。”
本田菊没有再多说,先前御医的叮嘱她也全都听到。如果说孩子是寄生在母亲腹中吸收着母亲的养分而活的寄生虫,那么她肚子中的那只寄生虫一定长的过于肥大了,还没有长大就要将她榨干了一样,
“我知道,可是吃不下,强忍着下咽的话也只会吐出来。”
这个不被期待的孩子过分被她的身体排斥,有时剧烈的干呕感让她觉得是身体想要将孩子吐出来一样。
“什么都好,也请您为了身体里的孩子多吃一点,毕竟是未来的小殿下。”
看着本田菊突然起身准备要离开的样子,她连忙跟着撑起身体坐了起来问到,“您是要走了吗。”
还尚且虚弱的身体突然猛的做这样的动作,惊得本田菊心头一颤,赶紧将人又按了回去,“请您躺好,在下是想去给你弄些吃食,不会走的。”
即使已经解释过了自己不是离开,可她仍不肯相信本田菊的说辞,担忧她的身体又无法脱身的本田菊将一边装着甜食的礼盒拿了过来。
差点被本田菊弄丢的礼物被细心的小侍女收了回来,还给了本田菊,礼盒本身有了些许伤痕,里面的糕点也碎了一些,卖相上来看让人产生不出一点食欲,但香味却还是很诱人。
“好甜。”她尝了一块本田菊递到嘴边的点心评教道。
“因为是甜点吗。”本田菊动作轻柔地擦拭掉她嘴边的碎屑,对她说,“还有茶叶来着,不过您并不能喝,所以还是让我去帮你倒点白水来吧。”
她摇头拒绝道,“不,不用了。”
一人喂着,一人吃着,没有更多的对话,本田菊为了让她能多吃些喂了不少给她。
秋风从庭外吹进屋内,顽皮的将案桌上的书页吹散开来,本田菊看到了那片夹在书页中充当书签的树叶被吹落到地上,“果然还是来这边了啊。”
她疑惑片刻,顺着本田菊的视线也看到了那片树叶,才明白本田菊指的什么,“嗯,每日都有过来,尽管只是待了片刻睡了个午觉后就又离开,但一直都有来。”
这话本田菊听来好像在暗指什么,明明一只猫儿都能做到,他怎么能不如一只猫呢。
好似在向本田菊埋怨一样。
“能帮忙捡起来吗,我担心它会被风吹走。那是猫儿送给我的礼物,比任何东西都要珍贵,如果猫猫知道它送的礼物不见了,一定会不愿意再过来了。”
落叶被本田菊捡起放回了书中,无意间他看到了一些留在案上没有被吹落的碎纸屑,看撕碎的程度可以想象到当时她读到这封信时内心的气愤,本田菊隐约瞟到一些“好”“终于”“是男孩”之类的字眼。
身后干呕声传来让他未来得及想太多,本田菊手顺着她的后背,希望能借此缓解她的难受,“需要水吗,我去倒给您。”
“嗯。”
她眼中攒着泪,起身时泪水从眼睛中掉出来,原本就让人担忧,现在更显脆弱。本田菊递给她水用来润喉,刚刚吃进去的东西全吐到盂盆里去了,全部都白费了,“平时里也是这样吗,缓解的方法有吗。”
“请不用担心,说是正常的孕吐,虽然看着有些唬人,但也只是前几个月的症状,过去了就好了。”
她轻描淡写就将这种痛苦说了过去,就只是因为这是妊娠的过程所以就忽略了自己的感受,好像真的跟熬过来前几个月就能轻松了,本田菊没有这样的经历,但他也见过不妇人在生育期间受过的苦难,即使无法感同身受也至少知道,这种想法是错误的。
无力的人儿只能依靠在本田菊的臂膀中,她一下下抚摸着自己微微凸显的腹部,脸上流露出一股能称之神圣的慈爱,她在安抚肚中的胎儿,尽管现在胎儿还不一定能明白她的话。
“好孩子,要好好长大,健健康康的出生,你是我的孩子,我的家人,我的希望。”
听着和执念一样,她给予了这个孩子厚重的希望,本田菊想起被撕碎信纸上的字眼,如果真是那样,为什么她还会感到气愤呢,这不是正和他们的期望吗,难道说是因为出于对自己的孩子要成为家族棋子的愤怒,既然如此那就干脆不要孕育这个孩子为好,可她还是毅然决然的决定孕育这个生命。
真正的答案本田菊已经不想深究了,他现在只是因为不忍心看她如此艰辛,所以才又开始陪伴着她,本田菊是这样向自己解释自己的行为的。
但是,他的内心也清楚,自己是因为无法放下这段因缘,没办法彻底忘却和丢下她不管。
秋意渐凉的寒风让本田菊打了一个寒颤,他拢了拢外衣抱着怀中的东西回到她的住所,看见她坐在廊前靠着柱子似乎是睡着的样子,不过本田菊靠近时处于浅眠的人儿立刻睁开了眼睛。
“在这里睡是会着凉的。”她身上盖着一条还算厚实的毯子,但也只是拉到了腹部的前面。本田菊替她整理了一下毯子好多盖一些,毯子下因为本田菊的动作突然蠕动了一下,他心头一颤反手抚了上去,摸到了一个暖乎乎的东西,摸起来并不像是肚子,毯子被本田菊掀开了一点,一只毛茸茸的猫儿趴在她的腿上,小脑袋放在她的肚子上。
刚才本田菊摸到的就是它的脑袋,此时因为被人发现,以及突如其来消散的热意引得猫儿不满的冲着本田菊喵喵叫,本田菊满是歉意想要摸摸它表示歉意,但被喵喵拒绝了。
“原来是猫猫也在这里啊。”本田菊放下了毯子继续让猫猫待在里面,心中有些失望的说。
“嗯,非常的暖和,所以不小心和猫猫一起睡着了。”她说。本田菊怀中抱着的东西吸引了她的注意,她接着问道,“您抱着的是什么。”
将怀中的东西递给她看,是一小袋红薯,本田菊说,“从别人那里得来的,想着落叶也积攒的够多了,再折些干枝烤来吃应该会很不错,您会喜欢的。”
香甜软糯,热乎乎的烤红薯很适合这个有些寒意的季节吃,听着本田菊的形容她很是期待。
落叶被聚为一堆点燃,堆在落叶上的树枝不一会也燃烧了起来,本田菊身边放着一个水桶,以防火焰一个不小心蔓延开来,随着火焰逐渐稳定燃烧,本田菊将红薯投放了进去,接着只要等就好,热腾腾的烤红薯就会自己完成了。
“能来一下这边吗。”
在本田菊盯着火的时候,听到她出声在喊着他过去,“怎么了?”
来到她跟前的本田菊被她拉着自己的手放到了她的肚子上,那下面不是猫猫的头,而是一下又下略有韵律的跳动,那是胎儿的运动,本田菊惊叹着这一律动,“不可思议,居然真的有在动。”
“嗯,真的很不可思议,不过偶然还是会觉得有些可怕。”她因为本田菊的惊叹而满是笑意的说。
“毕竟这里真是有一个生命在被孕育着,会感到恐惧也是人之常情。”
猫猫的眼睛跟着本田菊手上抚摸的动作滚动着,爪子看中时机利落出击,准确无误的拍到了本田菊的手上,两人被猫猫逗笑相继一笑,这场景不知情的外人看来一定觉得温馨极了。
“如果,您是这孩子的父亲,该有多好。”她也这样觉得,贴心的丈夫,心爱她的孩子,简直是幸福美满的一家,这样想着都不禁让人陶醉其中。
孩子真正的父亲不是本田菊,孩子的父亲也不可能是本田菊,因为他的孩子是不能继承王位。
朝堂之上,国丈的自负导致了疏忽,致使他将自己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属于他的不属于他的也都被通通收回,只留下一条性命,这还是天皇看在王后颜面上。本田菊听到这消息时他才意识到自己远离朝堂居然这么久了吗,整个年末和新年居然发生这等大事他竟全然不知,知晓时已是新年的三四月份。
整个冬季本田菊都窝在他的住所,跟那只趴在她膝上取暖午睡的猫一样,不闻世事,这样看不知晓这件事也似乎正常,也是因为没有过多关注的原因。
王的杀伐果断让他感到震惊,但站在王的立场上来看,为了保全自己的权利,处理掉这些对自己不利的因素也实属正当。
只是这等变化之后应该会让她很为难吧。彻底失势后宫中人们有意无意的开始苛刻对待她,不过还是看在王后的地位以及她肚中还有皇嗣并不敢明目张胆的针对她。
屋子内隐隐约约有股苦味,本田菊担心的询问她,“身体那里不舒服吗,怎么又喝起药来了。”
“不是的,可能是侍女将什么烧糊了吧。”
侍女恰好端着一碗药进来,本田菊看出来了小侍女的慌张,尽管硬撑着不让本田菊发现,可是还是因为细微颤抖暴露了。小侍女不知所措的站在门外进退两难,还是她出口解围。
“风寒已经好很多了,就不必喝药了,倒了吧。”
听到命令后小侍女如释重负一般准备告退,本田菊却拦下她,接过药碗说,“既然是治风寒的药,那就让我喝了吧,不要浪费。”作势要喝,但下一瞬间药碗被她从本田菊手中打落。
“这不是伤寒药对吗。”本田菊说。
气氛之凝重让小侍女跪倒在地,还为开口为她狡辩,她先让小侍女出了出去。本田菊试图找出原因,他问,“是谁让您喝的吗,王?还是说夫人?”
“是我。”
这是让人意想不到的原因,她说没有任何人逼迫她喝下堕胎的药,是她自己要喝的。
“为什么。”本田菊不相信她是因为不爱这个孩子的原因,慈爱与怜惜常浮现在她抚摸肚时的脸上。况且,即使不爱这个孩子也不能忽视这个孩子会给她带来的利益,这是她在宫中最后的依仗啊,
“孩子如果是男孩那就是未来的王,以后您也会水涨船高,这不正是您要的吗。”
“可那不是我想要的!”
她冲本田菊吼着,连本田菊自己都错愕的程度的激烈,她说,“谁想要成为王后被父亲送到宫中,谁想要待在深宫中受尽冷落,谁想要自己的孩子成为一枚筹码,只为了稳固权利。”
“我也想要留着这个孩子。
“可我不想让他变成我这个样子,我只想要他幸福,普普通通的就好,就像我一直期待的那样。”
父亲老实敦厚,嘴上笨拙不大会将爱说出口但疼爱着儿女,母亲不算美丽,甚至有些小精明,粗俗但为了他们这个小家每天精打细算的样子胜过一切美人,孩子眼中,父亲爱着母亲,母亲心疼着父亲,虽然偶尔会有小打小闹但吵吵闹闹的一家是不是更有人间烟火气。
这些是人世间再平常不过的人家,却成了她的奢求。
父母为了家族地位将她送入深宫,即使是名义上的丈夫也不曾分给她爱,仅仅是尊重,因为他的爱全给了一个人,也因为保护着这一人他可以做任何事,即使是让一个不爱的人怀上他的孩子,而这世界上唯一一个从始至终,无怨无悔只会爱着她的人,只有这从她肚子爬出来的孩子,可她不忍心让这个孩子成为家族复兴的工具。
“我想要的,为什么总是无法满足,是我太任性的原因吗?”埋在心中的怨言可算是说出来,她挺着已经相当凸显的肚子大喘气,因为情绪上的变化让她感到身体有些难受,又或是肚子里面的孩子也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在跟她一起宣泄着不满。
震惊之余本田菊连忙上前扶住已经摇摇欲坠的人儿,他听着怀中的人还在说着,“我不想当王后,不想我的孩子当王,更不想成太后,这深宫太冷了。”
“我只是想和我的孩子一起,和我仅剩的,唯一的家人一起生活。”
王应该是承诺了她什么,比如帮他分散朝堂上的各各势力或是对后宫的干涉,事成之后能允诺她一个条件之类的,只要是这样理解本田菊一切的疑惑全部都解开了。他感到愧疚,因为自己的傲慢将她视为是何等不堪的人,为此失去了在她心中的地位。
“出宫,在下也会和您一起,孩子我们也留住,您不会失去他的。”
想要做出弥补也为时不晚,本田菊会带着她出宫,找一个谁都不认识他们的地方,再也不会这个禁锢她的地方,孩子会是他们共同的孩子,他会和她一同养育这个孩子,他们会是成为家人开始新的生活就如她期待的那样。
点点猩红的花开在她的腿间,如同赤红的椿花一样凋落。
“不,难道你已经提前喝了吗。”本田菊忍不住猜疑道。
“我…没有。”阵痛带来的恐慌让她生怕出什么意外。
“快…喊御医。”
宫中少见的这般闹腾,尤其喧嚣的中心还是在她的宫殿。
王后临产了,产婆为她接生,法师聚集在她产房的四周为其祈祷着顺利生产。产房不得让身份尊贵之人进入,一致认为那样做的话会有灾祸降临,不得陪同的本田菊守在院外,焦躁不安的内心也在不断祈求着,如果神明真的有注视着的话,请保佑她。
这是一等一的大事,即使王并不在意这件事,但毕竟是这个国家的王后,为了颜面还是和夫人的陪同下赶来了。
“怎么样了,还平安吗。”他们虽说不是最后到来的,可也不了解现状。夫人见本田菊的样子后也明白了,这一切还没有结束,夫人安慰着本田菊,“会顺利的,请一定要相信王后殿下。”
她的身体本田菊再明白不过,再加上突如其来的早产,是否顺利充满不确定。痛苦的嚎哭与产婆的催促声回荡在宫中,不管是怎样的人听到这声音都提心吊胆的。
尖锐,聒噪的啼哭声划破死寂的氛围,终于这一声来自生命的哭号结束了她所受的苦难。
产婆抱着孩子向天皇道喜,“恭喜陛下喜得一位小皇子。”
是个男孩,在场的人无一不在欢呼,但这也不重要了。
夫人从产婆怀中小心翼翼的接过孩子,看着孩子邹巴巴的样子,夫人对王说,“好丑啊,看着跟王好像。”
王差点和夫人闹了起来,不过看在夫人怀中的孩子还是放过了这大言不惭,口出狂言的人。
从产婆口中询问现在能不能进去,得到了否定答案的本田菊很是失望,这是夫人喊着了他。
“您要抱抱他吗。”
和夫人的熟练不同,本田菊这应该是第一次去抱新生的孩童。抱起来是那么柔软,比他的猫都要软,本田菊说,“好软啊,就像是抱着一个软若无骨的生物。”
夫人笑说,“新生孩童原本骨头就是软的 ,这样形容也没有什么错。”
哒哒哒突兀的脚步打破这一温馨的场景,御医带来不好的消息,“王后她……”
是否真的会带来灾祸无从考证,但眼下即使是灾祸也不能阻止本田菊来到她的榻前。
“孩子呢,让我再看一眼。”她探着目光去看本田菊抱在怀中的孩子。为了不让她费力,本田菊将孩子放到她的脸边,只要转一下头就能看到。
“是个健康的男孩子,哭声跟雷鸣一样震耳,都不像是个早产的孩子,不过现在在你身边倒是很安静,都睡着了。”
本田菊说完,孩子立马扭动了一下身体,像是为了反抗本田菊对他的形容,整张脸瞬间皱了起来,马上要哭出声的样子,但吧唧吧唧了两下嘴有安静了下来。
“哈,性格上真不是个可爱的孩子。”被他略微反抗了一下的本田菊也赞同她的说话。她抬起手轻轻摸了一下孩子,出于条件反射,那只小手瞬间抓住了她的手中,她满是欣慰,“要出宫了,我和这孩子。”
“还有在下呢,请不要把在下给忽略了。”
婴孩哭声响起再听不到她的回应,孩子还抓着母亲的手指死死不放。
小孩子出生时只能哭,只能用这唯一一种方式与世界沟通。饿了、难过、不舒服以及想要得到关注都是用哭声表达的。
此时的孩子多希望母亲能听到自己的哭声能够起来哄哄自己。但是并不管用,他的母亲是一个狠心的人,她都能对自己的孩子不管不顾,又怎么会因为本田菊的泪水而心软呢。
王后逝世举国哀悼,那天细雨蒙蒙,这种天气加剧送葬的难度,为此不得不草草下葬,尽管如此王该给她的体面也都给了。
“孩子被太后带走了。”宫中有资格教养皇子的也只有太后可以,于是失去母亲的皇子顺理成章的被太后给带走了。王看着送葬的队伍不禁有些惋惜,“如果她带着孩子一起走就好了。”
“这样说不定此时她们就能离开王宫了。”
王这样说并不是因为厌恶她和这个孩子,虽然这个孩子的诞生是权宜之计,但他也不是那么恶毒的人,会对自己的孩子下手,而且夫人也很喜欢小孩子。
“我们计算中,这孩子制约住动荡后就失去价值了,我许诺了很多,即使在她本家失势后也能让她后顾无忧,毕竟利用她分散朝堂针对夫人的势力有些卑鄙,所以只要是不威胁到我的利益,我什么都可以答应他。”
“她说,她想出宫和孩子一起。”
听到本田菊说出她的愿望,王深深地叹一口气,其实他隐隐约约也察觉到了,只是世事难料。
“您接下怎么打算,朝堂也是稳定了下来,您如果有打算出游也不会发生什么问题,这并不是想赶您走的意思,也许您会想散散心,您的院子我也会保留的。”
王的着想很贴心,原本并没有什么打算的本田菊就顺势外出散心。这之后大概把整个岛都走了一遍,可仍觉得心中某处空荡荡的。
中间一段时间他回过王宫,夫人成了新王后与王诞下了一个可爱的小姑娘,看着很幸福,但是世事难料,为了繁衍皇家的血脉,王被纳了不少妾室,整日里后宫乌烟瘴气的,成为王后的夫人很是头疼也跟王分了居,带着孩子还仆从住进了自己的私宅去了。
本田菊自己的宫殿确实被王好好保留了下来,每天都有打扫和喂猫,见到本田菊回来后猫儿也兴奋了一段时间,若是换了从前肯定早就跑出去了,此时却老老实实的待在院子中。直到本田菊去往曾经前王后住过的院子,那里早就换了新主人,所以猫儿也不再拜访这里了。
旧院换新景,新花替旧色,故人无从忆,新坟早荒凉。
本田菊从王耀家回来后,这宫中早就没了关于她的任何存在过的痕迹,有的也只有偶尔一两个人还记得本田菊回忆中的人。
偶然闲逛,本田菊路遇一处院景,高大繁茂的茶花树从墙内伸出来落了满地绯红的茶花。一个孩童映入本田菊眼中,孩子正逗着面前的猫,他嘴上噙着一只茶花的根茎,将地上的落花捡起盖在猫儿身上,看着是想用花将猫猫埋起来,那猫正是本田菊的猫,所以出于担忧本田菊问小孩子。
“请问你在玩什么。”
“猫猫想让我用花把它埋起,所以我现在正在努力。”小孩子如实回答,不过并不是猫猫想被花埋起来,而是他想要用花花将猫猫埋起来,不过猫也没有反抗的意思,至少没有因为小孩子的举动而感到生气。
“你是那家大臣的公子吗,为什么在这里,迷路了吗。”虽然王被充盈了后宫,但皇嗣却只有成为王后的夫人一人有,本田菊只能猜想到是迷路的孩子,没有意识到还有其他皇嗣。
“没有迷路,王宫就是我家,我可是这座王宫未来的新主人,大家都这么说。”
“那您的母亲是……”出于不确定,本田菊还是问了,毕竟自己也只见过他出生时的一面。
“母亲我不知道是谁,但是姐姐说母亲大人人很好,不过我也不是很清楚就是了。”听他这么说本田菊终于确定了他的身份,这就是她的孩子。
他看了一眼本田菊,觉得并不像是坏人又接问本田菊。
“那您又是哪位大人?”
“在下是……”
‘是您母亲的爱人,但不是您的父亲。’本田菊觉得如果这样说,那么今后他一定会被这孩子当成奇怪的大人,而且再也不让本田菊靠近自己。
“在下是您的老师。”
本田菊和他说,自己是他的老师,立马招来了他的嫌弃,本田菊无视他的嫌弃继续问,“您想成为王吗。”
“我也不知道,但是母亲生下我应该也希望我能成为王,那么为了回应母亲的期待,我会成为王。”
从他能理解别人的话起,大家都告诉他,他是未来的王,但本田菊知道他的母亲并不那样期待。
“那你自己呢,你自己想要成为王吗。”
“如果那是好事情的话。”
“可以说是好事情但也可以说是不好的事情,两者都有。”面对不讲人话的大人,小孩子一脸困惑,但本田菊对他说,“我会教导你,直到你依靠自己的意愿做出决定,在那之前我会教给你很多。”
“也会好好保护你的。”
面对本田菊真挚的表露,小孩子认真思考了一下说,“您不会是我母亲的情夫吧,因为对母亲由爱生恨,所以现在想来害我。”
如果不是小孩子一副可以说是猥琐的笑脸,本田菊都以为他早就知道真相了,结果只是在作弄人的说法,果然像她母亲猜想的那样,是个性格不可爱的小孩子。
“小殿下?小殿下您在那里?有点心您要吃吗?”
“姐姐在喊我。”院内传来呼喊他的声音,为了吃点心他与本田菊告别。
“我们就此告别吧,这位大人,感谢您陪我玩了这么久。”
“是我打扰到了您才对……”
还没说完,小孩子蹦蹦跳跳的离开,本田菊想抱起自己的猫,不料想猫儿看小孩子走开也起身跟了过去,完全忽视了本田菊。
那边迎接小殿下,已经是个大人的小侍女也看见了本田菊,没来得及行礼就被小殿下拉回屋子里去吃点心了。
2023.5.16
5. 艾斯兰、人鱼
“你说我家有人鱼?”怀疑声从艾斯兰的嘴中发出来。
而说出这句话的丁马克一脸深信不疑,他兴奋的说,“没错!我可是听……”
海盗之间吹嘘的大话,小酒馆里酒鬼嘴里的根本没有可信度的流言,丁马克听到的无非是从这些地方传出来的,艾斯兰听都不用听就猜到了,他问道,“然后你们两人就头脑发热的一股脑的跑了过来。”
诺威面无表情的点点头说,“所以说,有吗?”
“怎么可能会有啊!”
两人失望的表情瞬间出现在艾斯兰的面前,原本还担心会伤害到两人的艾斯兰的内心也跟着升腾起一股无名火,语气也重了一些,声音有些气愤,他说,“如果真的有的话,为什么我会不知道!”
“说到底还是你们两人个莫名其妙的跑到别人家来,还自顾自的对我加以期待才会变成了这个样子。”
面对愤怒的艾斯兰的唠叨,两人捂上了耳朵,看上去毫无悔意的说着,“生气了呢。”
一拳仿佛打到了棉花上一样,软绵绵的他的怒火根本没有打到要害上,甚至没对丁马克和诺威造成一点伤害,艾斯兰有些泄气对两人说,“请你们回去。”
上午出现的两人板凳都还没有坐热不到下午就被艾斯兰下了逐客令,然后丁马克和诺威两人就真的按照艾斯兰的话乖乖回去了,这反而让艾斯兰有些自我怀疑。
“那两人到底是为什么来的啊。”情绪有些低沉的艾斯兰说道。
为了人鱼而来,就像丁马克和卢诺威说的那样。
如果两人听到了艾斯兰的自言自语一定会毫不厌烦的重复的说着自己的目的,而让艾斯兰厌烦的也正是这一点。
“说到底人鱼这种生物是否真实存在都是个疑问,根本没有可以用来作证的物证,真是不可理喻……”
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尽管是艾斯兰将两人赶走的,但两人走的那么干脆他还是会有些怨言,艾斯兰站在海边看着两人已然远行的船只,剩下再多的怨言也传不到两人的耳朵中了。
正要离开时,空旷的大海中出现了一个移动的物体,艾斯兰看去那个在海面下移动的黑压压的巨大的生物,只是将其联想成了海洋中随处可见的鱼类,看大小或许是鲸鱼或是海豚、鲨鱼之类的生物,他并没有在意多少
直到明显是女性的脑袋出现在海面上。
“认真的?为什么有人会突然出现在大海中啊!”来不及震惊,艾斯兰朝着海岸的方向跑去。
救人心切要紧,所以艾斯兰将第一时间通知救援人员的事情抛之脑后,跳进了海中,朝着溺水者的方向游去。
海水因为艾斯兰的着急直接呛了他几口咸苦味,湍涌的波浪拍打着他将他越推越远,好似永远抵达不了受难者的身边,焦虑的心情能带来的只有随着距离而不断加重的自责,艾斯兰开始后悔这般什么都不考虑的跳下来救人,他不会死,但他救不了的人却会像寻常普通人那样轻而易举的死去。
懊恼之际,艾斯兰发现那团黑影从海面下逐渐靠近自己。
在冰冷冷的海水中首先感知到的是指缝间从其中穿过的东西,没有重力的水中那东西轻飘飘的,艾斯兰试图抓住它,收了收手却什么都没有抓到,紧跟着艾斯兰感觉有东西碰到了他的小腿,比起那轻飘飘抓不到的东西现在这个更有实感,而且体型不小。
“糟糕了。”艾斯兰心想。
深海之中有什么接近了他,而艾斯兰不知道那是抱着好奇的接近还是捕食者的试探。
极大的拽力将他拖入海中,动作之迅速让艾斯兰都来不及作出反应,海水的刺激让他不适的紧闭双眼,恐惧以及不安因为失去视力在艾斯兰的心中蔓延开,他知道那个将他拉入海中的东西还没有放弃,而他肺中的空气却已经开始衰竭。
不会死的,艾斯兰告诉自己,他不会因为落在海中因为失去空气而死亡,但也正是因为不会那么简单的死亡,所以痛苦也不会因此放过他。
赶在四肢失去力气前,艾斯兰试图挣扎,但小腿仍旧被束缚着,为了确认位置,艾斯兰睁开了双眼,朝着禁锢自己的方向发起进攻。
入眼的是深蓝大海中飘散着的丝发,宛如随风飞扬的丝绸映入在艾斯兰眼中,射入大海的光照耀下来将她的身姿反衬的格外圣洁,一时让人看得有些呆滞,而反应过来时,艾斯兰已经将藏在怀中的匕首猛刺向她的肩膀。
加害者与受害者的身份瞬间调转,伤人的是艾斯兰,被伤的是她。受到攻击的人为了自保也选择了伤害对方,做出反击后她瞬间逃走,消失在艾斯兰的视线中,只剩艾斯兰呆滞的捂着自己被抓伤的手臂。
“没有搞错什么吧。”劫后余生的实感并没有,艾斯兰脑子里满是不可思议的震撼。
鲜血在大海中晕开,避免失血过多而昏迷以及可能会吸引来一些凶猛的海洋中的捕食者,艾斯兰游回了岸边,爬到了陆地上,这才心有余悸的思考起眼前真实存在的事物——他受了伤的手臂。
那是抓伤,不知情的人看了或许会认为他是被大型的猫科动物给袭击了,但艾斯兰看着手臂的抓痕,这是证物,真实的记录了某些神秘生物的存在。
“哈,要是丹和诺尔再晚一点回去说不定就找到真的了呢。”艾斯兰说着捂住了自己受伤的手臂。
海面上还残留着没能完全消散的血红色,那一团血迹中还有一条延伸出去的痕迹。
对于那些遭难的水手的遗憾以及对海难的恐怖,从而编造出来的用歌声吸引航海者让其航船触礁沉没,然后吃掉遇难者的怪物。希腊神话中人首鸟身的塞壬、东方传说中落泪成珠的鲛人、半人半鱼姿色姣好善歌唱神出鬼没的美人鱼,专以吃人为目的同样用歌声迷惑人的海妖,叫法各异甚至指代的都不一定是同类生物,但殊途同归,全是人类对于未知的恐惧而臆想出来的生物。
所以才不曾被人捕捉到一丝能够证实其真实存在过的证据,因为这些都是虚构的生物。
原本也是这样想的艾斯兰,所以才会对寻找人鱼踪迹的丁马克和卢卡斯他们两人寻找人鱼的不切实际的行为弃之以鼻,不过让他生气的原因并不是这个。
手臂上传来的刺疼毫无意问的证实着什么不是虚构的,而老药师此时正拿着药膏往上面涂抹,艾斯兰有些吃痛的想要缩回手臂,但被老药师牢牢的抓了回来。
“真奇怪啊,你这到底是被什么抓伤的。”说着,老药师凑近观察了起来,还用自己的手比划起来,去模拟那个抓伤人的生物的攻击方式。
“人鱼。”
听到艾斯兰这样说,老药师的视线从抓伤处抬起来狐疑的看着他,那明显是不信任的眼神,而被盯得有些不自在的艾斯兰试图为自己辩解,但老药师却说,“你们这群年轻人整天净是听酒馆那边的那些船员说的那点奇幻的海上经历,然后就傻乎乎的被骗去当了水手,真上了船到时候可有你们好受的。“说着老药师拿着绷带将艾斯兰的手臂缠上。
艾斯兰知道自己没有说谎,但是老药师并不信任他说的一切,还当他说的话都是些幻想,这就像不信任着丁马克和诺威时的自己。
不甘心也是为了证明,艾斯兰拿上了捕鱼网蹲守在了岸边,等着那个人鱼再次冒出头来,然后一把将对方拿下,然后带给那些不相信自己的人看看,证明自己并没有说大话。
但是并不顺利,旭日当空逐渐西沉,火红的一片天空也昏暗了下来,彻底被满天的星辰与亮月代替,或许是真的心有不甘,艾斯兰一直蹲守在那里。
“难道说是因为我伤了她,所以现在才不肯出现了吗。”艾斯兰突然担忧了起来。
等了这么久,多大的耐心也会被消磨殆尽,艾斯兰不确定自己还要在这里等多久,心里起了放弃的念头,他对自己说,“再等一会,如果还不出现的话,我就回去了。”
月光斑斓的海面上荡漾着浪花拍打过的声音,在如此安静的夜空下伴着富有节奏的浪声以及时不时传来的海鸟的叫声,困意也渐渐地缠上了艾斯兰,不知不急中他陷入了睡眠中。潜意识中艾斯兰听到了一阵美妙的旋律,但是歌声断断续续的听得不太真切,想要听得更仔细些却让艾斯兰从睡梦中惊醒。
以为那歌声只是自己梦中的臆想,但是醒来时那歌声确确实实的传进了艾斯兰的耳中,他猛的睁开眼看到了浅水边裸露在外的礁石上的人影。
身是女人的身体而下肢却是鱼类的鱼鳍,对眼前诡异的生物艾斯兰应该感到恐惧才对,但她周身却弥漫着宁静的氛围,这让艾斯兰也跟着静下心来被她吸引。
她在看着什么,似是在好奇那是什么,艾斯兰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去,那是岸边高大的灯塔,夜晚中还亮着灯光为尚未归岸的船只指引着方向。
等艾斯兰转回视线时,她也发现了他,正在戒备着艾斯兰,做好了一旦发现艾斯兰靠近就逃跑的准备。
看她这样,艾斯兰慌忙说道,“别害怕,我没有伤害你的意思。”
说着他高举着双手示意自己并没有带武器,但是他怀中的捕鱼网也跟着他的动作掉了下来,厚重的捕鱼网掉落在草地上发出了不小的声响,这惊动了她。
“这是!不是……”在艾斯兰的懊悔中人鱼转身跳进了海中瞬间消失在他的视线中。
艾斯兰的捕捉人鱼计划宣告失败。
郁闷并没有延续很长的时间,第二天艾斯兰又兴致冲冲的来到了昨夜遇到她的地方,看样子还是没有放弃抓人鱼的计划。
新的捕捉计划让艾斯兰有点底气不足,不过食物的香气已经溢出了篮子,直勾的人口水疯狂的分泌,艾斯兰吞了吞口水说,“这次应该会成功的吧。”
这行为举动好像是在诱拐草丛中的流浪猫,只要吃了艾斯兰带来的食物,那么就获得了她的信任,从而将人鱼捕获,但是这个计划最重要的是草丛中的流浪猫还在原地。
不出意外被惊动的人鱼可没有傻乎乎的在原地等着艾斯兰的诱捕。
空无一物的海岸边艾斯兰没能看到一个活物,除去海鸟,他提来的食物没有吸引到人鱼,反而被这群海边的流氓给盯上了,禁止投喂已经被这群海鸟给无视了,即使不去主动投喂也会被擅自的夺取食物,而艾斯兰不得不将食物分给他们。
“喂,你们别抢啊!”刚把食物拿回来,艾斯兰就被他们一涌而上给团团围住,将艾斯兰围堵的水泄不通,直到他们成功的把食物夺来。
“可怕,简直是一群海盗,比丹和诺尔还恐怖。”艾斯兰说着拍打着落了一身的鸟毛。
抬手整理乱发时,艾斯兰的视线中落入了一个影子,那处礁石的后面人完全没有意识到海水的反射已经她暴露在艾斯兰的视线中。
海鸟已经得到了一顿饱餐,早早的飞离了这片地方,艾斯兰看着篮子中他为自己而留下的一份食物,思索了一阵,随后装着若无其事的欣赏海面的样子,漫不经心的靠近她,嘴上说着,“啊啊~今天天气真不错,就在这里吃早餐好了。”
说着他将篮子中的餐布拿出来,在距离她不远的地方停了下来,艾斯兰铺着餐布用视线的余光观察着,她没有因为艾斯兰的靠近而离开,看似是真的没有察觉到他的刻意。而艾斯兰坐在海边手上撕着面包小块小块的往嘴中送着,看着也真的在享受一顿野餐,一块面包被他用了很长的时间才吃光,随后艾斯兰伸着懒腰离去,但实际上却是躲在了一旁茂密的草丛中。
餐布上还摆放着许多食物,那是艾斯兰特意留在那里的,现在躲在草丛中的艾斯兰只期待那群海鸟不要飞回来将这些吃掉。不出片刻一切都按照着艾斯兰预想的那样进行着,被食物的香气而吸引的人鱼慢慢的显出了身影,靠近了艾斯兰准备的陷阱中,尽管那里并没有渔网或是尖刺,有的只是一些美味的食物,但艾斯兰还是会称呼那些食物为陷阱。
艾斯兰暗暗叫好,他看到了靠近陷阱的猎物拿起了食物,左右观看了起来,满是好奇的戳戳碰碰,艾斯兰不禁有些着急的小声念叨着,“吃啊,为什么不吃,是不和你胃口吗,果然还是准备些鱼肉比较好吗。”
她那双沾满食物油脂的手在艾斯兰的小声催促中放进了自己的口中,这让艾斯兰差点从草丛中激动的蹦出来。尝到了美食的人鱼捧着食物撕咬着,这正是艾斯兰期待的,没有人可以抵抗的住美食的攻略,哪怕是未知的生物也不行。
这还不是收网的时候,艾斯兰知道如果他现在出来只会重复昨晚的覆辙,他的内心满是成功的喜悦,但他并不着急。
成功的猎人最重要的就是耐心,在这一点上艾斯兰觉得自己应该已经是一位优秀的猎人了。
因为早晨的成功,艾斯兰想着趁着下午再次复制一遍说不定会离成功更近一些。
午时的海岸不比清晨更喧闹,至少岸边的船只是少了些,但仍旧会有人出没,只得庆幸艾斯兰发现人鱼的地方相对偏僻。
“听说了没。”
路过一些船只时窃窃私语声传进艾斯兰耳中,并不是他故意偷听,而是接下来听到的话太让艾斯兰在意了。
岸边的水手们趁着休息聚在了一起谈论着什么,艾斯兰听到其中一个水手说,“人鱼你们知道吧,听说有人目击到了。”
不相信的人说,“这不是到处都能听到有人说看到了人鱼吗,就是死活不见有人抓到过。”
“要是抓到了那可就了不得了。”那人接着说,“这可是指不少钱啊,那些有钱的大老爷们肯定会出高价买的。”
不得不承认那个船员说的没错,会有人为了新奇而出高价买下人鱼的,但是艾斯兰觉得要让这些想赚大钱的水手们失望了,因为这条人鱼他是要拿下的。正在艾斯兰窃喜时,先前那个谈论这个话题的水手又说了。
“听说就是这附近,有人鱼出没。”
艾斯兰听了这话心头一颤,一直惴惴不安的来到礁石边,人鱼出没的地方,先前放在这里的篮子已经空了,艾斯兰整理了一下餐布上的残渣,准备将新带来的食物摆放上去,抬头时看到了坦坦荡荡出现在岸边的人鱼。
她光明正大的在那里看着艾斯兰的动作,好似在等艾斯兰将食物放好,看她这个毫不畏惧的样子艾斯兰感觉一阵好笑。
“你都要被抓了怎么还一副信任别人的样子,真是不知道危险是什么吗。”艾斯兰说着,人鱼已经等不及伸长着手臂从艾斯兰带来的篮子中取出食物,而这副样子正是艾斯兰期待的,他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这也是捕获她的计划,艾斯兰亲自养大了她的信任,但现在他却感到了不安,因为不止是他发现了人鱼,还有其他人也可能会发现她。她毫无危机感的啃声着食物,而艾斯兰现在倒是不可置信起来——为什么信任感是一顿食物就可以简单建立起来的。
“我可是坏人,要抓你的人啊。”说着,艾斯兰从她手中夺回自己准备的食物,而失去食物的人鱼非但没有生气还和艾斯兰玩起来争抢食物的玩耍中,这更让艾斯兰气不从一处来,他拿着食物对她说。
“听好了想要食物的话……”可不可以交流,能不能听懂人话,这些艾斯兰都不清楚,但他尽量的去比划给她看,让她能够理解,最终艾斯兰也不清楚她是否明白自己的意思,但他还是告诉她,“想要食物的只能等我出现,不是我的人不可以出现,不然就没有食物了。”
夜里因为担忧艾斯兰又来到了岸边,这次人鱼没有躲,在艾斯兰出现在岸边时就跃出了海面,这验证了艾斯兰的猜想。
“这到底是有没有听懂啊。”
艾斯兰抓挠着脑袋,烦闷在他心中盘旋,而她丝毫没有意识到,她望着艾斯兰,但并没有看到装着食物的篮子,艾斯兰能从她的动作中看出疑惑,他说,“食物的话,没有。”
鱼尾因为艾斯兰的话不满的拍到着身下的礁石,海水随着她的动作啪啪作响,生气的人鱼转身就要离开,艾斯兰连忙开口说。
“但是我家有很多食物。”话说出口,艾斯兰觉得自己更像是在诱拐了,但她的动作也确实因为艾斯兰的声音而停止了,艾斯兰不禁吐槽着,“这到底是听懂了还是没有。”
语言不通艾斯兰只能通过观察着她的动作来确定她有没有逃跑的意图,在不惊扰她的程度放缓着脚步慢慢靠近,动作之谨慎艾斯兰觉得自己的呼吸也跟着动作缓慢了不少。他试着伸出手去拉进和她的距离,在不到一臂远的距离时,人鱼搭上了艾斯兰递过来的手。
没能想到居然会这么轻而易举的成功,艾斯兰忍着激动接着她的动作将她一整个抱了起来,直到沉甸甸的重量在他手臂上艾斯兰才确定这是真的。
趁着夜色无人,他抱着人鱼匆匆赶回家中,一艾斯兰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身怀宝藏的盗贼,生怕路上会碰到什么正义认识看到他这般鬼鬼祟祟的样子将他一举拿下,反观宝藏本人倒是比艾斯兰轻松的多,她更像是一个观光客,看着岛内的建筑眼中满是对未知事物的新奇。
直到艾斯兰回到家中,这颗惶恐不安的心才算得上是老实的回到心房中平缓的跳动着。
“吼吼,我说你怎么一大早就一是副做贼的模样,原来是去搞女人了,这下可算是让我逮到了。”
房门刚关,灯还没能点上,一片昏暗中帕芬突然出来飞扑上艾斯兰的脸上,而在艰难中艾斯兰终于点上灯后,帕芬那张鸟脸上更是能看出惊讶的模样,它看着艾斯兰怀中的人鱼说道,“这真是搞到了一个不得了的女人。”
“别一口一个女人女人的叫个不停啊。”艾斯兰有些恼羞的说着,脸上也因为帕芬粗俗的话而通红一片。
怀中的人鱼被帕芬吸引,视线一直追随者它的动作,毫无察觉的帕芬和艾斯兰说着,“那你抓回来条人鱼是准备干什么,要卖了吗,会赚一笔大钱哦。”
“又不是为了卖才抓的。”艾斯兰反驳道。
“那是为什么…啊!”尖锐的叫声从帕芬嘴里发出来,在两人都不曾注意到的时候,帕芬像只猎物一样落到了她手中,察觉到自己性命危在旦夕的帕芬惊恐的朝着艾斯兰大喊着。
“救命呀!这女人想吃了我!”
“真是太夸张了……”等片片羽毛划过艾斯兰眼前时他才意识到帕芬说的一点都不夸张。
“啊啊!杀鸟了!!”
“冷静!冷静啊!”
“被杀的是我,怎么可能冷静的下来啊!”帕芬悲鸣着。
双手抱着她的艾斯兰根本没有余力去拯救帕芬,他想起浴室中的浴池可以用来放置人鱼便慌张的跑向浴室,内心期待着这期间帕芬还能坚持住。
等艾斯兰救回帕芬时,它屁股上的毛都快要被拔光了,这让帕芬很是生气,它说,“让她出去,这个家没有她的生存空间,有她没我帕芬,有我帕芬就没有她。”
“不行。”艾斯兰果断拒绝了帕芬的提议,他说,“羽毛会再长的,别说的那么无情。”
而帕芬更加的对她不满,它回问艾斯兰,“说到底你不是为了赚钱,那到底是为什么还要抓她。”
“那是……”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个谎话精,这幼稚的理由艾斯兰可说不出口,他对帕芬说了另一个理由,尽管也并没有向帕芬说出真心话。
“是要让丹和诺尔羡慕用的。”
“那倒是快让他们过来看啊。”帕芬囔囔着颠簸的飞走了,艾斯兰还能听到它念叨着,“这个家真是要待不下去。”
一边是相伴多年的老友,艾斯兰不可能为了一个只见过还不到三天的人鱼惹它不快。他拿起了纸笔在桌子前思索着该怎么写信让丁马克和诺威两人过来,落笔写了一大段又让他全部涂抹掉了。
“这样写用意不就太明显了吗。”艾斯兰说着将废掉的信团成纸团,未干的笔墨也沾到了他的手上,看着乱作一团的书桌,艾斯兰的也没有心情写信了。
“反正那两个人随时谁地都有可能过来,到时候再顺势给他们看就好了,也不用特意让他们过来,不如说那样做了反而会让他们误会些什么。”说服了自己,艾斯兰果断的放弃了写信,心情也跟着轻快了不少,但下一瞬间嘈杂的声音响起惊得艾斯兰吓了一大跳。
那是东西落到的东西,而且掉落声还在持续。
“那是浴室那边的动静。”生怕再出了什么事端,艾斯兰连忙起身冲向浴室。
入眼狼藉一片,怕是被入室抢劫了也不及艾斯兰看到的现场,艾斯兰都不知道该怎么评价,只能说不忍直视。满地都是已经看不出原型是什么的碎片,他小心的越过去来到犯人藏身的附近,浴池前遮挡用的挂帘被扯下来了一大半,另一个摇摇欲坠的还挂在上面,那后面藏着造成眼前现状的罪魁凶手,当艾斯兰掀开挂帘时另一边也跟着掉了下来,结束了它最后的使命。
泪珠啪嗒啪嗒的落进水中,落泪成珠是否是真的艾斯兰没多注意,他看浴池中的人鱼也有些哑口无言。
“我还没有生气呢,为什么你要先委屈上。”艾斯兰说道。
水花溅起,浴池中水平线也跟着下降了一多半站在浴池前的艾斯兰也不出意外的被淋湿了,她尾鳍怕打着水面,在艾斯兰出现后显得更加生气了。
被怒视着的艾斯兰大胆的做出猜想——她发这么大的脾气是为什么。
“是因为没有给你吃的吗,就为这点事发脾气?真是难以置信。”
即使生气艾斯兰还是拿来了食物给她,得到食物后肉眼可见的她的心情愉悦了起来,站在一片废墟中艾斯兰认命的收拾着。
“不过毕竟是我带回来的麻烦,我也要负起责任。”艾斯兰想着,如果现在帕芬在的话可能会直呼,“活该。”
浴室里还有一个花盆,不用说也没有逃过她的魔掌,里面的植物因为花盆的破碎而躺在地板上,泥土也全部洒落一地,这也是让艾斯兰头疼的地方,浴池的水随着她那么大的举动全部跑出了来,泥土被水稀释,混搅得地板污浊不堪,这让艾斯兰也发自内心的觉得是自己活该了。
让一切变成这样的人鱼正野蛮的撕咬着得手的食物,满脸满手都是酱料,不仅将自己搞得这么脏,浴池以及其中的水、墙壁、窗帘也都因为她的触碰而变得污秽不堪,而她自己则毫无自知之明。
将地板拖洗干净的艾斯兰看着享用完美食后惬意的泡在浴室的人鱼,
“接下来该你了。”他说。
不知危险的人鱼睁着眼睛看着靠近的人,直到毫无防备的被从头浇灌了一盆水,她一惊便开始躲闪,但浴池也就只有能勉强容纳两人的空间,艾斯兰只要一伸手就能抓到她。
“你应该是鱼没有错吧,为什么……”
她推搡着艾斯兰伸过来抓她的手,死活不让艾斯兰得逞,艾斯兰不得不将上半身也探过去好方便抓到她,另一只手支撑在浴池边让他能够维持住平衡,但意外还是发生了,残留在浴池边的水渍让他一下子摔进了浴池中,艾斯兰的上半身直直的栽倒在浴池中,措不及防的意外发生让他在水下挣扎了一下,被呛了好几口洗澡水才在水中找到支撑点起身。
层层叠叠凹凸的手感在艾斯兰手下,他抹了一把被水糊住的双眼才看到支撑着自己起身的原来是她的鱼尾。
“哇啊,居然真的是鱼鳞,不可思议。”艾斯兰惊叹着,手上不忘再摸一把。
顺着鱼尾艾斯兰好奇的摸着,但手下的鱼尾跟着他的动作不自觉扭动着好似很难受一般,艾斯兰刚要收拾却听到头顶传来清脆的笑声,不确定艾斯兰又摸了摸尾巴,尾巴的扭动更激烈了,笑声也同样是,把握了她的弱点的艾斯兰得意了。
“这下你躲不掉了吧。”艾斯兰说着看向了她,转瞬拿开了自己放在她鱼尾上的手高举在脸颊两边。她笑的满脸通红,一双眼水润润的撞上艾斯兰的视线,回想起自己说出的话,羞耻感充斥在艾斯兰胸腔中也爬上了他的脸颊。
“我是什么流氓吗我!”艾斯兰想着,直直的后退至浴池的另一端拉远了两人之间的距离,他往脸上泼着水给试图让自己的大脑清醒清醒,然后对她解释说,“我没有别的什么意思,只是看你吃得有点脏了,想洗一下,你不要误会……”
手上、脸上甚至是头发稍上都是黏糊糊的食物残渣,艾斯兰说她吃的有些脏并没有说错什么。在他慌张作出解释时,她向着艾斯兰伸出了手,看着已经近在咫尺的手,他也来不及躲闪,只得紧闭双眼来逃避恐惧,正当他以为又要被抓伤了而这次受伤的就是自己的脸时,她的手停在了艾斯兰的脸上。
轻柔的动作挑着润湿了的紧贴在脸上的发丝,脸颊上痒痒的感觉让艾斯兰出手制止了她。
“好了,我知道很难受了,不会再抓弄你了。”即使明白对方可能并不理解,但艾斯兰还是很认真的对她说,“接下来能让我帮你清理一下污渍吗。”
她拒绝不了,不仅是因为语言交流的不通,更是因为此时艾斯兰已经抓住了她。
从指尖到脸颊她都没有显露出一丝抵抗的意图,艾斯兰很是庆幸,不过当艾斯兰碰到她的头发时,明显的有了躲闪的动作,一碰她的头发,哪怕只是发尾她都会刻意的躲闪,艾斯兰试探了多次得出了结论,她真的很宝贵自己的那头秀发。
看着护着头发不让碰的人鱼,艾斯兰也放弃了,他说,“不碰了不碰了。”
哪怕艾斯兰已经做出承诺不会再碰她的头发,但她仍旧防范着艾斯兰,她紧攥着头发一边的肩头也因为失去遮挡暴露了出来。
“那是……”那肩膀上有一条伤痕,在洁白的肌肤上哪一出破损格外的刺眼,艾斯兰疑惑的摸上那处肌肤说,“应该是我留下的,但看上去……”
不太像是新伤,伤口处没有伤口也没有疤痕,只有一道深红色的印记,看着好似粘上了什么颜料,只要擦一下就会消失不见一样,艾斯兰想着,手在伤疤处摸索着,但并没有按他预想的那样擦掉。
”啪”的一声她皱着眉将艾斯兰的手从肩膀上打落,艾斯兰从她的态度上也看出来了,那不是颜料,这痕迹曾经的的确确是一道伤痕,不过现在已经愈合了。
她转过身不去理会艾斯兰,而艾斯兰见她这样,也只当是人鱼的特殊体质——伤口会比普通人更快的愈合,总之他并未过多在意。
辛苦打扫后,艾斯兰草草入睡,连他自己都觉得夸张的地步,清晨他是在肌肉的酸痛以及轻柔的旋律中苏醒的。
“是谁一大早的在唱歌……”脑子还处于混沌的艾斯兰吐槽着,迷迷糊糊起身掀开窗帘,正午刺眼的阳光以及后院中的场景一下子让他清醒,他惊呼着,“哈啊!为什么她会在后院,是怎么跑出来的。”
艾斯兰也回想不起昨晚是否将浴室的门关好了,他匆忙的穿上鞋子跑去后院,就在刚才的一撇中艾斯兰看到了最不希望发生的事情。
“你干了什么。”嘶鸣着最后一声啼叫最后归于宁静,艾斯兰满脸的不可置信,他站在园中痛恨着自己来迟了一步。艾斯兰试图从她手中拯救下朋友的身体,但她却不肯松手,鸟儿被她死死耳朵捏在手中,若是现在还活着的话也一定痛苦极了。
他朝她吼着,“松手啊!帕芬可不是你的食物!”
或许是真的有用,在动物耳中巨大的声音象征着危险,她感到恐惧,从而让艾斯兰从她手中夺下了鸟儿的尸首。
鸟儿浑身的羽毛都要被扒干净了,一些地方甚至渗出了血迹,看着这些艾斯兰能切身处地的感受到它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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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了多大的折磨,想起那阵歌声,那是她在折磨它时哼唱的。
“有那么高兴吗,杀死了我的朋友!”艾斯兰觉得自己现在的脸色一定难看极了,不然她也不会是一副恐惧的模样。
“现在怕了又什么用,你这个怪物!帕芬它再也回不来了。”或许是因为肚子饿吧,帕芬被她当成了食物,毕竟海鹦鹉也会到水下捕食,说不定就无意的进入到了人鱼的食谱中,在艾斯兰悼念着朋友的离去时,身后突然传来不悦的声音。
“吵什么吵。”
帕芬的身影从屋子中飞出来,但看到院子中的场景,它又立马扑腾着翅膀飞回来屋中,嘴上囔囔着,“啊啊,怎么还在这里啊!”
帕芬的样子看似还没有从被拔毛的阴影中走出来,但艾斯兰从它的话中察觉到了不对劲。
“帕芬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艾斯兰问道。
那张鸟脸上遮遮掩掩的,不敢去直视艾斯兰,但有些事情是躲不掉的,帕芬还是向艾斯兰坦白说,“抱歉了啦,这也是我为了自己的生命而着想。”
“但是,是她自己跑出来的。”帕芬没说这件事也有它引诱的部分原因,但艾斯兰也明白了大概。
他庆幸帕芬并没有遭受到不幸,但是此时比起庆幸在他心中更多的是闷闷不乐,艾斯兰看着手上已经没了生息被扒光毛的鸟儿。
“喂,你不会是打算……”在帕芬的震惊中,艾斯兰走进了厨房。
不多时他端着一盘处理好的料理走出了厨房,帕芬还是很不可置信的问着,“你是准备要吃吗。”
“不是给我的,是给她的。”艾斯兰的话让帕芬放下心了,他又说,“反正都是食物,她应该会接受的。”
说着他端着放着餐盘的食物走向后院,帕芬倒是有些嫉妒的说着,“你又没有说错什么,那的确是怪物没有错,没必要自责什么,而且我还没有吃饭呢!”
于是在艾斯兰身边拥有智能以及长寿的帕芬,不自觉的会带着一种傲慢的姿态去审视——连交流都做不到的她。
不过更多的是朋友的关注被其他生物分走的不满。
帕芬还想着要做些什么去引起艾斯兰对自己的关注,但艾斯兰匆忙的脚步声却突然传来。
“她不见了!”
见艾斯兰着急的样子,帕芬便安慰他说,“一条鱼能跑去呢,估计是躲到什么地去了,用不着担心,丢不了的。”
人鱼又没有能将自己的尾巴变成双脚的魔法,一条鱼就算能跑也不会跑多远,即使人鱼是大海的孩子在陆地上也不会胜过有两只腿的人类。
艾斯兰说,“就是不见了,我在院子里到处都找遍了。”
院子内能躲得地方寥寥无几,艾斯兰站着不动就能将院子看个一干二净,而原本应当在院子的人鱼现在却不在了,而他在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间里将后院翻了个遍,除了着急也还是因为院子也不大的原因。
“你就别急了,我也帮你去找找看好了。”帕芬说。
对于帕芬的帮助艾斯兰十分感激,他也没有坐等着帕芬将消息带回来,沿着后院她可能会去的踪迹,艾斯兰也出门找了过去。
家的附近有一条溪流,如果是人鱼的话,顺着溪流直接游到大海,从那里逃跑一定是最好的选择,艾斯兰也按照这个思路沿着溪流寻找着。
“会是我说的太过分了吗。”艾斯兰想着,开始责怪起自己的口不择言。
“但那也是在情急之下才说出来的啊。”应当不该算作是真心话,他为自己辩解着,安慰着自己说。
“真是搞不懂,这都是没办法交流的错。”边跑边吐槽让他的气息开始混乱了起来,艾斯兰小喘着,脚步仍旧没有停。
这时天边突然传来帕芬的声音,它带来了一个对艾斯兰来说的好消息。
“找到了!”
临近沿海的一个小渔村里,果不其然就像艾斯兰预想的那样,人鱼果然是准备沿着溪流回到大海中。不过,在被村民层层包围的中间是一个拿着鱼叉的男人,那鱼叉下就是艾斯兰要找的人鱼。那男人正说着,“让我给抓着了吧,这可是不得了的怪物啊,可得好好想想该怎么处理。”
“不过看着倒是个漂亮的玩意。”男人说着拽着她的头发迫使她抬起头,展示一般让聚众的人们一同观看。
“这玩意到底人啊还是鱼啊。”有人问道。
“半人半鱼的东西也不好说是人还是鱼。”男人好像察觉到提出疑问的人的意图,他又说,“不过这玩意我可下不去嘴去吃。”
听男人这么说,周围的人哄堂大笑,直笑得问出这个问题的人脸上一阵羞红,不好意思的蹭着自己的鼻子。
艾斯兰正想着该如何解救她时,不远处在这里驻停的水手也闻声过来凑这份热闹。
“这是人鱼啊。”水手一见男人鱼叉下的东西后发出了惊呼。
水手的惊呼让男人瞬间明白了她的价值,急忙的对水手说道,生怕赚钱的机会就这样跑了,“这玩意是我捕的,你是识货的人,懂的吧,”
男人和水手原地商讨着人鱼的价钱,没有一个人提出反对的意见,他们正趁着两人决定的时候再多细看一会这个新奇的生物,艾斯兰似乎能从人群中看到她那张满是恐惧和无助的脸。
帕芬看人鱼找到了,而且还要远离自己了简直欣喜若狂,但看在艾斯兰还在的份上没有明显的表现出来,它轻咳了一下清清嗓子也让艾斯兰注意到它接下来要说的话。
“这种场合我们也无能为力,那家伙决对会要一笔大的,另一个也肯定不会放弃,所以你也不要太遗憾,反正能抓到一条就会抓到第二条,有的是时间可以抓到的……”
艾斯兰觉得这并不轻松,也不像帕芬说的那样简简单单的抓到了,他只是觉得自己碰了大运,遇上了一条傻乎乎,愿意相信他的人鱼,所以她才会被艾斯兰抓到。
男人和水手双手交握着决定了人鱼的去处,两人用一个麻袋就将人鱼运到了水手在附近海岸的船上,随后男人也跟着进了船舱,跟过来的艾斯兰在最后看到男人贪婪的笑着。
她接下来何去何从,落到谁手上,会有怎样的命运,艾斯兰无从得知但有迹可循,这是谁都会知道的,关于一些稀奇罕见生物的下场,若只是被富人圈养,那样的话还真是对动物来说相对好的,不过大多是会再次被贩卖进马戏团或是成为吸引顾客的招牌,供人享乐的工具被奴隶一生,剩下的艾斯兰不敢再多想下去。
正当他思索着该怎么营救的时候,船舱里突然传来一声痛苦的嚎叫,当艾斯兰冲进船舱时只看到了倒在地板上的两人,水手腰腹中了一刀大量的血迹蔓延在他身下,男人则昏倒在地板身旁的凳子沾着血迹,发生了什么可想而知,好在两人并没有因此丧命。
男人和水手醒来的第一件事并没有相互仇视,而是一同询问老药师是谁将他们送来的,老药师指着艾斯兰,两人便同声询问道。
“人鱼呢!”
而艾斯兰回答两人,“什么东西?我只是听到了动静才发现你们两人倒在地上,我才该问发生了什么才对吧,为什么你们两个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
“怎么会呢。”两人支支吾吾的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艾斯兰的询问,但还是不死心、不愿意放弃那么大一笔钱,他们两人隐晦的说艾斯兰,“船舱里有个鼓鼓囊囊的麻袋,你没看到吗?”
“麻袋倒是有,但鼓鼓囊囊的怎么可能,那明显是瘪的,空的,什么都没有。”
他再三强调两人说的麻袋里面什么都没有,但男人和水手满脸的不信任,同时摸不着头脑的看着对方,仿佛在确认自己是否记忆出来错误,可如果真的记错了,他们就不会出现在老药师的家中。
他们再次回到船舱,麻袋的确和艾斯兰说的那样是空的,里面什么都没有,两人也有在怀疑是艾斯兰撒了谎或是他也知道人鱼的价值,偷藏了她,不过在强行的搜查过艾斯兰的家后仍旧一无所获,最后这件事也不了了之。
大海一片平静,波浪拍打着礁石,艾斯兰站在抓到人鱼的那处地方眺望着海面,海上船只的身影离去又复回,但现在始终看不到海面上再露出一个身影来。
“这样也好,就不会被人抓了。”艾斯兰想着,回忆起船舱时的场景,他对男人和水手说的话尽管也同样遮遮掩掩的,但并没有一句是谎话——他没看到人鱼。
麻袋在他进入船舱时就空了,艾斯兰没能见她最后一面,但得知她已经逃走时,那时他是由衷的庆幸着她的自由。
“但是怎么感觉现在……”他松了松领口,好让呼吸能够顺畅些,不然艾斯兰会感觉自己要胸闷致死。
一只熟悉的船只逐渐靠近码头,在停船抛锚时他也迎了上去。船上下来的人影一把抱着艾斯兰,情绪高涨的说着,“好久不见啊!阿冰,我好想你!怎么感觉瘦了,要好好吃饭啊!别让我担心的。”
“老大好烦……”随后跟出来的诺威看了一眼艾斯兰也说道,“确实瘦了。”
“哈!怎么可能呢。”艾斯兰嘴硬道 ,“没有瘦,而且也没有很久没见,你们不要太离谱了。”
“但是担心你是真的哦。”丁马克说道,艾斯兰都不明白为什么他能满脸正经的说出这么令人害羞的话。
他冷静下来问两人,“然后呢,这次你们又跑过来的理由呢。”
“人鱼!”
“没有。”
艾斯兰果断的回答似乎也在两人的预算之内,丁马克得意的哼笑着对他说,“你的回答我早料到了!”
“所以我们决定要带你一起去寻找人鱼。”诺威补充道。
两人一唱一和的将探寻人鱼存在说的绘声绘色,虽然大多是丁马克在说,艾斯兰想,如果是平常的话,面对丁马克和诺威的邀请,他可能就在两人的攻势下顺势答应了,但现在。
“怎么样!就和我们一起去嘛!”丁马克期待的看着艾斯兰。
“不了,祝你们顺利。”艾斯兰拒绝了。
对于离开自己家出门冒险之类的,他并不是完全没有期待过,但现在艾斯兰不想离开这里,他期许着,或许还能看到她,内心担忧着万一离开了就再也见不到了,所以艾斯兰拒绝了丁马克和诺威的邀请。
不过,要是真的能那么轻松的拒绝掉就好了。
看着远离自己的岛本身,艾斯兰甚至没有机会去收拾一下自己的衣物以及给家里留个字条之类的就被两人强硬的拽上了船,所幸帕芬倒是还跟着他。
船只迎着风浪前行,他不知道这趟冒险回去往什么地方,艾斯兰望着链接着无边大海的天空,厚重的乌云后面太阳好似随着他们的船一样,从乌云后面出现在天空中,将昏暗的世界照亮,海风吹着艾斯兰,在他享受着片刻的宁静时,忽然有什么东西砸中了他。
“哇,很痛啊,谁干的。”艾斯兰惊呼着,手揉上被砸中的地方那东西砸中他后滚落进他的衣领中。
听到了艾斯兰的叫声,丁马克和诺威两人也关心的看过来。
丁马克凑近看向艾斯兰手中的东西,见他感兴趣,艾斯兰将砸中他的东西递了过去,丁马克看着手中的东西震惊的说道,“这倒是颗漂亮的珍珠。”
圆润的珍珠在阳光下闪着光泽,看见就觉得格外的值钱,丁马克也不贪心又将珍珠还给了艾斯兰。
“才启航就碰到这么不得了的东西,看来这趟冒险有阿冰在会很幸运啊。”丁马克说着大笑着离开。
这其中有什么关联艾斯兰是没有想通,诺威倒是对他说,“在意太多的话,可是会秃头。”
“这两件事没有关系吧!”
看着诺威跟着丁马克也离开,他又在意起珍珠来,艾斯兰迟疑的抬头看去,帕芬正待在桅杆上充当着瞭望员观察着四周的情况。
“应该不是帕芬的恶作剧。”他得出结论,艾斯兰并不是有意怀疑起帕芬,而是帕芬最近总是故意的做出一些小动作或是恶作剧来,但这次确实不是帕芬的所为,正当艾斯兰百思不得其解时,又有东西砸到了他,
这次艾斯兰明显的察觉到了,砸他的方向并不是来源于头上,而是下面,是什么人在船下用力的在向船上投掷着。
要知道艾斯兰现在可是在海上啊,他探出身子望向海面,而船只航行过的大海只有波浪迭起的痕迹。
“阿冰,危险。”诺威的声音在他身后叮嘱着。
“哦,知道了。”艾斯兰回应着,但还是迟迟没有收回来在海面上探索的视线。
他左右张望仍旧一无所获,失望之时,鱼腥味扑面而来,引得不远处的丁马克一阵狂笑。
“哈哈哈,真是好大的鱼啊!”
正如丁马克说的,一条体积不小的鱼直中艾斯兰面门,最后欢腾的在船板上挣扎着。诺威看着那条鱼说,“晚饭可以吃鱼了。”
“冰,没事吧。”
“啊,没事。”他回着诺威的关心,就着袖子擦着满脸的海水,视线移向谁都没有发现的船下,那里罪魁祸首正笑的灿烈好似幸灾乐祸一样。
“哈哈……”
丁马克和诺威两人无故发笑的艾斯兰,满是疑惑,担心他是不是被鱼砸坏了脑袋。
而艾斯兰顶着两人的关心,忍着着自己的喜悦和两人说着。
“为什么还会有鱼傻傻的往人脸上蹦啊,难以置信。”
在丁马克和诺威的不解中,艾斯兰看向海面,风平浪静的水面下谁也不会想到有一条人鱼跟在他们的船后面和他们一起远行,而艾斯兰知道,或许之后他会将她介绍给丁马克和诺威,但现在请允许他保守这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2023.7.11
6. 罗曼假日X
意兄弟的罗马之旅,与□□。
“说说吧,你是怎么被卷入火拼的。”
这句话像是警官在询问可疑的犯人一样,可他们现在可不在警局。
罗维诺和弟弟费里西安诺以及意外抱团的一位女孩子,三人正在街边一家寻常的餐厅里,并无其他危险因素,但还是让周边的群众感到不安,造成民众不安情绪的原因是这一片地方之前刚刚发生了一场火拼。
动作举止轻佻,根本没有什么距离感可言的人,建立在对方男性的基础上和初次见面的人这般亲近什么的,尽管那是自己弟弟但罗维诺还是感到不可思议。那人是他和费里西安诺在那场火拼中救下的,虽然说自己才是那个出力的人,弟弟费里西安诺根本就是浑水摸鱼在最后抢占人头的那个。
“我说你啊。”拍桌子的声响让其他顾客投来视线,罗维诺指着费里西安诺身边的人,手指都要指到人鼻子面前,看着很不礼貌但也凸显了他的不满,罗维诺说。
“离别人弟弟远一点好吗,那是我弟弟,他是个笨蛋,很容易被你这种人给骗的。”
“不要把人说得跟偷腥猫一样好嘛。”她用自己的手指推开罗维诺的手指,然后继续抱着身边的人,两个人黏黏糊糊的看着像极了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侣,而罗维诺是一方不同意两人交往的兄长,接下来怕不是要上演“给你三千万,离开我弟弟”的狗血场景,这种狗血剧情可不多见,众人忍不住侧目。
“而且我和费里亲是两情相悦的,对吧。”她问向怀中的费里西安诺。
“ve~是这样的吗?”明显是被这个问题问住的费里西安诺满是不解,但脸上被女孩子热情对待的兴奋是肉眼可见的。
“是这样的是这样的。”
单纯可爱的弟弟费里西安诺瞬间就被坏女孩的三言两语给骗了,看着脸贴脸抱在一起的两人,罗维诺恨铁不成钢的看着费里西安诺,“你这个蠢货弟弟,被骗了都不知道。”
“我可没有骗人,哥哥大人不要这样污蔑我。”试想被人用甜呼呼的喊了声哥哥谁不着迷。
罗维诺烧的火红的脸映入看热闹的顾客眼中,引得人们在心中鼓掌暗暗赞叹好手段,或者想着不愧是兄弟之类的,哥哥和弟弟一样单纯也都要被坏女孩给骗了。
“哥哥的脸变得跟番茄一样红了。”指着罗维诺的脸的费里西安诺说。
“烦死了,蠢弟弟。”费里西安诺的一声哥哥将他从悬崖边拉了回来,罗维诺还要感谢这个弟弟呢,不过造就他们被麻烦缠上的,也是费里西安诺的原因啦。
“还有你。”他终于想着将话题转移回正题上,罗维诺再次问她,“如果没有污蔑,那你倒是说说,你是怎么那么碰巧赶上那些家伙的火拼现场的,还正巧不巧是围绕着你为中心,你是还想说这一切都还是巧合吗。”
“骗骗我这个蠢弟弟倒是没什么问题,但骗我可没那么简单。”罗维诺不信任她,所以不管她说什么罗维诺都不相信,可她却是连骗都不愿意编个故事出来骗骗他。
“实际上……”她老实说了,不管罗维诺相不相信。
“我也不知道。”
不是有这样一部影片吗。公主殿下于某天到访某处例行皇室事务,在厌烦与无聊的一天事务结束后,偷偷的溜出了住所,经过这样那么的事情后与男主渡过了一段说美好那也是美好,说不美好也是有点不太美好的时光,然后最后回归到皇室中继续履行着自己职责的一部电影。
“饰演公主的女主角倒是长的很好看就是了,不过电影讲了什么我一点都记不起来。”她嘻嘻哈哈笑着将没说的话一掠而过。
费里西安诺惊喜道,“那部电影我知道我知道,故事背景就是发生在我家。”
“毕竟是一部很有名的电影嘛。”听了费里西安诺的话她转而疑惑起来,“你家……哦费里亲是意大利人呀。”
“是呀。”费里西安诺没否认什么,和她拉近了距离,说起了悄悄话,“知道吗,那部电影的原型实际上和英利吉家女王的亲姐妹,就是那位作为皇室成员但是超叛逆的那位……”
“知道当然知道,不过那么叛逆除了个性应该也是有女王纵容的原因吧。”
两人聊着八卦,氛围好的和女子会一样,但还是会有没有眼力的人出现打破气氛,被忽视的罗维诺隔着餐桌用餐单隔开了两人之间的距离,打断了两人的私聊。
“你不要说,因为一部电影你就跑来了一个陌生的国家。而且还是女孩子单独一人,你是有多没有防备啊。”他说了自己最想说的话,罗维诺认为自己都说的这么明了了,那么对方也该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是有多荒唐了。
而仍旧没有自知的人说,“不行吗?”
“蠢货吗你。”罗维诺厉声道,惊得还在偷听的顾客纷纷收回他们的注意,生怕惹得人不快最后遭殃的是自己。
“什么啊!”哪怕是再好的脾气被人莫名其妙的痛骂一顿还是会生气的,她问着罗维诺,“为什么我要被你骂!我做错了什么,我不过是出来玩而已,碰到这种事情谁也不会预料到!”
在场的两人都明白,她这是在乱发脾气,费里西安诺倒是还能忍着脾气不去指责回去,罗维诺不能,他并没有直接发火,还能思考着用什么措辞。
“因为一部电影、一本书籍而对异国产生向往这是人之常情,但你要搞明白,现在你脚下的这块土地可不是你要去的地方。”
“我来翻译一下哥哥的意思。”费里西安诺贴心的说,“这里不是罗马哦,是西西里岛!”
看到她躲闪着罗维诺投来的视线,罗维诺试探着问,“可恶,你不要告诉我,你还看了教x。”
她胆怯怯的,完全没有刚才的气焰,说,“确实……有看一点点。”
啪的一声罗维诺抚上了自己的额头,无奈叹气看向她,然后收回视线又叹气,重复着几遍上面的动作他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看着无语极了。
“好。”在她一阵不知所措后,罗维诺终于开口了,“洗脱污名的机会来了,现在,立刻回家证明你不是一个愚蠢的家伙。”
回家,指的是不管是乘游轮还是飞机,只要她乐意哪怕中途换乘都无所谓,总之远离这里,这也是为了她好。而她一副莫名其妙的表情看着罗维诺,说,“为什么我要听你的。”
“不听你就是个蠢货。”
“听了我才是个傻瓜。”
两人仿佛孩童一般没有思维,没有逻辑的争吵着,左一句右一句听得费里西安诺不知道该怎么制止,焦头烂额时争吵终于由她宣布结束。
只见桌上的一杯冰水被她泼到了罗维诺脸上,费里西安诺惊慌的楞在一边看着罗维诺还在滴水的发丝被一搂而上,那脸色看上去差到极点,仇视般看着泼了自己一脸水的人,餐厅里因为她的举动一下子死寂一般,连费里西安诺都在担心她的安慰。
“哼。”费里西安诺担忧的看着冷笑着的兄长,罗维诺对她下达了死刑宣判,他说,“你以为你的人生会像电影一样,最后给你烂作成一瘫的生活来一个翻天覆地的大转变,别忘了那只是部无所谓的电影。”
“而现实只会变得更糟,因为你可能会死在这里。”
这话激怒了她,在她听来罗维诺不留情面的,将那些她本就明白但又不愿面对的现实摆在她面前,命令她不准转移开视线,好似拷问一样。而后半句她一点都没有听进去,因为人也已经拿着手包出了餐厅,消失在众人的眼前。
“grazie”贴心的服务员给罗维诺拿来了更多的纸巾,他接过纸巾擦着被淋湿的衬衫,道谢后还不忘抱怨起她的所作所为,他说,“啊啊,可惜了我这么有型的一件衬衫。”
衬衫上只有些水渍,不讲究的甚至可以去大太阳底下走一圈,它自然而然的就会干的,罗维诺没多管衬衫,他擦着头上往下滴的水,站起身拿起挂在背后的外衣,一副准备离开的样子,他摸一把口袋又转头对费里西安诺说,“付账就交给你了。”
费里西安诺笑嘻嘻的说道,“哥哥又忘记带钱包了呢。”
“吵死了,要你多嘴。”
顶着湿漉漉的头发,罗维诺想,这都是自己多管闲事造成的,倘若他像路过的失市民一样匆匆忙忙的从一些会造成无辜伤亡的场合中,和他们一样离去,对一场灾难中的人视而不见,尽可能的保全自己的话,那么这种事情就不会发生在他的身上。
“切,谁会想到是这么麻烦的事情。”麻烦的事指向什么,罗维诺也想不明白,只是觉得被人泼了水很不爽。
“下次再发生了这种事情,我可不会去帮忙了。”
说着,不远拐角处传来女性的惊呼声,好似一位女士需要帮助,罗维诺兴致冲冲的跑了过去,希望借此英雄救美的机会能得到一位女士的感激。但不想,上一秒他还嫌弃麻烦的人,正是现在遇到麻烦的人。
她追着一个形迹可疑的男人,但明显的落后于对方,眼看距离因为速度的原因被拉开了一大截,她大声喊着,希望有人能够帮助她,“那人是小偷,我的戒指和手包被他抢走了,快抓住他!”
眼下就够帮助她的人只有罗维诺,她试图寄希望于罗维诺。小偷猖狂的直直奔向罗维诺身后的逃跑路线,丝毫不惧怕罗维诺会拦住他,两人擦肩时男人狠狠地将罗维诺撞开,匆忙逃离了现场,转眼进了巷子中彻底不见了身影。
“为什么不拦着那个人,他可是个小偷。”在她看来,罗维诺根本没有帮助她的意图,甚至是故意放走了小偷。
罗维诺听了她的指责也生气说道,“哈!你凭什么觉得我会无缘无故帮一个陌生人,又没有什么好处还会被人认为是多管闲事。”
或许是两人之间的相性真的差到了极点,似乎只要开口就是争执不休地口角,结账出来的费里西安诺看着两人的争吵一时间也不敢上前。
争论不过罗维诺,她着急的说着,声音好似也带上了一些颤抖与哭腔。
“那我该怎么办啊,东西全都在包里面了。”
“哼,现在终于知道着急了吧。”罗维诺风凉话说出口,气得她握着拳头朝罗维诺挥去。
一个拿小偷都没有办法的女性罗维诺如果还会被打中的话,那么连他都会嫌弃自己没用,他轻松自如的躲开朝自己袭来的拳头,宛若去挑逗一个毫无攻击力的孩童一般躲闪着,孜孜不倦的仿佛尝到了什么乐趣,不过还是担心惹哭了她到时候就不好收场了,正在准备收手时,费里西安诺先结束了罗维诺的玩乐。
“不用担心的,你的麻烦就让我来帮忙解决吧。”已经从两人的争吵中了解事情经过的费里西安诺自信满满的说道。
费里西安诺还没有说是怎样解决,她就激动地拥来上去,嘴上说着感谢的话还不忘嫌弃帮不上任何忙的一无是处的罗维诺,引得后者也跟着一阵鄙视。
罗维诺说,“我倒是要看看你准备怎么帮。”
东西丢了就去找,如果是重要的东西,那就去补,虽然会花上一段时间,但这也是最好的办法,费里西安诺的办法就是带人去大使馆寻求帮助,只是很不巧的,来的时间有点晚了。
“费里亲不要难过了啦。”她安慰着低沉的费里西安诺说,“你看只是关门了,那明天再来不就好了。”
“这么说我的办法是有帮到你了!”费里西安诺问。
“是呀。”她回答道。
虽然费里西安诺消沉的很快,但是振作起来也很快,在罗维诺看来,两个人傻乐的场景看着刺眼极了,他双手插兜,不屑的说道,“这算是什么解决方法。”
罗维诺出声,费里西安诺鼓起的信心又泄了气,她瞪了一眼欺负费里西安诺的罗维诺,眼看两人又要展开一番对嘴,费里西安诺连忙出声制止,“啊,啊,住住处怎么办。”
“东西都在包包里面不是吗,那今晚怎么办,要来我家借住吗。”情急之下,费里西安诺说完就立马后悔了,他本意是阻止两人吵架,但邀请一位女士过夜实在是太唐突了,而且费里西安诺想起自己是和哥哥一起住的,那不是更糟糕,他已经预想到两人可以一整晚都不消停的在吵架,而他则被夹在两人中间左右为难。
“不用了。”
费里西安诺震惊,虽然他很高兴不用面对那样的场景,但是直接被女士拒绝还是会让他难过,而她笑盈盈的说着为什么拒绝的理由,“虽然东西都在包里,但是住处已经提前决定好了,谢谢费里亲的好意。”
“那让我送你回去吧。”这是作为一位绅士应当履行的责任,费里西安诺理所当然的说道。
前台的女士了解了她的情况后,与她核对了一些信息后就将备用钥匙递给了她,当然这一切能这么顺利也是因为提前付过了房费,她晃着钥匙正要与罗维诺和费里西安诺两兄弟道别。
罗维诺却突然开口说,“送你回房,带路。”
“好可疑啊。”她怀疑的看着来罗维诺,不知道为什么他会提出这个要求。
“烦死了,快点。”他的催促也引来了前台女士的警惕,前台女士轻咳着用眼神问询她是否需要帮助,罗维诺也看见了,为了不让人误会他连忙解释着,“不是,我不是什么可疑的人啊。”
看出罗维诺的窘迫她哄然大笑,朝着前台女士挥手拒绝了帮助,她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的说道,“行行,知道了,走吧,送我回房间吧。”
“你知道什么啊,知道。”罗维诺愤愤不平的说道。
“担心我呗。”她说。
“才不是呢。”罗维诺反驳,他并没有说谎,但还是会被人误会。
“ve~哥哥害羞了。”费里西安诺不嫌事大的说着,虽然他自以为自己是个最好的僚机。
“都说了不是啊,混蛋。”
三人说笑着,爬上楼梯转了个弯停到了一个房间面前,她手上开着锁说着,“好了,这就是我的房间了,谢谢你们送我回房间,需要我留你们喝回茶吗。”
这话听着也不像是有留客的意思,费里西安诺都听出来了,但罗维诺却欣然应下了,“哦好,麻烦你了。”
“真可疑。”这是她第二次这样说了,虽然搞不明白罗维诺的意图,但她也没有说什么,推开了门,三人看到了房间内一团乱的景象。
费里西安诺从她身后看向房间,惊呼着,“哦!感觉来到了自己家一样。”下一秒就被罗维诺给制裁了。
罗维诺捂上了他的嘴,一拳头敲在费里西安诺的头上说,“闭嘴吧,蠢弟弟。”
打闹着,两人听到还楞在房前,迟迟不进去的人说,“这是怎么回事。”
听到她说道,两人也意识到似乎事情并不像是他们想的那样。
哪怕不是专业人士也能看出来,这是遭闯空门了。屋内被翻了个遍,床头柜,衣柜,床上的床单被罩也都被掏了出来,枕芯被撕开里面的填充物散了一地,小偷甚至连浴室都没有放过,毛巾和洗浴用品全躺在了地上。
一切能放东西的地方都被翻了出来,能看出来犯人的耐心以及这并不是普通的小偷小摸的犯人。
“你这是得罪了什么人才跑来躲仇人的吗。”罗维诺这样想并不是没有道理,但凡是个干干净净的普通人也不会先是误入火拼现场,后遭到洗劫。他放好沙发被掀开的坐垫坐了上去,看着试图收拾的人说,“找找看还有什么没被偷。”
“找什么找,反正早就被偷走了,我又没有带行李,东西都在那个被偷的包里。”她气愤的说着,但罗维诺明白那不是对他生气的。
她踢开脚上穿了一天的鞋子,赤脚从罗维诺面前走过,来到放着电话的电视柜前给前台打去电话,询问无果最后一肚子怒气的和两人说着询问的结果。
“说是没有听到过房间有什么动静,”她说着也往沙发上一摊,看着一点办法都没有。
“哎!真可怕,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费里西安诺扑向身边的罗维诺,感同身受一般感到了害怕,好似发生了这一切的人是他。
“别贴上来啊,混蛋。”罗维诺试图推开粘人的弟弟,但费里西安诺因为他的动作贴得更紧了怎么样都推不开,生怕罗维诺会丢下他,尝试无果,他也放弃了抵抗,放任费里西安诺贴着自己。
凌乱的房间里,沙发上三人无言坐着,死寂中敲门声响起,来人是酒店的负责人,他带来了道歉以及一些解决问题的方案,比如重新为她安排一间房间。
这样的安排不管对酒店方面还是她都是最妥善的处理,但罗维诺仍旧感到了一些违和感,他摸了摸口袋中的东西。那边负责人再三对她表示了在管理方面的失误造成了她的损失,态度之诚恳和低下,让实际上根本没有因此损失什么的她都感到了内疚,不愿再为难对方。
正在她准备接受更换房间的商议时,思索良久的罗维诺开口了,“不用了。”
众人的视线一时间往向了罗维诺,好似很困惑他的拒绝。
她说,“有什么不好的,我觉得可以接受。”
确实没有什么不好的,负责人也因为罗维诺的拒绝,着重强调了会加强管理以及安全也希望她能接受来自酒店方的歉意。但罗维诺却还是觉得不安,并非是对酒店的安全上,只是觉得似乎这件事并不会这么简单的就这样结束。
“总之啊,这家伙也没有很生气,换房间的事情就算了。”说着,罗维诺捡起她踢落的鞋子,拽上沙发上的弟弟,将鞋子丢在她脚边说。
“穿上,跟我走。”
他的态度强硬,不容得人拒绝,好似没有商量的余地,但也正是罗维诺的这个态度让她有些火大,正要开口表示不满。
罗维诺却先她一步开口说,“管你信不信呢,动作快点。”
不满是真的,但听了罗维诺的这样说,她却老老实实的穿上了鞋子,跟了上去,好似从这句话中听到了不一样的意思,明白了隐藏在其中的真正意思,于是她选择了信任罗维诺。
酒店的不远处,有个人在盯着一个房间的位置,不多时他看到三人下了楼,结伴走出酒店大门。
刚出酒店时罗维诺就察觉到了身后有人在跟踪他们,便沿着一条路漫步着,他勾搭上费里西安诺的肩膀,在跟踪者看来,两人像是在谈论什么事情,不过说说笑笑的似乎也不像是在说重要的事,或是发现了他。
突然其中一人和剩下两人挥手分别,而剩下的一男一女继续相伴走着,直到拐进了一个拐角消失了身影。
那并不算的上是一个隐蔽的拐角,它直通另一个更加热闹的街道,来人并没有直接越过这个地方去往面前的街道,他左右张望着,意识到不会有人注意到他后走了进去,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的翻找着。
停放在拐角处废弃汽车的内部以及车子的下面,堆放在一起无人处理的家具旧物,为了不引人耳目他尽可能的仔细的来回搜查着,最终似乎得出这里不可能藏人后紧忙朝着对面的街道追了出去。
良久,确定那人不会再回来后,那辆废弃的汽车后备箱钻出来一个人,那人拿出手帕拍着手上已经身上的灰尘对着那堆家具说。
“人走了出来吧,都这样了你还想说这一切你都不知情吗。”罗维诺说着收拾干净了似的收起了手帕。
“不知道!”声音带着怒气从各种小家具压着的一张破旧的床垫下传来,在罗维诺听来这就是在说谎,他不相信,正要反驳时,她的声音传来,听上去手足无措极了。
“我被卡住了,救命。”说着,床垫跟着猛的挣扎了一下,上面堆积的小家具颤抖着,然后就像是力竭了一样归于平静。
生怕出了意外的罗维诺赶紧过去帮忙,将上面他堆上去的东西一一搬了下来,好不容易躲过去了危险,要是因为这个死了,那可就太可笑了,而且还是他间接造成的死亡,罗维诺可不想这种事情发生。
两次死里逃生的人在罗维诺的搀扶下从床垫下出来,不过脚下却因为堆积不平的家具而一个踉跄差点摔了出去,好在有罗维诺拉住了她。
“喂!你倒是多注意一下脚下啊。”
声音从头顶传进她的耳朵中,先前消散未果的恐惧一下子就因为罗维诺的关心而从她心中褪去,她能听到隔着一个身体下的胸腔中,那颗心可不像眼前的人那样的别扭,它真诚的、丝毫不掩饰的跳动着,听得出它是有多么的紧张就像她一样,而它的主人却看不出是那么一回事的样子。
“说话啊,你这家伙倒是解释解释怎么会发生被人跟踪的事,而且那个人看着可像是个善茬。”
她呆呆的盯着罗维诺看着,不留情面的话虽然听上去刺耳极了,但是她明白,她捕捉的到那细微颤抖的声音中所包涵的担心。眼前的这个人,是个必须静下心,在平心静气下才能明白那些不体贴的举动,是他能表露出来的最大的关怀。
多别扭的一个人,对上罗维诺的关心,她也不自然的跟着别扭起来。
“谢谢,罗维诺。”她说。
“什什么啊。”肉眼可见的罗维诺慌张了起来,就因为她的一句真诚的感谢。
自始至终罗维诺都认为她不是那种明白他人好意的人,所以他也不对她会感谢自己这件事抱有期待,当然这也是他固执的想法。
“我说了很谢谢你啊!”似乎察觉到自己的感谢不被信任,她又强调道,“不管是这次,还是和费里亲一起救我的那次,我也不清楚你们为什么会好心的帮助我,但是真的,我很感谢你们。”
或许是之前那对他不好的态度,现在让他不可置信了也说不定,她说着,而罗维诺却没有任何反应。
她焦急的说道,“我没有撒谎,不是骗你,也没有故意想要去通过示弱获得你的好感来获得某种好处……”
是真的很感谢,这话她不用再说出口了。罗维诺的一只手捂住了她还想要解释的嘴巴,很烦躁的说,“知道了知道了,闭嘴吧。”
即使嘴巴被捂上了,感情也会从眼睛中流露出来。罗维诺那张爆红的脸出现在她的眼前,似乎意识到怎么都没办法让自己立刻消失在她眼前,罗维诺别过去了脸,但仍旧没有用。他手心发痒,那是呼吸打在手心的感觉,手掌上面的那双眼睛越笑越弯,罗维诺猛的用双手一起把她整张脸挡了起来。
“笑什么笑啊,你这个家伙。”他恼羞成怒的说着。
双手下的脸根本没有老实让罗维诺挡的意图,她左右躲闪着想挣脱遮挡视线的手,罗维诺也不想让她看到现在自己的表情,直接用手按住了她。
但罗维诺也不会想到还会有这种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她没有再躲,反而抓住了他的手不放,手下的呼吸更明显了,但不是呼气,而是吸气。
“罗维诺手上好香哦。”
不知羞耻的话从手下传来,仿佛被街边的混混调戏了一样,罗维诺猛的收回了手在衣服上擦拭着,红着脸大声指责着她的行为。
“你是女孩子吧!别跟个流氓一样啊!”罗维诺说着,环胸抱臂的后退着生怕还会再次被调戏。
“我又没有说错。”她单纯的笑着,不过在罗维诺的眼中她的笑容就变得不怀好意了起来,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什么问题的人还在继续说着。
“那是香水的味道吗?不是特别的浓,这种淡淡的味道我很喜欢哦。”
他自己清楚自己今天并没洒香水,手上顶多是洗手时香皂残留的香味,但是罗维诺并没有说,他抱着手,红着脸一副嫌弃的模样,生怕说出来自己的手会再落到她的手上。
车喇叭声突然在一旁响起打断了两人之间的氛围,只见车窗缓缓下降露出费里西安诺那张等待夸奖的满是自豪的脸。
“任务完成。”耍帅一样,他并拢着食指与中指两根手指在头上划过,向两人敬礼。
“快,上车。”费里西安诺说道。
“来的时机真不错。”这话是他的真心话,罗维诺说着,遮挡着她的身影上来车。
启动器发出轰鸣声,费里西安诺紧握着方向盘,兴致勃勃的问向罗维诺,“这下来我们要去那里呢,boss!”
“啊,先随便在城市里随几圈,然后回家。”沉溺在思考中的罗维诺没有注意到弟弟对自己的奇怪的叫法,因此也没有特意去更正。
“哎~就这样回家嘛。”虽然不满,但是费里西安诺还是老实的发动了车子,按照罗维诺的指挥运行着。
在费里西安诺的脑海中,这本应该是一场速度与激情的逃亡,尽管真的发生了这样恐怖的事情他一定会感到不安,不过身边有哥哥罗维诺以及可爱的女孩子,那么他也就不会感到恐慌了,不如说现在他非常的有干劲。相反的,哥哥罗维诺一脸深沉,若有所思的样子连他都觉得不可思议,如果安东尼奥在这里一定会露出欣慰的表情。
“还是那里不对劲。”罗维诺说道,他的自言自语落到车内,细微的就像是蜻蜓点水般只留下不好察觉的涟漪。
他仿佛一位侦探,为了解决女士的麻烦而绞尽脑汁的去寻找着事情的真相,而且还没有报酬,完全是无偿的举动。
事件在他脑海中乱作一团,根本没有办法串联在一起,关联一切的重要线索仿佛那柄射中阿喀琉斯之踵的,大英雄赫克托耳的长矛并未刺中一般,但这样的形容并不准确,罗维诺认为那柄长矛不是没有刺中而是决定命运的那一场战争,那一击还没有到来。
车轮滚滚带着车子推进着,时而颠簸的动荡也没能引起罗维诺的分心。
“罗维诺。”她试着呼喊着但也没能打破罗维诺的沉思。似乎放弃了一样,她放好了坐姿不再去打扰他。
从后视镜里瞟到了这一幕的费里西安诺突然心情大好,他轻声说着,“关系已经变好了呢。”
“哼哼,费里亲这是嫉妒了吗。”她听了开玩笑般说道。
这只是一个不伤大雅的玩笑,就像是好朋友之间互相拿着对方说笑道,你是我大老婆,另一个朋友是我小老婆,你们都是我的好老婆,要好好相处,可不要吃醋,类似这样不知道那里好笑,但还是会装模作样的做出一副吃醋的样子,逗着一众好朋友捧腹大笑,从而拉近了和新朋友的距离。
不过大家都知道这只是开玩笑,没有谁会真的成为谁的妻子,不会有人将玩笑当真,但是费里西安诺却说了。
“嘿嘿,是有一点。”他腼腆的笑着,似乎能从笑声中看出驾驶座上费里西安诺的表情,因为听上去委屈极了,但是他还是逞强一般解释说。
“是有点嫉妒没有错了啦,不过到底该吃谁的醋我就有点搞不太明白了。”
话听上去还没有说完,但后半句随着车子的刹车而被他收了回去,费里西安诺下了车来到她那边一侧为她拉开车门,同时将自己的手伸了出去,方便她下车。动作绅士但也显得可爱,他说。
“欢迎到访家舍,希望我能为你带来一段美好的时光。”
话毕,费里西安诺牵着她的手就热情的拉她往家门走,不过他还没拉动就被随后从车中出来的罗维诺给制裁了。
并没有明白哥哥为什么会揍自己的费里西安诺自然也没有察觉到——他的话听上去太可疑了。
客房被安排给了她使用,似乎费里西安诺的话还是吓到了她,房门在她草草洗漱后就再也没有打开过。而罗维诺此时正站在门前纠结着。
“纠结什么啊我,又不是来夜访的。”他压低了音量,尽管如此低沉的声音在安静的空间中也格外的突兀。
寂静的夜里,如果不是担心回吵醒到费里西安诺让他误会什么,罗维诺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敲门声响起,罗维诺尽可能的放轻动作,他小声的朝门内喊话道,同时担忧着她能不能听到,“喂,睡着了没有,有事情需要和你说。”
这般大小的音量,睡着的人一定不会察觉到,下一瞬间拖沓的拖鞋声响起。
房门打开,罗维诺不自觉的转移开了视线,但又忍不住的偷偷看上几眼。
连行李有没有带就跑出来散心的人怎么可能会有睡衣这种东西。她身上的是一件充当睡衣的衬衫,宽松的领口敞开着,她有意扯拽着领口但才坎坎过臀的下摆又会因此暴露出带着花边的内衣一边。
不管怎样都没办法两全,这件不成体统的睡衣它是怎样都无法变得礼貌周全起来的,于是她干脆放弃了这个想法,就这样敞着领口与罗维诺说话。
“如果不是要讲什么重要的事情,大晚上的就不要随随便便敲女孩子的房门。”她说。
因为很可怕。这话还没说出口一枚戒指出现在她眼前。
看着已经惊喜到呆滞的人,罗维诺拿着戒指在她眼前晃了晃,说,“如果这不是重要的东西的话,那我可就收走了。”说着作势往回收手。
但说到底也只不过是装模作样,她都不用费什么功夫就从罗维诺手中拿到了戒指,抑制不住激动的说着,“罗维诺帮我抢回来了吗?明明你都放跑了那个小偷。”
“不是我还会是谁帮你拿回来的啊。”罗维诺说。
他本不想回答这个愚蠢的问题,但对上她那对在昏暗的房间中满含震惊的眼神,好似就像她说的那样不可置信之际,罗维诺心中那股傲气也被这期待的点燃,不直觉的得意了起来。
他说,“用抢这个词不太好吧,最起码用夺回来,毕竟原本就是你的东西。”
虽然更直白的说法应该是偷才对,不过这个说法罗维诺觉得太逊了。接着罗维诺又很不自在的抢在她问出另一个问题前,说,“只帮你把戒指拿回来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谁让那个人死死拽着,我也没有办法。”
仅仅是那一瞬间,那擦肩相撞的一瞬间,罗维诺顺手的将戒指夺了回来,而手包还在那人手上,或许是认为碰到同行“抢生意”,那人没有选择冒险将自己放到可能会败下阵的比试中,于是带着手包匆匆离去。
“即使是这样罗维诺也很厉害。”
拿着失而复得的戒指她十分感激罗维诺的举动,似乎也忘了追问罗维诺,既然帮她夺回了戒指为什么没有第一时间还给她,不过罗维诺也不会自讨无趣的去坦白说自己是故意的。先前一直被放在口袋中,罗维诺一直没有时机将戒指拿出来,原本是打算顺手丢进她在酒店的房间中,让她以为戒指并没有被抢走,而是被遗忘在了房间留,然后就让这件事顺其自然的翻篇,但罗维诺怎么也没预料到计划总是多灾多难的。
但现在,戒指在透过窗户幽晖的月光下让罗维诺感到一股莫名的熟悉感,但是他没能抓住那一闪而过的熟悉感。
“那戒指不会是什么家传的吧,看上去挺贵重的。”
罗维诺试探性的问她,还不忘损上两句,“也难怪会被盯上,带着它上街不就是明目张胆的对着那些人说,来抢我啊。”
夸张实际上也并不夸张,戒指同体是黄金而其中镶嵌了一枚不小的宝石,看上去就是价值不菲的样子,但罗维诺不敢随意估价,是因为这枚戒指极大可能就如他猜测的那样——是家传。从外观来说这不像是一位年轻女士会选择佩戴的饰品,当然不排除就是会有年轻小姑娘喜欢一些复古的东西,不过除了复古,罗维诺更多的感觉那不像是女士的戒指。
而她也回应了罗维诺的疑惑,“不是家传的哦。”
“还好罗维诺帮我夺回来了,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赔偿了,所以就不要再责怪我了。”
“等等。你的意思是这枚戒指是别人送给你的。”她点点头没有说什么,但罗维诺也已经明白了。
他说,“是位男性送你的。”
这次不用等她的反应,罗维诺现在更加确定了。瞬间他感到了恼怒,觉得从始至终就不该去帮她的忙,因为这就是白费功夫。
若非心仪对方,不然一位女士是不可能收下来自一位男士的戒指,这种默认是从遥远的过去就心照不宣的事情。
柔软的床榻上,费里西安诺正夹在松软的被子中与美味可口的pasta小姐在睡梦中约会。在他的睡梦中,那一口美味正要送进他的口中,但pasta小姐却突然结结实实的甩了他一巴掌,声音仿佛就在他耳边,费里西安诺惊醒,拍着胸口庆幸只是一场梦,但是梦中的后续在现实中却还在继续延续。
“ve!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发生了什么!”当费里西安诺抱着被子惊慌的从罗维诺的房间跑出来时,看到的是这样的画面。
罗维诺脸上迅速红肿起来了一块,那看着毫无疑问就是甩上去的巴掌造成的,费里西安诺当即联想到自己听到的声响或许就是来自这里。而罗维诺不爽的看着从自己房间跑出来的费里西安诺,颇有将怒火撒到他身上的意思。
他朝着费里西安诺厉声说道,“混蛋,你是什么时候又跑到我房间的,回你自己房间去。”
罗维诺禁锢着她的两只手死死不放,虽然罗维诺的意图不过是担心对方再给他一巴掌,不过在费里西安诺眼里看上去就不像是这回事了。
两人的手纠缠在一起,那双在罗维诺手下衬托的小巧的手,在费里西安诺看在通红的掌心就和它的主人一样,惹人怜爱,但现在他一点坏心思都没有。
她因为挣扎无果而委屈红了的双眼正怒视着罗维诺,后者则对着他发脾气,这看着不就像是他打扰到了两人吗。
识趣的人现在就该装作一副梦游的样子,说着不着调的梦话滚回房间,回到床上抱着自己的被子继续做着自己的梦,到了明天一早就算被问起什么,也只当做自己昨晚睡得好香,一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表情完美的蒙混过去,这样就不会有谁会尴尬,也许本田菊还会给他颁发一个最会读空气奖。
那么,只要按照他预想的那样行动就好。
“ve……我现在…在梦游……”
费里西安诺已经完成了第一步了,现在他应该抬起脚往回走,但是他却觉得自己的脚仿佛被胶水黏在了原地,身体动弹不得,下一秒连梦话都维持不住了。
毫无预兆的费里西安诺在两人面前哭了,而原本还在僵持的两人瞬间放弃了怄气,不知所措的围在他身边,着急的询问着他。
“做噩梦了吗。”她问道。
“肚子饿了吗。”罗维诺问道。
仿佛是天大的事,他的一声哭喊必会让争吵中的人放下手中一切的事务去首先解决他的需求。
客厅里的灯亮堂着,费里西安诺坐在沙发上被两人包围着,好一会才平静了情绪,当两人听了费里西安诺为什么会哭泣的原因后,齐声回答道。
“死都不会和他!”
“谁会想要和她!”没想到会听到她这么果断的回答,像是为了挽尊罗维诺语气恶狠狠的将被打之前的话又说了一遍。
“她是不挑剔,我可不行。”
这话说得仿佛对爱情有多么的忠贞,倘若这番话被女孩子听了一定会赞叹着罗维诺高尚的爱情宣言,但现在他面对的仍是即将丢到他脸上的抱枕,就像那个巴掌一样,她的举动吓得亲眼目睹这一场景的费里西安诺连忙拦了下来。
生怕接下来会因为引发一场大战的费里西安诺抱着她的手臂,他说,“有…一定有什么误会在的吧,不要生气了。”
“哥哥也是,这个态度可是不行的哦。”
罗维诺听后转过了脸不去看两人,不满的说道,“被打的可是我。”当然先挑衅的也是他。
“我不会跟你道歉的,是你的错。”手臂被费里西安诺抱着,担心会误伤到他的人只好选择放弃了向罗维诺宣战。
两人仿佛都分不到蛋糕的小孩,而那块代表和解的蛋糕就在眼前,但是谁也不愿意向对方低头,因为他们都认为自己是正确的那个,于是乎这里必须有一个分蛋糕的人,为了能让分蛋糕的人能做到公平公正的作出决定,她将自己与罗维诺发生争执的事情说了出来。
那枚富有争议的戒指被她拿出来给费里西安诺看,她说,“事情是由这枚戒指发生的。”
“哇,好漂亮的一枚戒指,不过有点熟悉。”费里西安诺端详着拿到手中的戒指说着,冥冥之中费里西安诺和罗维诺两个看过戒指的人都有同样的感觉。
她说,“戒指是别人给我的,这就是他生气的地方。”
“不是别人,是男性。”不想承认自己是错的 ,于是罗维诺补充道。
听了他的补充,费里西安诺倒也明白为什么哥哥会生气了,就像自己得知了这枚戒指是她从其他男人那里收下时,仿佛噎住了肉丸意面里一整个肉丸一样难受。
不过很快的,这股难受的感觉就因为她的话消散了。
如果不是费里西安诺现在还困着她的手臂,她简直要直接拍案跳起来了。她忍着怒气说,“都说了,那是一位老绅士送我的。”
“不对,也不是送我的。”这话虽然不是没有和罗维诺解释过,不过想必那时他也没能听进去,她继续说到,“就像是邀请函,那位老绅士希望我来到这里的时候可以拿着这个邀请函,接受来自他的款待。”
旅行途中总会发生这种事情不是吗,虽然途中充满了不安感,不过总归不会辜负了信任。
硬币被丢入池中时电影开拍的拍板声也像是被打响了,所以这一切看上去就像是一场不切实际的电影,双手合十许愿的少女睁开了眼睛,身边突然有一个人向她搭话。
“是有什么心愿吗。”
围在许愿池的人那么多,偏偏被问话的是自己,怎么想都有点碰巧了,不过那人脸上挂着和善的微笑望向她,让她坚定被搭话的人就是自己。
那人一身浅色西装端坐在长椅上,但内衬却是花花绿绿的衬衫,敞开的一片式的领口也给正式的西装一种松散的感觉,手上还拿着一根通体漆黑的手杖,而右手小拇指上戴的就是那枚惹得罗维诺生气的戒指,但总归看上去和他们这些过往匆匆的旅客比起就是一位悠闲享受午后的当地人。
“我可以坐下来吗。”所以她也放下了警戒,得到那人的许可后在长椅的另一边坐了下来。
那人又说了一遍为什么会向她搭话的理由,他说,“是有什么心愿吗,看你像是有什么心事的,如果没有的话,就当是我唐突了,请让我表示歉意。”
“有也可以说的上是有,没有的也可以说的上是没有。”她说。
“那就是有的意思喽。”那人年长些,自然知道这些拐弯抹角的话里面全是些不好意思开口的话,于是顺势转移了话题。
交谈并不难,想要说的话题可谓是遍地都是。
一开始只是向她推荐了当地的风景,餐厅,然后聊起电影后话题就开始往不可挽回的地方跑了,仅仅是说已经不够了。
两个年龄相差了不知道多少的人,此时忘了时间,忘了年龄,忘了烦恼像是相交多年的老友,但浑身全是青少年那股不知天高地厚的劲,他们跑去了那些谈论起的地方,模仿着主角在那些电影中才会有的场景漫步着,偶尔演绎起一段电影片段,但并不是每部电影两人都知晓,于是所有的剧情都被现场即兴改编的完全看不出原作,最后乐得两人在相互的搀扶下笑的歪七扭八的。
从租借的自行车换乘到了公共汽车,尝过了街边的小吃也借了那人的光享受了高级餐厅的夜景,两人度过了至此将很难以忘怀的时光,仅仅只是这一天,但分别的时候不会迟到的。
离别时,或许是不舍所以那枚戒指从他小拇指上取了下来,戴上了她的左手中指。
罗维诺和费里西安诺看着她如同回溯一般演绎着那时的场景,当戒指被她缓缓戴进左手食指时,罗维诺不屑的发出切声后转过了头。
“ve……”费里西安诺迟疑着不知说什么。
气氛说不上是什么很好的氛围,昨夜三人不欢而散,直到现在。
刚好端着可口美食的人从厨房出来,便看到睡眼惺忪的人出现在客厅,昨晚的不愉快好似从未发生过一般,罗维诺对她说,“去洗漱,然后过来吃饭。”
“早安呀bella~虽然已经中午了”门口传来关门声,从卖报小贩手中取来报纸的费里西安诺和她打着招呼,然后把她推进了浴室,等脑袋清醒时她嘴里正嚼着早餐。
桌前的两人,费里西安诺翻动着报纸,时不时惊讶着报纸上报道的新闻,罗维诺倒是在安安静静的吃着午餐。
“有什么好看的,早餐都要凉了。”注意到她的视线后,罗维诺说。
“只是感觉这样真好。”说完,不顾罗维诺复杂的眼神,她又慢吞吞的吃起午餐来。
在她吃完最后一口,盘子被罗维诺顺手拿去厨房交给费里西安诺时,两人好似提前商量过的一样突然同时开口说道。
“等会要出去吗。”
“接下来要和我一起去约会吗。”
两个声音不仔细去听都会分不清楚是谁说的那一句,两兄弟说完话惊讶的相互对视了一眼,在她不解中,两人又说了。
“算了,你和威尼斯诺出去吧。”
“没关系的和哥哥一起去玩吧。”
罗维诺明白反正不管是谁,他们一定会选择费里西安诺,但他却惊讶费里西安诺也会和他说同样的话。
“哦,是出门的邀请啊。”这下明白了两人意思的人恍然大悟道。两人的意图十分的明显,倒不是说她有多迟钝,不过是面对同时的邀约多少有些没法立刻反应过来。想起的确是有出门的打算,她说,“要一起出去吗?”
两人也来不及反应这话的意思,她又补充说,“补办一下文件,我想这是最好的办法,毕竟也不一定能很快的抓到那个小偷,不过这个也需要花些时间就是了。”
“所以,这段时间就拜托两位了,当然也不会白白让两位破费的。”
鬼迷心窍般两人接下了她的拜托,毕竟她说的一点都没有错,现在能让她信赖的人大概也只有两人,当然戒指的主人也在这个地方,或许就近在咫尺,但她第一时间想的不是那人,而是罗维诺和费里西安诺,也许就单凭这一点,认命般罗维诺和费里西安诺跟着她出了门。
落在两人身后的罗维诺负责锁门,已经迫不及待等在马路边上的人伸着懒腰朝着开车的费里西安诺高举着手臂挥动着,看着兴奋极了。罗维诺会想她也许会喜欢这座城市,在他们办理完手续后,剩下的时间他们可以到处观光,一定不会比那个不知名的男人差。
不愿承认的嫉妒心作祟,让他只想着怎么胜过那个面都没有见的情敌,忘了或许暗处会有危险存在,而且还是在她原本就处于一个极度危险情况下。
一切画面变得就像定格动画一样,一帧一帧从罗维诺眼前滑过,费里西安诺将车开了过来停在她面前,下车贴心的为她来开车门,两人疑惑的转头看向站在原地不动的罗维诺,在他的耳边消音器的声响完全不起作用一样,而下一秒罗维诺的身体比他的思考更快。两人齐刷刷被罗维诺推进了后座,费里西安诺和她还没反应过来为什么罗维诺要这样做时,车门瞬间被罗维诺关上,而“砰砰”两声子弹撞上汽车外壳的声响传入两人耳中。
“ve!发生了什么!”费里西安诺和她,两人惊恐的声音交杂在一起。
这个问题罗维诺也想问,他没顾得上因为害怕而相互紧抱着的两人,径直跨过后座与驾驶座之间的障碍,来到驾驶位。后续那人并没有开枪的意思,但罗维诺清楚三发子弹虽然都没有命中那人的目标,但这不会成为使对方放弃的理由,或许此时那人就在暗处伺机待发也说不定,就等着他们下车然后逐个击破。
“吵死了,别哭了混蛋。”罗维诺声音低沉的喊着,吓得后座的两人瞬间禁声。
连安慰都算不上的话,但也确实是在安慰两人。此时罗维诺的重心更多的还是放在了跑路上,街头巷尾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确定了那人不会立刻追上来后,罗维诺这才脱力一般后仰在靠背上,但他还没能完全放下心。
罗维诺开口自言自语的说道,“想想,再仔细想想,可恶,怎么这么麻烦啊。”
担心打扰到罗维诺思考的两人下了车,看着眼前的风景,竟没想到他们居然跑到了海边,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沙滩和海水就在眼前,得了不耐烦的罗维诺的许可,两人撒了欢的跑向了沙滩。
“为什么他们两人倒是一点危机感都没有啊,混蛋。”丢下这句话,罗维诺捂着受伤的侧腹,看着两人远去的身影忿忿不平道。
如同孩童一般,这片平平无奇沙滩在两人眼中变成了埋藏宝物的藏宝地。
“快看我找到了什么。”她看过去时,费里西安诺正拿着从海滩上捡到的贝壳向她跑来,一副捡到宝物得意洋洋的表情看着她说,“送给你,这是我能找到最漂亮的贝壳。”
费里西安诺像一个天真的孩子将自己能找到的一切,在他眼中珍贵的事物交给她,随处可见的贝壳在她手上也变得像宝石一样被她珍重对待。
手中的贝壳在阳光的照耀下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她仰头看着,笑着对费里西安诺说,“不愧是费里亲,真的很漂亮。”
“嘿嘿。”因为得了夸奖费里西安诺傻笑着对她说,“虽然是不值钱的东西,但是你能收下我真的很高兴。”玩闹般费里西安诺抱起了她。
就如同所有小情侣那样,不过这样做就有可能会发生一些小事故。
绵软的沙滩上根本没有一个稳定的着力点,下一秒抱着人的费里西安诺摇摇晃晃的、左脚踩右脚的和她一起跌倒了沙滩上。两人对望着,但并不是在责怪着什么,他们只是惊讶着刚才的不可思议的体验,瞬间爽朗的笑声取代了沉默。
“摔倒的时候我想着一定会很痛来着,但沙滩好软,一点都不痛。”她说着,舒展着四肢将自己完全摊开和沙滩上,完全没有要起身的样子。
看她毫无介怀的样子,费里西安诺心中也没了愧疚感,跟着她大笑了起来。
那张满是笑意的脸就在眼前,费里西安诺的手不直觉抚了上去。她困惑的看向费里西安诺,用眼神询问着他:你是准备做什么坏事吗。毕竟眼下的氛围真是再合适不过,而费里西安诺摸索着她的脸庞,似不似拨动着被风吹到她脸上的碎发往她的耳后別去,他用着求情一般的口吻说道。
“哥哥他……不是讨厌你,虽然是那个态度,让人误会也是理所当然的,但是真的……”
“为什么说起这个。”
问起为什么,他也说不清楚,只是在看着两人相处的状态,总会生出些无端的担忧。
不过她的问话在费里西安诺听来就像是在质问他为什么扫兴,明明他该做的不是为哥哥说情,而是应该像大部分面对这种情况心仪的姑娘就在眼前的小伙子一样去选择亲吻她的嘴唇。
“那个哥哥他……他人不坏的……只是有些紧张……因为对其他女孩子哥哥都不是这个态度的。”费里西安诺不由的慌张起来,他支支吾吾的说着,后半句都变味了也没有察觉。
在他紧张的脑袋混乱,吐字含糊不清作不出一句完整的解释时,突然,她俯身吻上他的脸颊,费里西安诺惊讶的瞪大着眼睛,而作祟者扑腾着无辜的眼睛。这一举动直接让费里西安诺仿佛宕机了一般,捂着沸腾滚烫的脸颊不敢和她对视,眼神左右飘忽时视线内,那枚戒指突然出现在他眼前。
戒指被她套进项链中,远远看去和一个精致的挂坠无疑,此时这枚戒指正因为她的俯身从领口中滑了出来。
注意到自己的视线在她的胸口停留了太久,费里西安诺强迫性的让自己转头,但仍恋恋不舍的移不开视线,正在他内心谴责着自己时,余光中戒指内侧的纹样让他感到无比的熟悉。
“ve!!”
惊呼声从费里西安诺嘴中传出,声音之大让远在车内因为失血而多少有些迷迷糊糊的罗维诺都清醒了不少,由此可见他是真的很惊讶,在罗维诺疑惑是什么让费里西安诺这样大惊失措时,车窗外一群鬼鬼祟祟的身影出现在他视线中。
措不及防的她连带着脖子上的戒指被费里西安诺拽着往前,直直和对方撞到了一起。她捂着被撞的生疼的鼻子,不满道,“你在干什么啊。”
“ve!ve!”震惊到解释的话都说不出,费里西安诺举着戒指将一侧面向她。
那正是让他惊呼的,她困惑费里西安诺为什么会因此大惊小怪的,就听他又说,“这个,我在报纸上看到过,这是!这是!”
尽管这是哥哥家,费里西安诺应该非常熟悉才对,但说到底连罗维诺都没有率先注意到,那么他会忽视这些也很正常——毕竟,全是些藏在暗巷子里面的老鼠,连最精明的猫都能被收买了,让他们可以在街上光明正大的出现,那么猫抓不了的老鼠,罗维诺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听着费里西安诺含糊不清的话,说着那些提起名字都会让人恐慌的人,她捕捉到了其中的关键性的词汇,比如“危险”。
想起戒指的主人,她当即反驳说,“怎么可能呢!费里亲是不是认错了,毕竟……毕竟那位先生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你们说的混道上的人。他看上去那么和善,我甚至可以保证他都没有携带枪支,也没有想要威胁我的意思,这怎么看都不会是费里亲说的那种人。”
她情绪激动,好似费里西安诺是在恶意那个人污蔑,而她不断的在为那人辩解着。
“啊啊……是很难相信……”费里西安诺不想在这之上再去激怒她,他说。“我们先回车上好不好,也该回去了,不然哥哥该着急了,等下会骂我的。”
说罢,费里西安诺伸手扶她从沙滩上起来,但她却像是闹脾气一般拒绝费里西安诺的帮助,独自站起身转身离开将他丢在身后,不过方向却是朝着车子的方向,愤怒中还保留了那一份理智,费里西安诺也沉默不语的跟了上去。
暗处的人没敢轻易妄动,同样的罗维诺也是,他暗暗自语,很是恼火道,“怎么能这么快就找上来了啊。”
危机就在眼前,罗维诺蜷缩在座椅上不断往下后退着来躲避对方的视线,但同时罗维诺也清楚,那人的目标一定不是自己,他看向沙滩去寻找费里西安诺和她的身影,不巧的是,两人正往回走着,出现在他的眼前,想必很快的也会被对方发现。
罗维诺看向躲在暗处的来人,正如他设想的一样,那人也发现了他们,更准确的是发现了她。
“混蛋。”罗维诺怒骂着,坐直了身体,启动车子踩油门转把手一气呵成的冲了出去。
“不要生气了~”此时费里西安诺正做着鬼脸,希望能借此让她心情愉悦些。
如同面团一般的脸被费里西安诺拉长成各种奇形怪状的样子,说不上有什么好笑的地方,但明白他的意图后,所有的不愉快也都会因为他的举动而消散。
她转怒为笑,也跟着上手去揉搓那张被拉扯的发红的脸颊,毫无危机感的两人嬉闹着。
一辆车子横冲直撞的越过马路冲向沙滩,引发了人群的骚乱,这些惊慌的人四散躲避着疯狂的车子,同时也混淆着藏在暗处的人的注意,驾驶着车子的罗维诺尽可能的躲避着骚乱的人群,不去伤害到无辜的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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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视镜中,已经看不见那人的身影,但罗维诺不敢松懈。
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两人,困惑着人群的骚乱,同时也注意到了引起混乱的车子在往他们靠近,下意识的两人也想要试图躲闪看上去失控的车子,不过驾驶车子的罗维诺也意识到了两人的举动。
“跑什么跑你们两个,往这边来啊。”他朝两人吼道。
车子在距离两人一段前停下来,看见车子中是罗维诺,尽管不解为什么他要大张旗鼓的前来迎接他们,但两人还是听话的往着车子走去。
“吓死了,原来是哥哥。”费里西安诺心有余悸的继续说到,“还以为是什么看不惯沙滩上亲亲热热的小情侣,蓄意报复的坏人呢。ve~可怕。”他这话并没有恶意。
短短的一段距离,两人悠闲的仿佛是散步一般,等的不耐烦的罗维诺直接下车冲了过去拽住了两人,正要往回走时,原本还在暗处的人却突然走出了视线死角,来到大庭广众之下,明目张胆的将枪口对准了她。
如果这是同一个人,那么他此时一定会恼怒不已,在子弹射出前,再迟钝的人也该察觉到,而且费里西安诺也觉得自己仅仅只是有那么一点的迟钝。
枪声响彻在沙滩之上,这次连消声器都不被需要,听到枪声的人发出尖叫,尖叫声像是传染病毒一般迅速在人群中蔓延开来,罗维诺感觉肩上一沉,紧接着整个人瞬间被扑倒在地,是费里西安诺,他将罗维诺和她扑倒在地躲过瞄准他们的子弹。
来不及感谢,罗维诺紧更着起身带着费里西安诺和她上了车,被甩到身后的那人气氛的朝着车子连着开了好几枪,直至手枪中的子弹全部打空。
“可恶可恶,那个混蛋!”罗维诺怒骂道。
车子被击中了,罗维诺能感觉车子在枪击后剧烈的震动以及“砰”的一声巨响。手下满是汗水是因为紧张,罗维诺和两人说,“车胎爆了,跑不了多远了。”
“怎么会发生这种事情。”声音颤抖着,她说了众人都想说的话。
如果不是眼下情况危机,罗维诺一定会出口嘲讽,“终于知道害怕了吧,都不用证明了谁是蠢货这个问题了,现在这种情况都是因为谁不听警告造成的。”但现在罗维诺没空嘲讽。
“听着。”罗维诺尽可能的保持着冷静,车子的速度已经开始慢慢降下来了,很快就会彻底停下来。握着方向盘的手在颤抖,他紧握了一下手,说,“等下,车子就用不了,我们要把车子丢下了,然后……”
然后该怎么办,他的心里一点办法都没有,罗维诺能想到的是让她离开这里,最好的就是用最迅速的方式,不然一定会被他们抓到,后果怎样罗维诺不敢想。
苦恼中,他也说出了那句疑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哥哥。”费里西安诺的声音在后座传过来,罗维诺已经没有心思去多关注他了,但此时,明明往常都会因为慌张而哭泣的费里西安诺却异常的安静,他说,“我想……是因为这个吧。”
车子彻底停止了运行,罗维诺不耐烦的扭头看向后座,一阵死寂在其中蔓延开来,因为费里西安诺指向的正是挂在她胸前的那枚戒指。
“报纸上,和这个戒指代表的那些人似乎正在骚乱中。”费里西安诺补充说道。
所有的视线集中到了她的身上,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也不会让人心生畏惧。
大英雄赫克托耳的长矛在此刻击中了目标,一切疑问迎刃而解,但时下没人去充当侦探的角色去披露真相。
车门被人关上发出声响以及拽着她往前的手,罗维诺无声快步走在最前面,费里西安诺没有任何反驳的意思,一切都听从着罗维诺的决定,而这些都让她感到害怕。
“罗维诺……”她怯生生的开口,手臂被拽的生疼,但她开口不是为了让罗维诺对自己温柔些,而是内心仍旧怀着一点期待。
“事情应该没有那么糟糕吧,会不会是误会了,比如他们把我误当成了某个目标。或是,看错了……就是这个戒指实际上并没有和什么大人物扯上关系。”
本以为这话一定会惹得罗维诺震怒,连费里西安诺都在为她胆战心惊的时候,那沉默无言的后背却轰然倒地,
“哥哥!”
“罗维诺!”仿佛那根维持两人内心稳定的支柱倒塌了一样,费里西安诺和她慌忙的扶起罗维诺瘫软的身体。
不明白为什么看上去相安无事的人会突然倒下,直到被隐藏的很好的伤口因为血迹暴露的两人面前。
“咳咳咳……”猛烈的咳嗽后,反而转为了微弱的喘息,如果是一枚子弹的话,罗维诺不可能会这么虚弱,他明白是发生了什么才会导致了自己的身体如此虚弱。
躺在地上的感觉格外的不舒服,罗维诺支起身体试图起来,毕竟耳边两人的哭声吵的他脑子嗡嗡作响,让本就神志不清的脑袋更加混乱,他努力了,却连这样简单的事情都办不到,身体再次下坠,不过这次围在他身边的两人都眼疾手快的接住了他。
顶着费里西安诺担忧的眼光,罗维诺拍了拍趴在身上的人哭泣的人,不知道是否因为体弱的缘故,他的声音也不由的轻柔了起来,罗维诺说,“吵死了,又不是什么大伤,你这家伙没必要在我面前哭。”
“都这种时候了就不要再强撑着了。”她哭诉着,学着罗维诺的话也骂了回去,“混蛋。”
“听着……”他借着她的怀抱坐了起来,对着费里西安诺说,“跑。带着这家伙。”
罗维诺环抱着了她,这一抱之后不容费里西安诺拒绝的将人推给了他,好似将一件沉重的包袱丢掉后终于松了一口气的说,“接下来想办法把她送出去,虽然可能中间会有点麻烦,但现在只能靠你了。”
“而我会和你们分开行动。”
费里西安诺不可能质疑罗维诺的决定,他十分信任着自己的哥哥,同样也相信罗维诺也信任着自己的弟弟,为了不辜负信任,他也给予了肯定的答复,“我明白了。”
兄弟两人最后的对话已经是半个小时前的事情了,如果能确定时间的话。
他们混迹在人群中穿梭在大街小巷,在外人眼中看来和游客无疑,没有人跟踪也没有性命之忧,如果她脸上能露出一些笑容的话,那就更没有人会怀疑些什么。
“罗维诺……我们把他丢在那里真的好嘛。”她担忧起来罗维诺的情况。
观光巴士恰好从眼前路过,为了节省时间费里西安诺拉上她追赶上巴士,在靠后比较安静的位置入座。
费里西安诺轻声的说,“哥哥既然那样说了,那只能相信他。”
“可是。”她意识到自己发出的响声有些大,引来一些乘客的回头后也压低了声音。
“可是罗维诺受伤了,就算他伪装的再好,任谁都能看出来那有多严重,我们甚至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受得伤。这是要怪他瞒得太好,还是怪我们谁都没有注意到。”
巴士缓慢运行着方便乘客能更多的欣赏沿路的风景,而她满心担忧根本看不下这些,途径路口,因为道路的拥挤,巴士用着几乎快要停下来的速度前进着。
她听到费里西安诺说,“谁都没有错……不过这话听上去只会像是在安慰人的话。”
而且这安慰人的话也并没有起作用,费里西安诺都不知道是要先安慰突然哭出来的人还是先向看过来的游客们解释——自己并没有欺负她。
“ve~快停止哭泣吧,不然连我都要跟着一起哭了。”在面对哭泣的女孩子时,费里西安诺显得格外的无措。
“是我的错。”她抽泣着,说,“罗维诺不会受伤,费里亲你们也不会遇上这么大的麻烦,而这都是因为我造成的,是我的错。”
就如同她说的一样,这些一切原本不会和罗维诺和费里西安诺产生联系的麻烦,她的内心在谴责着她。
道路上拥挤的车辆被前来指挥的公安员疏通,突然运转的观光巴士一阵颠簸,引得车内的乘客不由的抓住身边的东西去稳住因为颠簸带来的一时失衡。
在她一个踉跄时,费里西安诺及时揽住了她的肩膀才没能让她从座位上飞出去,两人的距离靠的很近,几乎是一个转头都能碰到对方鼻尖的距离。此时游客的注意力都被突如其来的颠簸吸引,有人抓住了身边的护栏安稳的坐在座位上,有人揉着屁股从地上回到座位,嘴上骂骂咧咧的,没有人再去关注后面的他们。
费里西安诺对她说,“这样想的话,不就是什么都成了你的错了吗,不是的。”
“哥哥一定是这样想的,虽然不会承认就是了。”
“又不是因为帮助别人是件好事,会让自己的心情也跟着变好才去做的。”
“是因为有个令自己超心动的女孩子就在眼前遭遇了麻烦,才会想要去帮忙,毕竟不管是谁都不可能放任不管的吧。”
关于一见钟情,不管相信与否,当它正在发生的一刻就是如此的不可思议。
在四散逃窜的人群中,有个女孩子好不可气的跑进了他们的视线中。人群的推搡之中,女孩子摔倒在地,眼下为了保命没有人有多余的心情以及能力去帮助她。
身后是恐怖的枪林弹雨,眼前的是数都数不清的从她身边奔离的双腿,而她因为撞击着耳膜的枪声失去了站起身的勇气,但是,想要活下去的意志支撑着她,哪怕是爬着也想要爬出这和战场无疑的场景。
就是在这时,两人的身影来到她身边,护着她躲在了停靠在路边废弃的车子后面。
“所以,请安心。”费里西安诺安慰着她,这话也和救下她时的话重叠,他轻吻上她红扑扑的眼睛,惹得她不由的闭上了眼睛。
只听费里西安诺笑吟吟的说道,“不是你的错。”
睁开眼时费里西安诺已经远离了她的脸庞,看着那张给予了她无限安心的笑脸,下定决心一般,她抚上脖颈,可却摸了个空。
“项链……戒指不见了。”惊慌失措下,她惊呼出声,不顾乘客们的目光说着。
转念又想起什么,她看向费里西安诺。不出所料,那张脸毫无意外,似乎早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说,“是哥哥拿走了吧,作为诱饵。”
或许是基于某种无法解释的感应吧,哪怕罗维诺没有明确告知费里西安诺自己会做出什么来,但从他的行为上来看,费里西安诺一眼就能明白。
这不是将某种麻烦丢给了他来解决,而是将重要的事物托付给了他。
“戒指上说不定会有定位器,如果目标不是你的话,那么……”
那么,那群窝里斗的家伙手上一定有追踪戒指的手段,他们知道了戒指的行动轨迹就一定会认为这就是戒指的主人行踪。而费里西安诺的话正是罗维诺的猜测,此时两人这边的风平浪静,正验证了罗维诺的猜测。
容不得她多想什么,费里西安诺拉着她下来观光巴士,他说,“我会拜托上司帮一下忙,毕竟只是送一个人离岛了,应该不会拒绝我的。”
说着掏出了手机准备和他嘴中的那个上司打去电话,号码还未能拨出,手机却突然从他的手中滑落,周围稀稀落落的人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两个活生生的人就瞬间消失在了大街上。
轮船汽笛声响起吵醒了昏迷中的两人,周围原本昏暗的环境一下子亮堂起来,刺眼的灯光让人的眼睛一下子没办法去适应,而更加难受的是紧紧束缚让人呼吸都有些空难,动弹不得的绳索。
眼睛适应了后,在满是货物的房间中,大群的人出现在眼前,而围在中心的是一个西装革履,面露凶相的男人。
那人嘴上叼着一个点上的雪茄,打火机在他手中“咔哒咔哒”的作响,映着打火机的火苗,他看着手上的照片与被绑的人作着对比,眼前的人正是与戒指主人约会的人,确定无误后,失去最后用处的照片瞬间被火苗吞噬。
“戒指被你们藏到哪去了。”男人语气平静的问道。
不用说她了,费里西安诺浑身上下衣服上的口袋都被拉出来了,看来在他们醒来前能藏东西的地方都已经被他们简单搜查过了。
害怕的止不住颤抖,但费里西安诺勇敢的挺身挡在她身边,结巴的说,“戒…戒指不在…不在我们手上。”
“废话!”男人怒道,手上镶金的打火机朝着两人扔去,狠狠的砸在地上后摔了个破碎。
身后的手下接着男人的话,说,“我们会不知道戒指不在你们身上,问的是你们将戒指藏哪里了,劝你们最后老实说出来,不然我想你们也不想体验体验拷问的滋味。”
说是拷问,但是房间内并没有看到拷问用的刑拘,只当是威胁的时候,一帮手下扭脖子掰手腕的,拿着小刀、铁棒、□□、拳刺,正虎视眈眈的看着他们。
看来并不是威胁,而是真的会来真的,费里西安诺腹诽着。
面对这些威胁,尽管内心满是胆怯,身体上也会遭到非人的对待受尽折磨,但他不能将戒指的行踪说出去。
罗维诺拿着戒指引走了一部分人,他的情况不一定会比他们好到那里去,费里西安诺清楚这些,也明白这些人手上没有跟踪戒指的手段,所以才采用了现在的逼问,如果说了……
“我说了你会放过我们吗。”她开口说道,试图和这帮匪徒做着商量。
无视费里西安诺不赞同的眼神,她继续说着,“只要你能放过我们,我就说。”
“我们完全可以现在就……”男人抬手打断了手下的话,他无声的点头,示意同意了她的要求。
“先给我们解绑。”她变本加厉的进一步提出了新的要求。
手下先是气愤,但那枚戒指或许对他们真的很重要,男人继续示意给他们解绑。
“不要想着逃跑,你们跑不掉的。”手下说着拿着小刀三两下的就割断了他们身上的绳子。
男人正在等待着她的回答,对上费里西安诺担忧的眼神,她说,“戒指被偷了。”
听了她的话,男人眯缝起了眼睛,似乎很不满意听到这个回答。
“我不知道那个戒指是对你们来说非常重要的东西,它太贵重了,前天我从餐厅出来后,在街上被一个男人抢走了包,戒指也是在那个时候被偷走的。”她微微停顿了一下,紧跟着迫切的说,“我记得那个男人的样子,他是……”
为了活命,不得已将一个无辜的路人拉出来挡枪是卑鄙的行为。所以她尽可能的将那个小偷的形象反过来描述,比如:小偷实际身高不高,那么在她嘴里面他就是个大高个;小偷实际上是个棕发的黄皮人,那么在她嘴里面他就是个金发碧眼的纯白种人,为了混淆视听,这些形容没有一个是正确的。
男人的脸色阴沉,下一秒他挥手,身边手下看他指挥一拳挥向她,将人打倒在地,费里西安诺也在一瞬间被身边的小弟制服在地。
枪口指向着她,还想要起身的人这下再也站不起来了,只听男人说,“你不老实,我没有耐心再问第三遍。”
“不要!”费里西安诺再怎么挣扎也无法挣脱制服。
保险栓解除的声音落在两人耳中无比的沉重,男人最后宣判道,“既然不肯说戒指的线索,那么你们也就没用了。”
“住手!!”
枪声响起,谁也没有能力去阻止子弹的前进轨迹。
手枪应声落地,从男人手中摔落在地,同时男人捂着右手臂。他们所在房间的大门被人粗暴的撞开,众人看去,大群大群的人手持武装大量涌入进来将他们团团包围住,男人以及他的手下们作为应对,一场枪战迫在眉睫。就在这时,罗维诺从上方的窗户处闯进现场,救下对情况一无所知的两人。
“哥哥!”费里西安诺欣喜的看着眼前的罗维诺,兴奋的问道,“这些人难道是哥哥的手下吗?是什么时候,居然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加入了黑手组织。”
“蠢货弟弟,怎么想都不可能吧。”说着,罗维诺将费里西安诺快要暴露在掩体外的脑袋往下按了按,同时他收紧了手臂,心有余悸的紧抱着怀中的人。
枪声很快就消失了,这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不管是在人数上还是武力上男人的手下都落后于对方,于是很快的就被对方一一镇压。
三人走出掩体时,男人和他残留的手下正被大部队押送着走出房间,他们也跟着出了房间。
完全复制粘贴的仓库以及各种大、中、小型的装卸机械映入眼中,海风吹乱着他们的头发,远远的往海风吹来的方向眺望过去还能看到许多停靠的船只,一直被迷昏的两人这才明白,原来他们现在身处的是一处港口的仓库。
劫后余生的实感还没有感受到,一辆黑色的轿车在三人眼前停了下来,车窗缓缓落下,来人正是那枚给她带来了这么多无妄之灾的戒指主人。
“如果早就知道,中途会碰到那家伙,我干什么还要多此一举的和你们分头行动。”罗维诺说。
他这话是有所暗指,而指的自然是另一边对话的两人——她和戒指的主人。
而费里西安诺毫无察觉的反驳道,“才没有那回事呢,能得救全是因为哥哥来的及时,如果没有哥哥,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说得没有错,你们能得救都是我的功劳。”罗维诺声音逐渐放大,但并没有任何用。
相隔一段距离之外,戒指主人向她微鞠着身体,而她慌忙的扶起对方,两人都没有注意到他们。
给两人腾出空间的罗维诺,现在看不下去的也是他,罗维诺看到戒指的主人拿着什么递给了她,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再也看不下去的罗维诺拽着费里西安诺转身离开。
“哥哥我们不等她吗。”被拽着的费里西安诺说。
听了费里西安诺的话,罗维诺当即甩开了他,说,“要等你自己等吧,我才不会等那家伙呢。”
说着,罗维诺迈步离开,不想突然身后响起一阵加速的脚步声,当他以为是费里西安诺跟上来时,一击带着愤怒的撞击落在他的后背上,力速之猛烈从直接痛的趴跪在地的罗维诺的表现就能看出来。
“痛痛痛。”受创的不止是罗维诺,连罪魁祸首也直捂着脑袋喊痛,明明造成两人受伤的情况的是她,但她却推卸责任的埋怨道,“罗维诺为什么你的后背这么硬啊。”
“是你自己撞过来的,凭什么要责怪我,又不是我的错!”罗维诺立刻反驳道。
看着就差在地上打滚的两人,费里西安诺忍着笑意从三人队伍的最后面跑上前来。
“还痛吗?”费里西安诺来到她身边关心道。
“痛死了!”她撇着嘴撒娇说道。
“那……痛痛都通通飞走吧!”费里西安诺说着手上在她头顶虚抓了一下,然后丢了出去,他轻柔着她的额头,解释说道,“现在痛痛不会再缠着你了。”
哄小孩子的说法没有任何依据,感觉不痛了不是因为费里西安诺将疼痛感丢了出去,而是他有在替她按摩。
“多亏费里亲了。”
两人冒花花的氛围还没有持续两秒,就被人打断。
罗维诺朝两人喊着,“别耍宝了,你们两个混蛋。”
这才想起还因为疼痛蹲在地上的罗维诺,两人连忙上起搀扶起他。
“对不起,罗维诺,忘了你身上还有伤。”
“算了,你不跟你计较了。”看她真的有感到抱歉,罗维诺也就原谅了她。
三人沿着沙滩漫步着,夜晚幽晖的月光照在海面上,而海水一下又一下在海风的推动下怕打上沙滩,周遭只有零星一两个人影出现,而公路上久久不见一辆汽车行驶,或许是因为夜深了,城镇的居民们早早就回到了自己温馨的家中,也或许是因为得知了令人不安的危机突然造访了这里,使得他们不敢出门。
良久,罗维诺听着两人喋喋不休的谈话,突然打断问她,“喂,你怎么不跟那个人一起走呢。”
不想让自己的意图暴露的太明显,他又补充说,“让那个人送你的话,说不定我们现在早就到家了,也不用走回去了。”
她说:“他又把戒指给我了,但是我拒绝了。”
“为什么。”罗维诺问。
又回到了那时餐厅一般,仿佛在审问犯人,罗维诺迫切的想从她口中得知这么做的原因——也就是犯案动机以及犯案心理。
“罗维诺,我是你的犯人吗?你就不能用更好的态度对待我吗,从一开始的时候就是这个态度,真是的。”她嗤笑一声,又接着说,“真不讨女孩子喜欢,还是费里亲更讨人喜欢。”
“吵死了,说谁不讨女孩子喜欢啊,而且我怎么会输给……”还没有开始吹嘘自己,罗维诺对上她略带怨念的眼神瞬间闭上了嘴巴。
眼看氛围越发不对劲,费里西安诺连忙挤进两人中间,说,“ve~不要再说这个了。为什么呢?我也想知道。”
问为什么,其实这个回答她已经和戒指的主人说过一遍了。
她说,“这枚戒指已经给我带来太多麻烦了,即使我再喜欢也已经不可能去接下您的戒指了。”
“是吗,看来真的给你造成了很大的麻烦啊。”戒指的主人也不意外,他坦然的收回了戒指。
她的注意力被正要离开的罗维诺和费里西安诺吸引,看着恨不得立马和他告别,随着两人一起离开,而戒指主人唐突的一句话将她的注意力又拉来回来。
他说,“许愿池的时候,许下的心愿看来实现了呢。”
“愿望啊……”回想一番这短短两天的经历,她突然打了一个寒颤,很是厌恶的说,“说真的,我已经想不起是怎样的愿望了,不过要是知道会是以这种方法实现,我一定会打死当时许愿的自己的。”
戒指的主人听了她的话哄然大笑,展开双臂环抱住了她,那是一个友善的拥抱,不带一点杂念,有的只是满满的祝福,他像位真正的长者一样祝福着她,最后在她脸颊留下一吻后,然后颇像是个老顽童一般丢下了长者的稳重,顽皮的说,“我也算年轻轻狂了一回。”
“孩子,祝愿你一切顺利。”
徒然留下捂着脸颊满是呆滞的她,那人乘上车一溜烟的飞驰离去。
想起那一吻,她不自觉摸上脸颊,对上两人探究的视线,她起了逗逗还在等着她回答“为什么”的两人的心思,说,“如果说了,罗维诺和费里亲一定会吃醋的,所以还是让我保密吧。”
不说还好,从一开始就不说出来的话,这件事也就没有人会去在意什么,偏偏她却说一半藏一半的,这不就是在故意惹人来气嘛。
“ve!坏心眼!欺负人!”
“哈!你倒是解释解释,凭什么认定我会为你吃醋的!”
两人做足了“这事不说清楚不可能会放过你”的态度,而她也不可能乖乖就范,拔腿就跑试图从两人的魔掌中逃脱,一通打闹下来,三人身上都落得满是沙子。
天边泛起微微的亮光,早起的人们也开始为一天的生计做着准备。在准备欣赏完日出就准备回家时,忽然她看到一个人出现在街边。
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她压下激动,但还是克制不住的推着身边的两人去看,她说,“矮个子,棕发黄皮,这像是谁。”
明白她意思的两人不着痕迹朝着那人的方向靠近,而那人似乎也认出了她,慌忙的四处逃窜着。
对她来说这是一件幸运至极的事情,而对那人来说,这是多么不幸的事情。
尽管包包还没有被变卖,但里面的现金全都消失不见了,去了那里就不必多说,不过所需的文件对那人并没有什么用,或许是他还没想出有什么用处,于是被遗忘进包包中置之不问。
小偷被送进了警局,而罗维诺和费里西安诺也跟着消失了大半天,直到现在。
“ve~”费里西安诺看上去病殃殃的说,“被训了……”
看上去可怜兮兮的,而罗维诺也好不到那里去,想必是被训得最狠的那个。
她说,“其实,不必送我的……”
“不行!”费里西安诺飞扑上去,抱住了她,激动的差点让两人摔倒,他说,“不让送的话,我会哭的!哥哥也会偷偷抹眼泪的!”
“闭嘴了蠢弟弟!”罗维诺说着将费里西安诺从她身上扒下来。
“我当然舍不得费里亲难过。”她站稳了身子,扶着差点从头上滑落的帽子,看着罗维诺调笑道,“不过罗维诺会哭倒是有点想看看。”
“怎么可能呢,你也就只能想想了。”罗维诺说。
启航的轮船汽笛声响起,归家的旅客们纷纷选择上船与这里的事物、这片土地告别。
她的行李就放在脚步,来时什么都没有带的人,走时却带着一大箱的东西。
决定离开时,谁也没有说不舍的话,三人忍着眼泪抱作一团,无声的和彼此告别。
“拜拜!我会期待下次见面的!”费里西安诺挥手向着已经远离的轮船,猛的想起什么,他惊慌失措说道,“ve!!好像没有交换联络方式来着!怎么办?!”他求助的看向罗维诺。
“慌什么慌,反正到时候又不是不知道她来了。”
对,哪怕没有联系方式,当她踏足这片土地时,他们就会知道——是她来了。
罗维诺眺望着轮船的方向,同费里西安诺一样,内心期待着下次的见面。突然他听到费里西安诺说。
“哥哥你的眼睛红红的。”
”吵死了。”闻言,罗维诺揉着眼睛说着,“可恶,是进沙子了。”
2023.7.20
7. 风之旅人·上
“Bonjour~抱歉打扰一下,有想要向你打听的事情。”
佝偻着腰的小男孩听到问话,放下手中的活计抬头看去,只见岸边站着一个穿戴整洁的男人,那身华服怎么看都不像是当地的人,毕竟和他自己这一身打着补丁,散发着恶臭的衣服比起,那无疑是个大人物才会穿的衣服。
“大人,您说是什么事情,只要我知道一定告诉您。”生怕怠慢了对方会惹来什么无妄之灾,小男孩连忙回道。
“那还真是非常感谢,实际上……”
小男孩从那人描述中听出来了,他想要打听的是——一艘船,关于一艘船只的事情,对小男孩来说他真的会想赞扬一下那人的眼光,他真的找对人了,但是……
“大人,我生活在这里。”犹豫再三,小男孩说,“我可以向您保证,我就是靠着在这里打捞沉船上的物品为生的,值钱的货物早就被人拉走了,这些沉船没有人管,所以我们才敢这么做的,还请别告发我。”
“我想哥哥我也并没有权利管这些,不过我可以也向你保证,我是不会告发你的。”
听到那人这样保证,小男孩才放下担忧,他指着淹没在水下的船只遗骸说道,“这些船的确是近来些日子飘过来的,不过里面的剩下的东西早就被那些占据在附近的老手抢光了,现在我做的只是捡些可能被他们遗落的东西。幸运的话不止今天,接下来一周我和我的家人们就不用担心饿肚子的问题了。”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您,对不起,您说的那艘船我一点印象都没有。”
小男孩此时头都不敢抬起来,不是因为愧疚自己没有帮上那人什么忙,而是担心对方会因为失望而迁怒到他,到时候说不定自己不管做些什么,哪怕是很细微的小动作也会惹到对方,从而被对方拿来出气。
“是吗……”
那人语气很是平静,但小男孩更加后悔去回这个话了,就像暴风雨前夜的平静,他不敢去看那人的脸色,低沉着脑袋,懊悔着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一样,此时一枚硬币出现在他眼前。
那人说,“就当是感谢你的帮助吧,我能给的也就只有这个了,藏好些别让其他人发现了去。”
这是意外的惊喜,小男孩在身上胡乱抹了一把手,迅速的从那人手上接过递来的银币,他紧紧拿着银币生怕那人会后悔,但很快的,小男孩怯生生的又将银币递了回去,他说,“大人,您还是收回去吧,我没能帮到您,所以不能收下这个。”
那人轻笑出声,手从他的头顶上空划过,转而落在小男孩的肩膀上轻拍了两下,鼓励般说道,“收下吧。”
印着国王头像的银币在小男孩手中闪闪发光,他难以置信着那人的慷慨,同时愧疚着自己什么都没有做就得到了这么一枚巨款,他连忙追上那人离去的身影,气喘吁吁的说,“大人,或许您可以去一个地方,我不敢保证您能在那里找到关于那艘船只的事情,但总归比您到处去问我们这些人更快点。”
慷慨换来了慷慨,慷慨尽管不能直接赠予弗朗西斯他想要的东西,但小男孩因为他的慷慨带给他了一条线索,这的确比他到底去问来的更有效率。
一只酒杯迎面砸向弗朗西斯身侧的墙壁上,他侧身躲过了木制酒杯撞上墙壁后在杯中还有残留的酒水。
弗朗西斯不是没有经历过杂乱的小酒馆里的情况,他曾经也追随过潮流,装扮着骑士的打扮四处冒险过,情况不好的时候也住过最差的旅店,也在破旧的酒馆里喝过酒。
但太糟糕了,弗朗西斯甚至不知道是充斥着香水味的凡尔赛宫更难以仍受还是这里,不过有贵妇人们的宫殿总好过满是臭男人的路边小酒馆。酒馆里散发着靠近海水独有腥臭味,而男人们大口灌着朗姆酒,像只章鱼一样对着四周喷射着墨汁将这个不大的小酒馆变成了充满毒气的空间。
不过,更糟糕的还不只是这些让人忍不住捂鼻子的异味。
他太格格不入了,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弗朗西斯推门进来后,整个空间死寂了一般,挑衅的人放下了拳头,与人拼酒的人撂下了酒杯,赌博桌前的一帮人都不顾了输赢,他们动作一致的将视线投了过去,面对这些明目张胆的窥探的眼光,弗朗西斯恨不得退出去,退到进门前,去换一身衣服,好让这些人不再用刺眼的目光看着他。他太着急了,但那也不是衣服的错,弗朗西斯看着太干净了,这才使他与这里格格不入。
当他视若无睹的在吧台前坐下时这些视线才消失了些。
嘴里叼着香烟,咧着满口黄牙的男招待热情的说,“真难得会在我们这样的小酒馆看到大人您,您看想喝点什么。”
“不了。”弗朗西斯可不敢在这里点酒,不是说他害怕喝坏身体,而是谁也不会知道这个酒里面会不会有点什么特殊调料。眼看在弗朗西斯身上赚不到钱,依稀可见男招待脸上的有了些许不耐烦,弗朗西斯又说,“我是在找点东西,听说或许可以从这里买到。”
听到买字,做买卖的人应该立马变一副脸面,笑脸迎人才对,但眼下男招待轱辘着眼睛透出一副狡猾的样子,嘴上说,“大人,我这就是一个买酒的,您不是来买酒的我也不知道该卖点什么给您。”
听着这副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话,弗朗西斯明白自己这是不破费点对方是不可能透露的,他说,“那我就买下你店里最贵的酒怎么样?”
“别别别!”男招待听了弗朗西斯的话,连连摆手道。
“是怕我出不起这个钱吗。”弗朗西斯不解,虽然说出钱买东西,商人有不卖的权利,但拒绝也要有个道理,是钱不够,还是有点其他的什么。
只听男招待又说,“不是说担心您买不起,看您这一身就知道不是富商就是贵族,所以这酒才不敢卖您,万一喝出点问题来,我这个小酒馆那可就完了。”
前后矛盾的话,弗朗西斯从其中听出来了男招待的意思。他否认道,“哈哈,什么商人和贵族啊,我也就是在海上赚了点小钱。”说着,弗朗西斯豪放的大笑起来,粗俗的将桌子拍得砰砰作响,好似听到了男招待的奉承有点得意忘形了。
他的形象在众人眼中瞬间从一个穿着华丽的贵人变为了一个装模作样的暴发户。
酒馆中刺人的窥探也变成了不屑的嘘声,随后氛围也从静寂转为嘈杂。
男招待并没有立刻相信弗朗西斯的说辞,于是弗朗西斯说,“海盗柯克兰知道吧。”
“哦!那位有名的柯克兰船长!”听到威名远扬的名字男招待惊讶出声,连忙又说,“这么说,你是那位船长的手下……”
弗朗西斯生气的打断说,“谁会是那个没品味家伙的手下啊!”
拍马屁拍歪到马腿上的男招待知道自己说错话了,赶紧的倒上一杯酒推到弗朗西斯面前,赔罪道,“是我有眼不识泰山,那您是……”
只听弗朗西斯自满的吹嘘起自己的功绩,说三句话中间还能夹带一句柯克兰坏话的那种。
所以,弗朗西斯原本是为了带出自己的事迹,柯克兰船长只不过是一个引子。为了让男招待相信他的说法,弗朗西斯并没有明说自己的名讳,毕竟与有钱有权有势的人扯上关系正是男招待忌讳的事情,似乎担心他的那些“小买卖”会被人发现,于是弗朗西斯只是说自己是波诺弗瓦船长的手下,不过种种事件都在柯克兰的衬托下变得让人无比信服。
男招待也放下了疑心,问弗朗西斯,“那你说说,我这有什么是你想要买。”
没了身份,男招待对待弗朗西斯的态度也少了毕恭毕敬,但也并没有另眼相看。
弗朗西斯也不在乎这些,终于排除了男招待的疑心后,他的态度也认真了起来。收了嬉皮笑脸,弗朗西斯说,“我想找的是一艘船,更主要的是想知道关于那艘船只的事情。”
男招待吐了口烟,隔着烟雾都能看出弗朗西斯眼中的认真——他不是在开玩笑。
“我这是收钱卖东西,剩下的……”
闻声,弗朗西斯往桌上丢了一袋沉甸甸的钱袋,男招待掐灭了烟,拿着钱袋掂量了几下后,掀开了一旁的挡板门让弗朗西斯进来。
在进到后门时,弗朗西斯听到男招待说完了后面的话,他说,“剩下的听天由命。”
“哈。”
弗朗西斯不禁嗤笑出声,不是笑男招待的奸商行为,也不是嘲笑所谓的听天由命,因为他内心比谁都期待着天父还是什么异教的神能给予他难以置信的神迹。
虽然称不上是神迹,但他确实经历过奇迹,在某次的航海时。
“我这是在天国吗……”睁开眼看到眼前一切的弗朗西斯丢下这句话又闭起了眼睛,仿佛是有多么不可置信一般。
快速的在脑海回顾起种种经历后,弗朗西斯才敢确信自己并不是在天国,也没有丢掉性命。
一桶咸苦的海水打断了弗朗西斯的回忆,浇了个通透的人被这样粗鲁的对待,不管是谁都会暴跳如雷,恨不得对着那个这样对待自己的人一顿痛骂,但弗朗西斯没有那样做,并非因为他自认是个高雅的人,有着贵族般良好的品行,而是他根本没有办法那样做。
“喂!有你们这样对待一位绅士的吗!”尽管没有暴跳如雷,但弗朗西斯还是仍不住呵斥对方的行为。
他克制着自己的举动,原先被海水泡透的他此时又被船上不知道绑过什么的麻绳捆着,绑的像一条活鱼,如果他也跟着疯狂扭动身体的话就更像了。
弗朗西斯都要自夸一下自己还能有闲心去多余的想这个,或许是跟着凡尔赛宫里的贵妇人们待久了知道该怎么打发时间了吧,他吐槽着自己。
咯噔咯噔的声音传进弗朗西斯紧贴在甲板上的耳朵里,围在他身边的人也因为声音的出现纷纷让出了一条空路来。
船长的长筒靴进入视线中,弗朗西斯挑眉,心中吹起口哨声。
从睁开眼时弗朗西斯就注意到了,毕竟不管说什么他也是一位船长,也有自己的船队和一群嗷嗷待哺的靠着他给钱吃饭的船员,所以他敏锐的注意到了,而在这只船队的船长出现时,他更加确定了。
“这还真是位不得了的船长啊。”弗朗西斯这话并没有挑衅或者调戏的意思,不过落在一干船员耳中就不一定了。他话音刚落,又一桶海水从他脑袋的正上空倾倒,这次更糟,跟着海水落下来的还有一只活蹦乱跳的鱼在他那张脸上狠狠甩了一尾巴。
弗朗西斯挣扎着身子,不顾形象的怒吼着,“我说啊!这真的会让人生气的!不要以为你们是女孩子我就不会冲你们发脾气!!”
“哈哈哈!”船长的大嗓门发出了爽朗嘹亮的笑声。
泼弗朗西斯水的倒不是女孩子,手足无措的年轻小伙还在担心自己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但听到船长的笑声后也就无所谓弗朗西斯的怒火。
笑够了的船长一屁股坐在船员搬来的凳子上,俯视着甲板上的弗朗西斯,船长说,“别乱发脾气啊,年轻人。”
“喂喂,被这样对待我想任谁都会发脾气的吧。”被迫接受俯视的弗朗西斯不满的说道。
他没有反驳船长对他年龄的误认,毕竟单从外貌来说,弗朗西斯确实看上去要比船长年轻许多。
“是吗。”听上去倒像是船长有些粗神经,但这是明知故问,船长看着被困得结实的弗朗西斯接着说道,“我倒是不认为这样绑着你有什么问题。”
泰然自若的接受着船长的上下打量,虽然有些自负,但弗朗西斯的确认为就单凭外貌来说,他也该得到一些优待才对,但没等来船长的赞美,迎接他的是船长对他下达了处决。
“皮相不错!看来能买个好价钱。”
“等会等会等会!”前半句的确是弗朗西斯期待的赞美没有错,但后半句听上去就不那么让人感到愉悦了。
“从我这一身衣服来看,不管怎么想都会认为是那位富商的继承人或是贵族家的受宠的儿子,完全是可以用来换取赎金的,没必要卖掉!”完全想不通为什么船长看了他会得出这个结论,弗朗西斯说。
“你说的没错。”弗朗西斯说的情况,船长并非没有完全预想到,不过船长还是给出了这个判决,船长说,“主要是我们也没胆子放你回去。”
“看来是认识我。请放心,我是可以向您保证事后不会告发您的,”弗朗西斯肯定的说道。
“也不是害怕这个。”船长说。
“不是因为害怕被逮捕,那还有什么是您会担心的。”不甘心自己的命运是被卖掉,弗朗西斯催促道。
“因为,打捞你的时候被人看到了。”船长说。
这算是什么理由,弗朗西斯不解。
“一开始,我们也没想着要救下你。”船长回想着当时的事情,说了更符合那时情况的话,船长说,“捡漏会比较合适吧,不过在本人面前这样说还是让人觉得不好意思。”
偶尔在海上碰到船队与船队之间的冲突,像船长他们这样的小队伍在大多数情况下,绕道行驶避免冲突或是被意外卷进去是最优解的选择,那次也一样。
“而且为了不吵醒我们船的二副,当时还是赶紧离开这件事比较要紧。”船长大大咧咧的说着,生性豪放的船长完全不在乎自己一个轻飘飘的决定,弗朗西斯的这一条性命可能就这样葬送在大海之中。
“但是现在我还活着。”弗朗西斯说。
虽说也不是会死掉程度的事情,但弗朗西斯清楚的记得,耳边的轰鸣声是炮弹在他所在的船只上爆炸开来造成的,而他威风凛凛的船只也在那一瞬间仿佛拦腰截断了一般。
他以及他那艘船上的船员,还有他那些到处搜罗来的货物,纷纷随着他沉没在汪洋大海中。原先的货物是不可能再找回来了,弗朗西斯为那些无辜的他的船员悲伤着,同时想起那在他落海时像只烦人的海鸟一样盘旋在空中发出聒噪刺耳笑声的人。
弗朗西斯咂舌道,“真没品,像头在斗牛场里见了鲜红如血液一般的红旗而被激怒的蛮牛,哥哥我又没有拿着红旗招惹他,不过是嘲讽了两句他那艘小破船而已,仅此而已。”
语气轻飘飘的,虽然能听出话中的怨言但仍秉承着气度,似乎有意将他自己和他口中那个没品的家伙区分开来。
“对对对!”
弗朗西斯以为船长是在赞同他用来形容对方说辞,正欣喜得到了认同,或许还能从这方面下手来让船长放了他也说不定,毕竟,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而他和船长会成为同仇敌忾的朋友。
如果真能这样弗朗西斯觉得自己也不是不能夸那个家伙两句。
但事宜愿为,只听船长说,“这么说你真是柯克兰船长的敌人,不过也是啊,都被打得那么惨了。既然如此那我们就跟不敢放你回去了,万一柯克兰船长小心眼事后报复我们可就不得了。”
“哈哈,那家伙的确小心眼没有错。”弗朗西斯赞同道,紧跟着反应过来,语气里充满不可思议惊呼道。
“就因为这个?!”
“就因为这个?”男招待听后也和那时的弗朗西斯一个反应,他继续说道,“你也是倒霉,摊上这么一个爱出言挑衅的船长,可怜你和你那群兄弟们了……”
“虽然我觉得的确是我们船长先挑衅没有错,但更多的是实话实话。应该是对方那个脾气差,动不动就跟个炮弹一样随时爆炸的船长的错。”弗朗西斯为自己辩解道。
不时跳动的火苗在灯罩中闪烁着光芒将他们仅视线范围的景象照亮,这是一处狭长幽暗的隧道,弗朗西斯说了这么多后,他们仍然没从其中走出去,可见其貌不扬的小酒馆实际上并没有它所表现出来的破烂,而是暗藏玄机。沿着往下的楼梯,终于在火光的照耀下一扇铁门出现在他们眼前。
钥匙打开了上锁的门,男招待吃力的推开铁门,在这地底下并没有出现想象中那样灰尘扑面的场景出现,只是有些许的浮尘,陈列略显混乱的货物在男招待点上蜡烛后映入弗朗西斯眼中。
“最近大半年收到的东西都在这里了,有明确来历的不多,你自己找吧,祝你能找到,要是看中什么了可以考虑便宜卖你。”守在门口的男招待就着烛火又新点上了一支烟,略显惆怅的说,“海上现在到处都是海军,东西运都运不出去,也就庆幸这些东西不会轻易烂掉,不然可就砸在上手了……”
面对堆积在一起的货物,期待着也能像是在凡尔赛宫一样,躺在软塌上,让仆人一件拿着一件任弗朗西斯挑选的情景落空了,弗朗西斯觉得自己不像是来挑货的客人,而更像是来打扫的佣人,男招待并没有帮忙的意愿,当然这也是有一部分因为弗朗西斯为自己选择的身份的原因。
放弃了抱怨,弗朗西斯动手翻找着,如果不是这些真的是些奇珍异宝,弗朗西斯都觉得自己像只耗子,埋在腐烂发臭的垃圾中,用来维持生命、果腹的食物怎样都找不到。
如果,我是说如果。
有人对你说,你失去了一样东西,那是在昨天失去的,因为已经失去了,就算你今天还要去找,也找不回昨天失去的东西了。所以,既然过去已经是既定的事情了,那么你也不该被过去束缚,该放下往前看才对。
听着很傲慢。
或许你会生气,朝着那人大喊大叫着,你不能说我失去了,我什么都不会失去,因为我会一一找回来的。
或许你也会很冷静,但有些咄咄逼人的反问说,我失去了什么?我真的失去了吗,“失去”又该怎样去被定义。
不过这些回答显然都不是那人的预想,那人只是露出了悲伤、怜悯的神情,这反而凸显的你好似像个固执、不听劝的孩子。
而那个人也不过是上一秒的你自己,这些回答也仅仅是对上一秒的自己作出的否认。
弗朗西斯放弃了零碎的物件,毕竟它们太多,真的要一个一个搜寻下来如果不是没有一支队伍的人数是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搜寻完的,他转而将视线看向更大的货物,这样的货物往往会带着更容易辨识的标志,但即使是这样也花费了弗朗西斯大把的时间,等他立直身体时都感到了因为不停的弯腰检查而有些在隐隐作痛,劳损的腰椎。
雪白的手套因为沾染了货物上的落灰失去了它的洁白怎么都没办法忽视,于是弗朗西斯干脆利落的褪下了它,动作上能看出来他有些烦躁。
“哈哈,看来你从我这边不能再捞到一枚金币或是银币了。”弗朗西斯戏谑道。
“是啊,挺可惜的。”
男招待耸耸肩说着,他可没真觉得有多可惜,毕竟他可是从弗朗西斯那里得来了一大袋钱币,
“啊啊~既然找不到,看来只能放弃了。”弗朗西斯拉伸着腰肢,懒散的说着。
毫不在乎一袋子钱砸下来连个水漂都没有,这让弗朗西斯在男招待眼中更像是个人傻钱多的暴发户。
烟蒂被男招待按压在地上熄灭,他脚步已经堆积起了不少烟头,看样子如果不是弗朗西斯决定放弃了,或许他还能抽上更多,只要他的烟盒里还有的话。
带着弗朗西斯原路返回时又要经过那段漫长又无聊的隧道,而男招待也在途中忍不住的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你……确定你的经历不是在海上漂流时,因为饥饿、脱水或是什么的造成脑子不清醒看到的幻觉吗?”
这样问也是因为男招待曾经也有过一小段航海的经历,当然也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不过男招待还不想失去一个出手阔绰还不怎么精明的客人,于是他接着说,“太离奇了,在死亡中获救也算是一种奇迹。但是被救上了一艘几乎是女人的船只,而且还是个女人带队的船只……如果是位男船长带着这么一船的女人我还能相信。”
“但是女人……”男招待着重强调他不信任的地方。
“可是,连女海盗的名声都还是赫赫有名的,比如……”弗朗西斯反问。
男招待被问得哑口无言,但还是打断弗朗西斯说道,“你自己也说了,那个女人船长不可能放过你,如果是真的,你是怎么逃出来了的。”
“我的意思是,如果是我的话可能就会直接把你送给柯克兰船长,或许能让柯克兰船长对我留点印象,以后要是不小心被卷进混战中,说不定还能因此获得对方的庇护。”
“而且……你看着就像是为了证明一个不愿相信的事实一样……急着找证据。”
恍若大梦初醒的信徒。
信徒从梦乡中窥探到了那处圣地,所有美好尽在眼前,那里有享用不尽的美酒佳肴、有世间所有王宫中的藏书、有堪比海伦、维纳斯、克里奥帕特拉般美轮美奂的女人在身边侍奉,那里没有饥饿、没有灾难、没有战争、没有压迫、没有世界一切给人带来痛苦的罪恶,而信徒就伴随在圣人身边,如同圣人的手足兄弟一般接受着来自人们的信仰,就仿佛信徒自己也与圣人无异。惊醒后,现实与梦境的巨大差异让信徒无法接受,信徒不愿相信那只是梦,更愿意认为那是一种天启,于是更加虔诚的信奉着教会,但信徒认为这还远远不够,于是信徒散尽家财去寻找着梦境中那一片乐土,最后,始终也只能在梦中接触到那处理想乡。
在男招待看来,弗朗西斯就是那个大梦初醒的信徒,从海上死里逃生后反而陷入了濒死的幻境中。
男招待打趣着,“不过一船的女人那可真是跟天堂一样美好。”
尽管男招待没有点明说出来,但弗朗西斯清楚,一个紧拽着虚幻不放的人就和疯子无异,他完全可以将这等误解置之不理,甚至没有任何必要去和不相信的人辩解什么,但他还是喃喃自语着,也不在乎男招待向他投来的可怜的眼光。
“哈哈,是挺美好的。但……不是假的,因为我就是那个最好的证据。”
船上的一段生活,弗朗西斯并没有任何的不适,反而过得如鱼得水,跟回到了凡尔赛宫无异,不过这是船上,在吃穿用度上还是和宫殿中有些差异,当然也是仅此而已。
不管是谁在得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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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朗西斯的经历都会惊叹上一两句的吧,不论真假,就像男招待一样。
“倘若此处不是天堂,那我也不知道何处能与天堂比拟了。”
听着弗朗西斯的狂言,船长不禁好笑道,“我看还是赶紧在下一个岛就把你放下比较好,不然我船上的船员都要被你收买完了,干脆啊整个船都让给你得了。”
这不是一句认真的话,但却让原本围绕在弗朗西斯身边叽叽喳喳的船员,因为船长的这句话纷纷从弗朗西斯身边离开,似乎忘了从弗朗西斯手上拿了多少好处,都没有选择站在弗朗西斯一边。
“好无情啊~”仿佛被孤立了一般,弗朗西斯唐突的站在由人群隔开的空间中心。
因为他的话,一些戴着弗朗西斯赠送的戒指、项链的船员们有些犹豫不决的从身上摘下它们想要还给弗朗西斯。
“不,不需要还给我。”弗朗西斯突然说。
他按下身边将珠宝递给来的船员的手,摘下来的戒指弗朗西斯又亲手给那位船员戴了回去,他亲昵的吻上那只手,并不纤细也没有贵妇人那般雪白柔软,粗糙的手指上也满是老茧,在弗朗西斯修长、优美的如同精雕细琢的象牙雕塑一般的手衬托下,那只手更显得逊色暗淡。不止是这位,这条船上他见到的每一位船员几乎都是这样,连那位船长也不例外。弗朗西斯不会去说一些违心的话,所以实话说,她们并不漂亮,如果珠宝项链戒指是用来点缀美人的,那么实际上这些也并不适合她们,只是……
弗朗西斯抬头看去,眼中满是真挚,他说,“收下吧,如果这些小首饰能讨得你们的欢心,那真是对我来说比任何事情都更重要。而且船长这个职务还是不怎么适合我,船长就不要再说这种话了,待在家里面享受着红酒,等着我的船队给我带来的好消息,这倒是比较适合我。”
有些迟疑的船员们看向船长,连弗朗西斯也在无声的乞求着船长。
这一幕看的船长笑得连连摆手,说,“怕了你们了,既然这位现在我们船上最尊贵的客人乐意送,那你们就收下吧,记得心怀感谢。”
兴奋的船员们发出欢呼声,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彩,一一个个朴素而又真挚,满是笑容的脸颊,这才是弗朗西斯会发自肺腑由衷的夸赞一番为美的事物。船员们激动的将弗朗西斯团团包围感谢着他的慷慨,内敛害羞的给予了弗朗西斯口头上最真挚的感谢和祝福,最大胆的也不过是一个简单的拥抱,而热情外放的直接在弗朗西斯脸上落了一个又一个香吻,这等享受怎么叫弗朗西斯好意思拒绝呢,所以等他从人群中脱身时,脸上早就落满了口红印,身上全也是混杂着各种各样的香料味。
“献给船长。”顶着满脸的口红印,弗朗西斯将一枚尚未雕琢的宝石递给船长面前,这引得一干船员们的嬉笑吹嘘,说他连船长都不放过。
船长毕竟也年轻过,受到过的示好的礼物也多的可以堆满一个马车,不过上了年纪后也没了那些小姑娘们才有的的内敛,船长十分干脆的从弗朗西斯手上接过表示友好的礼物。
阳光下船长对着太阳光检查着宝石的品质,嘴上说着,“是个好东西,当是你提前付的一部分报酬吧。真没想到,你是怎么藏的这么多东西,甲板上的姑娘们几乎都被你送了个遍。”
“毕竟是绅士嘛,送给女士的见面礼还是要有的。”
“好!”听着弗朗西斯的自夸,船长大手一挥,指挥着船员们说道,“开宴会吧!为了感谢我们这位慷慨的客人!”
接着是更加震耳欲聋的欢呼,宴会的声音之响亮,恐怕连大海深处的鲸鱼都会被吵醒,从深海游上来一探究竟,凑上几分热闹。
一瓶接着一瓶的葡萄酒被围在弗朗西斯身边的船员们接二连三的斟满在他的酒杯中,得了船长的许可,甚至为数不多的水果也都被拿来款待这位尊贵的客人,虽算不上精致,但被料理的可口的美食摆放在长桌上,弗朗西斯等不及去享用它们,但是如同夜莺般叽喳着歌喉的女士们并没有给他这个空闲。
“再多说点,这种事情我都没有听说过。”
“那裙子底下真的能藏下一个人吗?真的跟假的一样。”
“国王陛下真的有那么多的床吗?怎么想都睡不过来吧。真奢侈,我要是有了钱也去让工匠给我也造一个那么华美的床。”
“弗朗西斯!弗朗茨!”
夹在女孩子中间,听着她们左一句右一句甜腻的呼唤,这怕是让世人看见了都要谴责上弗朗西斯几句。
“不过是几颗珠宝就哄得大半条船的女人为他争风吃醋,真不愧是贵族啊,勾搭女人的手段就是这么肤浅。”整条船上为数不多的男性都向他投来了眼羡的目光,嘴上也因为嫉妒,说的全是些不堪入耳的话。
“不用着急Mesdames,我有的是时间为你们消遣空隙。”安抚过女士们,弗朗西斯转向因为嫉妒而露出丑陋嘴脸的男士们,他举着酒杯向他们致意以示友好,说道,“说得太对了,一两颗珠宝不过是以虚情假意换来的逢场作戏,想要真正换来女士的真心只是三两句的甜言蜜语可不行,还要有的是真情实意。”
“真心换取真心,如果还会被辜负的话,那可真是太糟糕了,当然前提是那真的是真心。”
仅仅只是几句真诚的告诫就能转换一个人认知什么的,弗朗西斯从没觉得那是这么简单的事情,他只不过是向他人转述着自己的生活方式,也没想过去强迫他人按照自己的生活方式去行事,只不过若是有那么一两个人,因为他的话而受到感染,从而也像他那样去对待,去爱的话,也何尝不是一种好事呢。
“不过这样想或许也有些自大吧。”一杯葡萄酒被灌进了弗朗西斯的肚子里同时还有这句话。
男士听后的反应是怎么样的弗朗西斯可没闲心去在乎,因为他的一句话似乎在女士当中引起了不小的反应,各个端着餐盘与美酒的女士们将弗朗西斯簇拥在其中,香料与香料碰撞,喷香四溢简直是把弗朗西斯丢入到了盛满鲜花的花园。恍若众神花园中才会有的美景中娇憨各异的花们争相斗艳,这等美景,被环绕在臂膀与□□中弗朗西斯想,哪怕现在国王陛下拿王冠和他换,他都不会答应。
只不过,弗朗西斯多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作出决定来。
“船长你这船长位置看来是不会让位了,毕竟这船上的船员都要被他全哄骗下船了。”没办法从弗朗西斯那里夺来女士们关注的男士们不得已的打起了小报告。
听着船员委屈的话,再看甲板上要造成拥挤的人群,船长都要不禁发出慷慨,“我要是再年轻个二三十岁,怕不是也会更着这群小姑娘疯狂一把,哈哈哈。”
“这不是重点的吧船长,万一呢……”说话的是个年轻的小伙子,在一干嫉妒的船员的愤侃中,他的话听上去显得尤为担忧。
看他心有所思,船长也不吝啬安慰道,“对方也不过一个人,要是有一两个乐意跟他下船的人,我们也阻拦不了什么,但总归不算是什么坏事,只要能被善待也算是一个好的归宿,不过……”
年轻的小伙没等船长说完,急切的打断道,“那种贵族怎么看都不像是什么好归宿,船长的话愿意看到自己的女儿,她嫁给这种人吗!”
“一定不会幸福的……”
玻璃制作的酒瓶砰的一声摔落在地上发出响亮的破碎声,酒瓶中残留的酒水因为酒瓶的破碎,撒了弗朗西斯大半个裤腿,毕竟它可不像木制的酒杯那样结实,不过唐突的声响只引来了片刻的宁静,随后喧哗嘈杂声又充斥着这家破旧的小酒馆。
“啊啊,这可是我珍藏的好酒,要不少钱的啊。”近乎棒读的台词从男招待嘴中说出,听不出一丝的感情流露。
这骗人的话术,如果不带点感情的话,可没有人会买账,男招待自然懂得这个道理,不过面对已经喝点酩酊大醉的人随便说上点话就能从对方那里得来不少的钱财,那他也懒得去做什么表面功夫了。
“这是在怀疑我吗?”弗朗西斯反问道,而这句话已经分不清是在回应什么。
而他也像是被男招待激怒了般一脚踩上木制的酒桌,弗朗西斯气势浩荡的扯开外衣,大把大把的钱币被他从缝在衣服里面的口袋中丢出,好似丢的不过是街边随处可见、没有任何价值的石头。
“钱的话,我这里可是应有尽有。拿去吧,都拿去吧,如果这是你想要的话。”
理智就像杯中的酒一般随着一杯接着一杯的下肚也就被消磨掉了,又像弗朗西斯洒落的金钱一样,不过前者消磨的是弗朗西斯,而后者消磨的却是整个小酒馆的人。
弗朗西斯引起了疯狂,男人的疯狂、女人的疯狂,他昏沉的脑袋可分不清楚这些,不过这疯狂却不是因为他本身,在唾手可得的情况下,没有人觉得应该和其他人平分这一份轻而易举得来幸运是理所应当的,从众人哄抢到相互争夺,当他们大打出手时喝得烂醉的人早踩着不稳的步伐远离了纷乱。
空旷的街道静得恐怖,弗朗西斯摇摇晃晃走着,而路上因为月色的降临只有零星几个人影,这种氛围要是突然窜出来一个抢劫犯也不足为奇。
对着出现在眼前的人影,弗朗西斯略显颓废的喃喃自语着,“已经没有了,我什么都给不了你了,你来的太晚了……不,是我的错,居然连一枚钱币都没给你留。”
他没有畏惧,不如说因为酒精的缘故,让弗朗西斯觉得哪怕现在是去挑衅柯克兰也都没有在怕的,又何况是这种不值一提的小盗贼呢。
“大人您还好吗?您已经给了我一枚银币了,还记得吗?”那人影轻唤着。
等弗朗西斯在那人的搀扶下稳住摇晃不定的身体,才认出那人是谁来。
两人似乎都没有想到还能碰到对方,但小男孩很是惊喜能再次看到弗朗西斯,他向弗朗西斯说,“大人还记得您向我打听的,关于一艘船的事情吗?”
这话听上去就知道是有好消息在等着弗朗西斯,因为激动他一下子踉跄摔倒在地,跪倒在土地之上的人在小男孩的搀扶下支起身子,没了白手套包裹的双手按在小男孩的肩膀上,仿佛生怕这个传来神谕的赫尔墨斯会就此带着他所期望的消息飞跑,弗朗西斯怔怔的看着小男孩的眼睛,整张脸上透露着不可置信。
那不是一面设计多么精美、多么让人印象深刻的旗帜,就像那艘船一样,甚至没有人会相信有这么一艘船只,它的名号不被人所知,但弗朗西斯记得这面旗帜在狂风暴雨中、电闪雷鸣下、炮火袭击时翻涌的姿态是多么得让他难忘。而现在它不被人注目,弗朗西斯觉得如果不是收下他赠予的一枚银币的小男孩为他发现了它,那么明天,他离岛时将彻底忽略掉它。
半拉被撕扯破碎的和破布没有差别的旗帜被压在一根只能看得出是桅杆的木头下,海面上随着波浪起伏的旗帜上,即使破烂不堪但旗帜上依稀可见的标志让弗朗西斯确信,那的确是他要寻找的那艘船。
2023.8.13
8. 风之旅人·中
桅杆上的旗帜在夜下随着平缓的海风飘扬,沐浴着海风的吹拂,海鸟和海中精灵们的啼鸣,这甲板上的一切可和船舱内一片喧哗闹热不同,弗朗西斯沿途和看守仓库的船员们碰杯,最终往甲板上走去。
食堂内是意想不到的情况,一把有些破旧但是有被它的主人好好爱护的小提琴奏响,海上没有专门的维修师傅,而小提琴的主人似乎也把备用的替换琴弦用光了,缺了一根弦的小提琴的演奏听上去并不算是完美,但它的主人动作熟练的,拉响起了一场狂欢的序曲。
拍手敲桌,整张桌子被众人拍的震响,那就节奏。
有人唱起歌谣引发了一场大合唱,有人一跃跳上了桌子,就近拉起她的舞伴和她一起为她们的同伴献上一舞助兴,吓得那张桌子边上的人连忙撤了桌上的酒水和食物,生怕满桌的饭菜被她们踢翻让自己没有东西吃。
“实在说不上是优雅,但也的确和优雅沾不上边,毕竟这是一场狂欢,是属于女人们和男人们的,真棒,不过在太阳升起前想必都不会结束吧。”弗朗西斯心想。和这群人尽情的唱、尽情的跳,喝着葡萄酒到明天因为醉酒倒在甲板上昏睡到肚子饿苏醒,然后再循环往复着,直到他下船为止,他觉得自己应该加入才对。
“别有风味也不错……”弗朗西斯浅饮了一口杯中的葡萄酒说道,“不过在那么多人面前失态,还是请容许我拒绝吧。”
就如同芭蕾一般,弗朗西斯身形矫健且优雅的在早就化为舞池的餐厅中穿梭而过,尽管还没没能抵抗住女士们的热情款待,不过在几杯酒下肚后,酒力不甚的女士也就无力阻拦他了。
海风先弗朗西斯一步跨过门扉吹了他满脸,在跨过门时这股气流就更加狂傲,连他自己的头发都成了海风的帮凶将他的视线遮蔽。
弗朗西斯无奈拨开发丝固定在耳后,笑道,“这是在害羞吗,不然还有什么是必须遮住我眼睛的事情。”
眼睛还没能恢复视线去看清周围的环境,弗朗西斯就被身边一道力直直的拽了下来。
“嘘……”口齿不清的声音在弗朗西斯面前响起,而她有意压低声音。
眼前人弗朗西斯看得很清楚,毕竟就在眼前。她咬着木头挖成的勺子,一边的腮帮子被食物填的有些鼓起,就像弗朗西斯在看着她一样,在她将弗朗西斯拉响与她同等高的视线时,她也看到了弗朗西斯,于是那双眼睛眯缝了起来,笑盈盈的模样让弗朗西斯都有些好奇她这是因为什么而笑弯了眼睛,她转过头不再去看弗朗西斯,肩膀也因为忍着笑意而颤抖着。
终于,在弗朗西斯仍不住探头去看她,两人的视线再次对了起来时,她笑了起来,但还是顾忌什么一般没有笑出声来,笑声没有出来,不过仍旧可以看出她笑的是有多么的不拘小节。
不过嘴里满是食物还笑得那么放肆,是件很危险的事情。
看她明显因为呛住而不断捶打着胸口,弗朗西斯连忙将手中的酒杯递了过去,同时轻拍着她的后背。
一杯酒水下肚后明显好多了,她对弗朗西斯轻声道谢着,“谢谢您。”
“这没什么,能为……”弗朗西斯疑惑的看着她,似乎在问她为什么要堵住他的嘴巴。
“抱歉,我只是想帮您擦擦脸,我可不想再被呛住,而且您的声音也太大了,会吵到他们的。”说着,她拿着手帕动手在弗朗西斯脸上擦拭。
似乎引她发笑的原因就是弗朗西斯的这张脸,毕竟从她那张笑脸来看,他的这张满是口脂印的脸在她眼中真的很好笑,尽管对弗朗西斯来说,这应该是件值得拿来炫耀的事情,但弗朗西斯没有拒绝她,接受着她没有温柔可言的擦拭,似乎将他这张宝贵的脸当成一张满是污渍的桌子也没有怨言。
忍着细微的疼痛,弗朗西斯失笑道,“这还真是……在你面前失礼了。”
船舷边的男女被月光映照着,大半的影子藏在他们身后,似是隔着一段距离躲在建筑后面的两人。她收了手帕又对弗朗西斯作了静声的手势,悄摸着探头往船舷处的两人看去,见两人并没有被惊动才松下一口气。
“在偷窥吗?”
轻微的声音落在她的耳边,如同故意一般,她捂着一边的耳朵转头迎面撞上弗朗西斯那双蓝紫色的眼睛。这人就像他那双眼睛一样,幽晖、神秘、含笑的双眼盯着人看时想必是谁都会不自觉屏住呼吸,生怕连呼吸都会惊动了他。他也和她一样蹲在甲板上,似乎并没有自知他们的距离已经突破了正常的社交距离般,不过转瞬,弗朗西斯往着船舷边上的男女好奇的看去,散落的发丝将他的侧脸挡了个严实,只能看到他的上扬的嘴角。
她眨着眼睛,恍若从幻境中清醒过来了,轻声反驳着弗朗西斯。
“不是偷窥,我可是比他们更早到这里,应该是他们打扰到了我才对,不过这条船上也没有这块是谁的地盘的说法。”
借着月光弗朗西斯依稀能分辨出船舷边上的男性是谁,毕竟那个人太让弗朗西斯印象深刻了,就是泼了他两桶海水的那个年轻小伙,不过能记住也不仅是因为这个,毕竟在甲板上他和船长的对话弗朗西斯可是听得一清二楚。而女性那位弗朗西斯记得自己好像送给了对方一对耳坠,现在那对耳坠也正在对方耳朵上,那两人相隔一肩的距离相谈着,但氛围说不上是好的。
弗朗西斯轻声问她,“那两人是……恋人吗?”
“还没有哦。”提到这件事她感慨了起来,说,“如果两人快点在一起的就没有那么多事情了。”
“听上去发生了很多事情啊。”
她说,“从前她总是担心很多,不过现在……”
那是关于一对年少起就相遇的少年少女的故事,船上并非只有女性,经历了这些那些的事后,船长不止救下了无家可归的女孩子们,还有一些愿意留在船上的男孩子,于是少年少女把这条船当作了归宿,当成了家,年龄相仿的他们有的是相同的经历,仿佛蜷缩着的幼兽为彼此伤痕累累的内心提供了一处柔软温暖的巢穴,这些彼时尚且年幼的人都看在眼中,不过随着年龄渐长,男孩子逐渐担起船上的一些任务时,女孩子也因为彼此的繁忙减少了相处的时间而忧愁起来,女孩子担忧的是谁都能看出来的事情,不过是嫉妒、没有安全感而已。
说着,她含笑看着弗朗西斯,而明白这笑容含义的弗朗西斯也和她相识一笑。
“看来我这次要充当一下那个射出爱箭的丘比特喽。”
相比较这弗朗西斯和她,船舷边的两人似乎并不愉快。落入海中的声响让她和弗朗西斯心头一惊,一些不好的想法也因为这声响在脑子里浮现,就在两人差点冲出建筑前,只见船舷边上不多不少仍旧是两人没有变化,正疑惑时第二声落水声紧跟着响起,先前她和弗朗西斯以为那是人落水的声响,不过那也只是因为惊吓的误会,毕竟没有尖叫声,而且落水的声响也太小了,不过现在两人看到了,那落水声的正是女人造成的,被扔进茫茫大海的是女人从耳朵上摘下的耳坠——弗朗西斯送的那对。
“啊啊~那可是对天然的海水珍珠的耳坠,难得的圆润……”弗朗西斯心想。
不过既然已经是送出去的东西了,该怎么处理它就和他不相关了,弗朗西斯只是可惜,是什么让女人决定将它给扔了。
男人同样惊讶女人的举动,但他可不像弗朗西斯那样有闲心去思考女人的举动,因为眼前正有一个需要他安慰的哭泣的人,男人动作笨拙的将女人抱在怀中,弗朗西斯以为这场戏剧将以美满的结局落幕时,女人却一把将男人推开,转身离去。
“哎!!这是要往我们这边来了。”看着女人逐渐走近的身影,这让弗朗西斯慌张了起来,他轻声惊呼着。
偷窥可不是什么绅士应该做的行为,即使是贵族之间这样做的人也不在少数,但仍旧不是什么值得倡导的事情,尤其是即将被抓现行的时候,眼看即将暴露,弗朗西斯都不敢想接下来自己要接受怎样的惩罚了。
“哪怕我真诚的表示了歉意,恐怕对方也不会放过我吧,毕竟这可是少女隐晦难以言表的爱意,要是被发现了恐怕就是跳木板都算是最轻的处罚了……哦……”
“行了,贵族殿下,我们要是再不走可就真的要被抓起来一起跳木板了,那我可不要。”弗朗西斯的悲哀可换不来仁慈,但他的碎碎念让她差点翻了个白眼,她拉起了弗朗西斯,无奈的笑道。
两人猫着腰像只猫一样逃窜着,这不是形容词,而是弗朗西斯觉得自己真的和一只被抓包偷腥的猫般,他们悄无声息的往着一侧躲去,躲过了往船舱门走来的人,这几乎是一瞬间的事情,尽管心脏跳动的让弗朗西斯觉得自己都要生病了,但还不是放松警惕的时候。
甲板上还有一个挠头爪耳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的男人,谁知道如果被这人发现的现场不会比之前那人发现了更糟。
直到男人的脚步后也在他们身后消失进船舱内,确定甲板上不会有第三波人偷窥时,弗朗西斯这才敢松懈下来。
“什么啊哈哈。”他笑着,庆幸自己躲过了跳木板的命运同时也在笑自己的这次遭遇。
“仿佛偷情一样,真刺激,这要是被抓到了一定会被这样认为吧,不过可惜了。”
对上弗朗西斯明晃晃的视线和直白的话语,她选择了忽视,站起身有些不自在的拍打着裤子上的灰尘,抬起头时看到弗朗西斯仍旧笑盈盈的表情。
“没什么好可惜的,赶紧回你的房间去吧,好好的睡一觉吧,醉鬼。”说着,她动手去拉坐在甲板上的弗朗西斯。
借着她的力,弗朗西斯轻轻松松的在她的帮助下站起身来,但不过是刚站起身来,脚步就又摇摇晃晃起来,虽然在船上身形不稳是件常态,但弗朗西斯表现的更像是醉鬼,就像她所说的那样。
“你这是喝了多少啊。”她稳住因为接住弗朗西斯连自己都差点栽倒的身体,冲着怀中自己抱住的人抱怨着。
虽说只是支小船队,曾经这支船也受委托去过奥斯曼帝国的土地,在那片帝国的土地上有最高统治的苏丹们如梦似幻的花园,相传花园中由椰枣树与棕榈树组成的树丛中,人工打造但与自然中所见别无二致的溪流边真的只有在荒山、丛野、密林中才能看到的野兽在惬意的舔舐着水流。
她无缘去拜见那如同传说般的花园,不过在打交道的商人们的家中她真的看见了。站着有一人高的野兽将能人撕碎的前爪搭在它的主人肩膀上,用着巨大的脑袋撒娇般蹭着它的主人。
真不可思议,那时她震惊所看的景象,而此时几乎是将大半个身子都压在她身上,而脑袋搭着她颈肩间耳鬓厮磨着的人,这模样让她立即将其与那只温顺的大猫联想到了一块去。
“哼哼,才没有喝醉呢~”得意的哼笑声也仿佛是那大猫的呼噜声,比起平时低沉的嗓音,轻言细语的更像是恋人之间的耳语。
“难道说是讨厌哥哥我?怎么可能呢。”
好似受到了天大的委屈,被弗朗西斯那对和宝石一样色彩的眼睛盯着,他怀抱着的人根本无处躲闪,可偏偏就是在外人看来仿佛禁锢的怀抱却破绽百漏,只有一双充满挑逗寓意的手磨挲着脖颈处的肌肤,手指与丝发交缠,一缕头发被弗朗西斯把玩在手,而另一只手臂虚搭在她腰间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不安分的手攀上那条束缚着满头秀发的丝带,弗朗西斯扯着发带的一角,得到自由的头发争先恐后的散落在他手中,他吻着发带,嗅着曾经被发带束缚的丝发,最后吻上发带的主人。
凌乱的衣襟中,一条银色的细链闯入视野中,弗朗西斯勾着手指让它彻底暴露在眼前。
“真是条漂亮的项链。”弗朗西斯夸赞着。
没由来的一句话让她得了喘息的时间,看着弗朗西斯吻着银链坠着的一个小巧的宝石吊坠,她说,“比不过你送出去的那些。”
“哈哈哈。”弗朗西斯哑笑着,放下吊坠与她相拥。
唇舌交缠着的声音在悄无声息的甲板上回荡,让月亮都躲着这对人儿,弗朗西斯那只安分的手也得到了解放,朝着衣物与皮肤之间的空隙探去加大了这一空隙,海风也狡猾的顺着这一空隙吹了进去,冷冽的海风与手掌与皮肤磨挲带来的温度相互冲突着,巨大的刺激令人止不住的打颤。
两人的忘我纠缠着,这下若是真的让人抓到了,就坐实了偷情的说法。
怀中人的推着弗朗西斯打断了他的动作,那双手已经快要将她折磨疯了,几乎要将她赤裸的呈现在弗朗西斯眼前。
“要拒绝?”弗朗西斯轻语着。
扫兴的举动并没有招来弗朗西斯的不悦,他看着略显不适,拉扯着散落的衣服的人,正以为今晚要一人躺在冰冷冷的被窝中时,只听她压低声音带有一丝怒气,调笑道。
“才躲过被人抓包,我可没有在做这种事情被发现的兴致。”
那回房间这句话弗朗西斯还没有说出口,整个人就被她拉着进了一个房间,房间里最显眼的就是固定在墙壁上的桌子,那上面堆满了草纸,多到一些都铺满了桌椅附近的甲板,除此之外弗朗西斯也没有细看。
昏暗的房间里一盏油灯也没有点,只有开关门之间洒落进来的月光短暂的照亮了房间,随着木门被关起,这间房间就再也没有被照亮了。
吱吱作响的床榻昭示着它制作劣质,木制的硬板上垫着一层层的被褥、毯子,让人睡着不至于不舒服,而原本整齐的被褥、毯子被人毫不爱惜的弄乱,明明不久前它的主人才将它仔细的铺得平整,甚至是散落在甲板上也没有人在乎。
适应了黑暗后,视线恢复了些,能看到的东西也就多了,那条躺在胸前的项链又抢占了弗朗西斯的视线,胸前滑落的汗水将吊坠上的宝石滋润的透亮,肉眼能分辨出那的确是块不错的宝石。
“这种时候还能分神?”腔调怪异、嘶哑的声音将弗朗西斯的注意力从项链上转移了回来。
“抱歉抱歉,实在是太漂亮了,让我一时有些走神。”
“项链……吗。”
那张嘴里面吐出来的话都没办法连续的说出一整句的话,支支吾吾的只能在喘息间蹦出一两个音节来。
“不。”吊坠跳动着滑落到她枕边,弗朗西斯的视线也跟着它从胸前落到了吊坠边上,它主人绯红的双颊上,对上盈满泪水的双眼,弗朗西斯不敢说谎。
“看的不是项链哦。”
睡梦朦胧中,弗朗西斯下意识的去感受身边的温度,但是伸手摸去有的只是柔软的被褥,如果不是自己脖子上隐隐作痛的印记,以及那张堆满纸张的书桌,弗朗西斯都要以为那场梦了。
“对了,她说要负责晚上船只的航行来着。”想起这些后,弗朗西斯又安稳的躺下拉着毯子准备继续睡下。
闭上眼睛没多久,开门声响起,阳光瞬间充斥了整间房间,海鸟和甲板上不同夜晚安静的吵闹声远远的传进房间,弗朗西斯不用去猜就知道是谁开门的谁,想起巡视了一晚的人,他掀起毯子的一角,贴心的说道,“要哥哥我陪睡吗?不需要额外支付。”
“不用了。”会是拒绝的回答也不意外,但看着她捡起满地的衣物,催促着他穿上衣服,然后下一瞬间就将他推出了房间,弗朗西斯还是会有点意外。
关门前她说,“你会打扰我的休息的,所以还是把我的床还给我吧。”
上衣扣子还没有系上的弗朗西斯应该庆幸她的房间不和一干其他船员的房间相连,不然他这副被人拒之门外的样子可是会惹人嘲笑的,不过有些事情还是没有办法避免。
“这是被赶出来了,哈哈哈!”
很不巧,发现了弗朗西斯的是船长,船长的大嗓门一出必会引来关注,不过一大早正在忙碌的船员们即使有笑话弗朗西斯的心思也没有空闲。
顶着蓬乱头发的弗朗西斯,随手整理着他不堪入目的妆容仪表,无奈的笑道,“被赶出来已经够狼狈了,船长就不要在这之上笑话我了。”
“笑话你?”船长反驳道,“怎么可能是笑话你呢,我船上的二副都被你搞到手了,可真有本事。”
“唉!?难道说是很生气?不过生气也对,毕竟是船上的重要人员。”船长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不过船长的话听上去阴阳怪气的,弗朗西斯也不能确定。
船长一副沉思的模样盯着弗朗西斯,上下打量着,这审视让弗朗西斯想起之前船长说过的将他贩卖的一番话,不由的双臂环胸,而他这副害怕的样子让船长一阵好笑。
笑过过后,只听船长对他说,“我们等会就要靠岸补给了,然后会停上一晚,到时候要不要约上她下船走走呢。”
仿佛是助攻小情侣的行为,船长怎么想的弗朗西斯仍旧没办法确定,但首先船长就错判了一个问题,一个能为了好好睡上一觉就把他赶出房间的人,怎么可能会因为他的邀请就去放弃珍贵的睡眠时间。
“所以……又被拒绝了,不过是输给睡眠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独自走下船的弗朗西斯无奈的摇头说道。
“弗朗西斯先生?”
一道小小的身影发现了弗朗西斯,看着小马修很是惊讶的朝着他跑来,弗朗西斯低沉的心情很快的就随着小马修的到来明朗了起来。
“哥哥我又来看你了,开心吗!”
“嗯,很高兴。”小马修被弗朗西斯像个小动物一样抱了个满怀,他说,“因为没看能到您的船以为不会看到您,所以很惊讶,不过能这么快就又看到弗朗西斯先生真的很高兴。”
“船啊……”
想起自己的船,弗朗西斯的心情又有了些低落,而察觉到这一点的小马修露出了担忧神情,弗朗西斯连忙调整自己的状态说道,“是发生了一些事情,不过不用担心,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听着弗朗西斯的安慰,小马修还是有些担忧的说,“要是有需要帮助的地方的话,请一定告诉我,我会尽可能的帮助弗朗西斯先生的。”
小马修害羞但又坚定的话鼓舞了弗朗西斯,他满是欣慰的,忍不住又怀抱住小马修说道,“小马蒂的话让我振作了起来,谢谢。”
“不客气。”小马修怯生生的回答着,但语气中能听出他的欣喜。
弗朗西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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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下有了伴,他牵起小马修的小手,正准备和他四处转转时,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声音。
“即使是我们船也不负责帮你做那些见不得人的勾当哦。”仰着头只是伸手虚掩着大张的嘴巴,她打着哈欠俨然是一副没睡够的模样,边说边向弗朗西斯走来。
“明明之前还用这个威胁过我着。”弗朗西斯吐槽说,“还有这是认识的孩子啦,可不要随便误会哥哥我不是什么好人。”
“您…您好。”被弗朗西斯牵着的小马修露出单纯的笑容向她问好。
“你好。”和小马修打过招呼后,她抬头对弗朗西斯说,“既然有认识的朋友在,需要在这里结束委托吗。”
委托是指将弗朗西斯安全的送回目的地——法国,但船队不可能放下自己手中的货物去完成与弗朗西斯的委托,不过弗朗西斯也同意随着船队完成贸易后再完成他的护送任务,弗朗西斯就当这是给自己的一次度假,期间产生的一切费用也由委托结束后于报酬一同结算,而她所知道的也就只有这些。
“这决定也不错来着,不过突然这样决定会惹船长生气的,还是让我拒绝吧。”毕竟中断委托船长就拿不到先前与弗朗西斯约定好的报酬,那可就太得不偿失了,弗朗西斯想不管船长的脾气再怎么好,在得知失去了这次报酬后也一定会大发雷霆的。
“不过,是什么让你放弃了珍贵的睡眠时间的。”弗朗西斯转移话题说道,“我之前邀请你下船可是被你狠狠地拒绝了,那么的决绝真的会让人伤透了心。”说着,夸张的捂住了自己的胸口。
看着弗朗西斯戏剧般的动作,她不由笑出声,说,“我这不是下船了吗,需要陪你到处逛逛?我很乐意。”
“这是我的荣幸。”弗朗西斯向她做出邀请,仿佛接下来他们就该走进舞池中央,听着乐队的演奏共舞一曲,而港口的人潮拥挤与吵闹也化成了背景板一般让人忽略不计。
小马修眼前,看着她搭上弗朗西斯向她伸来的手,故作优雅的向着弗朗西斯行着屈膝礼的姿态后突然大笑的姿态,不由的和她一同笑了起来,弗朗西斯牵着他的手,另一只手上是她的手,三人漫无目的的游荡着,而小马修也被当作成小孩子般对待着,被抱在弗朗西斯怀中,两只小手上拿满了甜滋滋的糖果,他的朋友熊二郎也不得不从他的怀中让出空地来,好接受更多两人一时兴起买下的稀奇古怪的东西。
“谢…谢谢!”小马修慌忙的道谢着,这是他一天中收下的最多的礼物的一天,尽管和那些无法估价的礼物相比这些太不值得一提了,不过他很高兴,但还是需要制止一下两人。
“太多了……已经要拿不下了。”
即使是一个国家,但就身体而言还太过幼小,小马修昏昏欲睡的打着一个哈欠,这个哈欠很快的传染给了另一个人。她打完一个哈欠,轻声的说着,“快要睡着的样子。”
说的自然是小马修,他在弗朗西斯怀中像只啄木鸟一样用着他的小脑袋不断地撞击着弗朗西斯的胸口,明明马上就要贴着弗朗西斯睡着的样子,但在接触的一瞬间又强迫自己睁开了眼睛。
“睡着了也没有关系的。”弗朗西斯哄着怀中的小马修说道,“哥哥会负责把你送回家的。”
小马修摇了摇头,用困到微弱的声音说着,“不困……还不困。”
“这是还没有玩够?”小马修意识模糊中听到她这样说着。
一定会被认为是任性的行为,马修很想向他们道歉来着,因为自己好像是打扰到了两人的约会,他应该中途就找个时机和两人分别才对,但是太过开心了,让他忘记了那样做,而现在又因为昏沉沉的意识,让他连道歉都没办法开口。
“睡吧,哥哥我一定会经常来看你的,所以不用硬撑着,很困了不是吗。”
小马修听到弗朗西斯向他承诺道,安心下来后几乎是闭眼的瞬间就陷入了睡梦中,两人来不及感叹这入睡速度,只是看着小马修带着笑意的睡颜不由的展露出笑颜。
第二天小马修起了一个大早赶上了给两人送行,同时内心期待着下一次的看望时间赶快的到来,而他的这一期望也并没有落空,很快的他就又等来了弗朗西斯,只是和以往一样来的只有弗朗西斯一人。
“不过你还是没有回答我,为什么放弃宝贵的睡眠时间下船,这太让我在意了。”弗朗西斯说。
“船长把我从我的被窝中拽起来的。”已经很困的人,止不住的打着哈欠说道。
想起之前船长对他打量的举动再加上她的话给予的证实,弗朗西斯不由戏谑道,“船长还有这种兴趣吗?我是指喜欢给船员说媒。”
“就当是这一回事吧。”她含糊不清的回答。
“那还满意吗。”弗朗西斯说这话的时候很是得意。
待人彬彬有礼、品行高尚,见识独到,举手投足都散发着优雅,更不要提外貌、地位和财富,弗朗西斯不认为这些是会让人拒绝的条件,其中任何一条哪怕是单领出来都不会逊色其他人。
“当然。”她的话没有拒绝,那么弗朗西斯认为她也是认可自己的优秀的。
静谧的月光下,那面旗帜在高高的旗杆上随着海风飘荡着,船只上看不出什么人影,船员大多都选择下船活动活动,感受着双脚平稳的踩在大地上的感觉,只有一两个船员还待在甲板上看守着整条船。
在她踏上上船的跳板时,弗朗西斯向她问道,“要和我下船吗。”
闻言,她短暂的停顿了一下,随后大步跨上甲板,她没有转身就那样背对着弗朗西斯说,“这个问题我不是已经回答过你了吗,所以我还是那个答复。”
在船长提出要不要约她下船时,弗朗西斯就是这样去邀请她的。
“啊~我这是又被拒绝了啊,真让人伤心。”那时弗朗西斯耸了耸肩说着,听上去并没有多么遗憾的感觉。
这只船在短暂的停泊后就要起航了,船只的目的地是大洋彼岸的某个国度,它将带上它满仓的货物和那里的商人做交易,清空货仓后又用丝绸、茶叶、瓷器、画作填满,在漫长航行中它不断重复着以上的航线,看上去日复一日的无聊的航行中,只有这条船上的船员们才知道这些航行中充满了多少的危机。
一只小船在熊熊燃烧的大船的映照下显得是那么的不起眼,炮弹的余波与海风的推波下,这只小船越行越远。那些真正的海盗行凶没能得手便恼羞成怒的将整条船都给毁掉,庆祝声仿佛这条船是燃烧的篝火,而他们在庆祝着他们的胜利。
“难听,声音太刺耳了。”
“这画面恐怕没人会奉承一句美。”
那只小船无力反抗,在大海上它只能相信神明的存在,祈祷神明,好让它能够安全的回到岸上。
“大人……大人?”弗朗西斯挣扎中听到一声声呼唤,将他从梦境中唤醒。陌生的环境中,简陋的房间里,他的床前小男孩担忧的唤着他,见他终于睁开了眼睛才放下了担忧,弗朗西斯听到小男孩说。
“您好像是做噩梦了睡得很不安宁,所以我才想着叫醒您。”
房间外传来一声小男孩母亲呼唤小男孩的声音,小男孩回应了母亲的呼唤,留弗朗西斯一人待在房间中,他并不担心什么,毕竟这个房间中一点值得被人拿走的东西都没有。
破旧的旗帜被人清洗过放在床前的桌子上,不多时弗朗西斯就整理好了自己,同时回忆完昨晚的全部经历,他拿走了干净的旗帜,衣服上的几枚金扣子被他留在桌子上,思来想去又借着桌子上的纸笔留下了一份信件,拒绝了小男孩和他的家人们的招待后,往着港口走去。
扛着枪,守在纯白旗帜船只下的水手看到了弗朗西斯,朝着他行礼说道,“您贵安,波诺弗瓦先生。”
“你也是,还有辛苦了。”弗朗西斯朝水手问候道。
水手跟在弗朗西斯身后上了船,替他推开房门后问道,“有什么是我能够帮助您的,随时听您吩咐。”
“请麻烦你帮我把船长叫到驾驶室,谢谢。”
听完弗朗西斯的吩咐,水手毕恭毕敬的行了个礼,他将弗朗西斯的房门关上后便离开了。
房间的衣柜里挂满了精致度不亚于弗朗西斯身上这件的衣物,他随手取下衣柜中的衣物一件件换下已经满是皱褶不再整洁的衣服,房间中摆放着一整套的沙发桌椅,已经穿戴整齐的弗朗西斯坐在沙发上静候着。他打量着房间的布局,能看出房间是以最高规模准备的,就像他衣柜里面的那些衣服一样,闪闪发亮的桌椅和甲板是水手每天细心打扫的结果,哪怕他昨晚没有使用过这间房间也仍旧没人会怠慢他。
“得感谢他们为我准备的这些,不过没有自己的船还是有些麻烦。”说着,弗朗西斯放闭上眼睛在沙发上假寐着,他的头还是很痛,说不清是因为昨晚喝了太多的酒还是因为噩梦导致他没有休息好引起的头疼。
咚咚,两声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水手的声音,他说,“波诺弗瓦先生,船长已经在驾驶室等候您了。”
“好的,我这就过去。”
2023.8.20
9. 风之旅人·下
第一声是示威,炮弹就落在距离船头十一二三米的海面上,巨大的冲击掀起的浪潮让船只有了颠簸。
被惊醒的船长在第二击炮弹来临前迅速的指挥着水手发起来回击,但也仅仅是回应了示威,她们的炮弹同样没有落在对方的船上,溅起来有船桅高的浪花足足盖过了对方船只的旗帜。
那是流浪在这片海域靠着打劫沿途的商船为生的一群海盗。体型庞大动作缓慢的船只在面对他们行动迅速敏捷的小船时往往无能为力,只能尽可能的在反击的基础上控制住对方的行动,为自己的逃跑争取时间。
没有因为反击而产生畏惧,她们的举动反而激起了海盗们的反抗心理。
第二声是为了拦截,紧跟着第三声、第四声……没有人有空闲心去数海盗究竟射出来多少炮弹。在船只拼了命为了逃脱海盗们的穷追不舍时,船员们也没有坐以待毙。
混乱中,第一个有了伤亡的一方是海盗,看着海盗们逐渐落后的队伍,她们仍不敢高喊胜利的口号。
似乎是抱着鱼死网破的想法,海盗的船队没有将感伤留给他们受伤的队友,他们发动了更猛烈的追击,很快的就追赶上了她们的船只。搭上船只的绳索仿佛是刺向鲸鱼的捕鲸叉,只要被刺中了就难以逃跑,等待它的只有最悲痛的命运。
弯刀和火枪,鲜血与悲鸣,一场地狱绘卷在船只上展现。
她明明是画中人,可此时她更像是画外人一般站在观众的视角,同伴在她眼前倒下,船只被熊熊大火燃起,她没有办法去插手这副绘卷,也无法去涂抹修改这副已经完成的绘卷。
骤然惊醒,她还没能擦干泪水,敲门声接连响起。
听上去是年龄不大的还有些许稚气女孩,女孩带着关心问道,“还好吗,听上去好大的动静啊。”
并不是因为动静大,而是房间的隔音并不好,即使是细微的翻身声都能穿过房门飘到走廊上。还没等她回答,又一声尖锐的有些刺耳的女声远远的吆喝着。
“早饭已经好了,再不过来就要凉了。”
“知道了。”门外的女孩回应过后,又敲了敲她的房门重复了一遍,说,“早饭已经好了哦,赶快起来吧。”
不等她回应,外面脚步声便匆忙离去。
这是家小旅店,经营这家店的就是救下她的这一对母女,她说服了这家店的老板娘让她留下工作,赚取一些工资用于继续暂住这里的同时存下一笔为今后打算的钱,而那也已经是三个月前的事情了。等她平复完心情后也赶去前厅,餐桌前母女俩人正吃着早餐,两人的谈话没有因为她的来到而打断。
母亲喋喋不休的唠叨着女儿,说,“你有什么不满意的,总归女儿家是要嫁人的,我又不能很长久的陪着你。”
“您说的是……”女儿没有否认母亲的说辞,在听到嫁人的时候女儿的脸颊已经红的不像样了,女儿接着说,“可是我更想接管这家小旅馆,就像您从祖父那里继承下来这里一样。”
女儿又说了很多,虽然年龄不大但是满口甜言蜜语哄得母亲满脸的欣慰,但是很快母亲又恢复为严肃的神情,说,“不行,我不管你今天怎么说,都要跟我去见见对方。”
“怎么老是想着把女儿嫁出去的啊,有这样的母亲吗。”女儿向她抱怨道。
坚决的态度又因为是母亲的身份这让身为女儿身份的人没有办法反抗,不过是刚吃过早饭,女儿便被母亲急匆匆的拽出了门,关门时门沿上用来提醒来客的铃铛被撞响发出清脆的声音,而她和往常一样收拾着店内的座椅,清点着仓库的存货,为住客送上早餐,等这些都完成后她便能在忙碌前稍作歇息会。
叮咚一声铃响,这代表客人的到来,闻声,她从忙碌中直起腰去看向门口。
“哦呀,我这还真是被幸运女神给眷顾了。”门铃随着弗朗西斯关门的动作又发出了一声响,他走向吧台,说道,“我觉得,现在我应该需要来一杯喝的。”
在弗朗西斯的期待下,一杯红茶放在了他面前,他撇了撇嘴有些不满道,“红茶?我还以为会是一杯酒来庆祝我们的再会呢。”
“是早餐供应的红茶。”她说,“如果您需要一杯葡萄酒,那就请允许我现在就去仓库为您取来一瓶。”
听着她阴阳怪气的调侃以及说完后丝毫没有遮掩意思的笑声,弗朗西斯歪了歪头,端起茶杯无所谓道,“就这样吧,而且我想这里估计也不会有什么好酒,所以就不为难女招待小姐了。”
“这杯红茶是我请你的,就当是庆祝我们的再会。”她浅笑,有些窘迫的说道,“如果你真要喝葡萄酒的话我可请不起。”
茶杯中的茶水映照着弗朗西斯自己的影像,他独自坐在吧台前盯着茶水中的自己,等着她做完最后的工作,她回来时茶水都没了温度。弗朗西斯象征的呡了口,变凉了的红茶有些难以下咽,仅是这一下口都让弗朗西斯觉得自己口中发苦发涩。
他放下茶杯说道,“既然这是你的见面礼,那看来我也不得不拿出我的见面礼了。”
语气满是自豪,听上去就能猜出接下来他要拿出来的东西远远比一杯便宜的红茶更加值钱,而她拒绝的话都已经在嘴边准备好了,可当那一枚象征皇室的勋章出现在眼前时她还是有些茫然。
恍然,她失笑道,“看来我们当初是救下了个不得了的大人物。”
“这是报酬。”弗朗西斯的话让她有些迷茫,接着听弗朗西斯又说。
“是最开始和船长谈下的报酬,要不是有这个,我这个不得了的大人物可就要被你们给卖进奴隶市场了,万幸万幸。”
因为理由太过荒谬,弗朗西斯也不能分辨船长那句将自己卖掉的话是否属于说笑,但他不敢赌那是真话还是假话,为了不让自己沦落到那种地步,他向船长提出了一番交易。
提出交易后他的身份便不能让他继续被麻绳绑着了,船员为他解了绑,在船长室内,两人交谈着交易的内容。
“这是件很轻松的委托不是吗。”弗朗西斯说。
“那你想要给我什么报酬。”船长反问道。
就以身份来说,弗朗西斯是很不屑用金钱来衡量自己的价值,但眼下他如果不能给出一个让船长满意的数字,恐怕自己还是难免被卖掉的下场,他可不要在奴隶市场被找到,这可是会让他被其他人嘲笑的,尤其是那个害得他眼下必须面对贱卖自己地步的人。
弗朗西斯思索了一番,接着问,“船长想要多少。”
“哈哈,我又不是海盗土匪什么的,就不要用这种换赎金的说法了。”
弗朗西斯的后背被船长拍到闷声作响,这种没有距离感的动作弗朗西斯也并不是说有多么的排斥,不如说凸显出了船长的不拘小节,让他觉得这场交易应该会以一个双方都满意的结果落幕。
一杯威士忌递到了弗朗西斯眼前,他接过后,船长拿着自己手中的那杯与弗朗西斯碰了一下,不等他反应过来船长就已经爽快的一饮而尽。
“别看这搜船不大,一年下来养活整条船的船员也还算得上是绰绰有余,不过……”弗朗西斯听到船长接着说,“作为一个商人,仅仅是绰绰有余可不会让人满足。”
船长手上把玩着那枚弗朗西斯拿出来沦为交易资格的徽章,一枚还没有半个手掌大的徽章上,最醒目的是数十几颗大小均匀的宝石构成的图案,而它的上方赫然是代表皇室王冠的标志。
“真不愧是皇室的东西,做工有够精细的。”这枚徽章都能把整体船买下来了,船长也不由的发出感叹,但面上没有丝毫动容。
徽章又被船长扔回了弗朗西斯手中,船长对他说,“钱就不需要了。”
“居然这么大方吗。”弗朗西斯说着,但并没有因此而感到喜悦。
他懂,船长这是想让自己欠下一个人情,没有什么是比人情更值钱也是最难还清的东西,而且这还是救命的恩情。
“别担心。”看出弗朗西斯的犹豫,船长说,“不过是想要多交个朋友而已,不会让你为难的。”
她看着弗朗西斯后怕般拍着胸膛,很是犹豫的说,“既然是约定好的报酬,那我就更不应该收下了。”
“的确,按照约定是要安全的把我送回法国,虽然中间发生了些变故,不过就最终的结果来看也的确是完成了约定,那为什么不收下呢,这可是你们的报酬。”弗朗西斯说。
“而且,船长也会高兴的。”
在那艘熊熊燃烧的船只上,仅剩的船员已经不想着反抗了,脑中唯一的念头就只有逃,可仍旧没有得到海盗的慈悲。
被送上船尾的小船时,船长亲手将她交给了弗朗西斯,半是叮嘱半是祝福的对两人说道,“一定要活下去。”然后转身去试图救援其他的船员。
弗朗西斯不是忘恩负义的人,尽管此前船长还试图对他挟恩图报来着,但是,在自己都还处于危险之际中送他离开的行为,他是不可能将船长的嘱咐置之不理。
可就在小船被放下前,她跨过小船,看着她准备解开固定小船的绳索时,弗朗西斯抓住了她的手制止住了她。
“会死的,这是毫无疑问的。”弗朗西斯对她说。
“即使是活了下去!”她怒吼着,“也已经没有地方可以去了,这艘船就是我的家,这艘船上的所有人都是我的家人,我怎么可能丢下……”
已经泣不成声的人用力挣脱了弗朗西斯的束缚,被放下的小船在炮弹的余波和海风越推越远,直到再也看不见船上的人影。
“我还以为可以不用给报酬了。”弗朗西斯很是遗憾的说,“唉……这可是能跟皇室打交道的机会啊,不是谁都能有机会的,居然让你们这么一艘没什么名气的小船队得到了,真是可惜了。”
说着,弗朗西斯的视线直勾勾的盯着她,眼中满是怜惜,仿佛在看一个手握藏宝图的瞎子一样,瞎子根本不了解那张他认为是纸的藏宝图的价值。
“挑衅对我可不管用。”她说。
“怎么可能是挑衅呢。”弗朗西斯笑道,“反正准备在这种小地方安度晚安的是你又不是我,毕竟……”
叮咚的开门铃声响起打断了弗朗西斯的话,来人不是客人,是这家店的店主和女儿。
和出门时不同,此时衣鲜亮丽的女儿为母亲推门,兴奋的朝着店内说道,“港口来了艘好漂亮的船啊。”
“应该是来了什么大人物吧,不过就算是来了什么大人物也不会来我们家这种小破店。”后面的母亲说着,推了推门前突然停住脚步挡在自己前面的女儿,又出声抱怨着,“你这闺女怎么还不让我进去了,怎么了,里面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吗。”
母亲狐疑的推开女儿看到了坐在吧台前的弗朗西斯,看着女儿绯红的双颊,母亲偷笑着越过女儿上前招呼起弗朗西斯来。
“这位客人是来住宿的吗,我是这家店的老板,会给您优惠的。”不等弗朗西斯回答,母亲又直白的问了起来,“看您这份打扮家里一定是经商的吧,那里人啊,一定是来这里也是来做生意的,真是年轻有为,还没有结婚吧,我女儿蛮喜欢您的样子,空闲的话要不要约个会。”
“妈妈!您别这样。”听了母亲的这番话女儿的脸彻底羞红了起来,急忙的制止住母亲继续为自己说媒的行为。
“你别拦着我啊,问一问又没什么。再说,要不是你拒绝了给你相亲的那个人,我会急得给你说下一个吗。”母亲可不管会不会丢了女儿的颜面,被害羞的女儿拉开后,反而指责起女儿的行为,不过还是小声的在女儿耳边说,“这不也是看你也是心仪这个人嘛,看你就是一副张不开这个嘴的样子,我替你好好问问。”
“好了妈妈,不要再说了。”女儿娇嗔着,歪头示意母亲看向吧台处的两人说,“您难道还没看出来吗?”
两人谈笑着,并没有因为店主的举动而产生不愉快。
弗朗西斯拨弄着头发,很是骄傲的说道,“看来下次出门我需要穿的朴素、不起眼点,毕竟这都不是第一次被误会了,不过我想即使是粗布麻衣都掩盖不了我自身的光辉。”
“是是是,您说的对。”她取笑着弗朗西斯说道。
“看来还真是熟人啊。”于是店主贴心的对她说道,“干脆今天就放你一天假,去和老熟人叙叙旧吧。”
不等她开口。弗朗西斯抢先替她应下了店主的安排,“那还真是先感谢老板了。”
就这样突然的被决定接下来安排的人一脸茫然的看着弗朗西斯。
船笛发出的呜鸣声和着海鸟的啼叫远远的从港口传来,往着挤满港口的货船,其中一艘十分立派的船舰以醒目的姿态闯入人们的视野中。
“那是你的船吧。”她是这么问的,但答案显而易见。
“要去看看吗。”
正盯着那艘船看得出神时,她听到弗朗西斯向她发出来的邀请。
守在船附近,扛着枪的守卫看到弗朗西斯的身影靠近时,毕恭毕敬的向着他行了个礼,这一举动让弗朗西斯身边的人都不由的大惊小怪起来。
她惊叹道,“我现在要庆幸当初没有那样决定了,不然即使从那场灾难中活下来了,也难以承担这种后果。”
“幸亏你们没有那样做。”弗朗西斯拒绝了守卫的跟随后,向她伸手说道,“那么现在请允许我亲自带您参观一下。”
弗朗西斯弯腰屈膝,向她伸出的邀请的手,那双眼睛在阳光下真的如同一颗宝石一样闪闪发亮,这么直率毫无遮掩的眼神,根本没有办法让她拒绝。
一艘层层把守的船,甚至是一艘来自皇室的船舰,船内那么多的机密构造在弗朗西斯的带领下仿佛是在参观小孩子手中的船只模型,从甲板上到船舱内,毫无保留的展现给了她,其中不乏一些非相关人员不能进入的地方,而看守的人员没有一个出声阻拦的。
“这艘船真的太豪华了,可真让人嫉妒。”她毫不遮掩羡慕的说着。
“那还真是我的罪过啊。”在弗朗西斯的带领下,两人在一扇房门前停了下来,他推开房门说着,“有兴趣参观一下我的房间吗。”
别说有没有兴趣了,那么一间富丽堂皇的房间出现在眼前都让人去细想了。
“您这是把您的王宫搬来了吗?这是艘船没有错吧。”她又一次发出惊叹,这一艘船真的给了她太多的震惊,毕竟再豪华这也还是一艘船,而弗朗西斯的房间就太夸张了。
她满是震撼的模样走进房间,而弗朗西斯看着她的样子失笑道,“这也是贵族彰显身份的方式,一间看了就能让人连连惊叹的房间是必不可少的,尽管我也认为在一艘船上看到这样的房间会有些夸张。”
“这船不是你的吗?”听到弗朗西斯的话她疑惑道。
“还不是。”弗朗西斯说。
“还不是?”她重复着弗朗西斯的话,又说道,“但听你的语气,应该会快就是你的了吧。”
被她说中的弗朗西斯得意的轻笑着没有继续接话,他就坐在沙发上,倒两杯葡萄酒静静的看着她,好似无声的邀请。
那桌子上除去两杯葡萄酒、一支由意大利制造的玻璃醒酒器外,最让人好奇的便是摆放在中间的小木匣子,仿佛是故意让人发现里面的东西一样,木匣子敞开着,那面破烂的旗帜就整齐的摆放在其中。
旗帜就这样闯入了她的视线,她伸手动作满是眷恋的抚摸着匣中的旗帜,语气不由的有些落寞,“原来是在这里等着我啊。”
“虽然对店长来说,就这样将她的女招待带走一定会给她店内的工作带来些麻烦,我对此很是抱歉,但是……”那枚徽章以不容拒绝的方式推送到她眼前,压在旗帜上的徽章好像在告诉她,要想重新扬起这面旗帜的话,你不可能忽视我,正如弗朗西斯对她说的。
“你难道没有这个打算吗。”
徽章在她手中正和了弗朗西斯的意思,无边无际的大海温柔地拥着身上无数的船只,这些船只承载着梦想与希望,无论是对海浪与冒险渴望还是对新大陆上数不胜数资源的渴望,它都将吹起海风,为他们扬起旗帜。
宫中的庭院里那些被打理的茂盛的花儿们舒展着腰肢,各色的花朵争奇斗艳,而比花儿更加色彩娇艳的是贵妇们的裙摆,如同蛋糕般层叠的裙摆在行走于花丛中时沾染上花瓣的青睐,贵妇们手持蕾丝花边装点的遮阳伞为雪白娇嫩的皮肤遮蔽阳光的直晒,那红如玫瑰的嘴唇一张一合着与身边的人说笑着,正在弗朗西斯走神观望时,邀请他来参加花园茶会的贵妇开口和他攀谈了起来。
“茶点还让您满意吗。”贵妇不安的询问道。
作为组织这场茶会的主人,弗朗西斯的走神无疑是对这场茶会作出了无聊的点评,也许这会让这场茶会变成交际圈中的笑谈,嘲笑的那种。
不忍看到女性流露出担忧的神情,弗朗西斯瞬间调整了状态,情绪高涨的安慰着对方,“很棒,这场茶会无疑是完美的,看看参加的人们,没有一个是不面露喜悦的。”
“这真是太好了。”听了弗朗西斯的话安心下来的贵妇长舒了口气。
贵妇身边的少女偷笑着,带着少女才独有的不被世俗眼光束缚的态度,大胆向弗朗西斯问出贵妇不敢问的话,“可您看上去并不开心,尽管您现在表现的很高兴的样子。”
“哈哈,被你看出来了。”他的笑声打破了周围人的顾虑,也及时阻止了尴尬场面的发生,看着少女单纯好奇的眼神,弗朗西斯解释说道,“我只是在担心我的船,它似乎是遇上了点麻烦,不然早就该回来了,所有我有些担心。”
“看来您的船上有很多珍贵的宝物,不然也不会担心成这个样子。”
还不等弗朗西斯点头,一声嗤笑在长桌的尽头响起,那人的笑声让人们的视线都转移到了自己的身上。
“没有嘲笑的意思,我只是在替波诺弗瓦先生难过。”那人解释说,“您的那条船估计很难回来吧,毕竟……”
那人没有说后半句,但是在座的不少人都明白那人的意思。
少女满是疑惑的看着长桌上的人纷纷打开折扇遮挡起扬起的嘴角,一时不知道都是在笑什么,少女问,“怎么会呢,不是没有遇难的消息吗?说不定只是船长在某个地方停留太久了才导致没有在预计的时间里回来。”
这话由少女的口中说出更显得天真、不经世事,惹得周围人笑意更深。少女迫切的想知道原因,但没有问出便被这场茶会的主人,贵妇转移了话题。
“是甜点让你不满意了吗,既然不是为什么不再多吃点。”贵妇说着将手边的甜点放到了少女的跟前,试图用甜点堵住少女过于茂盛的好奇心以及喋喋不休的嘴巴。
迫于来自母亲的压力,少女被逼无奈的只能吃着甜点,精美的瓷器餐盘被少女用刀叉戳的作响,这种没有礼教的行为不被人注意,因为茶会上的话题全被转移到了那些漂亮的裙子上去。贵妇们谈论起今年流行裙子花纹与颜色,商量着什么时候把御用裁缝和供应布料的商人叫到宫里面,好为她们裁制新的衣服,在下一场社交舞会时去引领新的时尚风潮。
“应该把珠宝商、御用发型师、鞋匠和帽匠也一起叫到宫中,好为我们从头到脚都设计一番。”有人这么说引起了其他人的赞同。
“别忘了那些漂亮的扇子。”有人补充道。
有人向弗朗西斯发出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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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您也应该参加,要说眼光的话,没有人能比得上您,要是您能来帮助我们挑选,那将会是最棒的事情。”
“哈哈,能帮到女士们是我的荣幸。”
弗朗西斯话音刚落,便看到一个熟悉的侍从出现在庭院中,不等对方靠近弗朗西斯率先站起身准备离席,他对组织这场茶会的主人表示了歉意,又对那位闷闷不乐的少女说道,“看来,要多亏了您的祝福。”
“这么说您的船回来了!”少女听了弗朗西斯后眼睛中闪烁着惊喜。
“是的。”弗朗西斯回应道。
因为弗朗西斯的话少女又重新点起了热情,恨不得从凳子上站起来跟着弗朗西斯一起去看看他的那艘船,不过被贵妇制止住了,理由自然是,一位淑女不应当单独和一位男士出行,哪怕这位男士是弗朗西斯也不行。最后拗不过少女,贵妇只得答应下次会在船上举行一次宴会。
侍从带给弗朗西斯的消息就跟他所想的一样,已经在看到接近港口的船只身影,而为弗朗西斯准备的马车也停靠在庭院外只等他的到来。赶赴港口时,成箱成箱的货物正被从船上搬运下来,一时间港口堆满了搬运货物的人群,那些商会的负责人远远的站在人群外与这条船的负责人交谈着。
“中途遇上了点麻烦,耽误了点时间,不过货物并没有任何损失,你们可以检查。”她说着,伸手作势要为商会负责人引路。
“不用了。”商会负责人出手制止住了她,“货物既然没有损失,剩下的就一切按照协商时说的办吧,我想你也没有意见吧。”
“为了彼此双方长久的合作这是应该的,当然没有意见。”她着重了长久的合作这句话,对方也没有继续为难她的意思,带着自己的人去搬运属于自己的货物。
在弗朗西斯的马车出现在港口时她便发现了对方,不过碍于事务无法第一时间与弗朗西斯碰面,现在事情结束后她长舒了一口气,与大副交待了两句后朝着马车走去。
“这次回来得可真晚啊,一切还好吗。”弗朗西斯说着张开手臂去迎接她,不过被后者拒绝了。
看着弗朗西斯被拒一副欲哭无泪的表情让人一阵好笑,她一如既往的解释说,“我现在满身臭汗的就不要抱了。”
“你知道哥哥我是不介意的。”
但她在意自己风尘仆仆的样子与弗朗西斯拥抱,不过在弗朗西斯抱住她后,这些都不重要了。
“我们太久没见了。”弗朗西斯已经过了掰着手指数日子的年龄了,他都忘了上次像这样抱在一起是什么时候了,或许是半年前,又或是去年,实际上也不过是五六十天而已。
此时,记忆中逐渐褪去的触觉一下子充盈了起来,他怀抱着眼前人,不自觉的暗自在心中估量起来。
“似乎是瘦了,真担心就这副身板会被一阵大风吹下船去。黑了,真怀疑这是去了一趟非洲。伤口也多,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去当海盗去了。要是哥哥我带你去参加舞会的话,真的会让别人误会我是个会虐待女士的人。”
“是是是。”面对弗朗西斯唠叨,她的回应显得格外的敷衍,为了堵住弗朗西斯的嘴,她也发出了反击,“没有您的生活滋润。”
她在弗朗西斯怀中蹭了几下,同样很是眷恋的样子,正当弗朗西斯以为这是撒娇时,她又说了。
“很浓的香水和甜点的香味,这是怕不是刚从宴会中下来,或许是我回来的太不是时候了,打扰到您的……”
弗朗西斯眼疾手快的捂住了她喋喋不休的嘴巴,不让她再去说什么赌气的话,但对上她充满狡黠笑意的双眼,明显是满是戏弄自己的意思,他认输般低下了头,失笑道,“哥哥我是真的担心你回来得太晚了。”
“这都要怪谁。”她从弗朗西斯怀中探出头,不满的话中又带着些娇嗔,在他听来是的。
侍从看着,她的船员远远的看着,船员肆无忌惮的吹着口哨声,对着这对小别重逢的人儿欢呼着。
弗朗西斯为她打开马车的门,向她伸手邀请道,“现在我们该逃了,可不能让你在你的船员面前没了威严。”
马车慢悠悠的跑着,没人指责它的脚步太慢了。他们有太多话要说了,因为大海将他们分离的有些久,但也因为分离的太久,现在他们终于有一点可以好好看看对方脸庞的机会,相视无言中,马车停在他们共同的住所,家中只有一个管家、一个负责打扫的女佣,在他们迎接完这家中的两位主人,准备了热水后,剩下的一切都再与他们不相关了。
“我们的船遇上了柯克兰船长的船,在他看到了我们的船后,什么预警都没有,一发炮弹就发射了过来……嘶!”她吃痛的嘶声着,惊得弗朗西斯不敢轻举妄动,伸直着手臂支撑在两人之间,不让自己的重量落在对方身上。看他这样子担忧的样子,她安慰道,“只是压到了一点,没事的。”
“抱歉是哥哥我的错,不过你也有责任,最起码不要在这种时候提起别的男人的名字,而且还是……”弗朗西斯觉得在听到那个名字后自己差点都要没有兴趣了。
她也看出来了,于是伸长手臂拉过弗朗西斯,吻上那张嘴角拉扯下来的嘴唇,嘴唇与嘴唇分离时响亮的啵声回荡在卧室的床帐之间。
“所有说……这是要怪谁。”港口时的话她又说了一遍,气息不稳的话中,那指责中的娇嗔不是幻觉。
想起她为什么会有这样的遭遇,弗朗西斯有些示弱的亲吻着那张还有意图接着指责他的嘴唇。
“是哥哥我的错。”
“不过,我要庆幸躲得及时,那一击对船并没有造成多大的伤害。”她接着说了起来,在她的坚持下弗朗西斯放缓的动作中,而话语也在肌肤与肌肤的摩擦中颤抖着。
“似乎发现是不你后,对方也就放弃了攻击。”她好笑着,明明那时是多么的胆战心惊,可现在亲口和弗朗西斯说起又觉得这些都不值得一提了,只要现在还活在,没有什么比现在更重要,但她还是要说,“多亏你不在船上,不然这次都不知道该谁来捡我了。”
“和那家伙的矛盾估计一时半会是没办法和解的,这我也没有办法,哥哥我也没想到他居然这么恨我。”弗朗西斯无奈说着,全然忘了自己说过的那些挑衅的话,惹得人气的抓过他的肩膀恶狠狠的咬了下去,痛的弗朗西斯直笑着讨饶。
“我还是把旗帜换回我的旗帜吧。”她又问向弗朗西斯,不是反问,而是已经决定事情后的通知,“你没有意见吧。”
“当然,哥哥我怎么会有意见呢。”弗朗西斯当然没有意见,毕竟从一开始那条船就是属于她的船了。
不过如果他不好好说出口的,恐怕会被当场踢下床去。
等到星星静悄悄的爬上天空,像是终于缠绵够了的两人围坐在阳台处的桌椅,欣赏着满天红云逐渐被夜色漆黑成昏暗的一片。在烛光下用着弗朗西斯准备的晚餐来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她接过弗朗西斯递来的一杯葡萄酒,和他碰着杯,刀叉碰撞的声音回荡在夜色中,两人安静的不像是刚从床上下来的,没有温存,没有笑脸,话都不愿意说上一句,连月亮都仍不住露出脸看看这两人是怎么一回事。
弗朗西斯百无聊赖的摆弄着刀叉,精心准备的料理他尝一口的心思都没有,这样的场景又不是第一次上演了,他看着对面的人只是一个劲的往嘴里塞食物,似乎不愿开口去提起那个话题,在他准备张嘴时,她又突然的开口说起其他事情。
“对了对了。”她说的太急了,直接导致被食物呛到了,她着急抓过酒杯喝了几口咽下食物,又紧接着说,“我带了好多东西回来,估计早就已经送来了吧,要去看看吗?”
说着起身要拉弗朗西斯去看看她说的那些东西,不过她却先被弗朗西斯按下了。
“真想就这样把你留下。”
弗朗西斯说的是她的心声,她知道弗朗西斯要说那个她不愿意提起的话题了。
“这次要待多久。”
“很快。”很快就要走了,弗朗西斯知道是这个意思。
她想要解释,想要告诉对方自己的内心也是想要多在陆地上逗留一会的,而弗朗西斯却将她按回了座椅上,安抚她说道。
“你的时间是很宝贵的,同样我们相处的时间也是,所以在离开前不要再静默下去了好吗。”说着,一条项链落在了她的颈间,那是条意外简约的项链,看着就像是她曾经的那条项链,弗朗西斯替她摆正吊坠中间的宝石,唯一不同的可能就是这宝石了吧,看着就像是弗朗西斯的眼睛那般。
“替代。”弗朗西斯说,“在船上时就让它代替我承载你对我的思念吧。”
她抚摸着宝石,轻笑道,“那需要我也给你一个代替我的……”
“不需要。”弗朗西斯斩钉截铁的拒绝了,他很是无奈的说,“上流圈子里都知道我包养一个女船长了,可不要小瞧这些桃色新闻在那些有大把把空闲时间的贵妇们之间流窜的速度。”
“看来是我挡了您的艳遇了呀。”她听了弗朗西斯的自嘲后迅速的调侃道。
“怎么会呢。”
看着相拥亲昵着的两人,月亮终于安下了心。
起航时,弗朗西斯远远的站在人群外与她挥手道别着,就像他来迎接她时那样,如果不留心的话也只会被当做是对船感兴趣的人。
向着船员下令时,那枚宝石项链赫然昭示在众人眼前,引得一干船员的感慨。
船队身影渐行渐远逐渐混在大海中无数的船影中,唯独那面旗帜还格外的让弗朗西斯挪不开视线,看着围聚在港口的人群也渐渐地散去,弗朗西斯也招呼着侍从上了马车离开。
2023.8.27
10. 她是龙·上
朋友,你相信龙吗。
当然相信!不然你以为博物馆里面的那些是什么,只因(鸡的祖先吗?你一定会这样说。
咳,对不起,我的朋友,你说的那是恐龙。
关于恐龙,我能从记忆里面找到的关键线索就是关于玛丽·安宁这位女士,她是现代最早期发现化石的一位伟大人物,毕竟人家发现第一具恐龙骨架——鱼龙的时候才十二岁,你能相信我在十二岁在干什么吗?我在田里摸泥巴呢,不过摸泥巴也真的很快乐就是了。
她的发现是确定生物会灭绝的关键线索,真让人震惊,这就和弗洛伊德确定八目鳝鱼中发现的特殊类型的大细胞就是脊髓神经节一样令人大为震惊——代表着从最低等的动物到人类的不断进化,推翻了“上帝创造人”的观点。(对,没错就是那个弗洛伊德,请弗洛伊德带着他的心理学说回到座位上。
但是,现在首先让我们把时间线拉回中世纪至文艺复兴的那段时间,如果不那样做的话,我们的这个故事就没有办法继续讲下去了。
中世纪的这段背景我相信大家或多或少了解些,当然如果你没有那么了解那就太好了!毕竟我不想去查更多资料了,所以,抱歉这不是个严谨的故事。
现在,作为那个世纪的人,你要知道,在那个时代玛丽·安宁还没有诞生,弗洛伊德也没有诞生,毕竟如果以上的观点出现在那个时代,我真的担心他们两位会被当做异教徒给烧死,现在请把恐龙、生物灭绝和生物进化都忘了,这是个相信神创世的世界。所以,再回答我一遍。
朋友,你相信有龙吗?我指的是幻想种的龙。
当然不相信!
你让我有些……我以为你会顺着我的话说相信呢……
呃……也可以相信,你继续。
咳咳……相信与不相信也都是对的,毕竟没有明确的证据去证明龙真的存在,也同样的也没有证据去证明龙真的不存在。
而龙与骑士与冒险一直是那个世纪最热门的话题,虽然龙一直被描写的像是个反派角色,在城市烧杀掠夺呀,带走王国最美丽的公主啊等等,但这不矛盾就连圣经都在为它背书,龙强大,龙凶恶,龙高傲,龙只有最神圣的骑士才能将其杀死,这让那个时期的骑士们都热衷去砍下一只龙的头颅来证明自己的强大。这种故事我相信你能在书中找到很多,所以我觉得就不需要我再去多说什么了。
需要我来介绍一些龙的种类?你认为我根本不了解龙?因为龙是独属于骑士的浪漫?
是的,我的确不了解龙,毕竟我连恐龙化石都没有亲眼见过,当然不知道那些四足双翼、四足无翼、双足双翼、双足无翼、无足双翼、无足无翼的这些龙们都叫什么,更不要说生物会随着栖息地的环境发生进化分支出更多的种类,哪怕是东方神话体系的那些腾云驾雾的龙又有多少种类,我一概不知而且也不在乎。但是,我不知道这些又跟我接下来要讲的故事有什么矛盾呢?我要说没有任何矛盾!
我只需要你知道,这个故事是建立在这些生物都是存在的前提上——龙真的存在。
不止是龙,连飞马、独角兽、精灵、巨人、人鱼、海怪等等这些现在认为只是存在于人们幻想中的生物都是真实的。
而这个故事起源于某个村子或是说某个与海因里希·贝什米特达成协议要建立起的公国。
时间上基本处于中世纪的末期,彼时尚未世俗化的基尔伯特比起现在更为年轻也更气焰嚣张,完完全全就是个横冲直撞、无所畏惧的少年人。所以当他得知沿海的村子似乎发生了骚动后,不等海因里希细说,就已经急匆匆的跨上马冲了出去,只留满地尘土。
“倒是好好听我说完话啊……”海因里希挽留的手还没放下,而基尔伯特早已不见踪影。
“kesesese~”基尔伯特高呼着,不过他早已骑马跑出了很远,身边已经没有人能听到他的话了,“本大爷要抢在你们所有人之前解决这个问题!然后!你们就等着敬仰本大爷的身影吧!!”
回声飘荡在森林中,惊动得鸟雀四散开来。
马儿的脚步如同奔跑在没有遮挡物的平原一般在森林中穿梭,而基尔伯特伏在马背上,手上拿着他的宝剑劈砍着出现在道路中的树杈,就这样基尔伯特和他的坐骑一路前行着,气势汹汹的样子让森林中的生灵们不得不给他们让出一条路来。
不过即使快马加鞭、紧赶慢赶的,这条前往骚乱村子的路也跑了将近十天,这期间除了夜晚的休息外就一直在连续不断奔跑的马儿终于在疲惫不堪下爆发了——它将基尔伯特直直从马背上颠下去。马儿不满的打着鼻响不愿再走一步,而被颠下马的基尔伯特试图重新跨上马背,好让他继续鞭打马儿让它跑起来,可是他连骑上马都做不到,马儿拒绝让他靠近。
“也不远了,反正本大爷一个人也能跑过去,你这家伙就老老实实的待在这里等我回来吧,可别乱跑。”
喂了马儿一些水和干粮后,基尔伯特就近找了颗看上去顺眼的树将马儿拴在了那里,做完了这些他拍了拍马脖子半是祈祷半是恐吓着说,“也别让野兽给吃了。”
天色暗沉,谁也不清楚那些成群结队的夜行生物会不会盯上马儿,然后就此饱餐一顿,而面对怎么都不为所动的马儿,基尔伯特只能默默祈祷着。
说是不远了,可基尔伯特越过森林后看到仍旧有一段距离的目的地,内心有些发怵,四周也已经暗了下来,如果不能保持警觉的话,即使躲过了狼群的袭击,也容易一脚踩空摔得头破血流。基尔伯特只能摸黑大着胆子往前走着,直到越过森林看到了一处修道院,于是他选择投身到修道院去暂住一晚,等到天大亮后再继续前进。
修道院当然不会拒绝接待基尔伯特,毕竟他们也不能拒绝接待有过夜需求的来客,不然他们就会受到惩罚——来自教会的惩罚。他们为基尔伯特准备了一些食物和一件休息用的房间,尽管食物清淡,房间简陋,但这已经足够一身疲惫的基尔伯特休息用的了。
他很快的陷入了睡眠中,就像这座安静的修道院中的所有人一样,直到他被吵醒。
“喂!这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基尔伯特惊呼着从床上爬起。
他来不及穿戴整齐,急匆匆的只拿上他的宝剑就赶出了房间,可当他孤零零的跑出修道院后才发现,修道院仍旧死寂一片。
正当基尔伯特以为是他睡迷糊了的时候,那声音又来了。
声音仿佛是什么人就在基尔伯特耳边囔囔,他明明听得很真切,但是那声音又的确是从天际远远的传来,这让他没有办法判断声音的确切位置,只得寻着声音跑来了高处。
站在高高的崖边,夜与日交替之际下的沿海村子只能看到房屋模糊的影子,在屋子的庇护下人们正酣睡着,连岸边随着波浪轻微摇晃着的小船都透露着安详,这个时间段离人们醒来还有一段时间。
所以,哪怕不曾有躲避人们视线是用意,但估计也只有零星几人能看到这样的场景,而且那怕看到的人说了这画面,相信人们也不会听信他们的说辞,因为令人难以置信。
“真的…假的啊……”基尔伯特看着映入眼中的画面为之震撼着。
那海的中央一团看不见真身的怪物正躲在下面,它伸长着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基尔伯特的认知里那最有可能是鱼鳍或是触手什么的,而它的动作在基尔伯特看来就像是为了驱赶什么一样在海面挥动、怕打着,而海面也在它的动作下发生了剧烈的波动。
“就是那玩意吧……”基尔伯特看着海中那一大团黑乎乎的影子,不由的咽了咽口水。
“海因里希那家伙说的……海边的骚动就是指的那玩意引起的吧!”
“所以,你什么都没有做就又跑了回来?”海因里希说着,手上拿着刀叉有条不紊的切割着自己身前盘中大块的肉类,而他对面的正是狼吞虎咽的基尔伯特。
“那……不是我……一个人能干得掉的。”他看着饿急了,说话时都没有停下手上抓起食物的动作,他大口大口的吃着,填满食物的嘴巴导致他说的话也不怎么清晰,“虽然……很不甘心,但也只能先回来给你禀报……这些。”
“都说了让你先等我把话听完的。”海因里希叹了口气,说起来先前没能说完的话,“原本就是希望你能前去调查一番的,所以并不是完全没有收获。”
“你这话是……轻视本大爷的意思吗!”
基尔伯特完全忘了他并没有像他承诺的样子解决掉问题,而且还是两手空空回来的事实。
“不过海怪啊……”忽视了基尔伯特的不满,海因里希回顾着他的禀报,有些惆怅道,“直到现在为止倒也没有出现伤亡的禀报,也不知道这算是件好事还是件坏事,但是……”
“那东西说到底还是会妨碍到沿海的贸易与发展,威胁人们的生命与安全,即使它的威胁现在甚至还没有大范围的在村子里传开。”基尔伯特将嘴里的食物咽了下去,尚且稚嫩只是有了些许坚毅线条的脸上满是严肃,他接着海因里希的话补充着。
“虽然说一定程度上会给那些想要从海上袭击的家伙造成一些麻烦,可如果不解决的话,在未来它对我们来说也会是个巨大隐患。”
“你说的正是我的意思。”海因里希十分认可的点了点头。他擦拭着嘴边残留的污渍像是在询问这顿晚餐享用的是否满意般向基尔伯特下令,语气与动作轻描淡写的都让人忽略了这道命令的困难程度。
“所以就拜托你了,请解决掉这个麻烦,武器和资金我们也会准备的,不用说解决掉后还会有的报酬。”
“真大方啊!那本大爷就不负期待的接下委托吧!”基尔伯特丝毫不畏惧这屠杀海怪任务的困难险阻,而且像是就等着海因里希的承诺一般,十分爽快的接了下来。
“不过……”但目前基尔伯特并不着急出发,他也有他的困难之处。
他话刚说出口就引来了海因里希的担忧,在海因里希的注视下,他说了。
“你要先给本大爷匹马才行……我的那匹估计是不会让我骑了……”
基尔伯特的脸上满是窘迫,让虚惊一场的海因里希都忍不住的嘲笑他。
不是估计不会让基尔伯特骑了,是连看都不想再看到他的那张脸。
当基尔伯特出现在马厩时,马厩里他的那匹马在看到他时仿佛受到了惊吓一般想要逃跑,可是被缰绳拴住的马儿无法挣脱束缚,它只能不安的挣扎着。
看到马儿抗拒的模样基尔伯特有些尴尬的摸了摸鼻子。当在他牵着新选的马儿路过他原本的那匹马时,基尔伯特居然在马儿的脸上看到了那极具人性化的表情——可怜,它在可怜那匹被基尔伯特选中的马儿。
像察觉到了一样,基尔伯特感觉到了他手中牵着的马儿似乎有了些许抗拒,他连忙出声安慰,“害怕什么!本大爷又不是什么没有人性的人。”
马儿半信半疑的,但是能奔跑总归是比待在马厩里好,它还是跟着基尔伯特走了。
出城时,海因里希为基尔伯特送行,他很是疑惑基尔伯特为什么没有带着他的队伍,不过看到基尔伯特信心满满的样子,他也选择赋之以信。
“看来你已经有解决的方法了。”
基尔伯特听到海因里希的话陷入了沉思,他的身体在马背上因为马儿的动作摇晃着——□□的马儿踹着马蹄在催促他。
终于在焦急的等待中,基尔伯特这样回答海因里希。
“还没有,不过……”
禀报海因里希的消息中,基尔伯特隐瞒了一些。
在那悬崖之上,除去幽邃大海下的那一团黑漆漆的东西外,他看到了那怪物伸出海面的触手状的手臂不是在驱赶,而似乎是在捕捉……基尔伯特觉得捕捉并不是最符合的形容,那海怪更像是在玩弄。
不是捕猎者的捕猎者玩弄着那不在它食谱中的猎物,那海怪明显是打不过对方的样子,但却又不愿意灰溜溜的逃跑,于是仗着自己在水中,而对方又不敢轻易下水,它用着它触手状的手臂捉弄着对方,时而去抓对方,时而故意放走对方,然而又在对方快要逃走时出手拦截对方的去路。
就像是把对方当成了玩不腻的乐子,完全忽视了这玩乐背后的行径有多么的恶略。
基尔伯特回想起那冲出了触手的牢笼最后落入了森林的身影,他拽直了缰绳控制住兴奋的马儿,双脚踹向马腹而得到讯号的马儿迫不及待的高高抬起前肢,在落地前基尔伯特给了海因里希一个极为自信的答复。
“本大爷会解决的!”意思是不需要海因里希多管闲事,只需要相信他就够了。
落下话后,基尔伯特驰骋而去。
“愿受上帝的庇护,祝一切顺利。”海因里希扇去眼前的尘土,默默地送上祈祷。
前往目的地的路程比基尔伯特想象中困难些,在他达到沿海的那座还没有人得知有海怪存在的村子后,他寻着记忆中那道影子落下的地方寻去。
那是更深的密林山丘,只有一两个人家居住在森林的边际,在基尔伯特暂住那些人家时无一不接受到了警告,他们告诉他那些夜晚森林里的诡异的声响,告诉他猎人们也只敢在森林的外侧打猎,告诉他没有人在进入森林后还能回来的,这些信息都在警告基尔伯特的行动,他们给予不了他冒险的任何帮助,他们一无所知。
警告与恐吓的话基尔伯特当时并没有放在心上,不仅是因为他的英勇无谓,更是仗着他的特殊性,让他不畏惧死亡的威胁。
但现在……基尔伯特摇晃着空荡荡的储水袋,企图榨干其中可能会残留的水来滋润他干涸的嗓子,可最后一滴的水珠早在他尝试无数次前就已经被他喝了个干净
“真该死!”基尔伯特直接将没有一点水的储水袋扔了出去,满是气愤和无助。
无辜的储水袋被扔的远远的,落在了一旁悠然吃草的马儿脚边,而受到惊吓的马儿直接跑出来基尔伯特的视线。
“喂……现在你也要扔下本大爷了吗……”躺在树荫下的基尔伯特无力去追受惊的马儿,只能朝着眼前空无一物,只有数不清的树木喊着话。
“可恶……”基尔伯特叫嚣着,但无人回应,“行动前果然还是多考虑些比较好,本大爷下次会牢记的……”
基尔伯特只是太着急了,并不是像他说的那样什么都没有考虑的就出发了。
而且森林太过诡异了,基尔伯特感觉他就像是在永无止境的原地踏步走,当正以为终于走出了森林时就真的只是走出了森林,于是他准备的食物和水在不断地重复绕圈中消耗殆尽,更糟糕的是他现在被困在了这里,他的马儿还丢下了他不见了。
忘了那薄情的马儿吧,还有身体上的疲惫、饥饿与干渴,基尔伯特现在只想着通过休息来试图补充他的体力和精力。
正要闭眼时,森林中传来了一声啼鸣,基尔伯特能听出来那是他的马儿的叫声,而且听上去它遇到了危险,于是基尔伯特强撑起自己疲惫的身体,拿起他的佩剑噌的站起身朝着声音的方向赶去。
“本大爷这就来救你!坚持住!”他不忘高呼着。
当赶到马儿所在的地方后,基尔伯特瞬间拔出了他的佩剑,他此时振奋极了,一切疲惫都在看到眼前的事物后一扫而空。
那是龙。
在瑟瑟发抖站在原地连逃跑都忘了的马儿的衬托下,那怪物显得格外可怖。
基尔伯特在心中默默和龙对比着,那龙有三四个他那个高,甚至还要高,更不要说那庞大的体型、看着坚硬无比的鳞甲、巨大锋利的爪子、利齿还有一对巨大的翅膀,虽说此时龙趴伏在草地上,流出的鲜血染红了满地的青草,仍旧满是威压,但基尔伯特并没有胆怯,因为他正是为这龙而来的。
“喂。”他举着佩剑朝那龙喊话,“本大爷是基尔伯特·贝什米特!是前来讨伐你的勇士!”
“来与我一战吧,龙!!”
会被说是卑鄙也在基尔伯特预想中,即使对方是非人的生物,但在对方有伤在身的情况下发起挑战,如果让世人知道了一定会被指责说:违背了骑士道或是背叛了上帝,你这样还算是什么高贵的骑士之类的话。
但基尔伯特只能这样做,不然他毫无胜算,他想要赢下这场和自己实力相差巨大的对手的胜利。
他紧握着剑柄,手心渗出的汗水都把缠在剑柄上的布条给浸湿,而他的双眼死死的盯着对方,防范着对方的同时好让自己能找到对方的一丝破绽。基尔伯特知道自己没有和对方打持久战的体力,所以他必须一击赢下胜利。
无声的对峙中,基尔伯特的对手终于有了动作,他立刻做出了应对的准备,而龙只是扭过去了头不去理会他,似乎没有答应这场决斗。
“是觉得本大爷配不上当你的对手吗。”基尔伯特说着举着宝剑向着龙靠近,似是要用激怒龙的方式来让强迫对方应下这场决斗。
而他的对手——龙只是很不屑的轻哼了一下,从鼻腔喷出的气流让靠近的鸟儿都被吹了出去,这在基尔伯特看来就好像是在默认他说的话——对,你就是配不上。
“只要我赢了!你就明白本大爷配不配得上了!”基尔伯特说着从单手握剑改为了双手握剑,这不仅能让他牢牢的抓住剑柄还能最大程度的用处全力。
他不再等龙的举动,而是要先发起进攻。
“向本大爷认输求饶吧!!”基尔伯特高喊着朝龙砍去。
一击,只要一击击中,这场决斗的胜负就会做出决定,而基尔伯特内心坚信自己会取得胜利。
刀剑与鳞片碰撞余震直让基尔伯特虎口发麻,剑柄差点从手中脱离,他砍向龙的剑刃在接触到那身鳞甲后直接断成了碎片,四散的碎片划伤了基尔伯特的皮肤,但始终没能对他的对手造成一点伤害,哪怕是一丝划痕都没有。
“遭了!!”看着唯一的武器断裂,基尔伯特心感不妙。
连武器都没了想要胜利就是更加不可能的事情,现在能做的就只有撤退,基尔伯特明白这一点。
可正要逃走时,后路却早已经没了。
龙尾轻轻一甩像是在驱赶身边的飞蝇一般甩向基尔伯特,而在巨大的实力差距下,基尔伯特的所有斗志顷刻间消失殆尽。
基尔伯特感觉自己仿佛是坠落悬崖一般,他被狠狠地甩了出去,身体不受控制的像是一面脱离旗杆的旗帜在空中翻飞着,直到最终撞上了一颗巨大的树木被拦下后才停住。
“果然……还是赢不了啊……”
??基尔伯特从树干上重重的摔落到了地上,昏迷前,他的心中念叨着。
从诞生至此他经历过无数次的各种大大小小战斗,不管只是破皮流血程度的小伤还是差点断气程度的重伤昏厥他都经历过无数次。但是只要他的人民还在,那么所谓身体机能丧失逐渐腐烂的这种死亡概念就不会在‘他’的身上产生,而战斗带来的疼痛、伤口、昏厥什么的基尔伯特早就已经习惯了。
从昏迷中醒来率先恢复的是听觉,耳边阵阵清脆的鸟鸣将基尔伯特唤醒,这代表着环境的安全,他都能感觉到小鸟在他的身体上蹦跶,但这不代表基尔伯特就能掉以轻心。
“哈啊!疼死了!!”基尔伯特猛的坐了起来,身体上还残留的痛感让他痛的直咬牙切齿,整张脸都跟着扭曲了起来,身边的鸟也都被他吓的四散飞离。
来不及分心身体上的疼痛,基尔伯特连忙环视起周围的环境,一转头就看到了不远处的龙。
“什么啊……那种表情。”基尔伯特很意外,与龙对视的那一眼他似乎看到对方震惊的瞪大了眼睛,不过也只有一眼,对方又兴致缺缺的转头趴了回去。
“可是你把本大爷甩飞这么远造成的伤害。”基尔伯特说着,拖着沉重的身体晃悠悠的来到龙的面前,他盘腿就地坐了下来很理直气壮的说,“要是觉得愧疚的话就好好听本大爷接下来要讲的话。”
听到基尔伯特这话龙似是很无语的样子打着鼻息,但还是施舍般看向了基尔伯特,等着看他接下来会说什么。
一人一龙无声对望着似乎连周围的空气都跟着安静了下来,大胆的鸟雀悄悄靠近着,想要偷听他们接下来的对话。
“决斗是我输了。”只见基尔伯特双手撑在腿上,向着这场决斗的胜利者低下头颅,述说着他的失败。
见没有一丝反应,基尔伯特很快抬起头,双眼直视着龙坚定的开口,“本大爷承认你的强大。现在,告诉我!你想要什么才会帮助我!”
“牛、羊、猪还是金银珠宝。”基尔伯特向龙开出来报酬,但龙仍旧无动于衷,他又艰难开口说,“难道说……想要的是女人吗。”
“女人可不行!”基尔伯特急忙替龙首先划掉了一个选择。
牛、羊、猪是食物,满足的是基本的填饱肚子的食欲需求;金银珠宝是金钱,是填饱肚子后往上的物质需求;尤其还是龙这种拥有无穷无尽、填不满欲望的生物,想来是不可能拒绝的。而女人是生理需求或是繁衍需求,如果龙这一生物真的需要的话……但是,要让他献上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才会帮助他,即使是一个人那也是他的子民,基尔伯特会考虑放弃这种解决掉海怪的方法。
“但是……带人去打的话,伤亡又必定会更加严重。”基尔伯特心中犹豫着,这也正是他寻求非人生物帮助的原因。
正在他犹豫的时候,龙终于有了动静,在基尔伯特的期待下,龙只是重新趴了回去继续休息。
“喂喂喂!”被无视的基尔伯特很是恼怒,对龙大声囔囔道:“这是什么态度!”
“答应?还是拒绝?倒是给本大爷个准确的回复啊!”
“说话啊!不对,即使说了本大爷也听不懂龙语……”
“啊啊!这不是白白让本大爷说了这么多吗。”
不管是基尔伯特之前的挑衅还是这次的不怎么愉快的交谈,龙的态度一直表现出毫无兴致,毕竟以实力来说,龙是毫无疑问的强者,对于弱者的挑衅或是沟通也从来没有放在眼里的必要,尽管傲慢但这就是龙。但是能够容忍弱者的挑衅,不代表能够容忍休息时苍蝇在耳边一直嗡嗡作响,而基尔伯特就是那只苍蝇。
一声震耳欲聋的吼叫声直接打断了基尔伯特的念叨也给出了他想要的回复,龙嘴下那若隐若现的锯齿獠牙朝着基尔伯特恐吓着,仿佛是受够了他的骚扰,终于在忍无可忍下告诉他——接下来你是想要闭嘴还是永远也开不了口。
这一威胁不管怎样说还是有用的,基尔伯特闭上了嘴巴在龙的注视下默默地移出了龙的视线范围内才敢开口说话。
“真可怕……”基尔伯特战战巍巍的扶着身边的树干,心有余悸的说,“差一点就会死掉的感觉,还是换一种方法吧,这种沟通不了的生物是绝对行不通的。”
“不可能为本大爷所用……”
宫廷中,管风琴的声音从音乐厅中透过窗户,穿过走廊,飘入中庭,曼妙的乐曲让宫中的人们都不由的放下手中的工作去驻足聆听。
罗赫里德在享受着属于他的时间,除非是涉及重大的事件,不然没有人会来打扰他,这算是城堡里所有人的一种共识。而现在,他的指尖正在琴键上跳跃着,欢快的乐曲正要到达高潮时却突然戛然而止,余音也仿佛变成了噪音,这让城堡里的一干听众都不禁好奇发生了什么。
哒哒哒的敲击声不合时宜的响起,窗前站着还不明白自己究竟干了什么的鸟儿,而它只是继续敲击着玻璃窗将罗赫里德吸引了过来。
“至少希望你能够明白什么是礼仪。”罗赫里德压在怒气起身来到打扰到他的干扰者面前,他对着窗前的鸟儿说教。只一眼他便认出来了这是谁的肥啾,看着鸟儿脚边还绑着的信条,罗赫里德开了窗户很是无奈的又开口。
“不过说到底你也只是只鸟儿,又怎么会明白什么是礼仪呢。”
罗赫里德带着手指上站着那只鸟儿来到海因里希的房间前,他敲响了房门,等待着回应。
“请进来吧。”海因里希的声音从房间响起。
进门后,罗赫里德将那只带着信条的鸟儿递给了海因里希,张口就是止不住的抱怨,“是基尔伯特的信,不明白为什么这封信会送到我这边,下次还请某位大笨蛋先生好好教我们这位小信使认路。”
“给您添麻烦了。”海因里希向罗赫里德道谢,又开口说起来他认为的为什么小信使会迷路的原因,“或许是听到了罗赫里德先生美妙的演奏才会不自觉的被吸引,我想它也是无意打扰。”
小信使从罗赫里德手上跳到了海因里希面前,啾啾啾的叫唤着像是在回应他的说辞。海因里希取下了小信使脚上的信条,顺便从水果盘中的浆果拿出来犒劳给这位辛苦的小信使。
“信上说。”海因里希将信上的内容说给了罗赫里德听,“让我们通知他的队伍马上赶去目的地做好战斗的准备,万一有动静了好立刻解决。”
“结果来说还是要与那种生物战斗啊,不过怎么想胜利的都不可能是我们吧。”罗赫里德叹气道。
“国王大人也是这样想的……”
不止是罗赫里德感到悲观,在得知有怪物存在于国土的附近后,国王每天惶恐不安的向教堂祈祷着,海因里希也被这股恐慌感染,希望能早点解决掉这个不安因素。
“我会准备更多的火枪和大炮,希望能够用它们打败那个怪物。”海因里希在桌前写下两份手信,一份交给了鸟儿转交给基尔伯特,一份递给了罗赫里德。
拿到手信的罗赫里德向海因里希告辞,而鸟儿脚上重新绑上信条,从海因里希打开的窗户飞出,带着他的信飞去基尔伯特的所在地。
基尔伯特很幸运找到了他的马儿,它并没有跑的太远,尽管所带的食物和水已经吃光了,但他还是可以自己打猎。在马背上的行囊中他找到了弓箭和小刀以及十分重要的打火石,依靠着这些,基尔伯特猎到了只野兔并点燃了篝火。
篝火噼里啪啦的作响着,火红的火焰驱散了寒冷与恐惧,让基尔伯特在夜晚的森林中有了一丝安全。
“哈!活过来了活过来了!”吃饱的基尔伯特满足的伸展着四肢,动作间拉扯到了伤痛处又是一阵咬牙切齿。
他转动着肩膀企图缓解后背的疼痛,在撞上巨树时他的后背可是为这副身躯承受了不少的冲击。
折断的肋骨与破裂的内脏早在基尔伯特昏迷的期间就恢复了,不可思议的恢复速度要是让不知情的人知道了恐怕会以为这是什么奇迹,或是误以为是和恶魔交易了之类的。但是所有的疼痛不是一句奇迹或是与恶魔交易就能轻易消失的。
疼痛间基尔伯特忽然想起了龙身下那满地的血迹。
“那家伙是伤到哪里了?没怎么看到伤口啊……”他脑海中回忆着,不由的将自己与那副龙坠落的画面作了设想,“翅膀……吗?”
朝着篝火中基尔伯特又添了许多树枝,保证它不会短时间内熄灭后,起身朝着龙的所在方向走去,马儿被他拴在了原地,他没有带匕首也没有带弓箭,经历过先前的决斗基尔伯特已经明白那武器没有什么用处,而且这次他也不是为了与龙决一胜负。
忍受过黑暗的恐惧后,顷刻间静谧的森林在圣洁的月光下将它所有的一切展现出来,不有一丝害羞,不有片刻保留。
树枝上的捕猎者死死瞪着它眼睛环顾着森林寻找着它的猎物,它的眼睛比人类的眼睛还要灵敏,所以森林中大大小小、人类能看到的以及不能看到的生物都在它的视线范围内。
这里狼群都不敢靠近,因为有比狼群更加凶猛的生物在,所以意外的这里成为了一些小生灵的庇护所。
松鼠带来的坚果在她面前堆成了一个小山丘,鸟雀衔着红的发紫的浆果在她头顶盘旋,大胆的鸟儿它在她身边蹦跶着最后将浆果放在她的手心,不像鸟儿那般勇敢,野兔它咬着花儿柔弱的花杆踟蹰不前,巨大身躯的棕熊从它身边走过时让它被吓的差点将花杆咬断,棕熊它笨拙的直立着前者像个人一样走路,而它的手上捧着条活蹦乱跳的鱼儿。
这一幕像极了朝着国王献供来换取庇护,或许这些生物就真的是她的臣民,而这里就是她的王国,她就是这里唯一的君主。
无风下树叶哗哗作响,仿佛是要从中跳出来一个弄臣,为这场宴会添上几分欢笑。
点点荧光从树叶中出现,覆盖在它们身上的荧光让人分不清那是什么,它们点缀在她的周身,如星光围绕着月亮将她照亮。
基尔伯特呼吸都要停住了,说不清是见识到了生灵们的宴会还是在荧光中的那个人,一切对他来说都太不可思议了。
“龙好战、凶悍、龙只会带来战争与血腥。龙是一切罪恶的象征,邪恶的代表,龙是——祂的敌人。”
基尔伯特以为龙或许也会像祂的敌人那样,会诱惑世人,不然该怎么解释他没有办法从她的身上移开的视线。
“他来了。”
“他来了。”
欢快的像是鸟雀一般叽叽喳喳报信的声音。基尔伯特没有发现这森林里还有除他之外的人,他左右张望着,没有找到声音的主人,转过头时发现了那些向他投来的视线。
隐隐约约间基尔伯特敏锐的感觉到,那些视线早就发现了他,现在正等着他自己老实出来,不然谁也不知道它们会对他做些什么。基尔伯特坦荡的从树后走出,在众视线的注目下,从它们让出的道路中走到她面前,
望着眼前的人,基尔伯特突然有了些窘迫,下意识的说,“原来你是女人啊……”
说完,基尔伯特就遭受到了制裁。
“哇,很痛的。”基尔伯特躲闪着鸟儿的袭击,出声驳斥道,“什么啊!这是不能说的事情吗。”
鸟儿突然停止了攻击,基尔伯特看到她将那只鸟儿召回,在她手上鸟儿气呼呼的似是愤愤不平的模样。
她垂目看着鸟儿,手指在它的身体上轻抚着,对基尔伯特说,“没什么是不能说的,不过是事实而已。”
“感到很意外吗?”
“你想要寻求帮助的居然是女人什么的。”
“噢!!这不是能听懂本大爷之前的话吗!”基尔伯特听了她的话心中大喜,接着说,“那就不用本大爷重复了,现在就给个明确的答复吧!”
“你想要本大爷给你什么东西。”
说完这话基尔伯特仿佛听到了,之前那和报信声一样的很明显的偷笑声,但这里并没有人发笑,紧接着那些飞在她身边的荧光向他扑来,似是对他很感兴趣的样子环绕着他。
担心是毒虫之类的有毒生物,基尔伯特驱赶着它们,不让它们靠近自己。
基尔伯特听到她的一声叹息,他看向她,只见她轻摇着头,说,“不,什么都不需要。”
是什么不需要报酬的意思吗?不过也有可能是对他说的那些报酬不敢兴趣,但是不给报酬就显得自己是个吝啬的家伙,这样以为的基尔伯特准备提出其他的报酬。
“食物、财宝,对了还有女人,这些我都不需要,”而她看穿了基尔伯特的想法,在他开口前打断了他。
提到女人时基尔伯特不好意思的抓了抓脑袋,想起之前她那满是敌意的话,正要解释时,她又说了。
“因为我不打算帮助你们。”
“为什么!!”基尔伯特质问着她,不明白她选择拒绝自己的理由,“海里面的那个怪物不是也对你造成了伤害了吗,你看这不是满地的鲜血吗。”基尔伯特说着指着她脚边草地上干透的血迹。
这也让基尔伯特想起了这次的目的,他凑到她身边上下观察着,但始终没有找到一处伤口。基尔伯特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或许单从她现在这副模样是看不到伤口的。
“变回龙给本大爷看看。”他带着坚定的口吻对她说道。
那看不见踪影的笑声更大了,毫无疑问是在笑基尔伯特的大胆放肆,而她居然也没有一巴掌将他打昏就和之前面对基尔伯特的骚扰那样。
“看了又能怎么样呢?”她满是戏谑的说,“你还想要再和我决斗一次,然后再被我打趴下吗。”
“那个啊……”想起之前的惨败基尔伯特显得有些失落。
在基尔伯特的预想中应该是这样的展开——英勇无比的勇士在面对恶龙时丝毫没有畏惧,他用他的强大以及无畏取得胜负后获得对方的臣服,然后顺利成章的收腹巨龙,为他打败威胁人民的怪物,最后这个故事将在他的国家中成为某种传说。
虽然一开始在英勇无比的勇士那里基尔伯特还是符合自己的预想的,但是后面的就……
“本大爷已经放弃打败你,然后在你向本大爷认输的时候,慷慨的对你说,本大爷承认你的强大,来为我效力吧!之类的方法了。”基尔伯特很是诚恳的对她说,“现在本大爷只是好奇,想看看伤口到底在那里。”
“顺带的要是你能因为本大爷的帮助而感激,选择帮助我什么的就再好不过了!”基尔伯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中是藏不住的自信。
听了他的解释后,她看向基尔伯特的眼神中充满了不可思议,微微瞪大了眼睛好似在质疑他,她问,“你真是这样想的?”
基尔伯特有些迟疑,不明白她这么问是有什么意义,但他还是点了点头承认,“输了就是输了,本大爷是不会否认的。”
听了基尔伯特的回答,她翘起了自己的嘴角,两只眼睛闪着光亮,如同星光坠入的澄澈湖中。望着这双眼睛,基尔伯特都感觉仿佛要溺死在一对眼眸中,但是胸膛中不断鼓动的律动在提醒他,他的心脏还在跳跃,如此猛烈的朝着他撞击着,像是战马从他身上践踏过去一般让他热血澎湃。
她脸上带着的笑更是让基尔伯特有了极大的信心,让他坚信她会帮助自己。
而她只是轻飘飘的说了句不帮,然后带着她的臣民离去。
“那就是个恶魔。”
基尔伯特想起那仍旧在脑海中遗留,久久不散的笑容,恼羞成怒的咋舌道,“本大爷一定是被诱惑了。”
箭矢带着基尔伯特的怒火从弓上射出将一只野兔死死的钉在地上,它最开始疯狂挣扎着想要逃脱可渐渐的它也就没有了动静,基尔伯特用手上的匕首就地将兔子处理,皮毛、内脏还有满地的血迹也被泥土掩埋,不给狼群任何追踪的混迹。
回到他临时的营地中,基尔伯特将处理好的野兔串在木根上架在篝火旁,等待期间基尔伯特往嘴中扔着摘来的浆果,不时翻动着烤肉或是往火堆中添几根树枝。
不多时烤肉的香气就在森林中蔓延开来,吸引来了意想不到的客人。
“要吃吗。”基尔伯特撕下一块烤肉向树林中走出来的人示意,但没等她回应,他又接着嘲讽说,“吃的下吗?这可是你的臣民。”
她没有应基尔伯特的话,只是盯着一旁的马儿,原本还悠闲吃着草的马儿因为她的视线有了些胆怯。基尔伯特也担心她会对自己的马下手时,她十分唐突的问了一个问题。
“你会吃掉你的马儿吗?”
面对她的发问基尔伯特有些摸不着头脑,他下意识的要回答并不会,但是他想起行军时因为疲劳死去的马儿,最后也都落到了他们自己人的肚子,于是他改变了自己的回答。
“会,为了活着这都是必须的。”好似听懂了基尔伯特的回答,马儿焦急的止不住踱步,基尔伯特连忙补充说,“但是这家伙不会,现在它是本大爷的伙伴,只要它没有死本大爷是不会吃掉它的。”
“我不是。”她说着坐到了篝火边,接过基尔伯特递来的烤肉咬了一口后接着说,“饿的话,哪怕是同类我也会吃。”
“不惜杀了对方?”基尔伯特问。
“不惜杀了对方。”她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说出这残忍、冷酷话的人是被这座森林中的生物敬畏着的人,想起那些动物朝着她进贡的画面,基尔伯特再次质问她,“你不是它们的王吗?作为一位君主你不应该伤害向你臣服的人啊。”
“君主?”她露出了疑惑的神情,说,“我不是任何生灵的君主,更不是自己族群的君主,同样的它们也不是我的臣民。”
“我和它们一样都是森林的住民,为了生存躲藏着,相互杀戮着。”
因为基尔伯特的大方,大半只兔肉被她吃下了肚,她将吃得干净的骨头递到基尔伯特眼前,说,“即使是现在我吃的这只兔子,在我死后也会尝到我的血肉,这对我们来说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比兔子要大的动物,比如狼或是熊,这些动物在龙死后会来享用它,毕竟这么大的一只生物可是能让他们饱餐上不知道多少顿,小一些的动物也会来将它啃食殆尽,接着它会腐朽在土地上滋养这片土地,而受惠的终归还是这片土地上的生灵。
“你会被吃掉了,是因为你输给了比你更强的生物。”基尔伯特盯着她手上的那一根骨头,若有所思的呢喃着。
于是,基尔伯特得出结论,“所以你不帮本大爷是因为打不过海里面的怪物。”
“kesese!!如果是这样的话也是没有办法的啊。”得知打败了自己的龙居然也会有被打败的时候,基尔伯特忍不住的笑出声,随后安慰她说,“不过放心吧!只要和本大爷联手就一定能打败海里面的怪物帮你报仇的,要相信本大爷!”
“信不信任什么,连我都打不过为什么我要选择和你联手。”她不解的问,“而且,我为什么一定要报仇。”
报仇的理由不就只有一个,基尔伯特说,“那怪物把你打伤了你难道不气愤吗?不想打回去?”
“即使是这样我也觉得必要和你联手。”她站起身挡住阳光后大片的阴影投向了基尔伯特,在看不见的表情中,基尔伯特会认为她这是瞧不起他的意思,但是她又说了,“那家伙是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情吗?”
“没……”回想起白天海面一片平静,而周边的村子也没有因为它的存在产生伤亡,基尔伯特突然轻摇了一下他的脑袋,像是为了从蛊惑中清醒了一般,他说出了他们的担忧,“万一那家伙突然间作出了伤害我们的行动呢。”
“它干了?”
“谁也没办法保证它不会干。”而且基尔伯特也不敢拿他的人民的性命去赌。
“我可以向你保证。”
她的话让基尔伯特对她投去了惊异的眼神,忽视那眼神,她向基尔伯特保证道,“如果那家伙有想要伤害你人民的举动,我会制止它。”
突然间,基尔伯特收服恶龙打败海怪的传奇故事在还没有开始前就草草的落下了句号,好像书写这个故事的人被夺去了创作的笔,于是不得不结束他的故事。
基尔伯特呆滞在篝火前,遥望着她早已离去的身影,脑海里全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她给出了保证,然后让他离开这里。
“好战、凶悍、罪恶的象征、邪恶的代表……”基尔伯特嘴上念叨着,试图在脑海中将她和这些关联在一起,可是失败了。
他没能在她身上找到一处与这些形容相似的地方,这让他更是烦躁的抓着自己的碎发,最后他郁闷的支着手臂在膝盖上撑起自己的脑袋,嘟囔着,“不不不……”
??他一遍又一遍回忆着和她的对话,试图寻找对方话中的漏洞或是自己被恶魔诱惑的证据,可脑海中闪过的无一不是她的身影。
森林的对面就是那片一望无际的大海,基尔伯特爬上高高的树干远远的眺望着海面,更准确的是去看大海深处的那个怪物。那里风平浪静,捕鱼的船只毫无忌惮的在海面上行驶着就和以往一样,人们根本想象不到他们是在一只怪物的头上划过。谁也无从得知这个怪物在这里存在了多久,会不会在某天突然从海中钻出,掀起狂风暴雨肆虐他们的土地、牛羊以及人们自己的生命。
基尔伯特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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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回味着她的承诺,脚下一不留神差点从树干下滑下去,意识到树上真的不是什么很好的思考地点后,他顺势从树上跳了下来。
树下的马儿对基尔伯特的动静已经见怪不怪了,这些天的相处中它大概是对它这位主人的举动习以为常了。
“好了,该走了。”基尔伯特跨上马拽直了缰绳。
马儿嘶鸣了一下对基尔伯特打扰了它表示不满,随后带着他往森林的更深处走去。
基尔伯特还想再见一次她,他想质问她是否对自己下了诅咒还是什么的,不然为什么他睁眼闭眼脑海中全是她,他的心脏也因此有些不对劲。
但她却消失在这片偌大的森林中不见踪影,原先她呆过的地方就只剩下一块快要消失的血迹还在证明她的存在。
基尔伯特对她一无所知,她会去哪里,难道说她已经离开这里了吗?他立刻否定了这想法,回忆起她曾说过,她是森林的住民,也就是说森林是她的家,而且她的翅膀或许还有着伤,他也并没有在天上看到过龙的身影,想起这些基尔伯特认定她一定还在森林中。
不过很快的基尔伯特就有陷入了自暴自弃,前几天他毫无线索的在森林里胡乱寻找着,而森林仿佛是一个错根复杂的迷宫,每每将寻找无果怒气上头的他送出森林。但这种情况并没有一直持续下去,在基尔伯特再次将弓箭对准草丛中的野兔时,他突然意识到——或许这就是某种线索也说不定。
寻着动物的痕迹,基尔伯特找到了。
在密不见光只有些许阳光从树叶缝隙中漏出的森林里,大片没有树叶遮挡的空地上阳光尽情的洒落在聚集在这里的动物身上。它们共同注视一只步履蹒跚的小鹿,看上去这头小鹿刚出生不久,它的母亲不停地用着鼻子拱着它的身体,用舌头舔舐着它湿漉漉的身体。
终于,幼鹿在母亲的鼓舞下站直了四肢,见证了这一瞬间的基尔伯特简直要从马背上跳起来为它欢呼,尽管第一时间他就制止了自己的行为,但他还是被发现了。
“为什么还没有走。”她在对基尔伯特说话,毕竟这里除了基尔伯特没有第二个人。
被发现了的基尔伯特下了马,牵着马儿走了进去,令他感到很意外的是,这里所有的动物并没有因为他的意外闯入而四散逃离,如同复刻了那天晚上时的场景,就连母鹿也都没有戒备,要知道带仔的雌性动物要比其他的动物更为警戒周围环境,而看着被幼鹿亲近的她,基尔伯特想他知道为什么了。
“kesese这些家伙可真信任你啊!”基尔伯特不由的发出感叹,“兔子,鹿,鸟,熊,松鼠,狐狸……可真不少啊。”
他数的是在场的动物,尽管只是些许几只不是一整个族群,但围绕在她身边的种类就像基尔伯特说的样子可并不少,至少很难能看到这些动物聚集在一起的样子。
幼鹿大胆的跑到基尔伯特脚边,围着这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打转,基尔伯特差点被它的动作绊倒,只得大步跨着步子前进,生怕一个不小心踩到了这个好奇心大的小家伙。
就这样基尔伯特迈着颇为滑稽的脚步来到她面前,盘坐在草地上的人看着他,这次是基尔伯特将她的阳光遮挡住了,阴影之下那双如湖水透彻的眼睛深邃了不少,变得仿佛是那深不见底的大海般,但不变的是基尔伯特跳个不停的心脏。
再次见到她后,基尔伯特确定了那不是诅咒,毕竟他又不傻。
这心跳是如同生命于自身的渴望而欢呼雀跃的律动,而基尔伯特的心脏因她在跳跃,如同对自己的半身迫切的渴求。
“要来本大爷家吗。”基尔伯特的心因为这句话的说出而安定下来,他信誓旦旦的说,“反正这里迟早是本大爷的东西,那本大爷提前收下你又有什么问题呢。”
听着基尔伯特聒噪的笑声以及他那狂妄至极的话,让她不悦的皱了眉头。
“到头来你和所有人没有什么不同的。”
这话什么意思?基尔伯特意识到她一定是误会了什么,他要解释,而她噌的站起身,一瞬间他们之间几乎只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近到基尔伯特一个喘息间都能闻到那股草丛与树丛间,烈日照晒过的那股馥郁的属于大地的气味。
因为她的起身动物们一哄而散,明白她这是又要离开,而好不容易找到她的基尔伯特怎么可就这样眼睁睁的看着她离开,他连忙追上她的脚边,连他自己的马儿都落下了。
“你误会本大爷什么了?”基尔伯特质问她,又连忙补充,“本大爷只是想……”
她猛的止步转身怒视着基尔伯特,打断了他的话。
“想将龙收为奴隶威慑领邦的国家,想砍下龙的头颅来证明自己的强大,想要龙的鳞甲做成坚不可摧的护甲,想要龙的利齿打造锋利无比的利刃,龙的血肉一定很美味吧,想要尝尝吗。”那双眼睛迸发出的仇恨让基尔伯特有了些许畏缩,她对他发出最后的警告,“龙的力量你还有记忆吧。”
“再不离开这里,我会撕碎你。”
望着因为她的话而呆滞的基尔伯特,她轻蔑的哼笑一声,转身离开时,手臂却被死死的抓住,身体随即被猛的拉来了回去。
迎面一张温热的嘴唇咬上她的嘴唇,唇齿间一触即离没有丝毫留恋。
“本大爷知道你不会。”基尔伯特说话时得意极了,连带着嘴角边上磕碰出的血丝都为他添上一抹狂放不羁,他斯哈着摸上嘴角,拉着仍旧迷茫摸着嘴唇的人,说,“村子里的姑娘们被人偷亲了都是知道要打回去的,就你这样不知道要被人骗多少次去,还是得让本大爷保护你才行呀!”
基尔伯特听出来了,那些话中的过往,他不清楚其中多少是她经历过的,她的仇视没让他退步,那愤怒和悲伤更是让他坚定了决心。
“保护我?”她怔怔的望着基尔伯特,似乎并没有搞明白这句话的意思,她说,“我比你强大,比你结实,你连我都没有赢过我,拿什么保护我?”
她说的全部都是事实,以这些为准基尔伯特拿不出任何能保护他的,但基尔伯特向她承诺道。
“拿我的性命。”基尔伯特坚定的注视着她,说,“向上帝保证,向祂创造的世间万物保证。”
“向你保证。”
未曾远离的动物们似乎听到了基尔伯特的誓言,纷纷站定充当他们的见证人。
“我基尔伯特·贝什米特愿意在这些的见证下起誓,直到终结的那一刻来临,我将保护你不受死神的威胁,不受恶魔的诅咒。”基尔伯特说着说着突然发笑,对疑惑不解的人他解释着自己发笑的原因,“本大爷也不算是人,这誓言应该会像是诅咒一样永永远远束缚着本大爷吧。”
接着又满脸正色起来对她说道,“相信我吧,本大爷又不是喜好说大话的人。”
过于严肃的气氛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她迟疑了一阵,看着眼前耐心等待着她回应的人随即反应过来,这个人不是来抓她的,也不是来杀她的,他是来……
“嗯。”
不过是点点头以及一句和敷衍无异的回应,就让基尔伯特如同赢下千军万马胜利凯旋的将军。他揽着她的腰身,直直将她从地面上托举起来,这点距离甚至连天空都够不到,可在基尔伯特怀中和他旋转着整颗心脏却疯狂跳跃着,仿佛高高的从天空放肆的坠落如同孩童般激动、欣喜着。
基尔伯特躺在草地上,头枕着她的大腿,他的身边是同样和她亲近的动物,基尔伯特并不排斥这些毛茸茸的小可爱们,反向的他喜爱极了甚至大方的分享着她身边的位置给它们,而且他的肚子上也趴着一只胆大的家伙,他们享受着日晒,共同生活着。
这些天和她一起与这些动物们生活着让基尔伯特觉得,或许他没必要去纠结海里面的怪物,它与人们共生了不知道多少年,既然没有伤害人们,那么就让它这样一直不为人知下去就好了,就像它曾经那样。
可基尔伯特忘记了什么。
直到耳边熟悉的鸟雀叽叽喳喳让基尔伯特猛的坐起,森林中并不缺少鸟雀,但这声音是属于他的那只,所以他才能清晰的分辨出来。
“发生什么了吗?”她询问着。
基尔伯特四处寻找着他的鸟儿,一时竟忘了回应,他吹了声口哨,不多时听到声音的鸟儿出现在眼前,稳稳的落在他的肩头。
“啊啊,差点忘了的是这件事情啊。”看到鸟儿基尔伯特满是懊恼的样子。他解开鸟儿脚上的信条,快速阅读完回信后,对她说,“看来是时候带你回本大爷的家了。”
“我们的家。”
还在和鸟儿亲昵的人看到基尔伯特伸来的手,她将手搭了上去,一下子就被基尔伯特从草地上拉来起来。
基尔伯特拉着她在森林中转着,寻找他那匹不知道跑去那里的马儿,突然拍脑想起什么,问她,“你能变回龙让本大爷骑吗!”
“kesese!能想出这个办法的本大爷该不会是天才吧!!”基尔伯特很兴奋,但很快意识到他不能那样做,转而有些沮丧的向她道歉,“抱歉本大爷忘了这样会害你暴露的,下次会记得的。”
短短几日她也算是搞明白了基尔伯特的一些行为话语实际上并没有恶意,所以也没有生气,而是默默地为他指了一个方向。
“希望能赶在他们前面吧。”承载两人的马儿的脚步要比承载一人时要更慢些,基尔伯特有些焦虑的念叨着。
“是和鸟儿带来的信有关吗。”
基尔伯特肩头的鸟儿在她耳边叽叽喳喳叫着,先基尔伯特回了她的话,然后才是基尔伯特对她的解释,“是啊,之前想要打败你为本大爷效力的时候失败了,所以担心那个怪物会突然间行动起来,于是本大爷写信让军队过来了。不过他们应该会比它慢上些。”基尔伯特说着用手点了一下她耳边肥啾的小脑袋。
担心又产生不必要的误会,基尔伯特又说,“本大爷是相信你的,现在赶过去只是告诉他们。”
“不用再害怕海里面的怪物了。
“因为他们的保护神已经被本大爷带来了!”
马儿也像是从基尔伯特话语中感受到了振奋,它抬起马蹄,马背上的两人因为它的出乎意料的举动受到了惊吓,不过明白了它意图的基尔伯特瞬间环抱住身前的人,拉紧了缰绳踹向马腹给予了马儿许可,它带着背上的两人疾驰而去。
夜幕很快替换了白昼与夕阳,夜间不便行走,考虑到马儿的情况,尽管里目的地已经不远了,但基尔伯特还是决定就地休息一晚。
同一时间,基尔伯特的军队也抵达了离村子不远的那座修道院,就在这个夜晚,他们也同那时就住修道院的基尔伯特一样,在昏睡时听到了那萦绕在耳边如同幻听般的声响,有人惊醒也寻着这声响夜半爬上了悬崖,于是便看到了那不可思议的一幕,但与基尔伯特不同的是,他并非一人,随即那人通知了队友,禀报给了带队的指挥,一时间军队的所有人都看到了那海中怪物的身影。
被响彻云霄的炮火声吵醒时,基尔伯特还来不及反应,紧跟着在看到眼前张开翅膀的巨龙后彻底清醒起来,龙扇动着翅膀掀起满地的尘土迷住了他的眼睛,他的耳边是翅膀扇动的声响,哪怕是只听着呼啸的狂风声就不难相信龙飞翔时的速度究竟有多快,而睁开眼时龙已经消失,只有天边移动的黑影在朝着炮火声的方向飞去。
基尔伯特也立刻解开缰绳翻身上马,扬鞭不断催促着马儿加快脚步跟上天上的黑影。
“回去本大爷就给你安排最好的草料和马厩,一定要坚持住啊。”匐在马背上的基尔伯特对马儿恳求着。
整个沿海村落一片混乱,人们衣衫凌乱奔跑的模样好似是在睡梦中醒来,连衣服都来不及穿起身骂骂咧咧的出门带着满腔的怒火想要教训一顿吵醒他的混蛋,可当他看到炮火击中的目标后,恐惧瞬间充斥了他整个胸腔,他和这做村子中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一样,慌不择路的跑出来门,心中唯一还在念想的便是想要活下去。母亲咬紧了牙抱着哭喊中襁褓的婴儿,老人被背起,父亲牵着孩子,灾难中的人们在混乱的中远离这片即将化为废墟的家园。基尔伯特赶到时看到的便是这受到炮火以及怪物惊吓的纷纷逃离的人们,他们往着高处的山坡处期待着等海水淹没时能获得一条生路。
人潮混乱中拦截了基尔伯特的前路,他只得从森林中绕过人群,这让原本的距离又被拉开。
“继续射击!”只听指挥声远远的传来,随即装备上火炮的船只射出如流星一般的炮弹。
炮弹炸开的声音响彻整个夜空,站在火炮后的士兵看到他射出的炮弹落到海上的怪物触手上,使得怪物一时消失在海面,只看得的海下黑乎乎的一团后,忍不住的咂舌骂出声,“真该死的东西!一个不够还要来两个,居然还没死!”
岸边指挥的将军骑在马背上眯缝着眼睛去捕捉天上的黑影,因为没有他的命令,所有炮手仍旧在不断的瞄准着另一只突然闯入他们战场的怪物。同为怪物,将军心想那么天上的怪物必然是来援助海中的怪物,或是其他的什么,但不管怎样它们都会死在这次讨伐上,因为这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除掉威胁他们生命的怪物。
“停止,都停下。”基尔伯特声音嘶哑的冲着他们吼道,“都停下听本大爷说!!”
“那家伙不会伤害我们的,本大爷可以向你们保证……”
将军调转了马头走到基尔伯特面前,一拳狠狠的敲打在基尔伯特的脑袋上,仿佛是要将他敲醒似的,他说,“还担心到处找不到您是不是出了什么危险。现在您这是在说什么大话,难道您这是被恶魔给蒙上了眼睛,看不到那两只怪物了吗。”
“本大爷…两只眼睛看的清清楚楚。”基尔伯特在马上因为疼痛佝偻起身体,他抱着脑袋忍着疼痛,抬头辩解着,“已经没有那个必要了,它们是不会伤害我们的。”
“不会伤害我们。”将军厉声驳斥着基尔伯特,“那这又是什么!”
指挥让出了自己横在基尔伯特面前的马儿,再次破出水面的海怪疯狂甩动着自己的触手,带起巨浪将海面上的船只一个个击垮,瞬间船只变成了零散的木板,侥幸活下来的士兵们不敢在逗留在海中,他们已经失去了继续和这个大怪物战斗的意志,而身后是绝望的悲鸣,恐惧迫使他们往着岸边游去。这画面扼住了基尔伯特的喉咙,让他没办法再反驳一句。
“明白的话,就不要再说梦话了。”将军将旗帜塞到了基尔伯特对他说,“鼓舞你将士们的意志吧,这是一场必须赢下的战斗。”
梦话吗?基尔伯特不禁心想,如果这都只是一场梦就好了。
他紧握着旗帜直到手背上青筋暴起,久久过后,基尔伯特抬眼看去,一瞬间好似和天空中的龙对上了视线,在无数炮弹的围攻下,原本的天空也好似是囚牢般,而龙孤立无援的被困其中。
龙凶悍、好战,龙完全有实力将人类视为蝼蚁轻易捻杀或是不屑参与这场讨伐,毕竟龙很高傲。
可现在龙夹在人类的炮火中与海怪周旋着,龙撕咬着那海怪快要落下触手,让吃痛的海怪转而放过海面上的船只去攻击离它最近的目标。这就像那场猫鼠游戏一般,龙攻击过后放弃了压制海怪的机会,龙松开了海怪飞向远离海岸的天空,见没有吸引到海怪的注意,龙又不断往复这扰乱海怪的攻击,直到震怒之下的海怪拖住了龙的身体将它带入海中。
看到这一幕的士兵中有人发出疑问,“这是结束了吗?”
并没有,所有人心知肚明这还不是结束,龙会死但海怪并不会,海怪再次从海中钻出,更糟糕的是他们看到了从海怪触手中挣脱出来的龙。
“必须要让这场战斗结束了……”离基尔伯特最近的将军听出了他喃喃自语中透露的坚定。
“听着,我的将士们!”基尔伯特扬起手中的旗帜,对着他的战士们高呼,“将这两条邪恶的生物彻底赶出我们的领地,它们不属于这里。杀死海怪,活捉恶龙,为本大爷带来胜利的果实!”
怎么可能赢呢,所有将士心中都明白和这些怪物的实力悬殊,但当他们看到基尔伯特手中随着马儿脚步在空中翻滚的旗帜时,内心也跟着在基尔伯特的引领下涌现出了力量来。
基尔伯特一跃下马,手中的旗帜插在泥土中稳立在他的身边,他抢过岸边上其中一位士兵的火炮,瞄准着海怪撕扯着嗓子大喊着,“本大爷是相信你!所以你也应该信任我!!”声音回荡在天际。
那瞄准了海怪的炮弹超出了所有人的期待,它准确无误的射中了海怪,甚至连带着龙一起将两只怪物击中,看着再次坠入海中的怪物,众士兵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鼓舞,他们不敢懈怠,连忙回到自己的火炮前重新填弹,他们知道这还不足以杀死两只怪物,于是朝着怪物坠落的海面发射炮弹,在无数炮弹的攻击下,哪怕两只怪物在露出海面也会被立刻打下去。
炮火响彻了整个黑夜,直到天色蒙蒙亮起他们才停下,士兵、将军、高崖之上的人们还有基尔伯特,他们注视着平静的海面,大海上飘着的净是些船只的残痕断壁,蔓延在海中的血迹在晨曦中显得尤其的血腥残忍。
良久过后,人们才不可置信的爆发出了欢呼——他们赢了。
基尔伯特拔出来泥土中的旗帜,还不等他宣告着胜利,人们一拥而上将他托举起,那一张张脸上全是喜极而泣的表情还有的便是无尽的敬仰,基尔伯特在他们的拥护下挥舞着旗帜,朝着远处欢呼雀跃的人群宣告着胜利。
“我们胜利了。”将军欣慰的拍打着基尔伯特的肩膀,对他说着接下来的安排,“接下来我们会继续在这座村子带上一阵子,不仅是为了以防万一更是为了村子的重建。”
“那本大爷就回去通报给国王大人他们吧。”说着,基尔伯特翻身上马。
为了庆祝胜利,村子里居然开了一场宴会,各家各户拿出了珍藏的好酒,他们支起了大锅犒劳这群英勇无畏的战士们,庆祝着从死亡的威胁中逃脱,存活下来的喜悦,在吵闹的宴会中喝的昏昏沉沉的人没有注意到了基尔伯特的离开。
离开村子后基尔伯特并没有沿着主道回到城中,他吹了声哨声,听到呼唤的鸟儿出现在他的眼前,带着他往着森林深处飞去。
“事情的所有经历就是这些了。”基尔伯特对着前来迎接他的海因里希和罗赫里德复述着早已经准备好的说词,“总之本大爷就是赢了,龙啊海怪什么的啊,全都死在了本大爷和本大爷的军队手下了。”
听了基尔伯特的汇报,海因里希一直悬着的不安的心和担忧的事情也算是全都解决了,他和罗赫里德相视一笑,又是欣慰又是感激的对基尔伯特说,“报酬是吧,我明白的,有什么是你想要的吗。”
“本大爷想要的你早就知道了,就不用本大爷多说什么了,不过还是想再多要一件……”说着基尔伯特低头看向自己的斗篷内,海因里希和罗赫里德两人也跟着他的视线看去,这才发现他的斗篷下面原来还有一个人。
尽管基尔伯特斗篷下的人也是一副遮挡的严实的模样,但那副和基尔伯特相比稍显弱小的体型,那明显是位女性。
“看来不久我们就要举行一场庄重的仪式了。”海因里希偷笑着。
“到时候就拜托小少爷给本大爷奏乐了。”
“我明明都没有说话。”被点名的罗赫里德有点不知所措,但还是认下了基尔伯特的委托,“好吧,就让我为你们的仪式献上完美的一曲吧,仅一曲。”
吼吼吼(怪笑)鼓掌鼓掌,撒花撒花。
比起那些看似大团圆的happy end实际上并没有解决任何问题的结尾,我还是最喜欢这种开放式结尾,毕竟就在这里结束的话,那么在空白的结尾中我就可以畅想,那些不曾窥视到但仍在继续的故事。
他们会结婚或许未来还有个孩子,一直幸福美满下去,达成真正的happy end!
??
??
11. 她是龙·下
嗯?你还在啊。我还以为你已经点退出了,或者是看都还没有看过来就滑走了。
哎~毕竟没人注意到我是我的命运,没有小心心、推荐、评论留言夸夸什么的我早就习惯了。(一堆矫揉造作、吸引人注意的肢体动作。)
你说我的故事还没有说完?而且你一直都有在看。
……我真的很感动。
咳咳,现在让我们回到整正题上来?
我说过的吧,他们会结婚,未来或许还会有个孩子。或许并不是或许,而是真的有个孩子,但这个孩子和普通的孩子相比有些“不普通”,很不可思议的地方在这个小男孩既不像母亲,也不像他的父亲——他不是龙,基尔伯特也确定了附近并没有“同类”诞生的消息。
你问我为什么是男孩?怎么不是女孩?
这个嘛……你问我也没有任何用,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事情,毕竟孩子是上天的馈赠~
说回这个小男孩吧,他现在正在溪水边暗自神伤呢。
泪水像是从天边降下的雨珠一样,从那双和母亲相似的澄澈眼瞳中落到水镜上,他泪眼婆娑的望着模糊水面中自己的模样,泪水止不住的从眼眶中落下,忽然有一双强而有力的手臂将他从溪边抱起,尽管没有看到那人的模样,但在熟悉且温柔的动作中小男孩还是立刻认出了那是谁。
“kesese这是谁家的孩子在哭泣呢?”基尔伯特逗趣道,“原来是本大爷家的小男孩啊!”
“父亲您回来了!”他抱住了父亲的脖有些眷恋的撒着娇。在基尔伯特怀中小男孩有些激动,甚至把泪水都彻底忘到了脑后。
“你母亲呢?怎么就你一个人在这里。”基尔伯特擦拭着小男孩脸上的泪水问道。
再怎么说也是他基尔伯特的孩子,他并不担心孩子会在自己家遭到危险,但就这样放任一个孩子在小溪边还是会让人担忧。
听了基尔伯特的问话,小男孩从父亲怀中抬头指着不远处的森林说,“经常见母亲去森林里面,现在应该也会在那里。”
他的话刚说完整个人就从父亲怀中被放了下来,站定后基尔伯特身边的肥啾飞了过来在他身边绕了几圈后,落在了他张开的手心上。
“让它先陪你玩一会吧,父亲现在要去森林里找母亲了。”最后基尔伯特不忘叮嘱一句,“要是遇到危险了记得要喊父亲,本大爷一定会飞奔过来的。”
就这样基尔伯特朝着森林走去,看着父亲远去的背影,如果不是手掌上的鸟儿吸引了小男孩的注意力恐怕现在他还会再哭出来。
现在不需要鸟儿带路也不用动物行踪的指引,基尔伯特能轻而易举的在森林中找到了他想见的人儿,她同样的也看到了基尔伯特,在那些围在她身边的动物因为基尔伯特的出现一哄而散时。
远行归来的基尔伯特大步的来到她的身边,还未开口便拥上眼前的人儿,她也回应着基尔伯特将手臂搭上了他的脖颈上,基尔伯特热烈的抱着她在原地转上了一圈,停下后又迫不及待的吻上她。
一吻过后基尔伯特松开了各自的嘴唇但还是不愿松开她,他将头埋在她肩颈处,深深的感受着怀中人儿的温度和柔软。
“本大爷好想念你,不管是在路途中还是休息,战斗中也时常分心,这不好但本大爷总是在担忧意外会发生在本大爷不在你身边的时候。
“看到我们的小男孩一个人呆着,没有你的身影陪伴在他身边的时候,本大爷真的感到后怕,是不是本大爷回来晚了。
“现在本大爷放心了,果然本大爷不在你身边保护着你还是不行啊。”基尔伯特在诉说着他的思念,尽管最后一句听上去有些奇怪。
“是我让你担心了。”面对基尔伯特的关怀她也有些羞愧,“是我没有那么强大了才会让你过分的担忧……”
基尔伯特紧拥着她,望着视线中那柔软完好无伤的肌肤出神,脑海中那些血淋淋的画面似乎又从记忆深处涌现出来,他找到龙时都不敢确定那是不是她,残破不堪的翅膀下的身体鳞片斑驳,暗红血肉赤裸裸的覆盖在龙的躯体上,散发出来的腐烂恶臭和火药味让周围的动物都不敢靠近,只有蝇虫围着它欢快的飞舞着。
龙的眼神因为疼痛失去了理智一般仇视着一切靠近的生物,这才是让基尔伯特不敢确定的原因,他怎么也做不到将这丑陋、凶残、邪恶的生物和她联系在一起。
“我变得越来越弱小了……”
“怎么会呢!”基尔伯特出声反驳,“即使是你现在这副身体,想要打倒本大爷也都还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kesese真不是本大爷看上的家伙。”
基尔伯特以一种充满信任的眼神看着她,好似在说应该相信他的判断,而受到鼓舞的人儿摸上他的眼角,望着小男孩从这里继承的眼睛说,“我该庆幸我们的小男孩有一双和你很像的眼睛,总是充满了力量就和你一样。”
“是吗?”基尔伯特抓住了她的手有些疑惑的仔细的回忆一番,否认了她的说法,“本大爷倒是觉得那双眼睛会和你更像一些。”
想起小男孩,基尔伯特对她说,“本大爷发现我们的小男孩一个人在偷偷的哭泣。”
听了基尔伯特的话她很是惊讶,这明显是她不知情的事情。
“森林里的动物在到处逃窜,它们受了伤,很重很重的受来找我求助……”她不安的说,“我是不是忽视了我们的小男孩……”
“这不全是你的过错,本大爷也该承担起很大部分。”基尔伯特安抚的轻吻着眼前人儿的脸颊。
基尔伯特将他大半的时间奉献给了为他而奋斗的人民们,他们东征西战抵御了攻击、扩大了领土,增强了国力,这一切都是必须要去做的,而不可避免的是他因此错过了许多和家人们相处的时间。他必须要将他的人民放在首位,其次才能是他自己,曾经是这样,未来也没办法改变。
敏锐的察觉到基尔伯特眼中变换的阴郁,她问起来关于小男孩的事情,“那你有问我们的小男孩为什么哭泣吗?”
“啊!”被她这么一问基尔伯特满脸窘迫,他说,“本大爷着急来寻你……把我们的小男孩为什么会哭泣的原因给忘了。”
“看来我们都不怎么称职。”
想起他们的小男孩,两人结伴往着来时的路走去,林中障碍极多,基尔伯特牵着她从倒在路中央的大树上跨过,伸手抬起那些从树中生长出杂乱无序的树枝,小心不让它们拂过她的头顶时划伤了她,快要走出森林时,他们听到了一声凄厉的幼童哭喊。
听上去那么的无助,那毫无疑问是他们的小男孩的哭声,两人迈开了大步,着急的朝着哭喊声的来源处赶去。
“你是父亲母亲的朋友吗?”小男孩好奇的向来人询问道。
基尔伯特朝着森林走去不久后,他的身边就出现了一个人,对方很是友善的和他搭话,在一些没头没尾的交谈中让他隐隐约约的感觉到了熟悉,直觉告诉他眼前的这个人一定是父亲和母亲的朋友。
“小子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那人在听到他的话后却突然暴怒,“你的父亲是个卑鄙!因为他我们无数的生命受到了残害!”
卑鄙?小男孩并不理解这个词是什么意思,但他知道这一定不是赞美的词汇,而且还是用来形容他的父亲,尽管被那人抓着衣领,在对方的仇视的语气中让他眼中盈满了恐惧的泪水,但他不能容忍他人如此羞辱自己的父亲。
小男孩慌张中一口咬上那人的手,那人疼痛松开了小男孩,挣脱束缚的小男孩重心不稳跌倒在地,他哭喊着朝那人怒斥道。
“不允许你这样说父亲!!”
面对小男孩的嚎啕大哭,那人也有些手足无措,他看小男孩坐在地上便想着将他扶起来,手还没能碰到小男孩就被狠狠的拍开。
那人看着自己被拍开的手楞了一回,说,“被惹急了就会反击这点倒是和她很像。”
意识到这点后再看着哭泣中的孩子,那人的眼神不由的柔和了起来,他伸手想要擦掉小男孩的眼泪,让他停止哭泣,想要告诉小男孩不用害怕他,他不会伤害到他,但是森林中传来的动静让他瞬间紧张了起来。
“什么人!”基尔伯特赶到时只看到一个匆匆离去的身影。他拔出来佩剑想要去追赶对方,但他的小男孩还在哭泣,比起那人现在小男孩更需要他,于是他收回了脚步决定暂时放对方一马。
“父亲在这里呢!不用害怕了。”抱起地上的小男孩基尔伯特轻声安慰道。“冷静下来,告诉父亲那个人的模样,父亲会替你教训他的。”
小男孩又在基尔伯特怀中抽泣了几下,等到稍稍落后的母亲来到他身边轻抚着他的背才平静了些。
“父亲是坏人吗……”他哽咽着问基尔伯特,“那个人说父亲伤害了无数人。”
小男孩的问题让基尔伯特一时语塞,他没办法向自己的孩子说谎,同样的他也没有办法正当化自己的行为。向外扩张的同时毫无疑问的必定会带来伤亡,自己人的、他人的都有,即使是这样他的所作所为也有在保护自己的子民。但基尔伯特做不到将如此残忍的一面暴露给一个无知稚嫩的孩童——那不是他需要承担的责任。
“真是大展拳脚了!”
鼓掌的海因里希向基尔伯特道贺,尽管是道贺的说辞,但鼓掌声在空旷的会面厅回荡着还是会显得有一丝突兀。
“用如此迅速、不择手段的方式不断扩大领土。”罗赫里德附和道,“这是何等的……恐怖意志。”
意识到罗赫里德想说的其实是野蛮行为时基尔伯特也丝毫没有恼怒,他只当这是罗赫里德对他的羡慕以及嫉妒,再不然就是真的有那么一丝恐惧,毕竟从他不断拔高的身躯上就能看出——他的体内蕴含着强大的潜力,只等一个时机便有可能……是必定能超越所有人,基尔伯特坚信。
“kesese!”想到这些他便忍不住放声大笑,“本大爷就全当这是夸赞收下吧。”
基尔伯特大笑着,在笑声中门外的长廊中响起花瓶摔碎的声音,好似有人经过时被基尔伯特如噪音般聒噪的笑声吓到了一般。罗赫里德在听到声响后气势汹汹的越过基尔伯特,打开门朝着门后意料中的身影怒斥道,“费里西安诺!”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还不等罗赫里德说什么,费里西安诺紧握着扫把惶恐不安的道歉。
“你到底要笨手笨脚到何种地步才行。”罗赫里德念叨着,“如此如此……这般这般……”如连珠炮般的一通说教下来,费里西安诺早就满脸泪水。
“那就是罗/马的子孙——意/大/利啊……”基尔伯特越过门框去看被罗赫里德遮挡住,瑟瑟发抖的小身影,说,“真小啊,看上去个头还没有本大爷家的孩子大。”
如同是炫耀的话落到罗赫里德耳中瞬间激怒了他,引起了他的不满。罗赫里德高举起费里西安诺像是证明什么对基尔伯特说,“即使是这样小只,但这孩子他也都还是一个国家。”
“而说到底你家的那个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
费里西安诺一直被说很迟钝,所以哪怕不是故意的也总是会在不经意间惹罗赫里德生气,但是即使是如此迟钝的他也能察觉到空气中的凝重。整个空旷的房间里只有一座滴答滴答发出响声的时钟在转动,表示着时间的流逝。
“很抱歉的是我不记得他具体是那一年诞生的了。”罗赫里德的语气听上去冷冽到让人不寒而栗,“但能记得的是在费里西安诺到来前他就已经诞生了。”
“二、三十年左右应该是有的。”海因里希补充道。
绝对不是罗赫里德和海因里希两人记忆力不好的原因,作为拥有相当长几乎是可以用永生来形容的意识体,那些过往陈旧的岁月与荣耀与眼下需要的努力以及未来相比太过不值一提了,他们不能永远沉溺在过去中,不管是自愿还是非自愿,时间都会拉着他们向前走,将过往全部抛到身后,或许闲暇喘口气的功夫才会从记忆中的一隅翻出些许来让他们回忆留念。
而二十年也不过是记忆中短短的一瞬,与那些珍重的记忆相比不值一提,根本不会让人有往记忆最深处掩埋的念头。
被放下的费里西安诺面对眼前的气氛有些不知所措,他能察觉到他们接下来的对方绝对不是他应该听的东西,但在没有罗赫里德的命令前,他站在原地不知道是该继续待下去还是赶紧出去,
“那孩子究竟是什么。”罗赫里德又问了一遍,这次他给出几个选择,“国家?或是怪物?”
见基尔伯特没有动静,他又说,“如果他是个普通的孩子,二、三十年他现在应该会长成一位很出色的年轻人,会有一份自己的工作来养活他自己和自己的家人,这个年龄也有了一位妻子膝下也会有好几个孩子,但这些都是建立在那是个普通的父母生下的一位普通的孩子。”
他们都知道这个孩子不可能普通,因为他的父亲是基尔伯特·贝什米特,一个国家的意识体,就和他们在场的所有人一样不普通,而且他们也做不到像个普通人那样结婚、生子、幸福美满、劳劳碌碌的过完这一生。
“或许是个国家也说不定?也不是没有这样想过。”海因里希偷偷的朝着费里西安诺招手示意他到自己的身边来,想要替对方解困,但过于紧张导致的迟钝又或是本就很迟钝的费里西安诺并没有注意到他的小动作。
“但是您看起上去并没有……”罗赫里德垂眼看了一眼身边小小只的费里西安诺,接着说,“类似的情况发生,反而可以用不断壮大来形容。”
“所以,那孩子究竟是怎么回事,或者是那孩子的母亲是怎么回事。”
一唱一和间,罗赫里德和海因里希两人将基尔伯特逼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两人也意识到他们这有些像是在逼问了,但那实际上并不是他们的本意,于是他们想要再说些什么缓解一下落到冰点的不愉快气氛。
“那孩子……”基尔伯特这时开口了,像是根本没有意识到气氛的不融洽般揶揄着两人,“很可爱吧!和本大爷简直是一模一样、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可爱和帅气!”
罗赫里德的一只手停在半空,看样子是想要说些什么,但迟疑了一会后又悻悻收回,他扯了扯衣领觉得还是应该说些什么,于是骂道,“这个分不清场合的大笨蛋先生。”
硬邦邦的气氛就在基尔伯特的打岔中缓和了下来,三人在茶几旁的沙发上坐下,费里西安诺拿着茶壶注满三人面前的茶杯,看样子这会是一场很漫长的一次谈话。
“谢谢……”费里西安诺来到海因里希身边为他倒茶,他小声道谢后,开口说,“没有恶意,但这件事必须要说清楚,毕竟注意到这件事情的不止是我们。”
“我们。”罗赫里德着重念着两字,他说,“不得不对此表示赞赏,如果不是你的保密工作做的真的很不错,或许不止是我们会注意到,其他人也会注意到。”
其他人。基尔伯特知道这里指的是其他意识体的事情,但对其他人来说或许发现新大陆的事情会比这件事更有吸引力,不然早就有可能暴露了。
“本大爷隐隐约约也有察觉到。”基尔伯特没办法装傻了,他说,“先前讨伐怪物的事情似乎变成了某种事迹,虽然本大爷挺高兴这种事迹变成对我的敬仰,但是现在本大爷更希望被人证实是谣言。”
“基尔伯特先生的事迹……是指龙的事情嘛?”费里西安诺终于听出来他们谈论的事情是什么,很是惊喜的说,“我也有在城里听到人们说起这件事哦。居然真的有龙!还以为是爷爷编出来哄我和哥哥睡觉的故事呢。”
“真想亲眼看看。”迟钝的费里西安诺还在继续说着,语气中全是单纯、憧憬和怀念,“以前还和哥哥两人商量着要怎么样才能抓回来一条龙呢,毕竟有强大的龙来帮助爷爷的话,爷爷就不用那么辛苦了,不过因为迷路躲到山洞里一整晚没有回家,让爷爷很担心还被训斥了一顿,之后就把龙的事情全忘光光了。”
往事被费里西安诺用一种纯真的语气说了出来,让人感受到了心思纯洁的他还没成长为内心肮脏、复杂的大人,不由的有一丝感慨,也同样的会让人为他担心。
“放弃吧。”罗赫里德出声打断了所有的臆想,他说,“不是所有人都还和孩童般的善良,那些对珍奇异兽抱有兴趣的人更没有。”
“最差的是——不仅那些商人们这样想。”海因里希说,“想奴役龙作为战力的君主们也都暗戳戳的在行动。”
“啊本大爷也清楚。”基尔伯特低沉着嗓音,喃喃自语着,“该死的,火炮和火枪难道不够吗,那可是连龙都能伤害的武器。”
不够。所有君主如果听到了基尔伯特的问话一定会这样回答他,他们永远会渴求火枪和火炮以上更强大的武器,而放眼世界——龙一定是最强的那个。
人们太知道即便龙被描写的多么邪恶与恐怖,也没办法停止他们像个孩童一样想象奴役龙为自己卖命,那样他就会成为最强大的那个,但这些想法全停留在了儿时,随着成长人们意识到龙不过是弄虚作假、哄骗孩子的故事,是书中写下威慑世人的武器,是为主人公的正义、英勇、无畏提供展现机会的反派。
所以当名为责任的重担落到肩上时,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就该被丢下了。
可现在,当得知龙不再是虚幻的故事,而那些纯真的幻想重新回到成人身上时,那夹杂着野心的幻想必定会化为恐怖的行动力。
即使他们的这个时代已经不再需要龙这种旧时代的强者,火枪,火炮这些旧时代中完全不敢想象的武器的出现,彻底的取代了龙这种强大生物的地位,大不敬的说倘若人类有颠覆神明的野心,只要手上有足够的武器的话或许并非是不可能的事情。
而龙,基尔伯特已经听过太多真真假假的关于它们行踪的消息了。商人、骑士、城主、君主、教皇,太多身份高贵之人因此付出了行动,他也听到过太多疑似某位城主或是君主抓到龙的消息了,这其中多少是真的基尔伯特不清楚,但可得知的是人们的确对奴役龙的充满了野心,这到了哪怕是自己得不到手也要阻止其他人得手的程度,所以他才会担忧起她的安危。
“本大爷很强,这毫无疑问。”基尔伯特说,“有没有龙都没有办法改变这件事。”
正当罗赫里德、海因里希和费里西安诺三人疑惑他为什么要说这话时,他又说了,“那孩子是人也没有疑议吧,至少看上去是人,既然如此这件事就没有继续谈论下去的必要了。”
基尔伯特知道他们的顾虑,无非是担心自己会奴役龙来扩张势力,但基尔伯特清楚利用龙什么的他不可能做也不会做。他给出了最终回答,这毫无疑问是点明了关于他的妻子以及孩子的身份,他付出了极大的信任给和他身份相同的三人,同样的也想知道他们的想法。
“龙对你们来说也无关紧要吧。”基尔伯特如狼一般凌厉的眼神死盯着他们,等着两人的回答。
“我们也是同样的看法。”海因里希说完后轻笑出声,他解释说,“不过事实是我们也的确比其他人多拥有一条龙就是了。”
“暴露了可是会招来仇恨的。”事情谈开了后,罗赫里德才想起倒好的茶,不过它早就在他们谈论期间凉透了。
一口未动的茶在罗赫里德的示意下被费里西安诺重新换上热茶,他将热气腾腾的茶水注入茶杯中,摆放在三人面前。
“太好了呢。”费里西安诺这个将原本秘密谈话从头听到尾的人带着释然的笑,语调轻快的说,“虽然还是不太了解到底在说什么,不过神/圣/罗/马、奥/地/利和普/鲁/士好像不会因此打起来,真是太好了。”
“看上去像是会打起来的样子吗?”罗赫里德喝了一口茶,手中举着茶杯,满脸严肃但又透露出疑惑,不明白为什么。
“因为看上去很可怕……”费里西安诺老老实实的回答。
“即使看上去确实是那样没有错。”罗赫里德说,“但抛开那些……不管怎样那个孩子也是我们看着长大的。”
“对国王大人来说,虽然有些歉意就是了……”海因里希说。
这就尘埃落定了?看上去是这样的没有错。眼前的茶杯中升腾起的热气挡住了基尔伯特的视线,他盯着团团雾气出神,身旁嬉笑怒骂着,基尔伯特和他们格格不入。
他仍在愁闷着,并没有因此而感到轻松。
“眉头都要揪在一起了。”两只柔软带着温度的手指摸上基尔伯特高高耸起的眉头。她轻揉着他的眉头说,“需要我为你做些什么吗?”
刺眼的光让基尔伯特一时看不清眼前的人,光照撒在她身后,让她整个身体轮廓显得格外神圣,仿佛是画像中垂怜世人的神,但留给基尔伯特的却是背光中看不见正面的一片黑影。他使劲眯起眼睛去努力看清她满脸的温柔,而不是只能从声音中感受。
失败无果的基尔伯特只能侧身抱住她的腰,将脸埋在她柔软的腹部,声音闷闷的说,“本大爷问了……”
“什么?”她摸着腿上那头有着蓬松又些杂乱的头发的脑袋,看着躺在自己腿上的基尔伯特似乎从他身上看到了平日里投入自己怀中撒娇的小男孩的影子。
“我们的小男孩。”基尔伯特说着,从她的裙子上摘下一根干枯的草茬拿在手上把玩,看样子是她去森林看望那些她照料的受伤的动物时留下的,而基尔伯特的注意因为他的发现转移到了她的身上。
“去森林的时候没有遇到危险,或是碰什么可疑的人吧。”
“没有,什么都没有。”她如实回答。
基尔伯特知道自己的语气太过严苛了,但凡任何一个人对身边亲密的人用这种语气都会惹对方大发雷霆,但她没有,不过她又说了。
“别太担忧,什么都不会发生的。”一句安慰的话却像是踩断了基尔伯特紧绷的神经。
“如果是那样的话,本大爷就不用操心那么多了。”他猛的从她怀中挣脱出,坐直身体压低着声音说着。一头乱发被他抓得更乱了,像是在反应他内心的烦躁,很快他意识到自己发脾气的对象不应该是她,抬头对她说,“到处都有人在抓龙,什么人都有,本大爷已经分不清他们到底有什么用意了。”
不管是什么用意,总归没有什么好意,而引发这场捕龙热潮的源头基尔伯特再清楚不过。一开始或许只是参与了那场讨伐的士兵之间的吹嘘,然后随着沿海贸易的发展,那些侥幸从怪物的威胁下存活的村民在贸易中口口相传着他们的亲身经历,最终传到了不得了的大人物耳中。
“迟早会有人注意到的,就像注意到我们的小男孩一样注意到你。”基尔伯特有了些许沮丧,他说,“本大爷不知道除了不让任何人知道你之外还能做些什么保护你,难道说还要本大爷把你往无人知晓的地牢下关吗,本大爷也不知道要关你多久,就像谁也不知道该死的要多少时间人们才不会惦记事关龙存在的真假。”
基尔伯特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样子映入她的眼中,那不是如同孩童般撒娇的示弱,而是面临了惨痛失败后的无助。基尔伯特是哪怕经历了失败,哪怕身受重伤躺在床榻上装模作样的哀嚎着换取她的心痛,他都不会是眼前基尔伯特的样子,这是她从未见过的,让她止不住的心生愧疚的模样。
“没事的,什么都不会发生。”她贴上基尔伯特弯曲的脊背上,对他说,“别忘了,如果有人想要伤害我的话,我能一个不留的将他们全部杀死,我做得到的。”
龙可以杀一人,一百人,一千人,上万人,但那些前赴后继的人们也能用枪烟炮雨将龙湮灭。
在基尔伯特脑海中那一幕血腥、让人想要屏住呼吸的画面又反复的出现,如同怎样都驱散不了的梦魇一般纠缠着他,基尔伯特快要疯了,因为那不是梦魇,而是曾发生过的可怕现实。
“算本大爷求你。”基尔伯特转身将身后的人紧紧抱在怀中,他的心中因为那些画面盈满了恐慌,声音也有了些颤动,可他说出的话却是让人不容反抗的强硬。
“老老实实待在城堡里,别被任何人发现了。”
不等她回应基尔伯特率先从她怀中离开,他还不太适应将自己软弱的一面暴露出来,冷静下来后忽然觉得又有些不自在,他站起身为自己解围,向软塌上坐着的人伸手说,“该找找我们的小男孩了,别让他遇到危险了,毕竟他可不是个老实的孩子。”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友善。”小男孩问向身边的人,趴伏在他腿上一只瑟瑟发抖的野兔是那人的食物,被他救下后被迫接受着他的抚摸。
小男孩迫切的想要知道答案,他想如果顺利的话,他或许会因此获得一个梦寐以求的朋友。
“你怎么不飞呢。”但那人没有回答小男孩,反而问起他的问题来。
“你问了我很多遍了。”不管问多少遍小男孩的回答都只有一个,“我不会飞。”
他们在城堡后面的一片森林里,这是小男孩唯一可以自由玩耍、不受他人异样眼光的地方。而那人是突然出现在森林里的暂住客,与森林中浑身皮毛的原住民不同,他衣衫褴褛、一身破旧的长袍打扮看上去像是个神秘的流浪汉,或许他就是依靠着这身打扮让所有人忽视了他,不过小男孩发现了对方。他不在乎对方是什么身份,虽然总会神经质的问他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但小男孩知道对方很友善。这让他孤单的身影多了一个朋友的陪伴,小男孩很珍重这个朋友。
“你怎么可能不会飞呢。”那人有些急躁的反驳,好像会飞应该是一件很习以为常的事情,就像饿了要吃饭,渴了要喝水。
小男孩没有立刻回应那人的话,他看向晴朗的天空,四处张望着,腿上的兔子也因为他的分心而偷偷逃走了。
“看。”终于,小男孩发出欣喜的声音,他指着隐藏在树叶之间站在树枝上的鸟儿,而被发现了鸟儿挥动翅膀从树枝上飞走了,小男孩没有收回手指,手指继续跟踪着空中的鸟儿说,“鸟儿会飞,不仅仅是因为它拥有飞跃狂风暴雨的勇气,更是因为神赠予了它们一对可以飞的翅膀。”
“而我没有翅膀,所以我不能像小鸟儿们那样跨越风暴。”小男孩知道自己或许拥有让鸟儿羡慕的能力,所以并没有多么羡慕会飞的鸟儿,只有那么一点点。
“你应该会飞才对。”那人有一丝困惑,但又斩钉截铁的肯定说,“就像她一样。”
“像谁?”小男孩问。
“你母亲。”那人回答。
小男孩转头看向仰望着天空的人,仿佛在那人眼中看到了那翱翔的身影,目光深邃,语气中带着一丝眷恋说,“多美丽,多自由,有时候让人羡慕的想要将她拽下来。”
“就像小鸟一样在天上飞?”小男孩问,那人点点头表示肯定,但小男孩仍旧不相信,他怎样都想象不到那人口中说的那副场景,他反驳说,“你错了,母亲不会飞,而且我从来不知道母亲会飞,我就和母亲和父亲一样,我们都不会飞。”
“你会飞!你就像母亲也一样会飞!”那人猛的站起身,面色阴沉重复着自己的话。那人扯着小男孩的手臂将他拽起,手上的力气大的仿佛会把他的整条手臂扯下来,“这都是你父亲的错,他不仅带走了森林中最美、最强大的生物,还将她关到石头做到巨大牢笼里,就像不让你飞一样,禁止她张开自己的翅膀。”
小男孩挣脱不了那人的禁锢,被拽着往着高处上走。
当基尔伯特和她两人寻着鸟儿的指引来到目的地时,看到的是这样的一幕:一个形迹可疑的人站在他们小男孩的身后,他们站在如同万丈深渊的断崖前,那双从斗篷下伸出的手正蠢蠢欲动的朝着他们的小男孩,他们都来不及提醒,下一秒他们的小男孩便像只无辜的羊羔从他们眼前消失。
她赶在基尔伯特反应过来前冲下了断崖,那人看着从眼前一闪而过的人有了些许呆滞,从而被基尔伯特一把拿下。
“你是听从谁的命令的!”基尔伯特压制着身下的人,恶狠狠的对他说着,“不管是谁,你最好祈祷什么事情都没有。”
“你应该为你自己祈祷才对!”那人同样凶狠的回怼。
那人挣扎着身体,力气大到可以将基尔伯特掀翻。基尔伯特也不知道是从那里来的那么的力气,他心中翻腾着怒火,让他恨不得眼下就拿起剑将对方的头颅砍下来,他怒视着对方,脑海中全是他的孩子被这人推下断崖的画面——愤怒使他获得了可怕的力量。
忽然他耳边传来巨大的呼啸的风声将他从愤怒中唤醒,那人趁机推开了基尔伯特,但并没有逃走,而是和他一样用着期待的目光看着断崖处。
生着巨大翅膀的龙从断崖底飞出,庞大的身躯足足将太阳遮住,口中喷薄着让人难以仍受的热气,让人生惧的利齿在口中若隐若现,尖利的爪子仿佛能隔着最坚固的盔甲将人撕碎,唯独一双清澈的双眼透露出无限的柔和与这可怕的生物产生分割,显得格格不入。
被阴影遮挡的两人看着这巨大可怖却温柔的生物出神,基尔伯特很久没有像这样仰望过龙了,那身影让他晃神,但他也没有忘记眼下其他重要的事情。他没能看到那小小的身影,基尔伯特迎着风浪迷起眼睛使劲看去,生怕错过了小男孩的藏身之处,同时心中的恐慌也在跟着升腾。
“哈。”那人发笑,“是龙啊。”
听上去欣喜至极,这无疑让悲愤交加的基尔伯特将注意力全部转移到了对方身上,他扭身就是一拳直击对方面门,一拳将对方击倒在地。
小男孩被推下断崖不见踪影,那接下来呢?接下来又该谁从他身边消失,基尔伯特快要疯了,脑海中唯一清晰的是:他不能放任对方离开,将她的消息带回那个委托他的主人那里。
哪怕已经将人打到在地,基尔伯特的拳头还是朝着那人追去,说不上是泄愤还是真的有了死心想要就地解决掉对方。
“我会飞!!”
孩童稚嫩欢喜的声音唤醒了基尔伯特的理智,而他挥下的拳头也停在了半空,但并非因他及时停了下来。
那人拦截住了基尔伯特的拳头,用同样仇恨使然的力气还了回去,那一拳袭来时基尔伯特用另一条手臂阻挡,那人也看准时机挣脱了基尔伯特的禁锢,眼看那人要逃走了,基尔伯特急忙起身去追。
只见那人朝着她和小男孩的方向,顿时,他呆滞住了,眼睛瞪得死大仿佛看到了恐怖至极的画面,一时间让他呼吸停止,全身肌肉僵硬,呆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我会飞我会飞!”原本藏身在龙爪中的孩子此时在母亲的怀中安然无恙,正激动的重复着自己的话,好似发现了不得了的大发现。
基尔伯特还记的自己对罗赫里德和海因里希两人的威胁:那孩子是人没有疑议吧,至少看上去是人,既然如此这件事就没有继续谈论下去的必要了。这不仅是威胁,更是基尔伯特对小男孩的保护,只要他看上去是人,那么他就有了无数个说辞让小男孩能活在安全下。
可现在,瘦小软弱的像只长着翅膀的沙漠蜥蜴从他的母亲怀中挣脱 ,他从未飞过,这是头一次飞,激动的挥动着干瘪的翅膀飞得东摇西摆的,让人担心他会不会从空中摔落下来,又或是担心太过调皮的他会将自己的母亲惹怒,从而被一巴掌拍飞,毕竟看上去他哪怕和已然变回人形的她相比也只是小小的一只。
不过基尔伯特没空担心这个,那人已经拽上了她的手臂,嘴唇翕动着似乎说了什么。
她摇了摇头无声的拒绝了对方,那人看上去于心不甘,但身后基尔伯特反应了回来追了上来,不想再和基尔伯特纠缠的那人只得先行离开。
在基尔伯特站立在崖边,错愕着那人的纵身一跃消失在他眼前的光景,他小心的向断崖下看去,那是摔下去便再没有生还可能的距离,即便被上帝庇佑也不可能活着走出这片森林。
娇小身躯的幼龙挥动着翅膀向他的父亲展示他的全新发现,他过于迫不及待的想要同父亲分享着自己的喜悦,就像往日一样,不管他拿来的是小石子还是捏得看不出形状的泥人,父亲都会给予他最大的赞扬,以至于被基尔伯特关进石楼高塔时他近乎迷茫,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我努力了,但是……”小男孩很沮丧,他也不想让父亲失望,但还是不得不让基尔伯特失望,“我做不到。”
这种情况同样是他第一次面对,过于安静的房间让他有了一丝恐惧,生怕在父亲的脸上看到那和旁人看他时那异样的眼光,小男孩低着头,声音颤抖着为了一个原本就不该是错误的事情道歉,“对不起……”
基尔伯特的嘴张了张,看着仍旧是一副长翅蜥蜴样子满是歉意的孩子,最后还是紧闭上。
他肌肉紧绷,脖子上的青筋凸起,汗水直打湿了后背。基尔伯特已经克制住了自己的怒气,那不是应该对他的孩子暴露的,但还是因为他的离开泄露了出来。
沉重的锁链从手上落下撞击着门发出让小男孩胆突的巨响,那锁链还是回到了门上,将他给关了起来。
“父亲?”小男孩试着呼唤了一声基尔伯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的他抓挠着紧闭的大门。
那木门的抓挠声像是有一只指甲尖利的野狗、野猫在刨门发出来的声音,基尔伯特清楚那不是什么野狗、野猫,那是他的孩子向他祈求的声音,他知道的一清二楚。
“停下你的举动!”基尔伯特朝着门后的小男孩命令道,顿时那声响停了下来,隐隐约约的还能听到那孩子被吓到的抽泣声,基尔伯特有了些不忍,“离开门,躲避窗户。待在这个地方,不要让那些人发现你的。”
门外的脚步声渐行渐远,小男孩心中泛起恐慌想要挽留父亲,可双手刚触及门时又猛的收回。他看着那双与平日里自己白白嫩嫩的手完全不同的,像是洼池中浑身皱皮的癞蛤蟆一样的皮肤的手,在他惊喜于自己能像只鸟儿能够飞时,完全忽视了自己究竟变成了什么。
幼小的龙无助的蜷缩在门后,只有月光偷偷的从窗缝中溜进来,在黑暗的房间中安慰着恐慌的孩子。
“难道一辈子只能是那个样子吗。”基尔伯特止不住的来回踱步,他解释说,“一头幼龙?本大爷的意思是很高兴他很像你,但他难道这辈子都变不回来了吗?”
“不管变成什么样,那都是他啊。”她说。
“都是我们的小男孩,本大爷当然清楚不用提醒。”基尔伯特急躁道,“我已经禁止任何人靠近塔楼那里了,可他要是再也变不回来……”
那他难道就要关小男孩一辈子吗,那是不可能的,但眼下基尔伯特只能这样做。
“别担心。”她终于出声给予了基尔伯特安慰,“他只是还过于年幼,一时间没办法适应这种转变,他需要适应一段时间,一段时间后自然而然的就能随他心意变换人形或是龙型。”
“太好了。”基尔伯特停下了踱步,一下子将自己摔倒在座椅上,忽听到衣裙摩擦的声音,是她从座椅上站起身,鞋跟踩在地上从他身边离开的声音让基尔伯特忍不住发问,“要去哪里。”
基尔伯特需要承认,太多事情积压在他的脑子里面,让他有些过于焦虑,整个人都神经兮兮的像是个在发疯边缘的精神病人,对着身边的人充满了警戒,这到了需要向他报备她的任何举动。
“本大爷没有把你当犯人看管的意思,只是……”基尔伯特比手画脚的不知道该怎样,最后掩面解释道,“本大爷很担心。”
脚步声近了近,停在了基尔伯特面前。她伸手摸上基尔伯特低垂的脑袋,刚抚上就被拿了下来,转而被基尔伯特抓到手心,自己也被拦腰抱住。
要是让人看到他基尔伯特这副模样,一定会被扯着嗓子耻笑他,所幸这里没有除他们以外的人了,她也没有因为他的示弱而感到可笑,只是颇为怜惜的顺从的被他抱着,包容着他。
她迟疑了片刻,伸出另一只臂膀弯腰回抱住了基尔伯特,说话时声音轻柔了许多,但却让基尔伯特感觉这声音在耳边太飘忽不定了,甚至听上去让他感到了悲伤,可她说的并不是什么悲伤的事情。
“我得为我们的小男孩送些点心和水果和食物过去,他一定饿了,我想你可能会忘记这件事情,但我总不能忘记吧。”
“糟透了……”基尔伯特拍着自己的脑袋懊恼道,“本大爷真的给忘了。”
两人同样空着肚子,只是一时焦虑中连饥饿都给忘了,这才忘了小男孩也饿着肚子。
“能陪我一起吗。”她从基尔伯特怀中起身时踉跄了一下,不过基尔伯特及时扶住了她。“我一个人可拿不了那么多东西,你可要帮帮我啊。”
狭窄的通道只允许一人通过,基尔伯特提着油灯侧身走在最前面,让亮光尽可能的照亮她脚下的台阶,时不时伸手扶一把她端着满盘快要溢出来的食物。
走到门前时基尔伯特还有些走神,被她用肩膀轻撞了一下才回过神,手上拿着开锁的钥匙利落的开了锁,从新拿起油灯照亮门后的房间。
暖黄的灯火驱散了清冷的月光将房间照亮,房间中空无一人,这算是基尔伯特的意料之中。关进房间中,不给他饭吃,战俘这种待遇都要囔囔几句没人性的东西,何况一个孩子呢。他一定委屈极了,甚至再也不想看到基尔伯特的脸。
“咳咳。”基尔伯特有些窘迫的清清嗓子,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上去友好些,但做出来的效果却让自己的嗓音听上去又尖又细,像是个怪巫婆。
“啊……那个。”基尔伯特走向房间中唯一的家具也是能躲藏的地方,那张床前说,“母亲拿来了好多好吃的……要一起吃吗?”
他小心翼翼的带上讨好的意思耐心询问着,许久不见小男孩从床板上转出来,他又说,“是父亲不好……但本大爷这也是……”
她将餐盘整个放到了床上,猛的掀开从床上垂下来的传单,基尔伯特都来不及阻止。
“不在这里。”
听了她的话基尔伯特也举着油灯向床底看去,积攒的灰尘完好无缺,任何小男孩待过留下的痕迹都没有。这让两人着急了起来,他能去哪里了?门锁没有损坏的痕迹,到处也没有其他能够躲藏的地方,这个房间难道还有密道之类的地方吗?
“谁能找到他?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基尔伯特坐在床上,低头懊悔道,“或许本大爷就不该关他在这里,再或者是本大爷应该留在这里陪着他。”
她的脚步声掠过基尔伯特,停在了带着铁栅栏的窗前。一阵静寂中,风呼啸而过带着细微的吱呀吱呀的声响,原先以为那是窗户被风推动发出的声音,但现在静下心去听,她发现并不是那样。
“看这里。”她高举着手臂够上窗户。握住了一根铁栏杆,晃动了几下后果不其然发出了吱呀吱呀的声音,她发现那根栏杆已经断裂出了一条缝隙,这让两根栏杆之间的空隙大了不少。
如果这里关的是个人,哪怕只是个孩童也不足以钻过这条缝隙从这里逃出去,但如果是一条比一只猫儿大不了多少的幼龙却可以。或许就是学会了用他的利爪,划开的这条缝隙,想到这里她看那条缝隙的眼神中多了些骄傲,但基尔伯特却更多的是担忧。
“他是自己逃出去的……”得出这个结论的基尔伯特简直要自责死了。
小男孩一定认为基尔伯特是在对他生气,感到委屈的孩子一气之下便想要从这里走的远远的。
“本大爷要去找。”基尔伯特说,“他现在还是那副样子,要是被人发现了……本大爷……”
说罢基尔伯特转身就要大步离去,心急如焚的他担心若是晚上一步就会造成无可挽回的悲剧发生,可一股脑的乱找只会徒增麻烦,而她一把拉住基尔伯特。
“别害怕。”她安慰着基尔伯特,但自己何尝不担心呢,那同样是她的孩子,如果他们的小男孩真的遭遇到了危险,那她不惜一切也会去冒那个险。
“我们不会失去他的。”
基尔伯特不是不知道在这片城堡后面的森林中生存着无数的动物,其中有原本就在这里生活的动物,也有按人们的说法,来投靠她的动物。他猜想那些动物一定是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遇到了解决不了的麻烦,不然也不会远离原有的栖息地。
尽管他很少看到它们的身影,只是偶然看到聚集在她的身边。大多数基尔伯特和他们一直都是以这种相处方式,通过她这面双面镜从后方向对面窥视着,小心翼翼的不去打扰到对方,也算是各自相安无事,但基尔伯特有意识到动物们对他的警惕,并没有因为她的存在而削弱,反而愈发警觉他的靠近,像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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森林中被包围住,慵懒的歇息时间再也没有重现过。
心中稍许有些遗憾,基尔伯特也怀念过,但随着不断远征增强的国土外,需要他操心的事务也在挤占他的空闲时间。他并无埋怨,反而很乐意看到自己壮大的身躯,只是除此之外,似乎也让他忽视了很多事情。
那些满身伤痕的动物像是受到了她的召唤,从月光照耀下的森林阴影走出,却又在看到基尔伯特时止住了脚步。
它们在害怕他,因为它们伤痕累累的身体,猎犬在它们身上留下了撕咬的痕迹,烧得焦黑的皮毛中绽开的肉是刀和枪留下的,难以想象它们是怎样逃脱的,那些黑黝黝的眼睛透露出对人类的害怕,却仍愿意对她报以信任,走出来森林站在他们面前。
“拜托了,请帮助我。”她向前走了两步来到它们中间,对它们轻声恳求着施以援手于她,“没有谁能比你们更了解外面有多危险,如果他还在森林请带我去找他,若是他离开了森林,就请为我指条路。”
怎么可能会拒绝她呢,这不仅是因为她曾经对它们的帮助,更是个孩子与它们也是那么的亲切。
它们像极了那些围在长桌前谈论着事关基尔伯特的贵族诸侯,他们的一句话就能决定太多,正如现在它们无声的交头接耳中决定小男孩的生死存亡。
随着时间的推移,沉默中仍旧得不到线索的基尔伯特握紧了腰间的佩剑,又松开,重复的动作让佩剑发出的琐碎声响像是催促一样,使得它们也跟着不安起来,仿佛那把剑下一瞬就会向着它们挥来。基尔伯特无意催促它们,可这股焦躁他无法压下,只会是越积越多。
裹着一身蓬乱毛皮,一只断尾巴的狐狸迈着快步,从一群动物中好不容易挤出来到她面前。
它知道小男孩的线索,因为它的身形矫捷可以躲在草丛下或是洞穴里,嘲笑那些在黑夜中眼睛不如它们的人类吧,狐狸看到了漆黑森林中像是被捕的小鸟一样被人用布袋抓住的幼龙。
猫头鹰在这时询问起狐狸那群人的模样,原来它也看到了鬼鬼祟祟的人影,那拴在他们马背上的布袋中正有一个挣扎的像是装了条离水的鱼的袋子。
基尔伯特可没有能听懂动物话语的能力,不过看着她紧促的眉头舒展了开来,这不就代表了是有好消息的意思,他还没能跟着安下心,她眉头又皱起。
“你们有看到他们去了那个方向吗。”她打断还在谈话的两只动物,连忙追问道。
令人失望的是,连基尔伯特都看出它们摇晃的小脑袋表示的是它们不知道。
“你要找骑着马离开的人?”
森林中走出第三个人让基尔伯特瞬间戒备起来,动物们也如狂风过境般离去,那身破烂的斗篷毫无疑问是那跳下断崖的人。声音充满了蛊惑,像是在哄骗无知的孩童般,那人说,“我知道啊,我带你去找,跟我走吧。”
“怎么可能会还活着……”基尔伯特震惊之余还有心思去想那人是怎样活下来的,为什么看上去一点受伤的痕迹都没有。
那人好心的模样朝她伸手,基尔伯特可不相信对方,谁知道那人和带走小男孩的人是不是同一伙的。他拔出剑就要冲上去制服住对方,那人的全部注意力都在她的身上,以至于让基尔伯特得了逞,利剑带着基尔伯特先前对那人的怒气直直穿过那人肩膀,将对方钉死在树干上。
“别耍什么小把戏,本大爷可不会上你的当。”基尔伯特威胁道,“想活命就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
那人哼笑了一声,完全没有把基尔伯特的威胁看在眼里,这时基尔伯特忽然发觉剑下的触感有些奇怪,过分柔软的不像是人的感觉让他头皮发麻,那顺着剑刃流下来的也并非鲜红的血水。
“想知道什么。”那人嘲讽着,声音像是撞钟发出的嗡鸣声,充斥着距离他最近的人的耳朵,一时间断绝了外界的一切声响,“我告诉一切你想知道的东西怎样?”
“停下来。”她的声音及时将基尔伯特从意识混乱中唤回,“告诉我你知道的一切,关于我的孩子。”
利剑轻而易举的就被折断,失去支撑的基尔伯特踉跄着跪倒在地。来自灵魂中的战栗浇灭了心中燃烧的斗志,这种深知无法战胜的感觉,瞬间便让基尔伯特明白了那是和他从她手中败下的相同感觉。他的怒火会被视如无物,正是因为那人和她的灵魂有着同等的高傲。
不是受雇于王公贵族或是利益驱动的商人,基尔伯特从一开始就认错了那人的身份。
“我会告诉你的。”那人无视基尔伯特,再度向她伸手,“去找到他,然后离开这里,这里已经不再属于我们了。”
“你要带她去哪里……”那是要带她离开他的人,基尔伯特又怎么会让这种事情发生,他嘶哑的嗓音用力吼着,“你不能!本大爷不允许!!”
“不允许什么。”那人嘲讽,“不允许她飞?不允许她自由?”
“你的森林已经没了,留在这里只会让人类会杀了你。”与面对基尔伯特的刻薄、傲慢不同,那人语气轻柔带着认真对她说,“去往没有人类的国度吧,只有在那里我们才不会受到枪炮的威胁,你我都知道那有多危险,难道你也想要他受到那种伤害吗。”
那人抓住了她的把柄,拿小男孩逼她就范。
“这种事情不需要让外人插手。”基尔伯特说,“本大爷有能力保护好他们。”
如同一场老套剧情的戏剧般,剧院老板只知道什么样的剧情最受他的观众喝彩,于是便把各种无意义的热门剧情全堆在一部戏剧中,忽视了剧情的连贯性和故事内核,这不会让他赚个盆满钵满,只会让观众骂声连连。
再看现在——两人争一女的剧情,多无聊。
决定权在她的手上,只要她一句话就能让那人放弃一切幻想,也能让基尔伯特彻底失去她。两人看上去就要为了她的一句话决一死战,但她却可恨的沉默了。
基尔伯特因为这沉默惊慌失措起来,他撑起身体拦在两人之间,仿佛想用自己的身躯在两人之间建立起一堵坚不可摧的城墙,拦截了对方进攻的念头,也将她关在城墙内。
他太想问她为什么沉默了,是他那里做的还不够好吗,基尔伯特在她面前没了自信,惶恐的像是个吝啬鬼生怕有人从他的宝库里偷走一分一毫。那些质问她的迟疑、挽留的话还没说出口,就全部止住在她摸上基尔伯特的脸颊。
“别担心。”她开口是一如既往的安慰,每次基尔伯特都能在她的安慰中得到慰藉。他认为自己有了信心,相信自己能赢下这场胜利了,接着她说,“我只是去救我们的小男孩。”
“是你不会离开的意思吗?”基尔伯特听不太出来她的这句话是否表达了这个意思,于是像个孩童般再三询问,“本大爷很聪明,但是你也不应该用一个谜题来告诉本大爷答案,我们的小男孩会得救,那你呢。”
“你不会跟那个混蛋走的,对吗?”
她听了基尔伯特的话失笑道,“是的,我不会。”
“听见了没有混蛋!需要本大爷再给你重复一遍吗?”基尔伯特转头朝那人挑衅般大笑道,“才不会跟你这个混蛋走呢!”
那人的斗篷下都能看得出无语的表情,但基尔伯特也没有高兴太久。
“我们的小男孩需要跟他走。”基尔伯特当然不可能答应,她说,“哪怕不能再用翅膀飞翔,再也不能触摸天空,我都愿意为你留在大地上,用双脚陪在你身边行走。”
她的话让基尔伯特为之动容,而那人听了却忍不住轻声骂出声,“愚蠢。”
“但我们的小男孩不该被我们束缚,他属于那一边。”她手指向那人,不给基尔伯特反驳,又问对方,“他被带去那里了,带我去找他。”
那人冷漠开口,“我为什么要带你去找他。”
这毫无气概的做法让人想要一拳挥到那人的脸上,基尔伯特也有这样做的打算,而对方却突然伸手指了一个方向,随后一言不发的朝着反方向走去,似是不愿再多帮助她的意思。
这举动让基尔伯特抓不着头脑,不过她却明白对方的意思,那人指的方向一定就是小男孩的所在地,见状基尔伯特转身去牵马,她却叫住了基尔伯特。
“你要留在这里。”她说。
“不可能。”基尔伯特当然不会听从她的安排,“本大爷不会让你一个人去冒险。”
她沉默了片刻,无缘无故让他想起先前她的沉默。基尔伯特凝视着那张黑夜中模糊的侧脸,她表情凝重带着掩饰不住的对带走小男孩的那群人的愤怒。
“别让我像你担心我一样担心你好吗。”她声音轻柔的好似说的是些安慰人的话,但却是意外强硬的坚持。
月光下龙的身影将基尔伯特笼罩着阴影之下,巨大、有力的翅膀掀起的风浪带着满地尘土都快把基尔伯特掀翻,他立刻举起手臂挡在口鼻处,阻止空中袭来的尘土让他窒息的可能性。
深知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叫停她的决定的基尔伯特望着龙的身影久久不能回神,忽然他意识到这可能会是他最后一次看到她在天空中自由翱翔的样子,此后她就只能放弃自己的翅膀,只为了能继续留在他的身边。这样想着基尔伯特胸膛中滋生出一股酸胀感,他抓紧领口想将它压制下去,可它却越过胸口向上攀升,让基尔伯特盯着她的视线逐渐模糊。他抹了一把眼睛,再向天看时龙已经消失了身影。
基尔伯特要老实听她的安排吗?那不可能。他转身跨上马,尽管他清楚依靠马的速度想要追上一条龙那是绝对行不通,但让他什么都不做在家等着她回来他可做不到,那只会让他备受煎熬。
这不意味着基尔伯特轻视她的实力,他比任何人都更清楚的认识龙的强大,也明白火炮会对她造成怎样的伤害。不管是出于卑劣的自尊心作祟,想要证明自己有能力保护好她,还是内心中隐隐约约的不安,这都让基尔伯特没办法让自己对她放扔不管,让她独自去面对危险。
那些硝石和火药的气味飘进了基尔伯特的鼻腔中,他太清楚这些味道是什么了,他勒停了马,天边一片火红映入眼中,好似要将天空连带着大地与森林一同烧毁般的火焰。
原本应该是宁静安详的夜晚被这一场灾难彻底打破,基尔伯特一路上与不少动物背道而驰,刹那间让人以为天上又要降下大洪水将世界毁灭,而这是四散逃窜的动物在预示着洪水的降临,只有跟着他们才能从这片洪水中获救。连带着基尔伯特□□的马儿也像是感受到了恐惧,看着踱步不前的马儿基尔伯特的内心更是焦虑,手上狠抽着马儿迫使它前进。
曾经人们或许会对龙的来袭束手无策,但如今人们能用炮火击退一次龙,便懂得用炮火应对龙的袭击。
城门已然失守,哪怕马儿飞奔而过也没有守卫的阻拦,路上到处都能看到生前有过逃跑意图的人们,最后都丧生在这场灾难中。恍若地狱烈火般灼烧的城镇,熊熊烈火燃烧的城中蔓延的火药味比战场上还要浓烈,已经让人分不清楚造成这场灾难的究竟是不是龙所为。隐隐约约间基尔伯特好似能听到还有人活着的声音。
“点火!点火!”
说话的人好似只会说这一句,接连不断的重复着,但是没人能回应他。
“听到我让你点火了没有!”他拽起脚边的人怒斥着,“我花了那么多钱可不是让你们这群废物在关键时刻睡觉的。”
没人回应他,他扯着那人的领子见叫不醒对方,拔过挂在腰间血迹斑斑的匕首往那人胸前猛扎了几刀,蹦出的鲜血溅了他满脸,而那人连一声尖叫都没有,见状他丢下手上的人,又往那人脸上踹上几脚直到面目全非才放过了对方。
他脚步虚晃的走到一座被石块压住的火炮前,他试图搬开石头,好让他自己能继续朝着早就化为废墟的城堡发射炮弹。
“一群废物谁还会需要你们,我就要拥有龙了!谁也没有,只有我有!还是两条!”
“哈哈哈,这下谁还敢质疑我!谁还敢反对我!我才是王!”
“我拥有这世上最可怖的怪物,谁不听我的,我就让杀了他!杀了他!”
“区区龙来了还想要走,这不可能,不可能!”他嘴上叫嚣着自己的痴心妄想,神情已然和疯子如出一辙,意识到什么后,他停下推石块的动作,朝着城堡走去,全完不顾随时都会坍塌将他埋葬的风险,“对了,龙……我去抓住龙,不能让别人抢走了。”
幼龙从母亲巨大的身躯下的留出的空隙中钻出,他茫然的看着周围的环境,炮火连击下的城堡成了废墟,那些精美的挂毯失去了它的装饰性,变成了火苗的帮凶,好让火苗去点燃整座城堡。
“母亲我该怎么办……请帮帮我。”被不断掉落烧成黑碳的东西吓坏了的幼龙缩回了母亲怀中安全的空间。
灼热的温度连盔甲都能融化,幼龙的鳞甲可不比盔甲坚固,想不出任何办法的幼龙无助的推着母亲,可巨龙被压在巨大石柱下连呼吸都仿佛不存在般微弱,她也无能为力。
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都是他的错,如果不是因为他的任性,那么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这样想着幼龙不禁自责的哭泣起来。
被哭声吵醒的巨龙睁开沉重的眼皮,舔舐着他那张满是泪水的脸颊,幼龙来不及惊喜忽然听到脚步声逐渐响起,巨龙挣扎着身体,却无力从坍塌的石块下挣脱,只得充满戒备的朝来人嘶鸣着。
妄想以幼龙为诱饵捕捉巨龙,却造成了现如今的惨状的人痴痴颠颠的拔过挂在墙壁上的剑,手上的肉被剑柄上的余温烫得直冒烟,仿佛一块被放到铁板上炙烤的肉,而不是他自己的手。他朝着他梦寐以求的龙走去,只是为了满足他的野心,为了得到这一条可以让世界向他臣服的龙,他全然不顾他的人民、城邦全部覆灭在了他自己射出的枪炮下,而他本人的落幕也显得既戏剧又荒诞。
意识到她和他们的小男孩就在这场火海中时,基尔伯特顾不上自己的安危,弃马冲进城堡,身上只有一条破旧的,在污水里泡满水的单薄披风。
他的赶上的正巧目睹了这一可笑落幕的上演,已无力反抗的巨龙身前站着那身形弱小的幼龙,瑟缩发抖但仍旧不带畏惧,眼神坚定,这反抗的模样刺痛了那人的。他手中挥动的利剑,愤怒的朝他口中的怪物砍去。
身后的炎热的火浪催促着基尔伯特的脚步,不容他慢上一步就要将他一起吞噬,可他却突然一顿。
仿佛是再也看不下去这糟糕的一幕般,坍塌的穹顶活生生将那人淹没,连带着龙一起。
“活下来……一定要活下来!”基尔伯特祈祷着,但并不是为了那人。
石头尖利的表面让他双手血肉模糊,他推着层层覆盖的巨大碎石,血留在每一块他挪开的石头上格外触目惊心,让人不容看他就这样糟践自己。
任谁都清楚这种程度的坍塌想要找到活口是不可能的,而这时需要有人拉一把陷入执迷不悟的基尔伯特。在他的脸上狠狠来上一拳,然后明明白白的告诉他,他已经挽救不会什么了,再继续待下去只会让他也受伤,可在大火燃烧的城堡里找不到第二个能那样做的人。
大火就要舔上基尔伯特的披风,沾满水的披风就要被烤干,它快要帮不了基尔伯特在火海中继续待下去了。火已经烧到了基尔伯特的裤脚,灼烧感让他停下手上的机械的搬运动作去率先扑灭烧到自己的火。
火苗扑灭了,手上直流鲜血的伤口也被火烧出一片硬痂,这下基尔伯特又能继续了。他一块接着一块的挪开废墟,动作却渐渐慢了下来,直到来不及擦拭的泪水顺着他的鼻尖,混杂着鼻涕落到手背上,他才停下来去挡住自己那张涕泪交加的脸。
面前已经被搬开了一大块,基尔伯特甚至都看到了被压在废墟下的那人的手指,只要在再挖开一点他的坚持就不会被辜负,可他却突然胆怯了。
什么动静和回应都没有反馈给基尔伯特,他害怕搬开眼前的废墟后,他的确会找到她和他们的小男孩,只是他怕那双透彻如湖水的双眼会变得同泥潭沼泽般浑浊不堪,他们的小男孩再也不会飞扑进他的怀中。他恸哭着,绝望于他所有的不好猜想。
在那废墟之下却像是有一颗幼苗,要撞开一切黑暗,去触碰阳光和雨水。
“还活着……还活着!”基尔伯特突然间如同沙漠中的旅人看到了绿洲,迫不及待去捧起希望。
朝着蠕动处基尔伯特刨开碎石,看到了伤痕累累的龙的身体一角,他不敢停歇,拼了命的挖掘着,直到龙的手臂和半个头颅从废墟下出现。
即便只有这一角也能看出龙俯卧的姿势,仿佛是怀抱着她最为珍贵的宝物睡着,但是只要发现有人觊觎她最珍贵的宝物她就会立刻醒来,让那些不怀好意的人后悔自己的决定。那小小的幼龙寻着光线从她的怀抱中调皮的钻出来,如果他的母亲真的在午睡,现在一定会醒来好好教训他的这个不听话乖乖睡午觉,只想是逃出去玩的小家伙一顿。
他的那双眼睛还没看清外面的环境就被人拥入怀中,那是基尔伯特的怀抱,紧绷的肌肉环抱着他却不敢用力,生怕弄疼了他。
事关父亲和母亲的记忆最后就止步到了这里:在他躲进父亲的怀中,泪打湿了父亲的衣服,他的内心满是恐慌,为自己造成的一切后果认错道歉,希望这样能得到谅解不被抛弃,可一切都无法挽回。那时他耳边充斥着他自己悔恨的道歉声,让他听不清父亲的声音,隐隐约约记得父亲也在哭,似乎在于母亲道别,抱着他离开了那片火海,将母亲留在了那里。
“至此,龙消失了踪迹。”说者意识到自己的总结有些伤感,转而又嬉皮笑脸的说,“不过随着那些沉睡在岩层的化石被发现,最终冠以恐龙的名字,人们也算是头一次确定龙居然真的存在,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即使说者努力缓解气氛,但一干听众脸上那副莫名其妙的表情仍旧没办法改变。
说者尴尬的抓了抓脖子,试图为他的听众解释他的话,“总之就是个故事,不用那么认真了啦,你们真的让我感觉自己是个很烂的演说家或是单口相声演员,放在中世纪我要是吟游诗人一定会被烂蔬菜扔的满身都是,幸好我都没有从事过。”
窃窃私语的人们毫不顾虑说者的心情,肆意的与身边人吐槽着,直到有人仍不住发言。
“恐龙真的能和龙相提并论吗?两者应该攀不上关系吧,毕竟龙真的要说存在的话,那也是被夸大过的蜥蜴或是蛇之类的,再不然就是某种巨大鸟类,中世纪或许还生活着这些史前的古老鸟类,不过逐渐灭绝了。”
“有这个可能性!”说者很惊喜,不过他的回答有些模棱两可。
“你这个故事是不是在隐晦什么?”一位女士心情很不爽的插话,“将女性和恶龙的形象挂钩什么的,倒是也可以用来形容女性的强大没问题,但又是为了个男的抛弃自由,又是为了孩子送命,是不是有点……没必要吧,那可是龙啊。”
女士说话已经很客气了,至少没用愚蠢来形容。
还不等说者回答她的疑问,一位男士说,“有丑化谁吗?要冷静点,要明白一位温顺、体贴的老婆可是连做梦都想不到的,我倒是觉得这个故事中的男人有点太软蛋了,连自己老婆都保护不了,算什么男人。”
“这只是个故事,只是个故事。”说者看双方之间的气氛有些不对头,连忙叫停,“要知道和龙结婚生子什么的,又不是亚瑟王。”
这话引得一些听众会心一笑。
“不过这样的话,这个故事就有点恐怖了。”听众中有个小女孩满脸认真的说,“那样的话,男主角就不是因为爱女主角才孕育出那个孩子的,那这样男主角和最后活该死掉的反派没什么两样。”
女孩的话过于犀利,不像是她这个年纪该说的话,这让一干听众都因为她的话沉默了。她不顾身边母亲的推搡,矮矮的个子即使在一群坐着都比她高的人中都格外显眼。她无惧别人的嘲讽直视着说者,希望能得到解答。
“爱。”说者给出了小女孩肯定的回答,同样的他也坚信自己的回答,“哪怕失去自由,失去自己的翅膀,失去生命。
愚蠢也好,难以置信也好。
如果这一切都不是因为爱,那我也不知道他们为什么会选择彼此。”
2023.10.11
12. 你、我如此相似·上
摇晃着橙黄色的暖光的油灯像是一个小小的太阳将房间的一角照亮,它照着房间中两人的身影,把那投射到贴着复杂花纹的墙壁上的影子照得黝黑庞大,仿佛是一大一小两个巨人的影子。
小小的费里西安诺在伊丽莎白的帮助下换上睡衣躺进柔软的床铺中,贴心的伊丽莎白替他掩好了被子,接下来她就要和费里西安诺道晚安,然后端着油灯离开房间,就和平日里一样。
“对不起……”费里西安诺声音哽咽的叫住了伊丽莎白,他向她保证道,“明天我一定会好好工作的,今天给您添麻烦。”
伊丽莎白拿出手帕为他擦着眼泪,又摸了摸他那头蓬松柔软、有着阳光下散发着芬芳香气甜橘子般黄灿灿的小脑袋安慰道,“这其实算不上什么麻烦,没必要道歉的,更何况小意今天很难过不是嘛?”
“是……”费里西安诺的眼眶也跟着红了起来,他拉着胸前的被子盖住了自己的下半张脸,声音在被子里面闷闷的,“为什么会感觉这么难过我也不清楚……”
罗赫里德先生的家中有一位总是用可怕的视线盯着他、时不时会欺负他,强迫他和他一起去做些自己不情愿的事情,但是当他意识到对方本性并不坏,或许能和对方慢慢相处,然后再变得关系好时,对方却突然离开了罗赫里德先生的家。
“一下子变得和这个家一样空荡荡的……感觉很寂寞。”费里西安诺捂着自己胸口,同伊丽莎白诉说着自己的感受。
“不过我们约定好了。”说起这件事时他自己也有点害羞,而伊丽莎白仍是一副温和浅笑的表情安静地听着。
“所以寂寞、孤单什么的,我会好好忍耐的,因为我们约定好了一定会再见的。”
这份坚定在费里西安诺的笑容中显露出如同暖阳的光辉,让整个房间暖乎乎的,就像是他自己一样柔软了伊丽莎白的心。
“是初恋呢。”伊丽莎白欣喜道。她由衷的为初次被表白的费里西安诺感到喜悦,尤其是他向她展露的内心想法——他也像对方一样,对这份爱恋怀有希望与期待。
在伊丽莎白充满慈爱的看向他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像是亿起往昔的缅怀,憨笑的费里西安诺注意到了她的走神,以及那嘴角上扬起的笑意。
“难道说……伊丽莎白姐姐也?”他的语气是掩饰不住的好奇,像是发现了不得了的事情,激动的坐起身体,伸着脑袋,投向伊丽莎白的视线也变得无比期待。
谁也没办法承担起拒绝了眼里藏着星星的孩子的后果,那绝对会浇灭一团蕴含着无穷希望的火苗。伊丽莎白拽着床单给费里西安诺又盖了严实,顺势的也让他乖乖的躺回去。伊丽莎白顺手将手上的油灯放到了床头的木柜上,柔软的床也因为她的坐下沉了沉。
“这要怎样开始说起才好呢。”伊丽莎白拖长着尾音,思考时她抚了抚裙子上的褶皱,最后在费里西安诺的等待中,她想好了该怎样开口讲。
黑夜中闪烁着星光,凉爽的夜风怂恿着树枝趴在窗边去看看屋内都在发生什么,于是禁不住怂恿的树枝悄悄的从窗户朝着屋内看去,替被拦在屋外好奇的夜风看看发生了什么。
温馨、舒适的卧室里,坐在床边的伊丽莎白像是在讲一则睡前童话般说着她记忆里的事情,好在满足费里西安诺的好奇心后,能让他乖乖的睡觉,不必抓耳挠腮的心急睡都睡不好觉,那对他的身体可不好。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糟透了,不过那个时候也不是说有多么的在意这回事,只是觉得莫名奇妙……”
从教堂溜出来的伊丽莎白沿着泥石路没有目的的来回转悠着,她已经完成了礼拜,但是主教留下了国王大人。
想起那些的唠唠叨叨的话题,尤其主教讲起话来声音听上去像是正在漏了气的皮囊发出的声响,伊丽莎白就忍不住笑,没办法再耐心听下去,于是伊丽莎白便偷偷的溜了出来。
“反正交给国王大人去处理这些琐碎的事就好了。”伊丽莎白双手绕到脑后,脚上踢着路边的石头,看上去很不负责的样子自言自语说着,“比如处理各种文件,比如听各种人的唠叨,这些事情就交给国王大人好了。而我就骑在马背上!负责解决掉那些围在家附近的野猫和秃鹰。”
石头被她踢了一脚滚得远远的,逃窜的石头看上去成了猎物,而伊丽莎白则是那锁定了猎物的灰狼。
她追赶着猎物,费力追上后再给它补上一脚,让它继续逃窜,好似玩不腻一样享受着玩弄猎物的乐趣,直到它猛的被踢到一堵矮墙上后又弹了回来,最后落到了追着它跑来的伊丽莎白脚边。
弯腰捡起石头时,伊丽莎白的耳朵听到了一丝动静,那是从矮墙后面传来的,听上去像是一个男孩在劝告着某人,声音胆怯、焦虑还有带着点恐吓的意思。伊丽莎白直起腰,石头在手上来回抛着,她打量着面前这堵矮墙,点点头确定没问题后缓缓的往退了几步,最后她朝着矮墙冲刺后一个跳步够上了墙头。
“轻轻松松!”两条手臂撑着身体在墙头上的伊丽莎白心中骄傲着。
还没翻过墙壁她就已经看到了矮墙后草坡上的情景,两个不大的身影扭打在一起,被人压着打的是个男孩子,坐在他身上打的人是个穿着长裙的女孩子,而伊丽莎白听到的劝告声来自试图将草坡上的两人拽开的男孩子。拉架的那个男孩子再加上打架的两人,三人看上去都是差不多大的年龄。
拉架的男孩子去拉扯女孩子的胳膊,但看着愤怒上头的人连多余的视线都没有分给他,伸手轻而易举的将他推倒。而纠缠着的两人看上去谁都不想放过对方的样子,都不顾还潮湿、泥泞将他们的衣服弄得都是泥水的草地,死命的掐着对方想要将对方按倒在泥地里面。让人不禁想他们这么大点的孩子是有什么天大的仇恨,非要弄死对方才行。伊丽莎白觉得自己既然看到了,就有责任阻止一下,毕竟不可能真的看着两人打死对方吧。
于是伊丽莎白翻过墙头,跳下来的声音让被推倒的男孩子先是一惊,不过看到是和他们差不多大的孩子后松了口气。
他接着连忙向伊丽莎白求助,“快!快点过来帮我一起把他们拉开!”
不用他求助伊丽莎白也会那样做,她架着女孩子的手臂,硬生生的拽着对方从草地上的男孩子身上起开。
女孩子仍旧不愿放过对方,挣扎着身体用脚去踹对方。
无奈伊丽莎白只能继续架着女孩子将两人的距离拉开,嘴上好言好语的说着劝架的话,“好了好了你已经赢了!没必要继续下去了,再这样下去挨揍的就是你们了,是想惹你们父母生气吗?”
这招对那些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孩子最是管用,听了伊丽莎白的话她瞬间安静了下来,这才让还在地上的男孩子在劝架的男孩子的帮助下站了起来。
可让伊丽莎白没想到的是,他没有趁着这个时空隙离开,反而推了她一把,这一下让架着她的伊丽莎白也跟着重重地摔倒在地。
不等两人反应过来,他已经带着自己的小伙伴跑走了,远远的还能听到他的嘲笑。
“这不是知道自己打不过嘛!”连带着被他的偷袭行为误伤的伊丽莎白很是无助,但人已经跑没影了,她只能愤怒地朝天空宣泄般大喊着。
失去了伊丽莎白控制的女孩子自然而然的从阻扰中脱身,尽管她看上去仍是一副气头上的模样,但此刻她已经是追不上对方了。
“帮忙拉我一把,谢了。”地上揉着自己磕到后脑的伊丽莎白朝她伸手说着。
虽然不算是什么大伤,但这一下确实让伊丽莎白有点头晕眼花的,不过也是稍微坐一会就能缓过来的程度,可实在是这潮湿、泥泞的草地,恶心的让人不太想再继续坐在这里,而且听上去这也并不是个为难人的要求。
已经站起身的人应该也是觉得这不过是随手的一件小事,于是便伸手拉了一把伊丽莎白。而伊丽莎白不过才站稳身体,对方就很嫌恶的模样一把甩开了她的手,然后留伊丽莎白一人站在原地的离开。
“真的!当时真的是好干脆的丢开我的手。”
伊丽莎白在空中做着甩手的动作,像是在还原当时的情景好让人更理解她的心情,“是我做错了什么吗?我不过是阻止了一场小纷乱,要知道这种打闹放到战场上可是会被敌人嘲笑的。”
想起当时的心情伊丽莎白有些气鼓鼓的,接着她像是要把这些怒气从体内吐出去似的呼出一口气,平复了自己的心情后冷静下来说,“就算是把我和对方认出一伙了,那样对人也真的是很没礼貌”
“嘿嘿。”费里西安诺憨笑着,伊丽莎白看他眼睛都笑眯成了一条线,睁开眼看她时眼睛又亮晶晶的。
“不过之后关系还是又变好了吧。”
不然现在他也就不会听到伊丽莎白给他讲这件事,两人相视着露出了同样笑吟吟的表情。
伊丽莎白接着讲了起来,“再一次见面的时候她在河边洗衣服,也就是之后关系才变得好起来的……”
穿着单薄的裙子的人,将衣袖撸到了小手臂上,裙摆也全扯到了身子的一侧被系成了一个丑丑的结团。
这么做看上去是为了方便洗衣服而做的准备,但实际上就伊丽莎白来看,毫不夸张的说她这副样子比起洗衣服,更像是要和衣服干架。木盆里衣服堆成了一团,她整个人踩在上面费力的踩着。盆里已经清澈的水被她踩得溅起高高的水花,水珠溅落到她的脸上、手臂上和腿上,这些水珠从水面上折射的太阳光中显露出好似水晶一样的光彩,像是太阳为她本人披上了一层宝石的纱衣。
“喂!”伊丽莎白忍不住的向她搭话,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准备捉弄人的笑意,“是衣服惹你了,还是穿这些衣服的人惹你了,别拿它们出气啊!”
在听声音后她被吓了一跳,看了一眼站在石桥上穿着长裤、马靴、斗篷,一身男装同样看着自己的伊丽莎白,连句搭理的话都没有给伊丽莎白,她又低回头专心洗她的衣服。
从她脚下踩起又落回木盆,不再像刚刚那般轻盈的水花就能看出来,她的心情不是很好。
伊丽莎白从石桥上跳下的声响没能惊动到她,她将全部注意力放到了对着脚下的涣洗的衣物上,专注生气的模样不由的让伊丽莎白动了坏心思,一步步放轻着脚步向她靠近着,生怕一个不小心惊动了她。
她低垂的视线中闯进披风的一角,似是风调皮的将晾晒在绳子上的已然干燥的衣服吹向她,引诱着要她和自己玩耍,看看她能不能抓住到。
“哇啊!”
凑到她眼前的人的这一下恶作剧让她脚下一滑,接着浪花水盆中掀起,直接让盆中的水都降下去了大半。
伊丽莎白都没能反应过来,突然间她整个人就摔坐进了水盆中。这让伊丽莎白反思起是不是自己的错?可这连伊丽莎白在战场上的千分之一凶狠都没有。
大颗大颗的水珠顺着伊丽莎白的前额的头发上落下来,身前的衣服也湿了大半,不过眼前的人也好不到哪里去。
看上去狼狈不堪的人眨着两只眼睛,呆滞的注视着伊丽莎白,随后反应过来眼中又酝酿起了愤怒,伊丽莎白突然胆怯了似是害怕听到她口中的责备和怒骂。
“我只是刚刚在桥上和你搭话,看你你理我像是在生我的气的样子。”伊丽莎白慌张说着,喉咙因为紧张干涸的有些低哑,“所以,我就想知道是我什么时候招惹你了吗。”
又看了一眼湿漉漉的如同一只水妖的人,伊丽莎白深感愧疚,“虽然是无意的,但现在倒是真的惹到你了。”
水珠在她紧皱的眉头划过,潮湿沉重的头发贴着的她的脸庞显得阴郁,伊丽莎白清楚这是不打算接受道歉的意思,于是便深深地低着头,好不用直视她仇恨的目光。
胆颤心惊中伊丽莎白听到一声浅浅的叹息,似是无奈又是和解的预兆,这才敢抬起头来。
“算了,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了。”
出乎意料之外的话让伊丽莎白稍稍失神,略显错愕的表情落到她眼中似乎让她看出来别样的意思。
“你这是什么表情。”她语气有些重,近乎逼问般步步紧追着伊丽莎白道,“好像是在说我是什么蛮横、不讲理的人一样。”
“没有!不是的!”伊丽莎白连连否认,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内心的确有一瞬间这样想过。
她别过头去,不与伊丽莎白计较,视线中看到那座高高横在河流上方的石桥,又关切的问道,“你是从桥上跳下来的?还好吗。”
这语气好像伊丽莎白是从城堡的围墙上跳下来的一样,毕竟石桥的高度不及城堡围墙的一半。
伊丽莎白疑惑的,缓慢开口问,“从那里跳下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水珠因为她的摇头从下颌落到了锁骨上,伊丽莎白看到她又打了一个颤。
“不过是上次我学着别人偷懒直接从上面跳下来,而不是绕道下来,结果就是我摔断了我的脚。”她说的是夸张了点,尽管她的脚现在完好无损,但当时她真的以为是要断了。
“哈,可别把我和你作比较。”伊丽莎白得意道,“我可不会因为这点高度就把脚摔断了。”
“只是你好运而已!”她从盆中站起身子,双手拧着满是水而沉重的裙子,反驳着,“没站稳的话不管谁都会受伤的。”
“我—才—不—会—呢。”伊丽莎白拉长着声音,语气里像是藏着她看不出的秘密,满是骄傲,“要知道我可是骑着我的马驰骋过无数的战场,这点高度怎么可能会伤到我呢!”
就外表来看两人差不了多少,可能区别也就在于她的外貌和年龄没有差距,哪怕她模仿着老人的口吻,说出来的话也只会让人觉得是符合她这个年龄的可爱,而伊丽莎白的经历却实在是无法符合这副年轻的躯体。
树枝与树枝之间牵出了一条绳子,那些清洗过的衣物晾晒在绳子上,底下的草地被啪嗒啪嗒落下的水珠压出了一个小小的坑。在阳光的照晒下,不一会衣物便抛去了沉重、潮湿的身躯,随着微风飘动着,坐在树根上的两人笼罩在那些树影和衣物的投影中。
她眼中透露出的惊艳也让伊丽莎白虚荣心得到了满足,不过那些从伊丽莎白口中说出的过往经历还是被她当成了故事听。
“然后呢,我们就约定好了。”伊丽莎白嘴角挂着笑,笑那时孩子气的自己,“下次我会骑上我的马给她看。好让她能更佩服我一些。”
“哈啊~”费里西安诺打了一个满是困意的哈欠,说,“一定会被骑在马背上的伊丽莎白姐姐迷到不行的。”整个人迷迷糊糊的声音也听上去软软糯糯,像是嘴里塞了一整个奶团子。
费里西安诺的夸赞让伊丽莎白更是得意,不过她并没有再兴致勃勃的说下去,而是阻止了揉着脸颊,好让自己能打起精神继续听下去的费里西安诺。
“已经感觉很困了吧,该乖乖睡觉了。”油灯燃了大半,这早就过了平日里费里西安诺入睡的时间,伊丽莎白可不能放任他继续强忍着不去睡觉。
“可是,还不想睡……”又一个大大的哈欠打破了他的伪装,向伊丽莎白表露了他真实的状态。
“又不是我明天就消失了,放心吧我哪里都不会去。”伊丽莎白怎么会猜不出他的心思呢,她最后向费里西安诺保证道,“只要你乖乖睡觉,我保证明天会接着这部分讲下去的。我们约好了,绝对不会食言的。”
两根一大一小的小手指勾到了一起,这是绝对不会违背约定的仪式。安下心的费里西安诺不过是才闭上眼睛就瞬间进入了睡梦中,确定过被子都盖好,不会着凉后,伊丽莎白轻手轻脚的带着油灯走出房间与侧身在门外的罗赫里德白迎面相撞。
前者看上去慌张极了,伊丽莎白也没有想过会这样碰到对方。她伸手捂住了罗赫里德想要解释的嘴,提着油灯的手在两人之间做出了一个止声的手势,示意不要打扰到已经睡着的费里西安诺,随后又指了指长廊的另一端。
“抱歉,我知道我不该这样做的。”空旷的长廊上连细微的说话声都感觉被放大了无数倍,罗赫里德压了压声音,有些窘迫的推着眼镜说,“偷听这回事实在是太不符合礼节了,这真是太失礼了,我应该立刻离开才对……”
“没关系的没关系的。”伊丽莎白觉得自己要是再阻止一下,罗赫里德的自责声就要淹没整条长廊了,她说,“算不上是什么隐私,而且我也没有在生气,所以就这样原谅自己好嘛?”
罗赫里德自知这是他的过错,于是解释道,“原本并没有故意偷听的意思,只是自己的好奇心确实有些难以抵挡门内传来的谈话声……
“而且,这还是我初次听到和你有关的这件事情,突然觉得有些新奇。”
“我也因为看到罗赫里德先生这副模样而感到新奇呢。”看着他慌张的模样伊丽莎白偷笑道。
“咳咳。”罗赫里德不自在的单手掩面说着,“别笑了。”
黑暗的长廊中两盏油灯照着行走的两人像是游荡的鬼魂一样,若是此时被巡夜的佣人碰到一定会被两人吓出病来。
“拜托了罗赫里德先生,接下来能再陪我一会吗?”临近分别的岔口前,伊丽莎白叫住了罗赫里德。
“当然可以。”不用想就知道她的请求是为了什么,罗赫里德很愿意当那个倾听者,甚至有些期待的说,“需要准备些茶点吗?感觉会讲很久的样子。”
“不会讲很久的,请放心。”伊丽莎白摆手拒绝说着。
本就担心自己的拜托可能会让罗赫里德困扰,伊丽莎白不想再给对方添什么麻烦,可罗赫里德却是抬脚就朝着厨房的方向转去,势必要为他们的谈话准备些点心的样子,看他这样子伊丽莎白也紧忙追上去帮忙。
炉床里木材燃烧的高温很快让铜壶里的液体沸腾,里面煮的是放了香料的牛奶,肉桂的香气从铜壶中飘出后伊丽莎白便把铜壶从火上移开了,倒入杯中的热牛奶最后再放上一勺蜂蜜就算是完成了,除此之外还有些坚果、奶酪、面包还有水果。他们都不想浪费太多时间,于是便简单的准备了些。
“我很荣幸能听你说这些,有关于你的……初恋的事情。”坐在伊丽莎白对面的罗赫里德手上拿着几颗放在盘中的坚果,迟迟放不到嘴里。
“我也不知道这算不算得上是初恋。”隔着杯子伊丽莎白感受着牛奶的温度,还很烫手,完全下不了口,她说,“不过小意问起有关初恋的事情时,脑子里面下意识的就想到了她。”
“难道不是吗。”罗赫里德肯定道。
除了敌人外,最让人无法忘怀、魂牵梦萦的也就只有爱人的身影了。
伊丽莎白欣然一笑,认同他的话,“说不定真的就是初恋,只是那个时候还完全不懂,然后脑子里想的还都是该怎么把周围的家伙全揍一顿。”
听了她的话罗赫里德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寒颤,仿佛是因为伊丽莎白的话想起了一些沉痛的经历,而他这个反应逗笑了伊丽莎白。
“哈哈,不过现在就不一样了……”伊丽莎白的声音突然轻的好似一阵微风,以至于后面的话连传到罗赫里德的耳朵里都没有做到。
窗前唐突窜出一个人影来打断了厨房内低落的氛围,基尔伯特隔着窗户冲着屋内喊着,“以前可是凶巴巴的!!”
“基—尔—伯—特——”
见气势汹汹的伊丽莎白朝着自己过来,基尔伯特低声叫了句不妙,转身只给她留下一串吵闹的背影。
“他躲在那里偷听了多久啊!”伊丽莎白站在窗前看着基尔伯特消失在眼前不禁气恼道,“突然出现又突然离开的,真不知道是来干什么的。”
“应该是那个吧。”罗赫里德说,“想要强调自己的存在感之类的。不用再理会了,他已经离开了。”
回到桌前的伊丽莎白还带着没能抓到基尔伯特的恼怒,看她愤愤不平的模样,罗赫里德都担心接下来听得不是那些过往,而是对基尔伯特的指责。
“但是那家伙说的对。”罗赫里德并没有猜对,伊丽莎白说,“都是事实没有错,如果不是以前那种执拗的性格,也不会和她扯上关系。”
实际上有些内容并不适合讲给费里西安诺听,而且很多事情也是伊丽莎白之后才明白的。
那个男孩和她并不是无缘无故打起来的,也不仅仅是推了她一下就跑走了。
那时她望向伊丽莎白的脸上也没有那么的平静:充满了厌恶,浓浓的厌恶,像是看到了生蛆的腐肉,眉毛和鼻子都皱到了一起,仿佛伊丽莎白就是那块散发着恶臭的腐肉。
“不过我现在很庆幸之后又和她搭话了。”伊丽莎白含笑道。“不然我一定会感到万分后悔。”
伊丽莎回忆道,“ 那个女孩子……”
从罗赫里德手上掉到了桌子上的坚果发出清脆的一声,接连几个弹跳后滚落到了伊丽莎白面前打断了她的回忆。
“不,不是。我只是有些意外,于是下意识的就认为对方是男性,不过像我们这样的存在,为了利益、盟友之类各种各样的理由,彼此或主动或被动的选择联姻都不以为奇,哪怕是同性之间。”罗赫里德连连解释说。
伊丽莎白反倒是很坦然,她将坚果递了回去,说,“以前不是被当成男孩子养了嘛,而且当时我还挺吸引女孩子们的。”嘴角挂着得意笑容,像是隐藏了一个天大的秘密,现在终于成功的让人大吃了一惊。
不过说是被当成男孩子养,可当时伊丽莎白却是打从心底认同了自己的男性身份,以及因为模糊了性别之间的差异,闹出了一些哪怕是现在都不忍回忆的笑话。
那段时间伊丽莎白常能在河边找到她,之后才知道,那些洗不完的衣服是对她的处罚——因为打架弄脏了衣服,伊丽莎白觉得还真是应了当时的话,她在拿那些衣服出气。
不过,尽管在冰冷的河水里双手被洗的通红,她还是很乐意在这里洗衣服。
“我虽然讨厌修女在我耳朵边说个不停。”她说,“但是我知道修女并不坏,可我还是更愿意在这里洗衣服。”
伊丽莎白的马儿在她手下打着鼻响,似是感觉到了她的厌恶,在草地上轻跺着马蹄。
“小心它踹你啊。”伊丽莎白说。
“它被你栓得紧紧的,不会踹到我的。”她轻拍着马儿的嘴侧,在安抚下马儿也停止了跺脚,“而且……”
草地上的伊丽莎白没多注意对方,她嘴里中咬着手臂上的一节布条,嘶牙咧嘴的要把松开的绷带扎紧,一人一张嘴和一只手包扎的事就能轻轻松松完成,这可难不倒伊丽莎白,只是看上去有些让人可怜就是了。
伊丽莎白注意力全集中在处理自己的伤上,一时间忘记马儿哪怕被紧栓着,受了惊也能一顿乱踹,而耳边恰好是马儿悠长的嘶鸣声。
脑中思索着,顿时让伊丽莎白神经紧绷了起来,起身就要去拦住似乎受了惊的马儿,抬眼却看到那马背上的人儿扯住了缰绳。
不过几个踏步,马儿在她的控制下便温顺了下来,伊丽莎白看她动作略显迟钝却仍透露出些许熟练,高悬着的心还没有放下来,那马背上的人儿笨拙的似是脚下一滑,直接从马镫中滑出,歪歪扭扭的就要从马背上滑下。
伊丽莎白快步接住了她,稳稳当当的将人扶下了马,从她手上接过缰绳,对她好笑道,“你原来会骑马啊,骑得倒是比初次上马,直接被马儿颠下来不知道多少次,还上不了马的人强,你起码在马背上骑了一会。”
“不过看样子是很久没有骑过了,是什么时候学的?”伊丽莎白的问话不过是抱着随口一问的心态,可却让她陷入了沉默。
忽然,她注意到一条足有半个手臂长的刀伤横在伊丽莎白的小手臂上,尽管已经有了愈合的迹象,但在手臂上淡去的旧伤疤的衬托下,它看着还是血淋淋的模样。
而绷带也已经全部散开,她说,“我帮你再重新包扎吧。”
“哦,啊好。”
看她安静为自己包扎的模样,伊丽莎白安慰道,“放心吧!我可不会因为这点小伤就躺下去。”
忍着痛,伊丽莎白还有闲心吐槽“不过也真是搞不懂,你们女孩子都这样的吗,这样……”伊丽莎白皱着眉头,脑袋里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
“难讨好。”
伊丽莎白的话让她突然狠拽了一把手上的绷带。这让伊丽莎白倒吸了一口气,吃痛道,“斯!手上倒是轻点啊……”
绷带下溢出来的一丝血红,隔着绷带血液渗透了出来,见此她紧张了起来,手忙脚乱的扎着绷带想将流血制止住,急得额头都冒出了一些细汗。
这样形容准不准确伊丽莎白也不确定,只是时常听到在军队里那些的家伙们哀怨着:我要准备点什么?大颗的让人眼羡的珠宝我买不起,更不要说鞋子、衣服了,她还想要什么,我看把我这颗血淋淋的心脏献给她好了,那简直就是个恶毒的喜爱折磨人的女巫。往往这时其他人都会安慰他说:干脆直接把那个女人送到十字架上烧死好了,说不定还真就是个女巫。
接连一串嘲弄的笑声,每每吵得伊丽莎白将手指塞进耳朵里。
尽管很受女性贵族的欢迎这点是真的,可实际上伊丽莎白并不允许过多的和她们交流。不过伊丽莎白总是来往战场之上,能与女□□流的机会也少之又少。虽然她并不觉得有什么可惜的,但这也的确让伊丽莎白搞不明白女性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也完全猜不透她们的行为举动的意义。
绷带最后在她手上打了一个不算紧,但也只是不会松掉的歪歪扭扭的绳结,她心有余悸的完成了它,中途慌张到以至于完全没听清伊丽莎白的安慰和吐槽。
“原本我还有一点疑心,觉得只是你将家里的马儿骑了出来,去过战场什么的不过是在说大话。”她摸着绷带的边角,小心不让自己碰到伤口,“可现在看到这个伤口,亲手包扎了这个伤口,我相信了。”
不管是多么难以让人相信的事实,伊丽莎白这个看着不大的人,身上有的伤口却比战场上的老将还要多。
“怪肉麻的。”她揪着眉毛的样子,伊丽莎白看着就很不舒服,像是在可怜自己。
“这些伤可是男子汉的荣耀,你也不用担心和为我哭泣,我这不是好好的嘛!”说着,伊丽莎白一手握拳敲打着自己的胸膛,以此证明自己很结实,而且也不需要她的怜悯。
她嘴角一撇,站起身要离开的模样,气恼的斥呵道,“谁哭了。”
伊丽莎白的视线里铺满了从她身上垂落下的裙摆,与亚麻裙本身颜色极其突兀的一抹鲜红看着格外显眼,像是无意间沾染上了从伊丽莎白伤口处流出的鲜血的痕迹,但伊丽莎白否定了这个可能,因为怎么都不可能蹭到臀部与大腿根附近的位置。
“喂,你受伤了吗?”伊丽莎白说着,手上拽着她的裙摆往上抬去。
这可是实实在在的耍流氓行为,但伊丽莎白不带任何猥亵的意图,有的只是真情实切的关怀。
“没有啊。”她扭着身子往身后看去,只看到了侧着身子向她裙底探去的,伊丽莎白的脑袋。
“我没有感觉到疼痛,所以应该没有受伤吧。”
实际上,受到伤害的一瞬是感觉不到明显的疼痛的,伊丽莎白可见过不少身上刚挨了箭不疼,之后处理时大喊大叫的家伙。
“怎么可能会没有受伤。”长裙上的血迹是最好的证据,伊丽莎白将外裙塞给她,说,“拿着。”伸手去拽她的内裙,外裙上有的血迹,内侧的衬裙也有,这证明血迹不是从外蹭上的。
“看,这里也有。”伊丽莎白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的受伤证据指给她看,“还要说你没受伤吗。”
微风掀起挂在斑驳树阴中间的衣物,揭露了藏在它们身后的两人。双手攥着衣裙的人低头看着,模样好奇的不得了,而坐在草地上的人扯着对方的衣服,一副探究的神情 ,不知情的人看了一定会觉得这是在脱她的衣裙。若是两人此时被画成油画,哪怕流传至后世,也会得到画中两人不知廉耻的评语。
血珠划过大腿内侧翻到了膝盖上,从拉起的帷幕后高调的闯入两人的视线中,强调着自己的存在感。
“哇啊!是血是血!!”伊丽莎白惊慌失措的重复着自己所看到的事实。
经历这一幕的人已经被吓到说不出话,眼泪失去控制的从眼眶里落下,伊丽莎白被她落下的眼泪打的生疼,眼泪让伊丽莎白失去了在战场上面对鲜血的游刃有余。
伊丽莎白袖子被拿来擦着流下来的血,大半个袖口被染红,被浸透了没办法再吸干一丝血后,干脆的拿着自己的披风垫在了她腿间。
“怎么办……我一点痛苦都感受不到。”她满是迷茫,说着不成句的话,“我病了还是——要死了……我,我……”
不似老人经历过漫长的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不似中年人咽不下喉咙中的苦涩,不似青年恐惧自己即将错过的未来的光景,处在萌芽阶段的生命,完全不知道死亡是什么样子的 ,它太遥远了,现在面对它,她连挣扎和一句像样的遗言都说不出口。
“别哭啊。”伊丽莎白焦急的安慰着,“不会有事的,一定可以治好的,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说这话的时候伊丽莎白也没有自信,可她不想就这样失去一个朋友,哪怕对方连她生命的千分之一都没有占据,但这些时日的相处已经没办法让她忽视。
可是这病,伊丽莎白还是食言了,她没能治好。
修女见到了狼狈不堪的两人,如果不是两人是手牵着手来到修女面前的,修女差点以为是她和伊丽莎白打了一架,而且这还是最严重的情况,两人身上都见了血,两人血淋淋的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平日里只弄脏衣服程度的小打小闹。
在修女以为她闯下了大而祸头晕目眩时,就听伊丽莎白将原委说了出来,还有她得的“病”。
修女露出了惊讶的表情,顿时让伊丽莎白和她都觉得没救了。两人才刚认识到对方一点点就要分别,这未免太残忍了,他们无措的对望着,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不舍。正伤感时,修女却说她并不会死。
“流出来那么多的血,即使是一名强壮的战士都会虚弱好一阵子,你却说不会死?”伊丽莎白反问。
“放心吧,不会死。”修女说,“不过,请保证你不会让任何人知道,这非常的重要。”
那张布满皱纹、干瘪,本就面无表情的脸庞在严肃中有了些可怖,不由的让伊丽莎白觉得自己必须保守秘密,不能让人知道她得了怪病的事情。
“我不会说。”伊丽莎白再三保证道,“哪怕敌人敲碎了我的牙,也别想知道这件事,我会把这件事烂的肚子里。”
虽然不会死,但却每个月都要发作一次,且无法根治,这就像是一种埋伏在身体里的诅咒,伊丽莎白根本没能力治好这种病。
后来,经不住伊丽莎白的追问,她把从修女得到的,有关“怪病”的事情都说了出来,不过似乎被警告过不能将这件事说出去,所以伊丽莎白从她那里得到的也只是些片面的说辞,但这也已经足够伊丽莎白去理解这个怪病了。
“总之就是你们女孩子会从身体里流出血,这代表了你们女孩子的成长。”
“是的,你理解的没错。”
“就像我,也就是男孩子在完全成长后□□就会长出东西来,这代表了我们男孩子的成长。”
“应该……是吧?”
或许这就是男孩子和女孩子之间的区别,正因为这点区别才让他们相互不理解。想通这点的伊丽莎白也就理解了她的困惑——正因为她是女孩子,所以不理解男孩子的生长。
而伊丽莎白正是因为是男孩子,所以才不了解女孩子的“怪病”。现在她了解了,也愈发的好奇起,她所不了解的女孩子和自己还有些什么区别。
挤满男人的营地帐篷里,成堆的锁子甲被丢弃在角落里,战士们穿着仅剩的内衬裹着毯子,躺在铺满帐篷地面的毛毯上,有些干脆直接穿着盔甲入睡,方便轮到自己巡逻时不浪费时间。
行军路途中伊丽莎白和她的战士们同吃同住,她知道谁睡觉时的鼻鼾最响,知道谁的脚最臭,知道谁娶了妻子,谁家中添了孩子,仿佛是他们亲近的人般了解他们的所有事情。
所以故作不经意问出疑惑后的伊丽莎白很快就意识到,她问错对象了。
“知道女孩子都是什么样的吗……”
片刻沉寂后,整个帐篷中爆发出了接连不断的调侃声,伊丽莎白身边最近的人是个体型强健的男人,结实有力的手掌拍得她的背发出嘭嘭的响声,原本就大嗓门的声音在伊丽莎白耳边,有种利箭猛刺入耳中的感觉,让她耳中直嗡鸣作响。
“你小子也到这个年龄了啊。”男人嘴角挂着半是欣慰半是戏谑的笑容说道,“用娘们的说法就是思春了,想女人是吧,不过你小子长得跟个女人似的,估计是不会被女人喜欢,毕竟太瘦弱了。”
“才没有呢,打败一个你我可是一只是就做得到。”伊丽莎白反驳着,推开了他压在自己肩膀上的手臂,沉重的盔甲猛得压在她肩上,硌的有些难以呼吸。
对上他不怀好意的挑眉伊丽莎白更是觉得对方误会了什么,但帐篷里男人的调笑声根本不给伊丽莎白解释的机会。
“都是男人没有什么可害臊的。”
“我像你这个年龄,都不知道从多少女人床上离开了。”
男人们大肆畅谈着自己的交往过的女人,为他们无聊行军的夜间休息提供了少有的娱乐。直到寂静的深夜,账外只能听得见蛙鸣和虫鸣,这群独身汉们才陆续睡去。
帐内呼声交错响起,伊丽莎白盯着黑压压的帐顶久久不能入眠。
队伍转移时,远处山林中一只冒着寒光的箭瞄准着国王与领队得骑士们射来。
众人眼睁睁的看到走在队伍最前领路的伊丽莎白从马背上跌倒,而一只箭矢横穿在她的肩膀上,顷刻间惊慌在众人中散播开来。
躲避着箭雨的倾落,队伍在指挥下撤退,躲避着不必要的死伤。伊丽莎白挣扎从地上爬起身,果断的折断碍事的箭柄后也迅速乘上马,躲避的同时等候着发号。
涣散的队伍在号声中集合了起来,面对这场突击众人没有应对措施,而敌人也没有仅仅是为了削弱他们的战力的想法,在看到伊丽莎白这边一时的慌乱,跟着发起了追击。
耳边突然传来的悲鸣险些让伊丽莎白分心,在战场上这极其危险,片刻的分神都能给敌人给予致命一击的机会。
就在伊丽莎白左侧前方,手持长剑的敌人高举着剑刃,那一剑死死的瞄准在她的脖颈上毫无偏差,如果没有意外或是站在这里的只是个战士,那么他下一刻定会因此失去自己的头颅。
不过一瞬剑就从敌人的手中脱落,紧跟着他的身躯也轰然倒下,挣扎不过一下就没有动静。伊丽莎白不敢懈怠,把剑抽离开敌人的身体后又投身至与敌人的厮杀中。
仿佛是永无止境般的厮杀,先前肩膀处的受伤如今也跟愈合了似的感觉不到疼痛,但伊丽莎白心里明清,本就没有处理的伤口,连箭头都残留在肉里的伤口怎么可能会愈合呢。
挥剑劈砍、抵挡的动作重复了太多次,伊丽莎白的手臂都麻木了,感觉不到疼痛,溅染盔甲上的血液也分不清那些是自己的,那些是敌人的。
这场战斗的停止是在撤退的号声响起,伊丽莎白听出那不是敌人的撤退声,而是来自自己军队的号声,不由的担忧了起来。在伊丽莎白赶回大部队的同时,她看到敌人的军队也在不断地后退。
这次袭击造成众多的死伤,队伍中少了许多伊丽莎白熟悉的脸庞,也多了一位陌生的人影,看着跟在队尾被骑兵用长枪抵押着身穿敌方盔甲的人时,伊丽莎白也明白了眼下状况——敌方的将领被抓到了,这无疑是在宣布胜利毫无疑问是属于伊丽莎白的了。
营地里,包扎的帐篷中喊着敌人的卑鄙,要将敌人杀得片甲不留的叫嚣声不见停,将声音传的远远的,国王很高兴看到他的战士们没有因此丧失战斗力,但这仍旧没能让伊丽莎白逃过对她的训斥。
伊丽莎白会中箭显然是她过于涣散的专注力造成的,这一点国王和骑士们也都注意到了。
“你都在想些什么。”国王呵斥道,“这点埋伏你就该早就能注意到,提醒给你的队伍,而不是让你自己也受了伤。”
这次埋伏造成的伤害的的确确是伊丽莎白的过错,她没法狡辩国王这是在推卸责任,面对严厉的呵斥,伊丽莎白声音细微的承认着自己的过错,“是……我知道这是我的过错了,我这就去接受处罚。”
国王的帐篷里,气氛沉重到伊丽莎白觉得自己像是个被逮捕的卧底,正在接受审问,而面对嘴硬的卧底,接下来等待她的就是最恐怖的拷问。
伊丽莎白知道她需要更加的谨慎,比她的战士们还要谨慎,为他们侦查,清扫埋伏,除去不必要的伤亡,引领着战士们从决定死亡的岔路口绕道去找到存活的希望,她有责任为这些将生命献给她的战士们负责。
“——行了。”国王严厉道,“难道要让你受那些士兵一样的处罚吗,处理你的伤口去吧。”
伊丽莎白从帐篷里出来时篝火已经被点燃了,火光在逐渐垂落的夜幕中增添了几分暖意和热闹,可伊丽莎白注意到围坐在篝火前的人影却不见多,而闹热的源头在远处的一顶帐篷。
伊丽莎白挤不进被围得水泄不通的人群,只能朝着帐篷内探头问去。“喂!这里发生什么了?”
嘈杂的人声也将伊丽莎白的问话压得严严实实,没人能给她一个准确的回复。她用力拨开那些人与人之间手臂与腰间仅剩的缝隙,仗着自己还不没成长为高大健硕的个头,伊丽莎灵活的从人缝隙里钻过,试图去往人群中心看看,毕竟能发生这么大围观,这必定是发生了什么。
军队里打架斗殴并不少见,把一群血气方刚的男人放在一起,难免因为这的哪的小事发生争执,或许发生斗殴的原因就只不过是谁不小心踩了谁的脚,可结果却能让其中一人丧命。
这死因难免可笑,在战场上不是死于与敌人的拼命厮杀,而是死于踩到了同伴的脚被乱拳打死,通知给死者的家人都会让觉得会不会是在戏耍他们。
但这真的要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可就一点都不好笑了,只会是耻辱,伊丽莎白觉得自己有必要去阻止它发生。
越是往中心靠近,伊丽莎白越是能听到与周围人低沉粗狂的声音不同的,虚弱、嘶哑的喘息声,像是对攻击自己的天敌发出狰狞叫声的动物,可它已经虚弱到连逃跑都做不能了,所做的也只是垂死前无用的挣扎。
“这是在做什么……”
闯入人群前伊丽莎白才认出这顶帐篷是用来安放败将的,而眼下能认出的败将就只有——好似被一群饥肠辘辘的秃鹰围守,等待分食到一块肉的,无力的女人。
伊丽莎白头顶传来一人的声音,那人也在等着自己上场的机会,“我们原本是想再审问出点敌方的消息,毕竟这看着也是个身份地位不低的人,审问时句句不答声,哪怕是身为敌对方的我们也要忍不住的敬佩上两句。”
“敬佩归敬佩,该问的还是要问,威逼不行也就只能利诱了。我们拿了吃的喝的,不光有肉连酒也都拿来了不少,大半天了就是不为所动,我们倒是被馋的肚子里的响虫叫个不停。”
“实在是没有那种女人的耐心,就想这喂两口,别真饿死了,到时候也不好交代,谁成想……”
就如当时摘下头盔的士兵般伊丽莎白同样感到了错愕,谁都不会想到那与数来个战士厮杀也没有丝毫畏惧、手软的会是个女人。
谁也想不到,眼下受尽凌辱的女人会是那马上威风凛凛的战士。伊丽莎白触及女人仇恨的眼神,顿时被惊得连连后撤,可她后退的脚步却在撞上了身后的人停止住了。
“这是在做什么。”
属于伊丽莎白说出的话,一字不差的从国王的口中问出,她没能叫停的行为,也因为国王的到来轻易做到。
国王挥挥手,叫停了战士们向他行礼的动作,他俯视着伊丽莎白说道,“你这是在做什么,赫徳瓦利·伊斯万特。
“你该去包扎伤口,而不是出现在这里。”
女人的求救声连聒噪令人厌恶的噪音都算不上,只不过是脚边踩过的蚂蚁的悲鸣,谁能听得到?伊丽莎白张了张嘴要说些什么,可却在国王阴沉的目光以及耳边令人胆颤的点名都令她强行闭嘴。
“是的,我这就去。”面对命令,这是最令国王满意的答复,伊丽莎白浑身僵硬的说完后,便头也不敢回的朝着医师所在的帐篷走去。
还没跑出两步,帐中的动静又响起了,伊丽莎白也听到了身后跟着的脚步声,听上去看似是个忠诚守则的骑士在护送她,只等安安全全将她送到医师的帐篷里才算完成自己的使命,实际上这寸步不离的脚步来自国王的跟随。
脚步一步步跟着伊丽莎白进了帐篷后又久久停在帐外守着,这怪异的看着真不像是位国王的举动,而更像是她最忠实的奴仆。
“伊斯万特。“国王说,“看到那个了吧。”
伊丽莎白有一丝惊慌,她猜不透国王询问她的意图,只得老实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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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怎样?”
面对国王贴心的问候,伊丽莎白只觉得更是惊恐,而她逐渐惨淡的脸色也落到了国王的眼中。
“你的感觉是对的。”这句肯定顿时就像暖风吹散了伊丽莎白脸上的惨淡,解开了她心中的郁结,让伊丽莎白觉得自己并非孤身一人。只听国王又说。
“将战场托付给女人是在侮辱那些死伤的战士,这不仅侮辱了我们的战士,更是在嘲弄我们。
“自以为是的,落得现在这个惨败的下场,全部都是这个女人造成的。
“女人就该老实在家里受到庇护,而出现在战场上,她们一无是处,是最大的累赘,扰乱整个战局。”
那敲击在伊丽莎白耳膜上的激烈的锁链声是那么的无助,在十人、百人的磋磨下,再烈的马也会失去反抗的力气,屈服于人的□□,然后被丢弃在无人问津的荒野。
“要用那家伙换回我们的骑士吗。”
“我们的人已经去交涉了,这女人派不上用场。”
“为什么。”
“对方的国王也不会为了个女人换一位将士。”
那为什么不干脆放她走,这话还没问出就被伊丽莎白止在了口中,因为太傻了,不管输赢与否,放走敌方的将领无疑是放虎归山,在这点上伊丽莎白不可能犯迷糊。
思绪混乱的脑中回荡着国王对她最后的话,“伊斯万特,你不是女人真是太好了。”
伊丽莎白喉头滚动着,压抑不住的情绪在她胸中翻涌,锁链声促使这股无名的情绪越发汹涌的袭来积攒在喉咙中,最后再也抑制不住的喷涌而出。
战场上浓重的血腥味,残肢断臂遍地都没能让伊丽莎白如此失态过,她扶着树干吐到双眼发昏。
伊丽莎白抹了一把从眼中流出的痛苦的泪水,还没直起腰又抑制不住再次吐了出来,耳朵清楚的给她传来一则消息:那女人死了,她抢到了一位战士还未从腰间褪去的匕首,手持匕首向战士发起决斗,最后死在刀剑下。
夜里草地上拖行而过的声响格外的令人警惕,一具像是在原地被剥了皮毛、露出一身皮肉的动物被两人拖出了帐篷。
“快着点吧。”拖着左脚的人被夜风吹的缩着脖子,催促道,“干脆就扔到这里得了。”
“可不行。”拖着右脚的人没同意这个建议,他说,“你想扔到这里?是想那些野兽连着我们也一起吃了吗。”
听懂了对方话中的娴熟,拖着左脚的人没再反驳什么,两只眼盯着两边的树木来回转动,似是在警惕对方口中说的野兽会从树丛后面窜出来蹦到眼前将他给吃了。
两人又往营地远处走了走,许是胆怯又因为自己心里的多想,拖着左脚的人听着动静,不由的有一丝心惊。
“听到什么动静了没!?”
“风声吧,能别自己吓唬自己吗?”被拖着左脚的人这么一说,拖着右脚的人哪怕原先并不怎么害怕,现在也难免起了担忧。
他们找到了一处土坡,虽然离营地并不远,但是有一定深度的土坡,即便是吸引了野兽,下去了想再上来也有些困难。
“行吧,就这里吧。”拖着右脚的人说。
女人就这样被草草了事的直接扔了下去,完成了自己的任务的两人根本不想多逗留,转头就往着营地回。
“就扔到那里没问题吧?”
“你难道还想给她刨个坟不成,那你自己去吧,我是不会帮你的。”
声音渐行渐远,始终是不见他们回来的。伊丽莎白伫立在两人驻足过的土坡前,她的眼睛很好,一眼就能找到杂草丛生的土坡里那花白的一片。女人死了,被随意的丢弃在土坡中,并不是敌人也不是同伴,既没有受到尊重也没有受到仇恨,却因为伊丽莎白的战士受尽折磨而死。
青紫色如花纹般遍布的身躯上还有被拖行过而留下的痕迹,被血腥的气味吸引来的些许鸟儿在伊丽莎白头顶盘旋,等着她离开后带走土坡下的女人。
站在女人身上鸟儿与伊丽莎白对望着,似是女人离了□□的灵魂,如今寄存到了这只鸟儿身上在与她对望。那满是警惕的神情,伊丽莎白不过是抬了抬手,它就被惊得立刻飞离了女人的身体。
从伊丽莎白身上解下的披风被夜风吹散了仅有的温度,落到了女人的早已冰冷的身上时也失去了它温暖的作用,有的仅仅是为女人覆盖住了赤裸的身躯。
胜利而归的队伍高举旌旗,还未进城人们就已经出城迎接他们,迎道的人们用鲜花铺满了马儿脚下的道路,乐手们拿着自己的乐器跟随队伍左右,演奏着一曲接着一曲振奋人心的凯旋曲。等着为他们接风洗尘的还有美人、美酒以及一场盛大的庆宴,更不要说那些封赏了,这都是他们应得的。
而伊丽莎白的忧郁也因为视线中出现的人影发生了转变,远离人群的高坡上,看到了伊丽莎白身影的人雀跃着,在吸引到伊丽莎白的注意后更是激动的挥动着手臂。
马慢下了脚步,逐渐的落到队伍后面,在欢庆人群追随者大部队进城的脚步时,这悄悄离队的一人就显得没那么让人在意了。
快马走近后,早已下马等待的人在伊丽莎白还没开口前,就上前拥抱住了伊丽莎白,直逼下马后还没站的稳当的伊丽莎白一个踉跄。
盔甲隔在两人之间,即便如此伊丽莎白也能感到她是用了多大的力气在抱着自己,好似在确定站在自己面前的不是什么幻影。
从战场上归来的人们在城门前与亲人紧紧相拥着,在哭泣声中庆幸着生还下来的喜悦。细微的抽泣声在伊丽莎白耳边响起,已然让人分不清这是谁的声音。
“我这不是好好的吗。”伊丽莎白无措又显笨拙的轻拍着她,笨拙地说着安慰的话,“你呢,身体怎么样了,那怪病还在惊扰你吗?”
那怪病无声无息的突然袭来,伊丽莎白也希望它也能像它来时那样离开。
“别问了。”她说。
既然她这样说了,伊丽莎白便不再继续问,转而便问起她起来的马儿,“真是匹难得的马儿,你是从哪骑来的?”
“修道院养伤的骑士大人那里借来的。”
马匹高大、壮实,身躯上陈旧的刀剑伤都昭示着它与拉车用的马儿的不同,如果是一位骑士大人的坐骑的话就说得通了,它是一匹真真正正上过战场,与它的主人经历厮杀,取得了胜利与荣耀。
“原来是这样啊。”伊丽莎白摸上马儿的侧颈,它仿佛是感受到伊丽莎白的怜惜般温顺的,用头回蹭着抚摸自己的手。
“很棒不是吗。”她说,“如果我能成为一位骑士,说不定我也能拥有匹这样优秀的马儿。”
“你是会骑马没有错,但也就是只是小孩子的程度,想要当骑士?可别把成为一位骑士想的那么容易。”伊丽莎白把她的话当成了说笑,也毫不留情的笑了回去。
“我也知道自己还远远不够格,不过这可不会成为永恒的事情。”她语气坚定,似乎下定了决心般肯定道,“别想着能一直嘲笑,让我抓到一点强大起来的机会我可不会放手,到时候不我不仅能打败一名骑士获得授封,还会把小瞧了我的你一起打败。”
“我可没有。”伊丽莎白嬉笑着,为她的决心,却仍有些困惑,“我绝对不会嘲笑和小瞧你,相反的我会为你的一切决定感到高兴,只不过,是什么让你有了这样的念头。”
她陷入静默,一阵沉思后,说“或许是修道院的那位修养的骑士大人。”
说完,她又摇头对自己的答案作出否定,“不不不,或许也不是。”
面对她的迟疑,伊丽莎白显得有些焦躁,迫切的想要知道准确的回答,便急不可待的催促着。
“到底是那一个。”
“你。”
似是下定决心般笃定,不过伊丽莎白始终不愿相信,可她却真的如她所说的那样,平日空出闲工夫时便乘机从修道院溜出来,在和伊丽莎白约定好的地方见面后,然后去找个开阔点的地方,求着伊丽莎白多指点她。
“多亏了你。”她对马儿说,“要不是有你,不然我可找不到帮忙遛马的这种好理由。”
与跃跃欲试、恨不得骑着马直接狂奔上几里地的人相比,伊丽莎白却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郁闷模样。
“老实说,就算你的马上功夫变得比我强,能轻轻松松超越我,可想要成为骑士也还是不可能的事情啊。”伊丽莎白说的都是事实,有些人生来便能继承骑士的头衔和地位,也有人通过获得显赫的战绩荣获骑士的身份。
前者,她没有那个继承的身份,而后者……
不过这些真话在她听来,就如锋利的小石子般割伤她的内心,她怎么可能听得进去。
“你好烦啊,”她厌烦地直皱眉,“不愿意教我的话,可以拒绝的,没有人要求你一定要教我的。”
“我不是这个意思,如果你想学我倒是乐意教你。”伊丽莎白说,“但,为什么是我?”
她回答,“因为?我所知道的身边会骑马的人也就只有修养院中的骑士大人,以及你。”
“不是的。”她理解错了,伊丽莎白说,“是我做了什么吗?让你有了成为骑士的想法。”
一定是在某个瞬间,伊丽莎白做了什么让她有了这个想法,不然她也不会指认自己,伊丽莎白无比确信,却不明白是什么,而这个想法从那时的指认起就一直困扰着伊丽莎白。
“我都答应了教你骑马,直到你顺利学成,无论快步疾驰还是慢悠悠的散步都不会掉下马为止,这样你还是不愿意和我说原由?”
“如果我不说,你就会不教我了吗?”
“你把当成什么人了。”拿已经答应的事情去做威胁她?这种卑鄙的手段,伊丽莎白不会做,也没必要用在与人的交往上。
她挣扎了一会,似乎最后败在了不想因固执的坚持,闹得与伊丽莎白生分上,也就不再沉默道,“我犹豫过,否定了骑士大人是让我有了成为一位骑士的想法,而且那位大人伤得似乎很重,即便现在已经好了很多了,但留下的后遗症让骑马击剑这样激烈的运动也成为了禁忌,更不要想着今后重新返回战场这种事情的可能性了。”
“你提起了那位骑士大人,或许是因为那位一定程度上也促成了你的想法的产生。”一股侥幸的念头的诞生,督促伊丽莎白去验证它的真实性,“难道没有吗?”
“那位骑士大人和我记忆中的父亲很像,不然我也不会犹豫那么一会,不过那些记忆也已然模糊的不像样了。”她说。
头一次她在伊丽莎白面前提起了有关家人的事情,可伊丽莎白却全然没有注意。
她说起,那位骑士大人叮嘱自己骑马时多注意的身影与幼时,亲自教自己上马鞍、拉缰绳的父亲十分相似。
“但是让我确定了的,仍然是你。”她无比肯定道。
正是因为她的肯定,让才有了些许喘息的伊丽莎白的内心又背上了重负,压得人直不起腰来的负重。
伊丽莎白松开自己紧咬着的嘴唇,颤抖的向她发问,“是什么。”
“我听你说起的那些战绩。”说时她忍不住窃笑,又带着天真烂漫,憧憬的语气说,“你和我说的那些,那些刀剑碰撞时发出的激烈的碰撞声,战马的嘶鸣,出击响起的振奋人心的军号。”
“艰辛的行军途中与战友的相互激励,并肩向前,那些夜里围着篝火讲起的故事,唱起的不知名的歌谣。”
“胜利的荣耀加身,那些人们奏响的赞歌,这一切的一切都让我……”
“那不是你想象中美好的事情!”伊丽莎白喊着,叫停了她要继续说下去的话。
“会死的。”伊丽莎白的双手攀上她的肩膀,紧抓着手下的布,以哀求换得她的回心转意,“你所听到的那些赞歌——是用战士的生命换来的,在你看不到的地方,那些死去战士的亲人的哭号是你听不到的。”
“我早没了亲人,在听到我死去或许也就只有照顾过我的那位老修女会流下泪水吧。”她目光灼灼,盯得伊丽莎白胆怯。
“我想和你一起——不,是像你一样,我憧憬那样,哪怕是死亡的威胁都不畏惧。”
伊丽莎白恐惧着,畏怯着,原本紧抓着她双肩的手慢慢松了下来,朝着她的衣襟前靠拢,直到攥住那处衣物。
瞬间收紧的衣领让人些许束缚感,难受之余她睁大着眼睛,满脸困惑的看着伊丽莎白,似乎只是不解揪着她衣领的原因,除此之外没有其他的情绪在。
伊丽莎白感到身体像是泡在寒冬的湖水中冻僵般,只有一股苦闷由她眼中蔓延至伊丽莎白的胸腔中,升腾起的无名情绪就要将人淹没,但伊丽莎白却清楚有件事是必须要做的——让她明白,她所谓的决心是多大的错误。
这样的念头下,手便充满了力气,不再犹豫。
“哪怕会遭遇这种事情,你也——”伊丽莎白都意识不到自己的力气大的吓人,衣领轻而易举的被扯了开来,连她都被这股力气推倒在地。
脖子、肩头和大半的胸脯裸露在外,没了衣物的遮挡一丝丝的微风都让人感到寒冷,更是因为被人强硬的剥去了遮羞的衣服,作为人却仿佛是一只待宰的牲畜,被赤条条的剥皮,毫无尊严的对待。
侮辱之下,除了不解,她又有了惶恐,可她连自己做错了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味的向着给予她恐慌的人求助的眼神,希望停下着玩闹的举动。
“你干什么啊!别这样。”她挣扎着,重复的说着,甚至摆出的要恼的神情。
“这不是玩闹!!”伊丽莎白吼了回去,她瞬间安静了下来,不再做挣扎,“修道院的那一堵堵的墙把你保护太好了,以至于你把所有的事情都看得天天真了。
“在那些男人堆里,没有保护的你连一天都活不下去,更别想着漂亮地赢下战绩换得骑士的头衔了,他们会像捉到一只野兔般生吞活剥了你,而你就会跟现在一样,连抵抗都做不到。”
“我反抗不了,还不是因为你坐在我身上的原因。”她蹬踹着没能赶走伊丽莎白,又试着撕拽扯着自己衣服的手,可这些都没用,换来的是伊丽莎白的沉默。
这里是两人的秘密基地,身后是一处湖泊,左右被一大片绿林包围,为了能放开了跑马,她们又远离了主道,从根本断绝了会被打扰的可能。没人会经过,倒成了让她连呼救都没人能听到的地。
她彻底慌了,但还是用着强硬的态度说,“起开了!不愿意教我就算了,没必要说这些吓我。”
“你还没听明白吗!!这不是为了恐吓你,全都是事实。”伊丽莎白用力挣开她的手,看不见她盛满恐惧的眼镜,似乎要带着她的决心,连着衣服一同从她躯体上剥离。
“他们会像这样撕碎你的衣服……不可能会放过你的……不止这样——嘶!”
伊丽莎白吃痛的缩回自己的手,紧接着就被她推翻,还没看清,她就已经起身离开,连带来的马儿都被遗忘。
注意到两人动静的马儿望着已然跑远的身影,又回头看向伊丽莎白,见她没有一丝反应,低下头自顾自的啃食着草叶。
手上的牙印很深,还在隐隐作痛,犬齿都咬破了皮肤,一丝丝血色从牙印中渗出来。她咬破了伊丽莎白的手,换来了逃脱的机会,然后头也不敢回的,逃走了。
“她一定恨透了我吧……”伊丽莎白望着红肿的印子,心想,“因为——”
被咬了一口反而让伊丽莎白意识到自己一度陷入了痴狂中,如今意识到自己刚才做了什么,伊丽莎白双手紧抱住了头,悔念占满了脑海里每一寸土地。
不知过了多久,从抱头苦恼中脱离出来的伊丽莎白清晰的知道自己犯下的过错,却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去弥补自己和她即将破碎的关系。
她们的关系不会自己修补好,而现在伊丽莎白知道,最起码应该去阻止她会被处罚的事情发生。
翻身上了自己的马儿,伊丽莎白牵着那匹曾是骑士最棒伙伴,如今会挽救她,免于责骂的马儿,朝着修道院赶去。
在修道院后门外的围墙旁,第三棵大树下,伊丽莎白试着踹了踹大树粗壮的树干,枝叶在无风下剧烈摇晃着,这动静闯入一扇窗中,旁人并不会多注意,而这是两人约定好的见面方式,若是没有回应,就让伊丽莎白再扔一颗石头进她的房间,告诉她自己来过。
伊丽莎白没怎么抛过石头,往往自己踹树后没多久她就会出现,有时是双脚满是泥土,有时头发上带着草料,像是急匆匆从杂活中脱身的模样,告诉自己多等会后,就又投身进繁忙中。
途中,若不是走了不同的两条路,伊丽莎白断不会错过她,不然,那就一定是蹉跎了太多的时间在消极的情绪中,伊丽莎白现在丢失了赶在惩罚降临在她身上前,将马儿送回它原来主人的身边的机会。
盯着那扇漆黑的窗户,伊丽莎白手中上下抛着一个石子,正忧虑着。那窗被枝叶遮挡着,要扔进去一个石头多少要被树枝阻碍,但对伊丽莎白来说并不难。
可伊丽莎白却为难了,摇晃的树枝已经停了也仍旧没有看到她出现的迹象,对此伊丽莎白设想有很多,被关房间中反思,被处罚承担了沉重的农活,或是又跑回了原地去寻马。
想了许多许多,每多了一个设想,伊丽莎白的疑心病就加重一份,终于的伊丽莎白想她不来,是在刻意躲着不来见自己。
这样伊丽莎白再投石还有什么用处呢,她都不肯见自己了。
但人总是怀着希望,对最坏的结果还未发生,仍会有转折的发生的希望,在伊丽莎白还没投出那个石头前,所有的设想都是不成立的,直到投出后,才能得知结果。
不去确定的话,就会永远不会知道。
抱着这个念头,带着手心温度的石头被伊丽莎白投出,砸进漆黑窗户后,伊丽莎白立即靠着墙根蹲了下来,避免被修女发现,引来责骂。
伊丽莎白觉得一时间好似又回到了战场,被敌人无声的包围着,一丝风吹草动都能让伊丽莎白被吓得一身冷汗。
几乎在石头落地后的响声中,伊丽莎白察觉到一丝细微的呜咽声,带着求助的急切,这声音的听得人心生畏怯,如同荒郊野岭的幽灵在哭喊。
顿觉不对劲的伊丽莎白起身顺着树干越过高高的围墙,那声音在翻过围墙后更清晰了,分辨着方向,伊丽莎白找到了一个堆满干草的棚房。
是马棚,从外面能听到马儿似是陷入恐慌般不安、焦躁的跺着脚,嘶鸣着。
忽然,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响起,在这些声音中格外的突兀,伊丽莎白不敢多迟疑,快步来到门前猛力踹了一脚,木门仍旧□□,似是被人为的从内堵上。
用上全身的力气,伊丽莎白整个身体撞上了木门,终于见到木门松开了一条缝隙。
透过缝隙,伊丽莎白看到了堵在门后的木头,以及趴匍在地上的男人,以及比之前更加凌乱的衣裙,手拿木桶抵在身前,那木桶看来就是击倒男人的武器,而她警惕的盯着木门。
见她如此防范,伊丽莎白朝着马棚内对她说,“是我,别害怕。”
木门外传来她熟悉的声音,她连忙丢下木桶,推开抵着门的木头。
门开了,伊丽莎白被她撞了个踉跄,她埋在怀中,低声哀嚎着,“对不起……对不起……”
“已经没事了。”伊丽莎白安慰着,却对她的歉意一头雾水。
地上的男人并没有死去,木桶的打击并不足以夺取人的性命。短暂的昏迷后,男人扶着头撑起身体,痛苦的嗷嚎着。
伴着这声嗷嚎,伊丽莎白感觉到怀中人在颤抖着,加上凌乱的衣服,种种线索相结合,一时间令人豁然开朗,所有的迷云都不攻自破。
“喂!你这家伙!”一股脑的气愤让伊丽莎白简直想要冲上去,但不能,伊丽莎白被拖住了。
“求你了,我不想再待在这里了,带我离开这里。”她说着,推搡着、拖拽着,用强硬的态度,用卑微的乞求,她不愿再为自己据理力争些什么,只希望能离开这处给了她灰暗记忆的地方。
两人离开后,在修道院外看到落单马儿,将马迁回马棚的修女发现了神志不清、疑似被人袭击的骑士大人,她们搀扶着他回到房间,又带来医师为他包扎,又在他清醒时询问了,是否那可恨贼人的样貌。
伊丽莎白不清楚那人是怎样回答的,不过从事后流出的,有关英勇骑士拯救于差点落得被洗劫惨果的修道院传说,以及在这件事上并没有受到任何责罚的她看来,大致能猜出那人当时的回答。
13. 你、我如此相似·下
“想保护对方……这种想法一旦产生了,就顾不得过多的顾虑了。”伊丽莎白讪笑道,“说出来都让人脸红呢,明明连自己的事情都还是一团乱,却还大言不惭的说什么要保护对方。
“但是哪怕是一点也好,至少让对方能免受一些苦难。”
那之后不久,修养在修道院的骑士大人便借着伤好的由头离开了这里。他的离开让她的心中的恐惧消减了不少,但伊丽莎白却不敢松懈,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在那些从战场中脱身的日子,伊丽莎白担任着一名忠诚的骑士的责任,不曾有过一丝怠慢的完成着守卫她的任务。
到处都聚集着摊贩的集市里,男人与一帮同龄人依靠在墙边,他视线准惊愕的捉到那在叫买的小贩和采购的人潮中,显得如此陌生却记忆犹新的身影。
女孩拔高了身长,穿着的亚麻布制的长裙和集市上来往匆忙的所有人没有任何区别,衣服的颜色并不鲜亮,裙角也被溅染上星星点点的泥灰,可在她身上却给人一种移不开视线的滋味,忽视了衣服给人带来的朴素感,这别样感不由地让男人只能注意到她。
“我要离开这里了。”她说。
“是发生什么了吗。”这消息伊丽莎白是头一次知道,她几乎是在这里长大的,从未离开过,出于关心和不舍,伊丽莎白总要问问原由。
“是修女中的一位引荐我去一位贵族家帮佣。”提起这件事她露出了厌烦的神情,“我也到了该离开的年纪,要不然就要留下来当个修女,尽管我养在修道院,受到了修女们的照顾,但不代表因此我就要成为一位修女。”
“这样啊。”伊丽莎白松了一口气说,“只是这样的话,到时候我还是可以去见你的。”
既然不是因为变故而离开,那么换个地方对伊丽莎白来说并不是什么为难的事情,她们还是可以时常见面的,这份联系不会因此就断开的。
“那你知道是去那家贵族吗,说不定我还能先去那边替你打点一下,让你能轻松点。”伊丽莎白打趣道。
“只是帮佣而已,用不着为我做这些的。”
那是个上了年龄,皱纹与横肉布满脸颊,体型肥胖,大高个头的人。他围在脖子上的领巾很好的把脖子显露了出来,将他的头和身体做了一个划分,才没有让人觉得他的头和身体是一个整体,圆滚的肚子让他这个人看起上笨拙了不少。
在宴会上第一眼看到那位,她即将侍奉的贵族,伊丽莎白便确定了——那人不行,绝对不能让她去到那一边去。
出于外貌而拒绝,这不是伊丽莎白所考虑的,而且显而易见的,那靠近主位的座位即便不说也会明白其身份的可贵。
“我不敢保证,谁知道这样的大贵族会怎么对待佣人的。”伊丽莎白想着,便从这长桌上走了神。
长桌上的战场是一种身份的较量,一种武夫手中有刀却不能使出来的无力和悲愤,而伊丽莎白连上这种战场的资格都没有。听着他们的一言一语只能如牛嚼草般咀嚼着口中的食物,哪怕她将所有注意偷偷转移到其他地方都不会得到责备。
那位贵族大笑着,似是在这场唇枪舌战中获得了胜利般得意。他伸手去拿酒杯,向着众人示意举杯,而众人只能附和举杯接受他的睥睨。
餐巾在他手边落地,年轻的女仆有眼力的将新的餐巾递了过来,露出一个谄媚的微笑,而他的满意的点点头,也回给了对方一个笑脸。
这个笑容让伊丽莎白稍稍改变了一些对他的看法。
晚宴结束后,那位贵族没继续待在舞厅和众人跳舞,他给自己的侍从耳语了两句,吩咐了什么,随后侍从离开了,而他也便朝着休息室的方向走去。
为了能在对方离开前转达自己的希望,伊丽莎白也找准时机离宴,不成想她的这连脚都没抬开,不过微微转身的小小举动会被国王察觉。
国王叫住了伊丽莎白,“方才晚宴上,真是让有些人出尽了风头啊,你可别姿态随意的去招惹了对方。”
“我只是想……到处走走。”面对国王的询问,伊丽莎白下意识的隐藏了真正的目的,她撒了个慌,“我可不想留在这里被你们一群人灌酒,我又不会跳舞,不想丢脸就想出去走走,你们高兴就行,不用管我。”
不等国王再说什么,伊丽莎白一溜烟的跑远了。
休息室前侍从推开主人的房门将女仆引进后,便忠诚的守在门外不远为他的主人看守着,防范着有他人有意无意的经过,扰了人休息。而这是多此一举,此时所有来客和大多数佣人都聚集在宴会厅,没有人会靠近这里一步。
除了伊丽莎白,她藏身在拐角,疑惑着侍从警惕的举动以及他将女仆来到休息室的举动。
但所有疑惑都在尖锐的惨叫声中被打破。房间中的女仆无助的后退着,直到身体紧贴上门把上,她拼命的扳动着门把手,可它却始终无动于衷,冷漠的将她唯一的退路堵的死死的,独留她一人绝望的面对走入房间的命运。
砰!
房间门被踹开的巨响打断了男人的行动,他满脸动怒的抬头看向打扰了自己好事的人,不想迎面一个人影直砸了他一个满怀,直接让他整个肥胖的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后倒去。
被砸得头晕眼花的男人定睛一看,身上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被人打昏的侍从,再往女仆的方向看去,才发现人已经不知不觉的消失了。
没跑出多远,不过稍稍远离人群,臂膀中一股坠力迫使伊丽莎白停下了脚步,刚停下脚步,女仆就从伊丽莎白的手臂中滑下,在原地蹲下身子环抱住自己的身体。
她双手紧拽着破烂的衣服,整个脑袋埋在两只手臂当中,隐隐约约的能看到紫红的淤青在她的身体上。
伊丽莎白为她披上自己外衣的手被她紧紧抓着,好似在敬拜神明般虔诚感谢着,如同神明出现拯救了自己的伊丽莎白。
“我不知道该怎样感谢您。”女仆不厌其烦地说着感谢的话,“我以为我去能得到一些钱币或是值钱的首饰,谁能想到那位身份高贵的人会有这种可怕的喜好,如果不是您的话……”她于是止住了话,不愿再提那可怖的回忆。
意识到女仆是为了点金钱就让自己差点陷入万劫不复的地狱中,伊丽莎白过于错愕,全然没注意到女仆抬头看向伊丽莎白的眼中满是感激、敬仰以及倾慕。
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被认出来,不过事出突然,伊丽莎白来不及隐藏自己的着装和样貌,若是有心排查的话,被找出来也不过是时间上的问题。
不管怎么,这已经是得罪了对方,可现在伊丽莎白也不去想该怎么为自己找借口,去粉饰自己做出的暴行。
眼下,在脑中不断催促伊丽莎白鞭挞马儿奔跑的事情只有一件,而它凶悍的将其他事情挤到犄角旮旯里去,独占了伊丽莎白的大脑,让伊丽莎白只能考虑它一件事情。
“你,还记得我吗?”拦在她面前的男人局促不安的问着。
为了让她确认自己的样貌,男人将头上的帽子也拿掉了,但她视若无睹般从男人身边掠过,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停留。
“是我,小的时候我还被你打过。”说起幼时的事情,瞬间男人说话连迟钝连起来,但他还是坚持不懈地追问,“你忘了吗?这绝对不可能。”
男人像个闻到血腥味不放的野狼一样,即便她大步快走着,男人也能三两步地追上她,连冷漠的态度都甩不了他。
“你想干什么。”她好声好气的说着,但仍是压不住语气中的不耐烦。
“小时候对你说的那些话,我已经尝到报应了。”表达了自己的歉意后,男人说出了自己的意图,“听说,你要离开这里了……”
“你偷听。”她只在集市上和伊丽莎白说起过,不难想或许男当时人也附近,而她们也没有遮掩,于是凑巧让男人听去了,“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听了她的质问,男人窘迫的抓紧了手中的帽子,他知道这是他仅有的机会了,因为她已经收拾好了行李,没有明天了,现在她就要去往驿站处,跟着商队或是车队去到另一个他完全陌生的地方,再也不会回来了。
明白这点的男人,重又将帽子戴回了头上,低着头坚定的说,“我现在跟了个商铺做着点搬运货物的杂活,谈不上多富有,但我年轻肯干,手上迟早会攒下一笔钱,到时候就可以去更有钱的城镇或国家定居,再用手上的钱做点小生意……”
“我该走了,要是去晚了,我该赶不上车了。”她叫停了男人。在他畅想的未来中,她能察觉出有她的一部分,这寓意着什么再明显不过。
她的拒绝委婉,在男人听来似乎还有争取的余地,“我不是要你立马就接受,只是请你留在这里,别去到我触碰不到的地方。”
任这话说得再煽情、动人,可那狠心的姑娘仍旧不会为他停顿半步。
“你不肯接受我,是已经心有所属了吗。”男人反问着。
对方语气中的嘲讽让她有些迟疑,似乎在说他知道点什么,于是她乘势说,“如果是,你愿意就此放弃吗。”
“那个人,那个和你一起出现在集市上的人不见得有我对你上心,不然为什么还留你在修道院,早应该接你离开那里。
还是说,像你这样不明不白缠着对方,最后让修道院赶你出去才是你想要的。”
“我会去请求神父的,你应该选择我,留下来才对。”男人抓住了她的手,本该是庄重严肃的行为,却引来了她激烈的反应。
“放开我!”
看着剧烈挣扎的如同失了神智,发狂的人,男人也如受到惊吓般甩开了她的手。
伊丽莎白看到两人时,便是她抽不及防的跌倒在地的画面。那男人反应了过来似的去靠近她,但谁知道他想要做些什么,伊丽莎白不敢让脑子里新冒出的可怕想法拖累了自己的行动。
马步声靠近的声音让男人抬头,紧接着是马儿发出的嘶鸣声,男人看清楚时从马背上跳下来的人已经拦截在了自己身前。
“别痴心妄想了,我是不会答应你的。”有伊丽莎白挡着,她不再害怕正面回答会惹得对方盛怒,大胆的给出了拒绝的答复
“要我委身给欺负过我的人,那还不如直接了当的取走我这条命。”
“你需要好好考虑我对你说的。”男人说。
尽管对眼前的事情还完全没有思绪,但伊丽莎白仍旧愿意无理由的为她声援,“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要是想再纠缠,就对你不客气了。”
见伊丽莎白的衣着,那可不是一般乡野莽夫穿得起料子,腰上还挂着剑,男人也不是没有眼力的人,颇为不甘心的离开了。
男人还没走远,她立刻泄气般又跌坐了回去,原本的的气焰也随即熄灭,若不是有伊丽莎白搀扶着,恐怕久久不得站起身来。
“喂怎么了?是那家伙还对你做了什么吗!”她浑身瘫软,颤抖得像是奄奄一息的病人,伊丽莎白不由的做了猜想。
她摇头,双手颤抖着搭上了伊丽莎白的手臂,试着用自己的力气稳住身体。
“小心点。”伊丽莎白反手握住了她的手,支撑着她。
“那人……没有伤到我。”听她这么说,伊丽莎白安心了些,可自己的手仍被她紧紧地握住,不肯松开。她又低喃着。
“你想要说什么?”伊丽莎白俯身询问着。
“好可怕……”她再也忍不住声般抽泣着,向伊丽莎白肆意说着自己的悲愤,“那只手和我的不同,和你的也不同。被他抓到的时候我尽我最大的努力去冷静下来……”
“可是被那只粗糙的大手抓住时,我仿佛认为自己再也不可能从那只手上逃走了……”
她说的这些不过是仍未消灭的灰暗回忆的阴影,伊丽莎白清楚,那件事情仍不能彻底从她心中抹去,以至于留下了浓重的印痕,让她每每遇到相同的事情时便心生畏惧,将自己的手脚畏缩起来。
“放心好了,这件事情不会再发生的,我及时赶到了,不会放扔你不顾的。”伊丽莎白的手被握得生疼,直皱起眉头。
“你不可能随时随刻都守在我身边的,如果你没能赶到,到那时……”恐惧使她不敢再继续说下去,她近乎对着神明祷告,乞求着神赐的降临般喃喃道,“我不想再待在这个地方了,让我离开吧。”
“关于这个……”伊丽莎白犹豫了,挣扎了会,还是将赶来的目的告于她,“能不能暂缓一段时间。”
“什么?”她楞住了,没能搞明白伊丽莎白说的意思。
眼下的情况,伊丽莎白将要说得事情必回对她造成不小的打击,这并非伊丽莎白想要的,可要把她推到深渊前的断崖上,眼睁睁的看着她满含期望,毫无察觉地落入深深的绝望中。
与其落得和现在别无二样甚至跟糟糕的地步,那伊丽莎白还何必多隐瞒,不如果断的告诉她。
“去贵族家帮佣这件事先暂时放一放。”伊丽莎白抢在她要开口前,又说,“我知道这对你很重要,但现在先听我的好吗。”
她等着,听完了伊丽莎白的解释,大部分事情被伊丽莎白含混了过去,只说是那位贵族品性极差,对待佣仆非打即骂。事实是伊丽莎白对打骂佣人这事不清楚,完全属于捏造,但只有这样说了才能打消她继续前去当差的念头。
“你这让我怎么办。”她听完,手足无措的呆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散落了一地的包袱。
“我已经早早的和修女们告别了,驿站也就在前头,现在我走也走不成,更没有了死皮赖脸留在修道院的道理,而且我也不想再继续留在这里了。”
伊丽莎白捡起了地上的包袱,一件一件把她仅有的几件衣物捡了起来,重新打包好递到她眼前。
“我知道,但眼下只能这样了。”伊丽莎白保证道,“不过我会尽快帮你物色一家合适,相信我不会让你等很久的。”
装着几件薄衣的包袱沉重得她一点都不想接过它,即便她一言不发伊丽莎白也看出了她的抗拒,好似是她在逼迫她接受自己的决定般。
伊丽莎白也头疼了起来,她没有料想到事情会变得如此麻烦,而这原本就应该是一句话的事情才对。只要伊丽莎白对她说:不要去,那里不适合你。她自然也会全盘托付对伊丽莎白的信任,不再对此坚持。
可怎么会变成这样,她倔强的不肯听从对她最好的安排,伊丽莎白也着急地说,“不会让你一辈子待在修道院的意思,你想离开这里的意愿我听得清清楚楚,只不过是再忍受几天。”
“哪怕会遭到非议和冷眼,我也必须要忍耐,回到修道院吗?难道就没有其他的选择吗?”她目光灼灼地注视着伊丽莎白,将希望重新寄托给了对方,只求不要辜负了自己的期冀。
若是此时有一个可以解决的办法,那么她就不会再苦恼,不会再坚持着要留下,或是离开去继续她帮佣的决定。
于是,伊丽莎白拼命想着,在脑中寻找着能那个不必留在修道院,也不必离开去那贵族家帮佣的法子。
“你不用去修道院忍受那些鄙夷,也不用去那刻薄的贵族家了。”伊丽莎白兴奋极了,因为想到了一个万全的办法而欣喜,且她坚信这个主意定能让她们两人都满意。
“我会帮你租下一间旅店的空房间,到时候你就住在那里,不用担心房费和食费,这些我都能帮你搞定的,我还会帮你找到一家合适的雇主,不用住多久你就可以离开这里了。”
既能帮助她解决眼下困难,又不会过多的干涉她的选择,没有什么事比这更好的了,伊丽莎白越说越是认为自己想到了一个好主意,
“而且你住在旅店的时候,我们也不用遮遮掩掩的见面了。”
“就这样吗?仅仅就这样吗?”她仿佛在看着一个完全陌生的般,不可思议的看着伊丽莎白。
伊丽莎白尽管疑惑,也明白自己的这个主意没能得到她的赞赏,紧忙又说,“我……你……你要是不愿住在那样混乱、嘈杂的旅店,我还可以去买下一个住宅,不过时间紧迫,房子可能不会让你那么满意。”
一时间,伊丽莎白觉得自己像极了国王跟前的弄臣,仅为了讨得国王的欢心而费心费力着,但一个不小心就会让事情变得糟糕,甚至弄掉的自己头颅。
“够了,够了。”她终于开口了,可却不是要给伊丽莎白一个痛快的模样,“旅店……甚至是再买一套住宅,我以为我们的关系会比一个突然跳出来,不曾参与过我任何时间的人更为重要……”
她从伊丽莎白手中拿过自己的包袱,一改失落,表情颇为严肃的说,“都不用了,我会回去修道院的,旅店,住宅都不必要了,不用为我烦心了。”
“一个陌生人怎么会比我们还要……亲……密。”伊丽莎白止声了,因为她快步,逃窜般离开了这里,不愿再继续听下去。
当原本已经离开的人,又被修女重新地带到修道院内时,看着这个灰溜溜,厚着脸皮的人,众人的冷眼、鄙夷、猜想无论如何都是少不了的。
“‘不是说要走了吗,看她离开时那么开心,现在又为什么要回来。”
“衣服脏了,头发乱了,脸也脏兮兮的,像是哭过,怕不是因为手脚不利落被赶出来了吧。”
“手脚不利落被赶出来还好,要是因为手脚不干净被赶出来,怕不是神也不敢收留她。”
身处神圣之地修女们不敢高声议论,只敢小声低语着,以求神在众多的祷告中不会察觉到。
窃窃私语声一路没停过,像是谴责,让她觉得没有任何时候如此无地自容过。她抓紧了包袱,忍着泪,最终只朝着那人群怒瞪了一眼,随即温顺的低下头,很有她作为前来投奔者的自知。
只是这副模样没能让人群停下对她行为的猜测,甚至那一眼怒瞪引得了她们的不满,以至于这些猜疑也朝不可控的地方展露头角。
“可从没听说过那个养在修道院中的女孩会和男孩打架,弄哭女孩,以为她终于可以不抹黑我们了,结果竟然又回来了。”
这才是对她的抹黑,她再也忍不住的出声,“和男孩打架这回事是真的,我承认,可是我没……”
“都够了。”老修女厉声训斥众人道,“在神明的注视下,你们倒是一点羞耻心都没有了,到底是都忘了戒言还是没有将我们的神放在心上。”
不知是老修女的威严,还是那句没将神放在心上的话过于沉重没人能承受,一下子室内犹如葬礼般死寂。
“只是向修道院寻求帮助的,不论是谁都要做到一视同仁,尽自己所能。”老修女喝止住众人后,又说教了一番,最后将话头说回了她。
“现在你回来了,在外面发生了什么我不会过问,也不关心,一切依旧,把东西放放就去忙你的吧。”
“是的,修女。”
修道院几乎算是她的家,可在这个家中,她始终是个外人,不曾将身奉献给神明,平日里只有做着些浆洗衣物,除草松土,喂鸡牛羊,照看马匹的杂务,以对一食一宿的感恩。
她拖拭着地面没任何怨言,只是眼泪在不受控制地啪嗒啪嗒的落到地面,无人指责和关怀,也正是这样她才不用忍耐,让委屈随着泪水从眼眶中释放出来。
这委屈不是因为修女们对她的谴责,她不会因为泪水模糊了眼睛,而认错这一事实,但她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如此的委屈,哪怕在她哭过后泪水还紧追着她不放。
只是她也有自己的尊严,在察觉到要有人经过时会立刻停住抽泣,把脸深深的低下去。
是修女带着前来投宿的人,身边还带着侍从,哪怕是愚钝的人也都能看出这是位身份尊贵的人。
“届时会有饭菜送往您和您的侍从房间的,入夜后请勿离开您的房间。”修女的声音从她身边经过,直到声音离她越来远时她才抬起头来。
那年轻的贵族穿着沉重的盔甲,步伐矫健,盔甲发出得碰撞声也显得利落,侍从抱着他的头盔,露出他一颗亚麻色的头,她盯着那身影,直到最后的一角披风也消失在拐角,许久才注意到自己拿着拖把呆愣着的模样有多可笑。
等她做完手上的杂务时已经很晚了,早就过了用餐的时间,厨房里餐盘整洁地和同样洗净的餐具堆放在橱柜中,地板上还残余着未干的水渍,存放食物的库房毫无疑问是上锁的,她早知道了才对,却还是来了厨房。
带着失望她准备回到房间,好让睡眠带走难挨的饥饿,可转身一张苍老的脸出现在眼前。
那张脸在黑暗中的烛光映照下,不由得心生一惊,那好似游荡在墓地里久久不散的幽灵般,在修道院内巡逻的老修女说。
“你应该知道错过了用餐时间,厨房里时不会有食物的吧。”
“是的,我知道了修女。我这就回房间去。”
“回房间前,我有话要问你。”
与老修女的交谈并没有持续很久,可回到房间时她却感觉自己已经精疲力尽了,只是被巨大的重压困扰着,久久无法入睡。她呆坐在床沿边,双手紧紧合十搁在腿上,窗外的风吹草动都没办法扰动她。
直到一个石头破窗而入,跌跌撞撞的落在她眼前,能这样做的人只有一个。她该做的应当是无视它,可却没办法忽视这颗石子在自己心中的重量,不比困扰着自己的负担重,可掀起的波澜却漫长悠久。
于是她给出了一个不同以往的回应,捡起石头,半步都没有移动,反手将它丢出了窗口,主动的拒绝了她们的见面。
做完这些她重新坐回了床沿边上,只是这次更专注地听着窗外的动静。一阵窸窣似风吹草过的声响过后,窗外传来像是又有什么抛过来的声音,动静要比石子听上去更大,紧跟着就是呼唤声。
“喂……快拉我一把!”伊丽莎白低声有些吃力的唤道。
她捂着自己差点喊出声的嘴,看着半挂在窗边出现的人着实给了不小的惊吓,回来神来,眼看差点从窗口滑下去,还仍旧艰难地试图攀进来的伊丽莎白,她急忙拉了一把。
“你怎么上来的,就不怕被修女发现吗!”她抚着上下起伏的胸口,喘着气,心有余悸的说,“还有……你为什么还要爬上来……我已经拒绝了见你啊。”
黑暗里,伊丽莎白如高悬在夜空的月亮般,毫不讲理的将自己的身影投进了她的房间,全然不觉自己这样做有什么错误的。
伊丽莎白擦了把手,边把手上的灰尘抹去边对她解释着,“我从墙外的那颗树上跳过来的,还好那颗树够结实,延展出来的树枝离你的窗户不远,不过没有你来拉我一把,估计我还是会掉下去吧,毕竟是头一次这么干。”
“是这样啊。”她漫不经心的搭着腔,“所以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察觉到了她情绪上的消极,伊丽莎白对她投去了关切的眼神,可她却给回避了过去,这奇怪的态度让伊丽莎白呆住了。
“我……实际上我已经回去过一回了,我想说恐怕我马上就又要离开你一阵子了。”
“什么时候走,要离开多久,回来要到什么时候,这些还都不能确定,但要是什么都不和你说,这次回来后你我之间一定会变得很糟糕,这是我能确定的。”
一来一回消耗了伊丽莎白不少的时间,可见她低头不语,仍是回避的样子,伊丽莎白更是确定了自己必须这样做。
“但我不会在战场上死去,你要相信我,回来后我会立刻着手关于你的事情的,不会让你等很久的。”伊丽莎白再次向她保证,心中对于这件事已经有了明确的计划。
人不可避免的会死去,在这个途中,即便女巫或是圣人能预测发生些什么也恐怕难以轻易改变,但伊丽莎白仍愿意给予她庇佑。
是的,她应该尽情的阳光和水珠中闪闪发光,享受欢乐和喜悦,而不是变成那些街头暗巷里没有自尊和尊严的灰鼠,最后凄惨的死去。
若是希望她在人拥有短暂的一生中,拥有幸福,那么伊丽莎白认为自己有责任,如避免更多战士在战场上牺牲,为他们身先士卒般替她避免掉不必要的危险。
“总之,我替你会想办法的。”伊丽莎白有着巨大的信心,定不会让她失望,就该是这样的才对,可她却不对自己投以热切的笑容。
低垂着的眉眼中好似藏着看不透的忧愁,她听完伊丽莎白说完后,眉头皱起来,这让伊丽莎白又开始怀疑起了自己,似乎她的一举一动,一个叹息都让伊丽莎白全身紧绑着,如临大敌地关注着她的动向。
“我很开心你能为我着想,为我做着一切。”她说很好开心,可脸上只有强硬扯出的微微扬起的嘴角,僵硬的想在冻死在寒冷的湖水中的模样。
“但已经不用那样做了,伊斯特万。”
她的话过于决绝,仿佛是对死囚犯死前最后的祷告,伊丽莎白察觉了出来这感觉,不由也像她一样开始了回避,脸上也挂上了装作没发现般一如既往的笑容。
“跟我客气什么,说了会帮你,那就一定不会食言。”伊丽莎白笑得开朗,就和往常般豪迈、令人信服的可靠。只是那不易察觉的勉强只要细心关注的话,就一定会被察觉,
“不管发生了什么,只要告诉我就没有什么困难的。”
“可这是你解决不了的。”
“你不说,怎么会知道我解决不了!”她的话狠刺了伊丽莎白一刀,让伊丽莎白的吃痛般低吼了起来。
两人相互对峙着,始终没能分出个输赢来。伊丽莎白转身就要从窗户冲出来,却在手扶到窗口上时停了下来,不是因为不舍,只是明白即便回避了心中那股燥火,它也不会有眼力的乖乖熄灭,恐怕只会让它越烧越烈。
想着,伊丽莎白靠在墙边,直接席地而坐 ,一副如果不开口说些什么就绝不离开的执拗模样,让她无法再保持缄默。
“有人……向修女转达了,对我求婚的意图……”他付诸了行动,还从修女口中打听了他的去处,她想若是没有回到修道院,恐怕不久之后就会信寄到她的新住处,甚至对方会直接与自己见面。
而这事也是伊丽莎白头一次得知,惊讶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不过多亏了她还站着,而伊丽莎白坐了下来,她满脸抗拒的样子才能一览无遗的收入伊丽莎白的眼中 ,让伊丽莎白有了肯定,“你不想嫁给对方。”
“我一点都没有嫁给对方的想法,对曾经欺辱过我的人的求婚,我只觉得恶心,他是怎么会生出我会毫无芥蒂和他相处,甚至是共度余生的想法,即便他已经洗新了革面,我也没办法接受啊。”她哭诉着,而伊丽莎白也从她的话中大致猜出了对方是谁。
“我去让他收回求婚,给他一大笔钱绝,要是还不同意,哪怕是揍,我也会打到他收回求婚为止。”连打对方一顿的话都说了出来,就为了向她证明自己的可靠,可能伊丽莎白都没察觉出自己的理智已经不复存在于脑中。
在修道院她毫无依靠,哪怕是抚养过她的老修女也做不到像这样无条件、不计较付出的为她付出。伊丽莎白愿意,不介意她任性,答应她没有任何报酬的条件,这样的一人就是神给予她最大的恩泽,是她数月长河中的依靠,就这样的她还拿一个陌生人去比较,她无地自容的哭了出来,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自己卑鄙。
“我已经决定了。要在修道院潜心侍奉神明了……这样即便对方再怎样坚持也最终会放弃吧。”她光是说出这句话就好像用光了所有力气,说完便有气无力的跌坐在地。
“你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呢。”伊丽莎白不明白,起身到她面前抓着她的肩膀说,“在我和你的一切谈话中,我找不到你是虔诚的信徒的证据,相反的你表现出的想要离开这里的想法是无比的强烈。
“难道你想说是一瞬间有天启降临在你身上,转达给了你要侍奉在神前的启示吗。”夜里圣人会在睡梦中给世人降以启示,她行为在还不到一天的时间里居然发生了如此巨大的变化,如果不是发生了什么,就一定是有人为她做了决定。
伊丽莎白又问她,“是修女吗?你也向那位修女表达了抗拒嫁给对方的意愿,然后对方给了你:既然不愿嫁人就呆在修道院,侍奉神明吧的建议。”
她的沉默在伊丽莎白看来更像是默认了——她无力反抗这一决定,伊丽莎白像是能感受到般为她的无能为力愤怒着,“走吧!不用待在这里了,跟我走,我带你离开。”
伊丽莎白决定了,哪怕是敌国,不管多少困难都不会磨灭她的决心,去寻找一个至少让她可以自由选择的地方,不被世俗的事情困扰、左右的地方。
可她却态度强硬,略带讥讽的说,“我已经决定了,没有什么能让我回心转意的了,更何况在你身边……我算什么。”
“什么……”
“你的出身一定是高贵的,穿着和那些高贵之人相似布料的衣服,养得起一匹属于自己的马,哪怕你的名号不曾传谝各个角落,每每能从战场上活下来就证明了你的实力,这样的人我不相信国王会眼拙不重用他,而我……”
她喘了口气,平复了情绪后继续说,“或许你把我当成了重要的玩伴,即便是这样我也很感谢有你的陪伴,可现在,正是因为你在我身边,我感到无比的痛苦。”
“我……对不起……”伊丽莎白猛地松开抓着她肩膀的手,好似是因为抓疼了她,才会让她感到痛苦,松开后她就不会感到疼痛般。伊丽莎白握紧了拳头,低着头如做了错事的孩子,声音颤抖地向她承认自己的过错。“让你感到痛苦……”
不去反驳,不去狡辩,连自己究竟是做了什么才会让她亲口说出感到痛苦的询问都没有,伊丽莎白这副任凭处置的认错态度更是让她的内心受到了鞭挞。
“不是你,不是你。”她说着,抱住了在她面前无比宽容的伊丽莎白,“是我,是我贪婪,是我不知满足,异想天开,造成我如此痛苦的是我,不是你啊。”
她如忏悔般在伊丽莎白的怀中痛哭流涕着,只是对于她的话以及眼下的一切伊丽莎白都显得无比的迷茫,而她责备自己的话仍没有停下的意图,渐渐地伊丽莎白从慌乱中冷静了下来,开始反驳起她的罪责。
“你懂得感恩,哪怕满口抱怨,你可从没停下手中的活计。这些我都有看在眼中,所以知道你不是贪婪不知足的人。”就是因为相伴了无数时间,尽管不是无时无刻都能在一起度过,可伊丽莎白相信她们之间建立足够的关怀与信任,所以才会说出这些话,才能告诉她,她不是她所说的那么不堪的人。
“在你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让你感到痛苦的事情。”伊丽莎白紧拥住了她,想着这样就能将温暖和力量过渡给她。
“如果……”她抓着伊丽莎白的衣服,生怕伊丽莎白会在听完她的话后丢下她逃走,那样的话,她也不敢想象自己究竟会做出什么来,她说,“是我想让你拥有我呢。”
“如果是我不满足做你的玩伴,想要拥有你呢!”她从伊丽莎白怀中缓缓抬起头,胆怯让她不敢正视伊丽莎白,可坚定的决心很快驱散了她的恐惧。
如此清晰明确的话,伊丽莎白怎么都不可能会搞错的,不是想要成为一国之主的野心促使她说出这话,而是对身为人的自己说出的告白,伊丽莎白只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跳动着,发出的巨大的噪声简直要把两人掩埋了。
“你!你怎么会对我产生这样的想法!该死,我居然一点都没察觉到!”伊丽莎白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抓耳挠腮的不知该怎么回应她,以及怎么面对自己的感情。
“你是怀疑我吗。”她楞楞地说着。
“我不是——”
她伸手解开罩在外面的衣裙,站起来的瞬间,外裙从身上滑落露出贴身的内裙,眼前发生的事情让伊丽莎白想要开口阻止她不明所以的行动,可她却吻了过来。
如同为了向神明证明虔诚,她献祭般为了向伊丽莎白证明献上自己。她拥吻着伊丽莎白,柔软的嘴唇贴上来时伊丽莎白感受到她的决心和自己内心的震撼,比自己高大强壮的敌人伊丽莎白都不曾退缩,但要推开她伊丽莎白又不忍。
犹豫时唇上传来微微的颤抖,是她在颤抖,原来充满决心的人因为伊丽莎白的不动容也害怕了起来。伊丽莎白很想告诉她,自己并不是毫无感触,只是因为过于的震撼而呆住了。于是为了告诉她,伊丽莎白学着她的模样吻了回去。
“这不是我对你的戏弄,是我不断积累了,是迟钝的你没能察觉出的感情,现在你不能再忽略它了。”伊丽莎白的回应让她的激动的不能自抑,从唇中泄露出她又一真情实切的告白。
要回应,要认真地回应她,伊丽莎白想着从巨大的心音中回过神,抬眼看到她在窗外月光映照中赤条条的身躯,在亲吻中她褪下最后一件里衣,如今终于是将自己毫无保留的展现在了伊丽莎白眼前。
有什么是一样的,有什么是不一样的,看着眼前的这具身躯,伊丽莎白脑中蹦出来的猜想冲淡了两人之间所有旖旎,以及她是怎么学会这样做的疑惑,顿时如被泼了水的猫般吓得往后退去,直退至到窗户边,差点一个跟头栽下去。
这是明晃晃的拒绝啊,她环抱着自己,在伊丽莎白后退时就忍不住的哭了出来,伊丽莎白焦急地想要为自己辨明,可一道尖锐满是恐惧的尖叫声瞬间传遍修道院,恐怕不出一会修道院内便会骚乱起来,到时这场景若是被任何人看到都是百口莫辩的事实,为了保全她的名声,伊丽莎白不立刻离开。
“等我从战场上回来。”说完,伊丽莎白便趁着人群还没有聚集,翻身出了窗户,越上树干,离开了修道院,找到了拴在林中的马儿。
临别前,伊丽莎白回头看了她一眼,站在窗户边上的人看不太清楚表情,唯有裸露的肌肤在月光中格外的明亮。
“终于,两个人终于相互的确定了心意了!ve~”说到这里时费里西安诺忍不住的感动大哭了起来。
“这不是好结局吗,你这个笨蛋哭什么哭啊。”罗维诺嘴上骂着,嫌弃地别过头,掩饰自己也跟着红起来的眼睛。
“罗维诺不也受感动了吗。”安东尼奥说着将自己的手帕递了过去。
“烦死了。”
他们打闹着,而人们被他们这一群在咖啡店门外座椅前同样享受午后阳光的人吸引住了目光,察觉到了这点,为了阻止会进一步事态会朝着不可控的地步发展,路德维系轻咳了几声,阻止住了罗维诺和安东尼奥继续打闹。
“这我也是第一次听说,不过对方是普通人的话,且不是已经……”本意缓解气氛的人,居然自己让气氛尴尬了起来,路德维希顿时也尬住了,“抱歉……”
“没事啦没事啦。”费里西安诺轻拍着路德维希安慰道,“这种事情大家都知道,能和喜欢的人共度一段幸福的时光已经是很难得了,虽然总有一天大家都会消失不见这样说会很难过,但也正是这样,才更应该珍惜和重要的人在一起的时光。”
“对吧,伊丽莎白姐姐。”
被点到名字的伊丽莎白微笑肯定道,“对,就是这回事,所以在对方决定追去自己一生中最大的幸福时,我根本无力阻止。”
“爱上别人了!?”路德维希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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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道。
“不是了啦。是她为了成为骑士去选择了去冒险,尽管我不知晓她的那些如传说样的冒险故事,不过我想她一定很满足吧。”
伊丽莎白陷入回忆般流露出欣喜的表情,随后又补充道,“可惜的是当时并没有多少女性能授封成为骑士,所有没有任何记录为她留名。”
随后,伊丽莎白环视了一群众人,费里西安诺、罗维诺、安东尼奥、路德维希四人都是一副满意的表情,罗赫里德自顾自喝着咖啡,对众人的所谈论的事情毫无兴趣的模样,只有一人皱着眉毛,脸上的疑惑即便在夸张的表情下也没能掩盖得住。
“总感觉……不对。”基尔伯特嘟囔着,“那个时候本大爷睡着了,也没听多少啊。”
注意到动静的路德维希出声问到,“哥哥在说什么?”
一道凌厉的视线从伊丽莎白那里射来,让基尔伯特瞬间收回来要说的话,“啊……没什么……”
失算了,伊丽莎白本以为当时已经赶跑了基尔伯特,没想到那时他居然一直躲在角落偷听,又偷听了多少没人知道,为了不必拆穿,如今伊丽莎白竟然要无时无刻盯着基尔伯特。
是的,伊丽莎白明白自己在虚构一个本不存在的事情,而真相是在那时的离别,就是她们最后的一次见面了。
奔赴战场时,伊丽莎白无时无刻在整理着自己的思绪,可战场不会给她除休息外更多的空余时间,但至少伊丽莎白想清楚好了一件事,那就是告诉她被自己隐藏的身份,告诉她自己将这接受与否的选择权重新交到了她手上,到时候不管是接受还是被拒绝,伊丽莎白都不会有异议。
这样的想法让伊丽莎白无时无刻不想着结束战争,快快奔赴到她身边。
很快,像是听到了伊丽莎白的祈祷般停战的协议传遍了相互的阵营中,伊丽莎白得偿所愿的离开战场,盔甲也不曾褪去,满心焦急地赶赴去往她的身边。
一路上伊丽莎白马不停蹄,也设想了很多,可当她如往常般将石子掷进那扇窗时,石子既没有像先前那样被扔出,也没等到她出现的身影。
没等到她的回应,伊丽莎白的心中止不住的失落,于是不停的朝着窗户扔着石头,在脚边的石头都被扔完时,那扇窗终于出现了人影。
一个完全陌生的女人,拿着石头满脸愤慨地在窗前环顾着,恨不得将手上的石头朝着作恶的人的脸上砸去,可在触及伊丽莎白时瞬间变成了讨笑,冲伊丽莎白喊着:骑士大人,可是想要在本院借宿?
面对陌生女人的询问,一心想得知她消息的伊丽莎白,没多想自己这样做会不会让人引起非议,只顾着和对方打听。
可女人却义正言辞地说修道院里没有这样的人,一副绝口不提的模样。
她本不是多张扬的人,但也没有落得谁知都不知的地步,伊丽莎白不知道她究竟是干了什么才会让修道院,但也明白想要继续从对方口中得知些什么是不可能的事情了,也就没了兴趣与对方打交道。
找不到人,伊丽莎白便在四处打听,她要找的人没有消息,但却打听到了关于修道院的一件证据确凿的是事情。
事情就发生在伊丽莎白离开之后,也和那晚她听到的尖叫声有关,所以伊丽莎白格外的上心,以至于拿了一些钱出来打发给那些醉鬼们。
“修道院死了个老修女,是被人杀害的,尸体被另一位巡夜的修女发现。”知情的醉鬼说道,“那本就是位仁慈、虔诚的修女,得知死的人是她时,大伙既难过有愤怒,发誓定要找到凶手,不管对方是谁,什么身份都绝对不会放过他,定要用他的性命以告慰惨死的修女。”
“很快的,有一位修女站了出来告发自己曾看见过可疑的人,她无比确信的指认了修道院里的一人,并提出了种种佐以证据的猜疑。
修女指认一人说,是她杀死了修女,一定是她。
但很明显的,杀害了修女的凶器是一把剑,尽管被指认的那人双手粗糙生着,但那怎么看都是操劳农务留下的,在场的人不管是谁都能看出来凶手不是那人,而那把剑只像是男人拥有的。
修女说,我看到了,正是因为我都看到了,所以我才敢这样指认她。那天,老修女被杀害的那天,她衣衫不整的模样,定是她与男人私会的时候被老修女发现了,为了自己的名声,于是恼羞成怒地指示男人杀害了老修女。
这话说可不能轻易说出口,因为这不仅是杀人的罪责,在神圣之地做出这等不知廉耻行为,更是对神明的亵渎。
也是因为太过荒谬了,大家一时间也不敢相信,并且事情发出突然而且在夜里,大伙急忙赶来聚到一起时衣服也都是凌乱的,被指证的人也说了自己当时就已经准备入睡,所以修女的这一控诉,就被搁下了。”
“所以是没找到凶手吗?”那死去的老修女伊丽莎白也知道,尽管古板严厉,可从来没有人说过一句不是的,也对她多有照顾,对于这样一位人物的死,伊丽莎白也是很在意。
醉鬼痛快地猛灌了一口酒,高声说,“就像有神在背后注视般,没有人可以逃脱制裁,我们搜查了整个修道院,最终在被指证人的房间发现了一把带血的剑,毫无疑问那就是凶器啊。”
等到醉鬼们都耍完酒疯,伊丽莎白找到了空隙,向他们询问道,“我想向你们打听的那个人就是这个修道院的,那人之前一直被修道院收养着,现在或许成为了修女,又或者是离开了修道院。
“如果她在修道院麻烦谁帮我转告一下,告诉她有人想见她,如果离开了修道院,那你们谁能告诉我她的去向,当然这一切不会让你们白忙活得到。”
说罢,一时间酒馆里的吵闹的气氛也沉寂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着,伊丽莎白也察觉出了眼下的氛围的古怪,可无奈的似乎除了这群人打听外,伊丽莎白别无头绪,只能硬着头皮叙述了一遍她的模样特征。
“你要找的人和你什么关系。”说话的是个胡子拉碴的老人,他说话时众人都看向了他,像是个很有威严的人,就等不见伊丽莎白说话,他握拳狠狠砸在桌面上,口气不善催促着伊丽莎白回答。
“再问一遍,你们什么关系!”如同审讯犯人般,男人问道。
“我……”面对男人的疑心伊丽莎白坦坦荡荡,可却仍要斟酌着怎样开口。
可这点斟酌落到男人眼中就成了可疑,他说,“虽然犯人已经修道院处以火刑,可那把凶器的主人还没找到。”
见一大帮人将自己团团围住,瞬间伊丽莎白明白了什么,只是这事情带来的冲击性让伊丽莎白头昏目眩,她呼吸急促地看着这群面露凶相的人,似乎这群人就是最好的证据,来证明自己的猜想。
“她——”伊丽莎白回过神紧接着向众人激动地喊着,“这怎么可能!?她怎么可能会是杀人的凶手,而且还是杀了如同自己养母的修女的凶手,一定是搞错了,你们搞错了。”
“我的佩剑就在这里,从不曾遗失过!”伊丽莎白说着从腰上取下佩剑,要给众人证明。
可一旦怀疑成立了,任伊丽莎白再怎么辩解也不会有人相信她的清白,伊丽莎白一个劲地厉声叱责着搞错了凶手,让真凶逍遥法外,而杀了无辜的她的众人,如疯了般叫嚣着,见此原本想要上前逮住伊丽莎白的众人也不敢接近这个看上去已经神志不清的人半步。
“我就应该带她离开的……若我当时就带她走的话,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再说这些也都是无事于补了,伊丽莎白已经失去了她。
忽然,伊丽莎白想起什么般朝着众人喊到,“对!我当时就在那里,那时我和她在一起而且清清楚楚的听到了那叫声,如果她和我在一起,怎么可能会有空闲去杀人呢,她是无辜的,我能证明啊。”
说不定是真是神志不清了,伊丽莎白脑子里只想到她的名声已经不服存在了,自己又在多顾虑什么。
于是,不顾一切地将自己那夜就在修道院的事实全盘托出,伊丽莎白如果脑子清醒的话就不该说出这些将事情推向更糟糕的地步,这样做即便众人相信了她是无辜的,而凶手另有其人,也无法洗清玷污了神圣之地的事实。
此时一人面带着潮红,分不清是喝醉了还是愠怒朝着伊丽莎白举起了拳头,拳头本该在那人的预想中砸向伊丽莎白的脑袋,可伊丽莎白伸手阻拦住了,手臂上的盔甲就这样留下了一个凹陷,男人的拳头上也鲜血直流。
“这就是她的选择。”伊丽莎白认出了男人,那个曾被她骑在身上、按在地上打,向她求婚的家伙,男人紧拽着伊丽莎白的手臂不松,要她不会从自己手上逃走,他声音嘶哑,却仍旧拉扯着嗓子囔着。
“她受诬陷,遭审讯时都不曾承认过自己杀了人,可却对爱上你这件事沉默不语。
“你明白吧,她的死是你造成的,你坏了她的声誉,既然在现场为什么不留下来为她辨明。
“这是因为你打从心底不在意她的生死,所以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你为了保全自己将她给抛弃了。
“现在还跑来假惺惺的说早知道就带她离开什么的已经没用了,会可怜你的人已经被你害死了。”
这些话源于男人的不甘,在听到伊丽莎白耳朵里就成了确切的事实,她被自己臆想出的真相击垮了,眼前的人们面孔在她看来一个个嫉恶如仇,怒视着她,谴责着她,要对她降下审判,人们将她团团围住,即便如此伊丽莎白想要逃,也根本不成问题。
只是她的心中有个温声和气的声音在喋喋不休的说着,持续干扰着伊丽莎白的思绪让她迟迟抬不动脚,恍惚间,伊丽莎白看到这声音化成一个模样站在了自己面前,而那模样逐渐和伊丽莎白自己的模样重合,却长了一副恨透了伊丽莎白的脸。
“她选了你是做了最大的错误。”男人说着,在伊丽莎白失神,不可能防住自己的情况下朝着脸又给了伊丽莎白一拳。
那一拳让伊丽莎白措不及防,于是整个人狼狈的倒在地上,同样的这一拳也让伊丽莎白清醒了不少,她擦着从嘴角渗出的血,吐了口淤血,爬起身来把手甲卸了下来,扔到了地上,攒足了劲还给了男人一拳。
“而你只会让她觉得恶心。”伊丽莎白能说的只有这个,她无力反驳男人说的话,却也想要男人知道,即便自己是错误的人选,也不可能会选择他。
被击倒在地的男人摇摇晃晃的站起来,在明知不是伊丽莎白对手的情况下,仍不依不饶的要与伊丽莎白决一生死,同伊丽莎白打了起来,可这如同两头雄兽争夺□□权的打斗已经没有了意义,成了男人捍卫自己的尊严决斗。
“没有人会承认自己没有做过的事情,而且还是杀人这样的罪责,除非这人痴傻被人教唆着承认,但那且不是说……”人群中那个胡子拉碴的男人喃喃自语着,“神圣之地已经不再神圣了,那里如今被恶魔盘踞着,恶魔蒙蔽了我们的眼睛,让我们看不清事情的真相。”
真正让伊丽莎白清醒的不是男人的一拳,而是在她跑出酒馆后,骑着马狂奔了许久后,与疲惫的马儿一同摔倒在溪水中。
冰冷的溪水让伊丽莎白彻底清醒又或是更加搅乱着伊丽莎白的头脑,她伏在河床上,溪水从她周身流过,伊丽莎白是感觉得到自己无比的清醒,只是她脑中设想着让她痛苦的事情,不愿接受自己的清醒。
倘若一切都不一样,只要那时有侍从在伊丽莎白翻墙去阻止或是有其他人去来开那打架的两人,那么伊丽莎白就不会在意之后会出现在河边浣洗衣物的人,这样她们就不会产生任何交集。
“说不定……说不定那样的话。”伊丽莎白哽咽着说。
说不定那样的话,她就会在伊丽莎白不曾参与的人生里好好的活着,过着不一样的人生,那样的话她会自由决定自己的选择,不管是成为修女还是嫁人就都于伊丽莎白无关了,而伊丽莎白也就会不遇到这样的难过事情,有这样痛苦的回忆。
就是因为有自己的干涉,她才会陷入无法逃脱的死亡,伊丽莎白固执的认为造成这一切,自己的痛苦,她的痛苦,毫无疑问的是自己啊。
她从溪水中支撑起自己,在水面上映射出的自己的模样凄惨异常,宛若一个会因难过而流泪,会因受伤而大喊叫喊,会因为生病衰老而迎来生命终章的人,这完全不像是个所谓象征国家,象征着权利的显现,就是一个普通的人。
伊丽莎白想要告诉她的就是这个,看着眼前的自己,突然像发了疯般她解着身上的盔甲,一件一件的将它们从自己身上剥离,审视着水镜里赤裸的自己,完完整整的自己。伊丽莎白大笑了起来,笑到猛烈的咳嗽,眼泪止不住的落下。
她抱着自己蜷缩在溪水中,接受着它对自己仔仔细细的洗涤,自言自语着,“不是人,可却也有身为人的最真挚的感情,同样我也有着身为人最大的贪婪,即便身不由己,即便遭受怎样的痛苦,我也会活下去,也要活下去,要延续下去,因为我是被寄托了这种使命而诞生的啊。
“原谅在你逝去时我不能跟随,即便是这样……即便……是……”未能说出的告白直到最近伊丽莎白也没了力气将它说尽。
在亲口听到伊丽莎白说出对方死在了自己表露心意前,罗赫里德整个愣住了,满是怜悯的看向伊丽莎白说,“这段恋情……终归还是无疾而终了……”
被同情的伊丽莎白低头抿着杯中凉透了的牛奶,全然没注意听罗赫里德的话。
“还好吗?”罗赫里德关怀到。
“啊?喔,没事的。”回过神的伊丽莎白风轻云淡的笑道,“这样说多少有些冷漠无情,实际上那之后我就又奔赴了战场,连二连三的战争让我无暇应对自己的悲伤,如果不是现在重新揭开回忆里的往事,恐怕之后我自己都要不记得了。”
这不是谎话,也不是伊丽莎白无情,只是那时的悲伤几乎要把伊丽莎白淹没了,像是为了保护自己般,她的大脑自主得帮伊丽莎白忘记了之后发生的沉重的回忆。
现在这些事情再次被想起,伊丽莎白也觉得茫然,仿佛经历的是他人的过往,而非自己的这种感觉。
“哪怕曾经有着多辉煌的过往,身边的人也会抛下我们继续前行,最后会空无一物,孤独的死去,这就是我们啊。”
“是的,所以像现在能在罗赫里德先生身边帮忙我已经很满足了。”伊丽莎白又露出困扰的表情说,“只是,现在不知道该对小意怎么开口讲完这个故事了。”
世间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正是因此,所以才会寻求同伴在自己身边,在跨越千年的时间里,连国王也从世界的舞台上退场,真的发生了太多太多的变故。
望着还在对故事感动得热泪盈眶地费里西安诺,伊丽莎白想哪怕基尔伯特真的知道事情的真相,即便说了出来,恐怕也不会有人产生怀疑的啊。
“不过可能还是可能会有一点点怀疑的就是了。”伊丽莎白想,毕竟这个故事漏洞百出,也就只有结局是让人满意的,难免不会有认真的家伙会考究的,所以伊丽莎白觉得还是要看着基尔伯特点,别让他打破了这脆弱不堪的美丽泡沫。
想着,突然传来什么炸裂的声音惊得街道上一阵恐慌,他们顺着声音寻去,发现声音的源头就在身后不远处。
同样的街道边的露天座椅,被泼了一身水的女孩护着身后的朋友,与眼前的男人对峙着,玻璃碎片碎落一地,而她们的桌子上空荡荡的,男人又是一副面色不善的模样,瞬间众人就大致的明白了声音发生的经过。
挡在前面的女孩子一脸严肃,躲在后面的女孩子尽管已经声音颤抖,却也不时的据理力争地应声几句。
远远的,声音不能清晰的传不到伊丽莎白他们这里,可看着下一秒的可能会对两个女孩子动手动脚的男人,又怎么可能什么都不做,安心坐着看它发生呢。
伊丽莎白他们推开人群来到跟前时,女孩子拨通了手机,对着男人最后说道,“我已经报警了,你不想和我好好沟通就跟警察喝茶去吧。”
一听警察要来,男人虽嘴上还说着强硬的话,步子却往后退了几步,最后骂着撞开人群离开了。
“这不是根本不需要我们帮忙吗,真是厉害的家伙。”本想着能耍帅的基尔伯特有点失望,但还是对女孩聪明的决定称赞了一句。
尽管警察还没赶到,但事情已经解决了,围观的人群也开始散去,众人也准备回去,伊丽莎白却上前了一步。
“如果不介意的话,请用这个把。”她对浑身是水的女孩子说着,同时把自己的披肩递了过去,“虽然天已经暖和了,但还是小心别生病了。”
原本冷脸的女孩子在受到伊丽莎白的关心后像是变了一个人一样,收起来保护自己的攻击性,看上去连五官都柔和了下来。
“谢谢,真的谢谢。”女孩子微笑着,连连向着伊丽莎白感谢道,转手将披肩给另一个女孩子披上,安慰着安心下来结果哭到不能自已的朋友。
“又不是你的错,哭什么哭。”女孩子厉声却又满是关怀的对朋友说着。
“他水泼过来的什么我脑子都空了,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哭归哭,现在你知道怎么办了,再碰到这种人,打不过我们就报警,还能受这种人的委屈不成。”
“嗯好。”
书籍,绘画,建筑,思想,文明,国家,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即便对曾经流行过再风靡不过的文化的消亡感到寂寞也好,那些发生的变化都不全是象征着毁灭,仍有闪闪发光的东西存在在那里。
2024.4.7
14. 槲寄生·上
1
要笑,为了她接下来的校园生活能过得一帆风顺,要对眼前的人笑才行,她在心中不断劝告着自己,脸上扬起了略显勉强,僵硬的笑脸。
“那就说好了,这事就交给你了。”坐在书桌上的女孩子动作豪迈地拍拍她的肩膀,随后跳下桌子带着自己的朋友走了。
“嗯,好……没问题。”她也不确定走远的女孩子有没有听到,只是自顾自的答着。
空荡荡的教室里她把所有椅子倒放到桌子上,拿着扫把弯腰扫了起来。教室外时不时有人经过,谈论漫画最新的剧情,游戏的攻略,漂亮的指甲油,商量着什么时候去ins上流行的咖啡餐打卡。
她直起腰,吵闹人声听得更清晰了,窗外是一片洋溢着满满青春气息的场景,放学了的学生们三三两两的结伴走出教学楼,走在两侧栽种着,现在已然盛满花朵的树荫下,走在归家的途中。
这只是给别人帮一下忙而已,不是多麻烦的事情,她对自己说道,重新弯下腰,加紧了打扫的速度,在门禁前做完了这些,赶回了家。
“今天回来的比平时要晚,没有出什么事了吧。”回到家中时,母亲已经到家了,尽管她一路小跑,可仍旧没赶在母亲前头回到家,而对于女儿的晚归,母亲很是差异,也第一时间表示了担忧。
“今天讲的课有点没听懂,所以拜托老师又给我讲了一遍。”她在途中排练了无数次说辞,在可始终做不到坦然地面对着母亲的脸说出来。
“这样啊,别太辛苦了,我给老师打电话,谢谢他帮你补习。”
“我来发条短信感谢就好了,妈妈你也累一天了,先休息一会吧,我换换衣服就下来做饭。”她说完,快步上了二楼自己的房间。
“今天你要做饭啊,太好了,那我先去洗澡了。”母亲的注意被也转移,说完哼着歌去了浴室。
母亲哼着歌心情愉悦的样子,看来是完全没有怀疑她的话,她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对母亲撒谎的愧疚也在她心里生出。
她把自己短暂的关在房间里,蜷缩在床上劝说着,这只是一点小事,无非是帮忙跑腿,打扫,抄写作业的事情,不是什么麻烦的,都是顺手的事情而且,就这样她劝说了自己无数次。
可答应过她们一次,就会被拜托帮忙无数次,在帮那些女生做了无数顺手的小事情后,总有一天那些女生们会拿出她根本做不到的事情要她帮忙。
那天她一如既往的独自完成了本该两人完成的打扫,心里正庆幸着今天似乎能赶在母亲前到家,于是加紧步伐小跑着,三步并两步的越过楼梯台阶,落地时没站稳的跌倒在地,腿上传来的微微的疼痛也没让她愉悦的心情消减分毫。
在她跑下两三层楼,就要出教学楼时,楼梯的拐角处出现了两三个熟悉的面孔,仿佛她们的视线就在这么一瞬间接触到了一起,她顿了顿,再想迈步朝下一阶台阶就已经太晚了,刚迈出半步,不过是抬了抬脚,几人就到她眼前了。
“有什么关系,只要不被老师发现不就好了。”为首的女孩子将她推到厕所的墙壁上,脚边洗拖把的水桶被撞得发出哐当声,撒了不少水在她腿上,三四个人紧跟着就围了上来将她拦得视线之内只看得到她们。
“抱歉……”她抱着背包,低着头视线落到湿漉漉的让人感觉不适的鞋子上,一只腿上的袜子也湿透大半,而自己对面,几对鞋袜干干净净的,洒落在地上的水都没有踩到半点,水面上几个女生的脸被拉长,扭曲变形的不像是人的模样。
“这不是现场不被抓到就好的事情,之后老师一定会发现东西少了,到时候一定会查监控……然后我绝对会被退学的。”
这是她原则上不可能做得到的事情,而且后果她也承担不起,不管怎么她都没有办法去帮她们做这事。
可眼前不是她不愿意就可以拒绝得了的,为首的女生听完后仍旧没有放弃的意思,放软了自己的声音,几乎像是在对她撒娇般。
“不会的不会的,要不是我在老师面前是熟人,我就自己去了,所以你就帮帮我吧。”为首的女生说着,亲昵地揽着她的手臂,催促的摇晃着手臂,要她不答应还不行的模样。
或许是她含糊不清的拒绝让对方认为还有商量的余地,她也是在这时候意识到如果不用更强硬的态度去拒绝对方的话,自己也许就在半推半就下接下了这件被塞过来的棘手的麻烦事。
“我……我要是回去的太晚的话,我妈妈会立刻打电话来的……”可拒绝的话到嘴边,就又是那股软弱味,她害怕万一拒绝了,事后定会被对方记恨上,到时候又会被怎样对待,这种事情她一清二楚。
“对不起……我必须得回家了……”
拿家长出来做挡箭牌至少是有用的,在她从她们中挤出来没遭到多少阻拦就能看出来,对于告家长这群人还是会有些顾虑的。
厕所的门被这群女生提前关上了,离她有十几步远,平时很少有人会在意这段距离,也没有闲工夫去仔细数。
此时她却在心里数着,数着再有六七步的距离,要是步子再跨得大点,三四步的距离就能到门口,把门打开也用不了什么时间,出了门她就加快脚步,到时候哪怕这群人要揪着自己不放也抓不到自己了。
她盘算着,或许是觉得这群女生不敢和家长硬碰硬,就放松了警惕,哪怕是听到一些动静,也只是惊了一下,认定她们不会明目张胆地做出些什么来。
直到她的后背被击中,凉意直把她整个后背浇灌了个彻底,摔倒在地时那只罪魁祸首的水桶咕噜噜的,好似在发出讥讽声般滚到她身边,嘲笑着她。
原本就是清洗拖布的水桶,即便是干净的,也能让人闻出一股骚臭来,她身上淌着水,屈辱与悲愤涌上心头的同时她暗暗地发誓,要是她们还想嘲讽她什么,打骂她什么,不管什么她会一一还回去,决心再也不默不作声地忍受下去了。
“学生们已经是放学时间了,请按时回家,注意交通规则,切勿在校外多逗留。”
校内放送准时的响起,提醒着仍在校的学生们注意时间,往往听到这一放送校内所剩无几的学生们就意识到,到了学校关门的时间,再不走就要求着门卫开恩,无故挨上一通骂才能走出校门。
“走了,都这个点了,我今天约了朋友见面呢。”
“嘿嘿,男朋友吧。”
“我知道我知道,是之前说的在网络上认识的那个,上供给你包的那个。”
“真好呢,我也想要个男朋友。”
“找个乐意给买东西的男朋友又不难,要我介绍一个给你吗。”
如寻常谈论着憧憬的恋爱的女孩子们般,她们相互打趣着,氛围说不出的好,可她却浑身打了个寒颤,抽泣着,泪止不住的从眼中流了出来,和地上的水混在一起。
她等着还击的机会时,只要身后的女生有任何的举动,她就会看作宣战的信号,可那些女生连让她别把今天的事说出去的威胁都不屑说出来,
现在看来她的决心是多么的可笑,连她自己根本都不被人当作是一回事。
“哗啦——”厕所隔间里的抽水声毫无预告的响起,霎时间整个空间里静得只有推门声和脚步声。
带跟的皮鞋声有过一刻的犹豫,随后踩着水啪塔啪嗒地向她走来,声音越是靠近,她的头也越是沉沉的低下去。
那脚步没带一丝停留的从她身边走过,最后停在洗手台前,随后手龙头被人拨开,似是丝毫没有察觉到此时正处在非常不妙的场合。
听到水流声后她错愕不已,猛地抬头凝视着那淡定从容洗手的人,这时听到身后那群女生中一人开口说。
“阿尔洛夫斯卡娅,这事跟你没关系,我知道你是不喜欢多管闲事的人,没必要自找麻烦。”如果真像这女生所说的,那么这一句劝告就是多余,但却让人从话中察觉出些许忌惮来。
洗手台前的人侧对着众人,浅金色的发色与那低垂着的眼睛中藏着的一抹忧郁的紫色,校服在她身上仿佛是私人制定般,加上自身洁白得像是雪一样的肌肤与那面上淡漠凌厉的神情,都将这人刻画得与其他人格格不入。
“蠢货。”娜塔莎轻声却无比清晰的吐出一句骂语,没点名道姓的指出,一时间也分不出是对谁说的。
“什么?”一人满是不可思议的接话了。
“在校内搞这个,见不得有多少脑子。”说完,娜塔莎的手也洗完了,她扬了扬手帕,转头擦着手就离开了这里。
被激怒的女生满腔怒气起了想和娜塔莎较量较量的冲动,但被身边的朋友及时拉住了,而她也在这时冲出了厕所,跑下最后一层楼。
左右看去,似乎是娜塔莎的脚步太快了,不然寥寥无几的人影中,那极为醒目的身影怎么始终都找不到呢。
想起时间,她也没有四处去找,不带停的朝着家的方向赶去,错过了反方向娜塔莎和冬妮娅结伴的身影。
临近那栋名为家的小洋房的拐角,一个高高戴着眼镜的男人差点和她相撞,她没抬头说个声抱歉,而男人语气轻快,全然没有因此而动怒。
那张脸洋溢着紧张和挡也挡不住的激动和兴奋、喜悦的脸,以及男人蹦蹦跳跳的背影都能让人感触到男人之前一定是遇到了什么幸运的事情,想着她竟然望着男人出神。
出乎预料的,这个时间本早已到家的母亲,此时正站在家门前,在母亲望见她的一瞬,扬起的嘴角有了落下的弧度,眉眼也挂上了担忧的神情。
还不等母亲询问,她立马露出一副愠怒的表情,向母亲抱怨道,“真是的,也不知道是谁用完水管都不关水的,害得我一脚踩上去被淋了一头的水,衣服湿得难受死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啊。”母亲笑她粗心,也松了一口气,“换下来洗洗,也去洗个澡吧。”
“知道了。”她面上乖巧答着,心中却止不住地讽刺自己说起谎来越发的熟练。
从浴室出来时母亲也向她喊道做好饭了。餐桌上菜品丰富,但却一眼就能看出这些都是从超市买来的半成品加工后送上桌的,做饭的人尽可能想要做出丰富既有营养的一餐,可那就要花费上不小的功夫以及时间,不过即使是这样母亲的用心她也是能感受到的。
用餐时母亲时不时说一些关心她能不能适应学校之类的话,手上的筷子夹得飞快,小半碗的米饭也瞬间进了口中,她心里想着其他事情,漫不经心地回了两三句,母亲赶着时间,也没过多的注意她的分心。
不一会母亲就放下了手中的筷子,手上回着讯息,起身摸摸她的头说,“洗碗就交给你了,睡觉前记得把门锁好哦。”
见母亲拿上外套就要出门的模样,她连忙说,“妈妈,我想用一下烤箱。”
“要做点心?”
“对,突然想吃点甜点。”
“我女儿做的点心最好吃了,做好了也让妈妈尝尝吧。”
“好。”
交代完,母亲风风火火地出门,她跟出门时母亲已经启动了车子,似乎没看到她,于是连句拜拜都没有说。
黄油、糖粉与面粉在盆中被人用双手揉搓着,直到不分彼此地混合在一起,团成一团略微粘手黄色的面团,除了这样最基础的面团,她还做了好几个不同的。
搓成长条的面团被送入了冷藏,在等待面团变硬、塑型的途中,她清洗了碗盘,晾晒了洗好的衣物,把家中简单地打扫了一遍,一刻都不让自己有休息的时间。
做完功课后,她打开了冰箱,轻轻按了一下冰箱中的面团,原本柔软的面团也冻得有些坚硬,但用刀去切还是切得动的,切下的略厚的片状的面胚也没有变形或是散开,这种程度冻得刚刚好,面胚也非常的完美。
烤盘送入烤箱等待烤制好时,她已经得了空闲,该做的事情已经没有了,此时她能做的只有守在烤箱前。
放在橱柜台面上的手机放着音乐与烤箱的轰鸣声共奏着一曲交响乐,她坐在凳子上,双臂交叠在台面上而头枕在手臂上,趴在那里,明明双眼专注的盯着烤箱里的情况,整个人却全然一副失神的模样,像是在思索着什么,眉头皱起,松开又皱了起来。
烤箱的门上反射着她的脸,她看着烤箱,思绪混乱不堪,一时间觉得像是和自己对上了视线,竟看到自己对自己露出了鄙夷的眼神,她浑身发抖,把自己埋在了弯臂中。
此时烤箱发出叮的一声。
剩下的就简单得多了,金发,紫瞳,白的像雪一样的肌肤,拥有这种特征的人在这里并不少,但要是用冰凿出来的美人这种形容的话,那么宽广的圆圈瞬间就被缩小到非常轻而易举找到的范围。
早上冬妮娅并不与娜塔莎同行,出于错开的课程的缘故,也有不想让妹妹那么急匆匆的缘故,平日里娜塔莎有属于自己到校的时间,往常时间出门时路上总能遇到一只带橘黄色花纹的猫,看着不像是流浪猫,毕竟脖子上带着项圈。
那猫很亲近娜塔莎,看到娜塔莎出现时会立刻跑到面前,碰瓷般躺下露出自己的柔软的腹部。
一开始还以为是巧合,但总被拦路娜塔莎也有点怕这只粘人的猫,不过时间久了也能做到无视了,也会有人误会那是娜塔莎养的猫,时常提醒娜塔莎记得关好门窗,可别让小家伙随意跑出门到街上来,即便司机们都长着眼,小家伙们的胆子和脑子都不算大,万一出了伤人心的事情可就不好了。
昨晚娜塔莎和冬妮娅商量着接下更多家务的准备,冬妮娅因为学业,需要更多的将时间侧重到学习和休息上,而冬妮娅却不愿把过多的家务交给娜塔莎,两人只好在这件事上好好规划一番。
没少被表扬过聪明的娜塔莎在接手家务上也没感觉到困难,也归功于被锻炼出来的独立性上的优越。
今早冬妮娅用过早餐后急匆匆去了学校,娜塔莎则是在做完了一些家务后才出门,平日出门的时间也因此往后推移了一些。
现在,那猫已经不在经常碰瓷娜塔莎的地方了,娜塔莎环顾了一下四周,房屋的围墙上,树干上,草丛中都看不到那抹橘黄色,看不到猫的娜塔莎就继续迈步走了。
走了没多远,娜塔莎要转弯了,这时于另一侧的弯道的,一栋房子的院中传来一声熟悉的猫叫,这叫声刺激到了神经般操纵着娜塔莎朝着反方向转去。
那房子的前院种着绿植以及些许花朵,此时正是盛开的时候,即便有围栏挡着它,也拦不住它想要听到众人对她的称赞的愿望。那藏在叶片中间打着哈欠的猫敏锐的察觉到有人在靠近,转头看到那人后,喵呜喵呜叫着就跑到了娜塔莎面前。
一人一猫之间隔着围栏,猫像在蹭娜塔莎般用头蹭着栏杆,发出呼噜噜的声音,似乎并不满足,而一个个围栏与围栏的距离似乎不足使它的身躯轻易钻过去,于是它目测着围栏的高度,做足了蓄力的样子,似乎下一秒它就要翻过围栏,躺在娜塔莎的脚边撒娇。
不等它跳过来,一只手臂伸了过来按在了它头顶,那围栏之间的缝隙容不下一只猫的进出,却能让女孩纤细的手臂轻易的穿过。
两三根手指抵在猫的眉心,而不是将整个手掌放到猫头上,这模样看上去有些嫌弃,而且手指也没有过多的在猫身上停留,只是抚了抚就离开了,不过仅是如此就已经够让猫儿呆住了。
等它回过神来,娜塔莎已经从眼前不见了。
校内已经到了不少的学生,而离真正上课的时间还有一段时间,不过这已经与娜塔莎平日到校的时间晚了不少。娜塔莎所在的班级里已经到了一对好朋友,两人将书桌拼在了一起,将昨晚各自的成果拿了出来,努力抄写着。
娜塔莎踏上台阶后,远远地就注意到自己班级的后门处站着一个女孩,那不是自己熟悉的同学的脸,不如说娜塔莎也本根没看清那人的脸,那女孩靠着墙,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似乎在等着谁的模样。
即便如此娜塔莎还是能肯定自己对那女孩子有点印象,而那女孩也在听到有人上楼来,朝这边走来的脚步声后像是条件放射般立刻扭过头看了过来,并且在看到娜塔莎后,一步一步小跑的朝着她走来。
最后,两人都停步在前门处。
“不好意思,请问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一会就好。”她叫住娜塔莎,请求道。
这人果然是来找自己的。娜塔莎想,手上拉门的动作也顿住,本想忽视她的意图也因这片刻的停顿而破灭——赶着进教室的同学满脸尴尬地看着堵在教室前门的两人,纠结着该是提醒两人让步还自己从后门进教室,或是自己应该退回楼梯处。
再这样僵持下去只会招来更多人如围观小丑一样包围住,那样不堪的只会是自己。
娜塔莎扭过头,看到她拨开脸颊一侧的头发,掖到了耳后,那没了遮挡的那张脸让娜塔莎无端深叹了一口气。娜塔莎让开了进教室的路,朝着旁边走去。
这是愿意让出时间的意思,她立马跟了过去。站在窗边的娜塔莎没出声,她也觉得这样更轻松些,于是先开口说,“昨天的事情……谢谢有你的解围,我不知道怎么感谢你,所以做了这个,算是一点心意……”
递到娜塔莎跟前的是一包用透明的包装袋装着能看到里面不同口味,点缀着坚果和果干的曲奇饼干,还能闻到一丝黄油的香气。看着像是糕点屋里售卖的,紧致又诱人的点心,没有她提前说明的话,一时间真的会让人误认为是糕点屋买的。
可是,这袋曲奇只会让娜塔莎觉得头疼,不管这是买的还是自制的,这其中包含的谢意都无比的沉重。
“啊……”注意到娜塔莎无意识的皱眉将心中的厌烦表露了出来,察觉到这点的人迅速地变了副口吻,苦闷道,“抱歉……我太擅作主张了,都没有考虑到这份谢礼会不会给你带来困扰……”
她能意识到这行为会给带来困扰,对娜塔莎来说是再好不过了,毕竟原本娜塔莎就是准备回绝掉的,用最果断与冷冽的态度,现在她能自己决定收回也让娜塔莎少了一件事。
眼前的人默默地先把手收了回去,见此娜塔莎也认为没必要继续呆下去了,转身就要朝教室走去。
刚迈出一步,她朝娜塔莎喊道,“有什么想要的吗!”
“只要是我能力范围内的……就让我送给你吧……”她鼓起了最大的勇气说完了这句话,满是期待的注视着娜塔莎的侧脸。
坚持不懈以及不屈不挠的精神值得让人夸奖一番,可这等毅力如果不是用到自己身上,而是不分青红皂白地放到别人身上,那么只会给人带来困恼——就像现在她的不依不饶。
哪怕是为难地要求昂贵的礼物,恐怕这人也会奉上吧,娜塔莎伫步,不过思索片刻,便有了决定。
“这个就够了。”只要收下一份谢礼就能摆脱的话,那么娜塔莎会选择眼下这份现成的礼物,先解决了这个麻烦,至于曲奇之后不管是扔了或是丢给别人也都不难。
决定好了后,她立刻将曲奇递了上来,当娜塔莎接过后,这份艰巨的任务完成后的喜悦更是溢于言表,在她脸上表露无遗。
“如果可以……我能用亲切的喊法喊你吗,比如——娜塔莎吗?”听到她发出的表示有意交好的询问,娜塔莎无意交什么朋友,便要拒绝,可她不给娜塔莎开口拒绝的机会。
“那我还在来见你的,娜塔莎,一定会过来的。”她欢快的侧身挥手和娜塔莎道别,身影消失在了楼梯口。
就因为自己无意中帮到了一个人,竟让那人如此心怀感恩,这事任谁都想到不到,可如果那时娜塔莎就预想到了现在的场合,那么或许当时她会待在卫生间,等到人都走光了再离开。
可口的曲奇在娜塔莎手上待了太久也有了温度,让人觉得烫手。
“怎么了痴情的姑娘?是谁把他晚到的回礼送到了你的手上。”娜塔莎在那发呆的时间太久,这副模样竟引来了同窗小小的调侃。
同窗继续埋怨道,“白色情人节都过去了多久,现在才把回礼送来,这究竟是太没时间观念了,还是根本就没有把你放在心上。娜塔莉娅,我们两人虽然没多少交集却也认识了多年,我无比挚爱的同窗,你可不能白白得便宜了对方,要知道,只要你想,多少人会排着队来只为吻一吻你的手指,即使不能,哪怕看一看你……”
如诗人般念叨着酸臭的赞美词的同窗骤然止住了声,因为他赋诗的人儿用冷冽的视线冻住了他的双唇,仿佛再询问他是否对永远失声感兴趣。
“别这样看着我,我会被嫉妒的眼神淹没的……”
被这样盯着,娜塔莎的爱慕者还没冲上前来,自己就先被娜塔莎给干掉了,同窗也识趣的先求饶了。
这人没多少恶意,只是热衷于在嘴上挑逗众人的情绪。如果人们欢乐这张嘴就能让人们更加地欢乐,如果悲伤这张嘴就能让人的悲伤变为悲愤,让还在哭泣的人跳起来追着满教室的打骂他,等不到教师出面阻止就又能相谈甚欢,倒也让人忘却了悲伤。
所以娜塔莎清楚这人只是在和平常一样说些无伤大雅的玩笑,而自己也没因此造成什么损失,那么既然对方先道歉了,她也没必要在这件事多计较什么。
毕竟,眼下有更让她头痛的事在。
看出娜塔莎的困扰的同窗,及时给出了解决的办法,“不准备接受的话,那里——”
同窗的手指向立放在教室门口的金属桶,虽然那里空荡荡的,还没有被人扔进一张废纸或一个塑料,但作为被抛弃的物品的归属是再合适不过的。
“如果你不准备接受对方的一丝示好的话,就干脆的扔进去吧。”同窗细看了一下娜塔莎手中要被抛弃的物品,又说,“挺可惜的,毕竟曲奇是无辜的。”
话中能听出遗憾的口吻,却又好像隐隐约约在说——给我吧!毕竟没有人能拒绝美味、可口的点心的感觉。
三个选择摆放在娜塔莎面前。
一,让不被需要的物品回归到它应该回去的地方,毕竟这不是娜塔莎应当收下的谢礼。
二,同窗对此可是垂涎欲滴,只要娜塔莎微微颌首,这份曲奇连半秒都没有就会从娜塔莎手中消失。
三,这是份示好的贡品,接受它,娜塔莎今后也不过是多一个小跟班、跑腿。
仔细梳理下来,娜塔莎意识到手上的东西本就不是什么棘手的东西,不该是让自己如此为难……不该为难的才对。
可三个选择却如同三道岔路口般困住了失去指南针的娜塔莎,让她无法判断,无法抉择。
2
“不好意思,能帮忙叫一下娜塔莎吗。”这句轻声的拜托在午休混乱,人声嘈杂的班级中被掩盖住了大半,但娜塔莎还是听到了清晰地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像是神经反射般她的双腿直接站了起来,视线越过一个个人头朝着声音的来源处探去——是冬妮娅。
看到姐姐的身影娜塔莎心里的微微泛起的还没能被人察觉的失落瞬间就被巨大的疑惑给盖了过去。冬妮娅看到娜塔莎离开座位出现在了眼前,朝她招了招手,脸上的表情也柔和了许多,笑着对娜塔莎发出了邀请,“今天能一起用午餐吗?我们好久没有一起午休过了。”
自冬妮娅忙碌学业起,三人几乎是再也没有待在一起共度午休的家人时光了,这算不上什么大事,她们还是每天都坐在饭桌前共享早餐和晚餐的时光,但意识到已经很久没陪家人吃午餐这点时冬妮娅还是感到了些许寂寞。
所以与其是邀请,不如说是冬妮娅希望娜塔莎能陪陪自己,用她的眼睛在无比期待地盼着妹妹能够答应她请求。
“你就没有自己的朋友吗,姐姐。”但娜塔莎仍是没有拒绝冬妮娅的邀约。
“朋友……之类的还是有的。”等面包拿到手里咬了一口后,冬妮娅才回应起娜塔莎,忽然惊慌道,“难道说……我是打扰到了你和朋友的约定!”
“倒也没有。”娜塔莎的回答让冬妮娅安心了许多。
看着舀着一勺又一勺的蔬菜汤送入嘴中,素来冷淡只是在家人面前才显得一丝恬静的娜塔莎,冬妮娅意识到妹妹或许一直以来身边有得只有家人,而能一起享受午餐的朋友连一个都没有,心中不由担忧了起来。
“因为我是姐姐,因为我们是家人,所以我要说些烦人的话。”冬妮娅说话时语调严肃,娜塔莎也放下了手中的勺子,听着姐姐要说什么。
“多少也去交个朋友吧!”说这话时冬妮娅气势减了几分,语气也软了下来,可惜了这严肃的氛围。
“多余的关心。”
“姐姐也知道是多余的关心!可是……”听到冬妮娅语气里透露出的伤感,原先已经低下头的娜塔莎抬眼看了过去。
“朋友的很重要的,家人也不是一直都能陪在身边,也时也有家人之间不能解决的问题,甚至羞于分享给家人之间的事情,要是能有个知心的朋友在你身边,不能承担的困难,烦恼,悲伤,这些就都能够解决,都会有个人和你分担。”
这难道就不是某种利益交换吗?娜塔莎没有直接说出心中所想,只是有些转移话题般安慰姐姐道,“难道这些我不可能一人承担不了吗,即便不能不还有我的家人,姐姐和哥哥这就够了。”
“能听到你这样说我很开心就是了,但还是不对哦……”
娜塔莎打断道,“话说回来,哥哥不一起吃午餐吗,姐姐没邀请?”
“毕竟是男孩子……多少是不想让朋友看到和姊妹黏在一起的样子,不过今天是因为其他的事情……”
离午休结束还有一段时间,但冬妮娅却必要该回教室了,两人就在教学楼前告别,各自回到了自己的教室。回到座位上,娜塔莎拉开座椅时视线落到了书屉里,忽又想起冬妮娅对自己说的那番话。
不知该怎样处理的谢礼重又被娜塔莎拿到了手中,这次它被打了开来,黄油的香味在打开后更加浓郁了,不见消淡,娜塔莎从里面拿了一块出来,尝了一口,曲奇还很酥脆,也还很可口。
咽下嘴里的一口曲奇后,娜塔莎朝邻桌询问道,“午休的时候有人来找过我吗。”
“除了你姐姐外,倒也没人其他人来找过你。”邻桌头也没抬的回答了娜塔莎的询问,手上的笔都没带停过。
“……谢谢了。”
邻桌嗯了一声算是回应,就又全身心地投入进了题海中。
对方或许只是随口一提,并没有将这认定为正式的约定,等了一整个午休时间,挨到了下午的课全部宣告结束的时候,而那个说着一定回来见自己的人始终没来娜塔莎面前再露一次面。
“娜塔莉娅?今天这么早就要走吗。”同窗疑惑地看着早早就收拾背包的娜塔莎,又问,“今天不等你姐姐了吗。”
同窗可知道平日里娜塔莎为等姐姐会待到很晚,足够娜塔莎预习一遍下一节的课本,甚至写完课后作业都还绰绰有余,今天倒是有点新奇起娜塔莎不同寻常的行动。
“难道说?有约了。”面对同窗的调侃,娜塔莎连理会都没有,径直离开了教室。
趁着大多数人还在学校的时间,娜塔莎快步穿梭在个个楼层来,教室里老师都走的差不多了,没老师制衡的教室乱得恍惚置身没了蜂后的蜂巢,陷入到一时的混乱中,只有稀少的教室内还保持着安静。
聒噪的人声挤压得娜塔莎的头脑都快爆炸了,险些让烦躁迫害到了她的耐心,而让娜塔莎错过了那不起眼的人影。
一个纸团从教室的一端,在众人的头顶划过,却非常可惜的错过了它本应该去的地方,砸到了一个人的头顶。
“啊。”那人面无情绪的惊呼着,随后发出爆笑声,说着毫无歉意的话,“抱歉抱歉,我是想往垃圾桶里扔的,结果扔你身上了。”
“扔得倒是挺准的。”又一人附和着。
见这幅场景上映,人群三三两两的从教室中撤离,本就人数不多的教室内瞬间就空了下来,就剩下这群主角们和配角孤零零的。
“嗯?今天是我值日来着?”
“脑子宕机了吗,平时懒得要命的人,现在干嘛这么勤快。”
“但……”
“明天再做,明天我喊你,我陪你一起,别但是可是的了,快走走走。”最后两人也从教室出来时,她也反应了过来似的站起身去,胡乱抓着自己的东西就往背包中塞。
抬起头时,还能隐约看到她微红的眼角,但在看到娜塔莎时累积在她脸上的阴云跟被破了个洞似的,藏在那后面的阳光慢慢地就透了过来。
“娜塔莎!?”她还有些不相信站在窗前的人就是娜塔莎一样,直到小跑到人跟前才敢确定。
“你怎么会来了?哦……是因为我失约的事情,我……抱歉,我没能去见你……可我好高兴你会来见我了!”
说话时她脸涨得通红,声音都是颤抖的,却还是不遗余力地表露着她所有因娜塔莎而起的欣喜。
“嘿~娜塔莎。是来找我的吗?”
说话的人话中满是戏谑,不过也成功地吸引到了娜塔莎的视线。
“你可真难约,我们都向你约过多少次了,回回都让你用没空拒绝了,看来今天你终于有空了。”
这话到不全是空穴来风,这群人确实邀请过娜塔莎,或许是因为某次通告栏上的点名批评,又或是过于优秀的兄长的缘故,娜塔莎曾在某一时间段收到过不少示好的邀请,不过对于这些邀约娜塔莎连最基本的虚与委蛇都不愿做出,很快的娜塔莎就被排斥出了示好名单中。
这些人就像是长在健康躯体上的脓包,谁都知道是那里出了问题,抱着总有一天能够自己康复的心情,对此放任不管,可没人干涉,没人引导,你要他怎样康复。
只有针挑破后才能真正清楚它只是一时病疮,还是腐烂了。
娜塔莎不准备挑破这个脓包,去整治它,她要做的也仅是去做一份回礼。
可在娜塔莎有所行动前,拦住她的是一只怯弱的手。
“曲奇……你尝过了吗……”娜塔莎的视线被转移到了抓着自己袖口的手。
这举动几乎是越过了名为娜塔莉娅·阿尔洛夫斯卡娅这座堡垒的边界,还毫无自知自己这是越界的举动。
只是娜塔莎没有甩开她,而它也在这之后大胆了许多,慢慢地将整个掌心覆上了娜塔莎的手。
“我都不知道会不会和你胃口,会太甜了吗?还是说不够甜,能告诉我你喜不喜欢吗?”
要说先前她只是声音有轻微的颤抖,不多留意的话或许也就察觉不到,那么现在她的颤抖就是无比显著的,更别说她的手还抓着娜塔莎,这颤抖就更明显了。
在害怕什么?这表现……恐惧的仿佛不是那群人,而是自己。娜塔莎觉得喉咙发紧,发声完全找不出准确的地方,声线飘忽不定的开口说,“挺咳……好的。”
“你喜欢?”她双手都握住了娜塔莎的手,十分迫切的问着。
要是娜塔莎没有明确的说出不喜欢的感受,那她就会自以为是认为是喜欢的意思,娜塔莎似乎清晰的认知到她会这样做。
而在认为是喜欢后呢?娜塔莎不知不觉中揣测起她接下来还会做些什么来。
“呃——恶~心。”从教室出来的人里其中的一人在嘴边比划出了两根手指,在两指之间朝两人吐舌。
那是某种几乎是明示的暗示,一种随网络传播开的,女性对女性的极具性象征的暗示,要是生理课的老师知道这被学生用来羞辱人定会把这名学生交给思想教育方面的老师,毕竟不是每个人都会坦露自己的歧视行为,同样的也不会让这名学生轻易拿到合格的分数。
出言嘲讽的人对她不带任何思虑的,以至于是习惯性的出言诋毁,目的也只是为了让娜塔莎对她心生厌恶。
在意识到这点后,她的手在僵硬片刻后,还是选择松开了娜塔莎。
“抱歉……明明都是放学的时间了,我还硬要拉着你说这说那的哈哈……耽误了你回家……”
在说完一段娜塔莎根本无心听进去的道别后,她逃一般的离开了。
而被遗弃在原地的娜塔莎也并未感觉到多少失落,有的只是愤怒。无端被磋磨却无处伸展拳脚的愤怒。
3
差点和娜塔莎在楼梯上迎面相撞的冬妮娅惊呼着,心有余悸的捂着胸膛。
“我没在教室里看到你,还以为你先回家了。”
冬妮娅的表情一如既往的和善,一丝都没有被娜塔莎丢下的不愉快,娜塔莎走在冬妮娅身边说,“怎么可能会让姐姐一个人回家,太危险了。”
“让我们的娜塔莎为我费心了。”冬妮娅笑着,坦然地接受了妹妹的照顾,又说,“要是有其他的事情的话,一次两次的,我自己也会小心的,不会再发生什么危险了……更何况不还有万尼亚在吗。”
两姐妹共住在一栋老旧的公寓三楼靠里的房间,这栋公寓虽是一副破破旧旧的模样,但内部设施也都一应俱全,看着还能坚持很久的,交通不算便利但离学校并不远,也没有什么商店街,倒是有一个不大的便利店,日常生活所需也倒是齐全,但要添上些衣物家居就要跑远一点,不过两姐妹也不觉得麻烦。
周围邻居都是些各色各异的人,临近傍晚冬妮娅和娜塔莎到家的时候,有人才要准备出门,有人也才回到家中,楼道里时如死寂般安静,时而也像现在这样混乱地爆发争吵。
骚乱声来源的那一家住着一对夫妻,前段时间家中添了第三个孩子,满月那天这对夫妻热情地邀请了邻居们来庆祝,冬妮娅和娜塔莎也带了花做为祝福,也见到了那个让父母异常省心的孩子,是个女孩,不哭也不闹,有吃的就吃,吃饱了放在摇篮里就睡,被人抱着也乖乖的。
毫不怕生的样子,哪怕家中闯进了那么多自己不认识的人也没有一点哭声。
楼道里弥漫着女人悲切的细碎的哭泣声,三人从那家出来,其中有让人眼熟的脸,冬妮娅记得在那场满月宴里见到那人坐离那对夫妻很近的地方,而那家妻子称呼他哥哥。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还不能明知,但是很显然,已经把所有脸面都丢到那家夫妻家中的一人在离开时把姐妹两人当成了看他们热闹的人,恼怒中撞开了犹豫着是要上楼还是下楼的冬妮娅。
“我没事的……”冬妮娅安慰着身边来搀扶自己的娜塔莎,但还是吃痛的皱着脸,捂着落地时扭到的左手腕。
“撞到人连句抱歉都没有吗。”娜塔莎质问着,“是故意的,对吧。”
“谁故意的,是你们故意碰瓷吧。”撞人的矮瘦男人也看到了冬妮娅受伤的样子,但仍选择咬死不承认,并反咬一口。
“小孩子的就别干这种下贱的事,赶紧回家。”
“我们家就在最里面的那间。”换而言之,真正挡路的不是冬妮娅,而是这群人。
“什么意思啊!”
听懂了话里有话的矮瘦男人作足了要动手的模样,企图威吓娜塔莎,身边的同伴也有人伸手拽了拽他,但这还不足以让矮瘦男人有收手的想法,真正让矮瘦男人冷静下来的还是冬妮娅的举动。
“你——不要朝着我妹妹……有本事的话朝着我来。”冬妮娅举着手机对着矮瘦男人,而屏幕显示着正在录像中。
男人动手的话,这录像将会是最有利的证据,本就是小冲突,但要是发展到某种程度的话男人还是理智的。矮瘦男人不过片刻的思考,再加上身边同伴的拉拽也就冷静了下来。
“别没事找事。”矮瘦男人本想撂下这局挽尊的话就离开,身后这时也来了人,高个的,健硕的,和这两姐妹有着相同样貌的年轻男人。
“不好意思,打扰一些。”伊万礼貌开口,“请问是我家妹妹对你们做了什么吗?我代妹妹向你们道歉。”
娜塔莎没反驳伊万的说辞,矮瘦男人还没开口,伊万的视线触及到地上的冬妮娅时突然惊呼道,“发生什么了!怎么受伤了姐姐。”
原本只是的猜测在伊万两句话中得到了证实,眼下前后都被两兄妹拦着,矮瘦男人身边的同伴也不敢再让他开口了,男人的同伴连忙出声调解。
“朋友脾气太冲了,下楼梯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你姐姐了,也是我们赶时间没多注意到,小妹妹气不过说了我朋友两句,也没看到给人撞伤了,对不住对不住,你看我掏点医药费,你带姐姐去买点药什么的……”
男人的同伴也没给冬妮娅和娜塔莎商量,塞了一点钱到伊万手里就匆匆离开了。
“结果还是连句对姐姐的道歉都没有。”娜塔莎不甘让对方就这样离开,可那群人走的飞快,已经看不到人影了。
“而且还把钱给了我,这算什么。”伊万接话道。
“刚才,你们两个是想要做些什么吧。”冬妮娅不愧是姐姐,轻而易举的猜出了两兄妹的想法,看两人对视一眼后娜塔莎不言,伊万笑盈盈的模样,冬妮娅转而叱责道。
“真是的,仗着自己会点防身的就主动把自己放到危险中,这不是完全没有必要的事情吗,两个人都太冲动了。”
“父亲是为了我能保护姐妹才锻炼我的,所以点就请去埋怨父亲吧。”伊万轻飘飘地就让冬妮娅的怨气无处可去,转而消散。
两兄妹陪着姐姐去看了伤到手,得到医生诊断确定是扭伤后,用绷带简单固定后,嘱咐了些话,取了些止痛药给冬妮娅。
离开医院时已是夜幕,路灯也都打开了,昏黄的光布满道路。长久的排队等待让本就来不及用晚餐的三人饥肠辘辘,他们在外找了家快餐店,吃了些填饱肚子,之后伊万送两姐妹回家,到楼下时不放心又送两人上楼。
楼上那层爆发争执的家房门开着,似乎丝毫不担心会被盗窃者盯上,走近时才发现这家中一片废墟,入眼的只有地板上铺着的地毯还是完整的,不过它也跟被人遗弃到垃圾堆里一样肮脏,家中不见人,只有沙发边一个女孩和一个男孩枯坐着。
冬妮娅看着两个孩子心生悲悯,小心朝两个孩子说,“只有你们两个人在家吗?”
“爸爸妈妈出去了。”其中女孩子说。
“只有你们两个人在家的话,可要好好把门关上,不然很危险哦。”
那女孩子就跑到了门边,“我知道了,谢谢姐姐。”说完就要关门的样子,忽然一声小小的咕噜声在门后响起。
难道说还没有吃饭吗?冬妮娅不敢想这对父母不负责任的让两个小孩子单独在家还让他们饿着肚子。
看到姐姐担忧的神情,娜塔莎伸手把打包的准备当做早餐的饺子拿了出来递给了小女孩,小女孩犹豫了一下,还是谢过了娜塔莎的好意,随后把门关上了。
关门之后冬妮娅还在喋喋不休说着怎么有这样不负责任的父母,以及担忧着那两个孩子,放心不下又去联系了管理员,将希望寄予到管理员能联系到那家父母。
而伊万摸了摸娜塔莎的头,安慰没能送出好意的妹妹,“有戒备心不算是坏事,娜塔莎没做错。”
三人不住在一起,伊万单独住在另外的住所,于是送两姐妹到家后也就离开。
“要是住在一起,哥哥就不用这样两边来回跑这么麻烦了。”
“以后一定还会住在一起的,不过现在需要再坚持一下下。”
4
早上娜塔莎没多久也出门了,正巧在楼梯口碰上那户夫妻抱着孩子出门,关门的大女儿瞥见了娜塔莎,因为昨夜娜塔莎的好心,这小姑娘示好般朝着娜塔莎笑了笑,说了声早上好。
这笑脸姐姐见了一定会很高兴,甚至不需要什么感谢,只要看到对方地笑脸,姐姐就会忍不住的去多管闲事,而娜塔莎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值得感谢地事情,这是感谢的笑容的话,应该是属于冬妮娅了。
想着,娜塔莎学着冬妮娅代她回应了回去。
零星几人的教室里,娜塔莎注意到了排放整齐的桌椅以及干净的地面,在早晨的校内看到这样课室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可几乎是和娜塔莎前后脚到教室前的两个女孩子却发出见鬼的轻呼声。
那不是娜塔莎所在的教室,不想遇上需要解释的事情,娜塔莎选择站在了教室外的楼道里,透过窗户往学校外眺望着。
在自己的教室前,她看到娜塔莎站在那里,就像是从昨天下午一直都在那里,等着自己等到了现在,这想法把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可偏偏娜塔莎就是一副守株待兔般的模样,明目张胆地等着她进陷阱。
于是,在她出现后,娜塔莎只管等她走近,等人到了跟前才开口。
“午休空着的吧。”连询问都不是,娜塔莎知道她的午休一定是空着的,“来见我,这次我们是约好了时间的,如果你没来,我会来找你的。”
跟威胁一样的话,她没能第一时间就答应下来,以为娜塔莎在丢下这话后,不管自己有没有答应就会离开,可娜塔莎没有走,她在等着自己的答复,仿佛要强硬的让她应下如威胁一样的邀请。
“娜,娜塔莎为什么会想邀请我呢……而且,我今天没带什么点心……抱歉。”她没有理由接下娜塔莎的邀请,也想不通。
“和点心没关系。”
久久没有等到回答,但她越是犹豫,那个答案在娜塔莎心里就越是明了。
娜塔莎认为她一定是想要和自己打好关系的,如今橄榄枝就在眼前,娜塔莎都觉得没必要再等她回答了,关于自己的邀请——她回来,这是毋庸置疑的。
若是她能够看穿娜塔莎的心思一定会觉自己的心思被揣摩的一干二净。
或许在临近午休前她还是有那么些许的犹豫到底要不要去找娜塔莎,可就连这点犹豫也被娜塔莎了然于心。
“为什么……”
午休时对于又出现在教室前的娜塔莎,疑惑之余,她急忙解释,“我正准备去找你呢,你怎么来了……娜塔莎。”
似乎害怕极了被娜塔莎察觉到心里的一丝丝犹豫,于是她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加上也正要出教室,所以一切不管是看上去还是听上去都非常合理。
倘若换是全然不在意她的娜塔莎来也一定不觉得奇怪,可对眼前的这个是自认为看穿了她的所以小心思娜塔莎来说,太过不自然了,于是便也从中察觉到她有犹豫的心思。
“我知道你会来找我,我现在来了,你也不用跑一趟了。”不过娜塔莎并没有点明她的心思,那毕竟不是自己这趟来的目的。
午休铃声响过虽然过了有一段时间了,教室里大半的人也都离开了,不过还是有小部分人在,娜塔莎环视了一圈,自觉已经让不少人留下印象后,对她说,“走吧。”
“到,哪里去……”
“还能去哪。”
午休还是去哪?当然是享受你的午餐和休息时间,不过这点在她端上餐盘后才意识到:娜塔莎这是在邀请她吃午餐,不怪她反应迟钝,只是娜塔莎太把这当理所当然了,而她也有点受宠若惊。
不管谁看到餐桌上同一桌用餐的两人都会觉得是拼桌的陌生人——她们太安静了,或许是出于良好的餐桌礼仪,但更多的还是无话可说的尴尬。
正当她思索着要不要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娜塔莎说起了伊万和冬妮娅,“你应该听过的,关于哥哥和冬妮娅姐姐,两人是我自满和喜爱的家人。”
“要是你见到了两人也一定会认出来的,毕竟只一眼就能看出来,而且我觉得如果你和我姐姐见了面的话一定会很合的来,冬妮娅会喜欢你的。”
“哥哥也是个优秀过头的人。”
“这样的两个人会是我的哥哥和姐姐,简直是最棒的事情,而相对的我也会是让哥哥和姐姐骄傲的人。”
说起家人,娜塔莎就变得有些喋喋不休了。
“嗯……是头一次知道,不过真好,我没有哥哥和姐姐,就连弟弟和妹妹都没有,会有些羡慕娜塔莎呢。”
“没听说过?就连你们班上的女生都没有提过我哥哥的名字?”娜塔莎对此倒是报以怀疑,姐姐就算了,没人提也是好事,可就连伊万都不曾被提起娜塔莎是不信的。
“应该有人提过吧……可能是我没怎么在意过。”她自己也不敢保证有没有听过冬妮娅和伊万的名字,但又怕娜塔莎认为自己在撒谎,连忙解释说,“因为我是半途转校过来的,确实很多学校里有名的人都还没听过,不愧是娜塔莎,有这么优秀的哥哥姐姐。”
“这所学校的学生基本上从小学起就已经相识了,初中,高中也基本上是同一个班级,中途转走并不少见,转进来的确实也有,只是时间上来说有点尴尬……”
这要就是她遭欺负的原因的话,娜塔莎只觉得可笑,可这的确成了最初那些人注意到她的原因,娜塔莎还没细想什么她又说,“因为是跟着妈妈工作变动,所以就转到了这边。”
“和那边的朋友也没留下联系方式,到了这边同班级的人也都早早就确定好了属于自己和朋友的小群体,早就不是我这个中途半道来的家伙能融进去。”
“所以……要是没有娜塔莎出现,我可能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她说得很动听,让人不觉地心痛起她可怜的遭遇,一个在陌生的环境中忍受着胆怯,遭了欺凌,孤立无援的人,娜塔莎应该对她以及她的遭遇报以同情,可她俞是可怜,娜塔莎就俞是觉得有哪里是不对劲的,想着口中就无法说出什么宽慰的话来。
该做的不是乖乖的听他们对你的嘲笑,而是让那张嘴再也不敢对你吐针刺。你怎么会不知道该怎么做呢,娜塔莎很想这样对她说。
从第一次见她时娜塔莎就瞬间看清了她是没有这种胆子做这种事情的人,不然在水桶砸向她时,她就会拎起水桶,接上一桶水,反手连带着水桶都扣到那人头上,但这是娜塔莎会做的事情,而她只能软弱无力的瘫坐在污水中。
所以她现在需要的估计不是什么出谋划策,而是一点小小的共情和安慰。
“你也,有够辛苦的——”娜塔莎知道自己这句话是有多勉强的,听上去都不足给人安慰,可她却突然的哭了。
毫无预告的,出人意料的她哭了,连她自己都意识到自己有在哭,眼泪就像是受够了似的,憋在小小的眼眶里把它弄得委屈极了,一滴一滴的趁着这个豁口让自己从憋屈中释放出来。
获得了解放的泪珠珠啪嗒啪嗒砸到桌面上她才慌忙去擦,先是用手指抹去脸上的泪水,眼睛接着就流下了更多,她用上了手掌,可越擦越急,越是急泪水就越是不受控制的落下,最后她深深地捂住了自己的脸。
“抱歉……我很抱歉……对不起。”她像是在为自己的失态道歉,可娜塔莎却根本不理解这居然也是需要道歉的理由。
“你需要的是平复一下你的情绪,去洗手间吧。”周围人的眼睛都快要贴到她们这边了,她也急需单独呆一会,在娜塔莎把手覆上她肩膀时接受了娜塔莎的提议,把手交给了娜塔莎。
仿佛没有为她指引方向的人,她就失去了活下去的能力,甚至不是那种只需要把目标的方向指给对方,那人就会坚定不移的朝着方向前行那般轻松,而是最麻烦的哪一种。
娜塔莎站在厕所隔间的门板前突然有些懊恼,甚至于萌生出那时牵上她手的那个人根本就不是自己的既视感。
而那个人此时站在门板前,听着门内传来的低低的抽泣声,那声音不比噪音聒噪,却也无法让他心如止水,娜塔莎以为:那个人的心被门后的人牵动着,或许现在还不离开是想安慰对方,不然按娜塔莎的性格早就对那里面的人不管不顾了,把人送到都已经是尽了最大的仁意。
忽然,门内传来她的声音,她收住了自己的抽泣,却还是不能做的平淡如常,但也尽可能让声音听上去平静些。
她说,“娜塔莎你还在吗?”
“在的。”或许是娜塔莎太久没有发出声响,让她产生了不安,娜塔莎回应了她,又问,“需要什么。”
“不是的,没有什么需要。”她说,“我只是担心等下要响铃了,要是娜塔莎一直在等我可就不好了。”
这话的意思是要赶自己走吗,而她说的下一句正对了娜塔莎的猜测。
“我还要再待一会,你就先走了,可不能耽误了你。”
说完,她就听到门板传来两下叩门声,娜塔莎敲得很重且短促,短短的两下竟让她听出了一丝情绪来。
“开门。”娜塔莎在门那边说。
听不出什么情绪的声音,也没有继续说明开门是要做些什么。她不知道开门会发生什么,可要是她不开门的话,恐怕接下来就别想着从这里出去了——娜塔莎会一直等着,直到她把门打开。
那股有力无处使的愤怒促使娜塔莎敲下门,却没告诉娜塔莎开门后究竟要她准备什么。
门颤颤巍巍开了,门后是张哭得一塌糊涂的脸,眼周的皮肤被擦的通红,娜塔莎猜想她一定是擦干了眼泪才开得门。
“怎么了?娜塔莎……”她还没问出个来由,就见娜塔莎伸出了手。
几乎是下意识的她后缩起了脖子,紧闭上了眼睛,期待着无法避免的疼痛会因为她的顺从而消减上一份半点。
两只手落到了她的脸颊上,捏住了它,她睁眼看着娜塔莎满是困惑。
这完全是她想象不到的,她想过开门后娜塔莎会因为她莫名其妙的哭泣厌恶她,伸出的手会给她一巴掌或是打她的头,抓着她的领子把她甩到地上这样欺辱性的举动。
却唯独没想到会是这样毫无力气,如同小孩子的玩闹般的捏脸,让人完全害怕不起来。
“疼吗。”娜塔莎还捏着她的脸,说着又上了些力道扯了扯,接着说,“害怕吗。”
“不……不疼,不害怕。”说着,她呆呆地摇摇头,这副模样让娜塔莎觉得更来气。
“那要我做什么你会感觉疼痛,感觉害怕。”
说了的话,娜塔莎会做什么?
原不该向任何人透露,理智也是这样对她说的:别告诉眼前这人,她在知道了伤害你方法后一定会利用起来的。
她几乎是被迫仰面望着娜塔莎的,马桶盖上的高度让她即便是坐着也能平视将人看全,不过这也是对方只是站在门前的前提下,而娜塔莎几近是站在她跟前。
微微扭动脚,她脚就能碰到娜塔莎的鞋子,更别说是躲身,四方格子的门不由控制的关上了,狭小、幽闭的空间里,娜塔莎占据了大半的空间和她的视线。
浅金色的丝发自上而下将她笼住,如曝光在日轮下的黄金的蛛线,而她被其中一抹幽深莫测的紫色迷惑了。
“用力掐我的脸也没关系,不会痛的……我也不害怕……”
拿书朝着她的头砸去也没关系,即便把她浇得湿透羞辱她也没关系,下三滥的玩笑话、贬低、辱骂这些如果让娜塔莎来做她都觉得没关系。
“只有一件事……”她抓着娜塔莎托着她脸颊的手,如恳求般说,“对我诚实……不要欺骗我,只要不是欺骗……”
只要不是欺骗,要她做什么,她都会去实现的。
“……”娜塔莎听懂到了未说完的话的后续,面上越发的阴沉,直到她显露出了些许怯意后,娜塔莎才喃喃自语般对她说。
“我会的。”她等这句话,像是等了太久的模样,以至于完全不敢相信是真的一样。
那双眼睛又盈满了水光,看着既可怜又惹人怜爱,娜塔莎低了低头。
提醒学生们午休结束的铃声此时响起,十分钟前最后提醒的铃声早已经响过,这是最后的赶回自己位置的机会了。
“像你这样没办法把学习放到首位的学生,我也不指望你的成绩了,但至少也不该忽视校内规章制度。”
班主任看着她低着头一副听进去的模样,好似虚心认错的态度,但为人师后,学生的这点表面功夫是不够看的,只一眼便看穿了眼前学生此刻的状态——完完全全是走神的模样。
她曾可笑地认为娜塔莎的嘴唇是冰冷的就如其人般,吐出的每一口呼吸都如寒冬里刺骨的冷风,飘摇在雪中的人会因为她美丽的脸庞而失神,以至于全然忘了失温的危险。
可她错了,而且错的太多了,柔软,温热的嘴唇,和她的嘴唇并没什么两样。
那时她浑身僵直,没有推开娜塔莎,仿佛是被名为娜塔莎的这股冷风冻住。她不觉寒冷,仿佛是在低温状态下即将冻死的人会感知到自身异常的温度,
意识朦胧只觉得两人吐息交错间,滚烫的气流要将人融化了。
铃声停了,学生们各司其位去完成自己作为学生的本职工作,甚至之前还是一片吵闹,如今也全安静了下来。
要说还剩下什么,那就只有沉重的呼吸声以及像要飞出身体的心跳。
“头抬起来,看着我。”
她受到惊吓般条件反射般抬头,看向老师。
这模样已经让老师认定了这是个不懂得尊敬他人的学生,他忍受得了学生放弃学业,却不允许任何一个学生挑战自己的权威。
持续了三分钟之久的训话,期间不时有人说出了,坐实了她品行不端的不实的佐证。
“我知道了,对不起。”
在反驳和忍气吞声中,她选择了道歉,用诚心认错的态度来让训话早点结束。
“不是道歉的问题,你要知道错了就该有改正。”
“是的。”
自习期间她在教室门外进行罚站,隐隐约约地察觉到身后那似有意又似无意的视线,不去细究她也能知道对方是在观察她。
5
托了娜塔莎的福,午休时的那次露面,放学后直到出了校门,一件意外的事情也没有出来绊住她的脚,那些手就这样松开了她。
娜塔莎真的为她带来的变化,这不是坏的变化,恰恰是她期望的,只是心中惶惶不安。
准时到家的感觉也让她昏昏沉沉,感到不真实。
车库里停了车,看样子母亲或许也才到家了,推开门准能看到母亲在厨房择菜的身影,见她到家也会招呼她在帮忙,在两人忙绿下一餐丰富的晚餐很快就会出现在餐桌上。
这犹如从灾难中生还,终于回归到日常温馨生活的美好让她竟有些仍不住想要哭出来。她揉了揉眼睛,嗤笑自己的痴傻。
钥匙还没送到锁孔中,看着突然开启的门,一股不安感在她心中泛起。
像是屋内的人在时刻关注门外的动静,于是仅在听到钥匙拿在手上晃动的声响就立刻为她开门。
“小姑娘回来的真是时候,你妈妈给做了好多好吃的,快进来吧。”开门的男人推了推脸上的眼镜,侧身给她让道,自己则是等着关门的模样。
笑容在她脸上僵了一下,彻底没了先前的欣喜,霎时间她以为自己来错了地方,回错了家,来到了别人家门前敲了门。
男人脸上堆满了笑意,丝毫没有经历她先前的态度似的,甚至有些讨好的意图面对如今满脸防备的她。
“回来了?那可以开饭了。”
屋内母亲催促的声音确切的证实了这点——她没有走错那门。
给她开门的男人也不是陌生人,上次见面是他们第一次的正式会面,就在昨天,仅相隔一天的时间不足以让她忘掉。
那天不像她今天回家的时间这么早,她思绪混乱,魂不在焉的一路上差点撞到人,直到走到房子前时才警觉不知道该说些怎样的借口才能宽慰穆母亲的担忧。
心力交瘁的感觉让她只想扑倒母亲的怀里,抱歉自己可能又要给母亲添麻烦了,因为她已经没办法去解决困扰着她的那些人和事了。
门开后她没看到母亲的身影,通向二楼的楼梯上遗落了两只高跟鞋,不难想象是应酬而归的母亲嫌弃磨脚的鞋子,任性地把它们抛下,赤脚上的楼。她捡起鞋子,上楼来到母亲房门前,还没敲门就发现门并没关好,而房间里是母亲说话的声音。
“我有一个女儿……”是在说她的事情。
正当她以为是母亲在和谁讲电话的时候,沉默良久的屋内传来第二人的声音。
“……我还挺会讨姐姐家两兄妹的欢心的。”男人说的和母亲说的几乎是两码事,但她听懂了,她想母亲也一定听懂了。
这逗人乐般的话透着深思熟虑,认真到母亲不敢轻易答应。
“让我再想想吧。”
门开了,偷听的第三人就这样暴露在了两人面前,两人略显惊吓的表情也被她揽入眼中,男人更是紧张。
“我不是坏人!什么也没干,我是那个——”在她出现在眼前的一刻男人就立刻猜到了她的身份吧,不然也不会紧张到这种地步。
在即将听到男人说出自己是谁时,她忽然后悔起自己为什么不在开门前躲起来,或许一开始她就不该上楼。
“我在追求这位女士,如果不意外的话……”尽管在这件事上还没有定数前,但男人认定了自己已经赢下了爱慕对象的芳心,剩下的也就是时间的问题。
“不久的将来,我会是你未来的继父。”
哐当两声,高跟鞋落到了男人脚边,男人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跟着听到她说,“抱歉,是我没拿稳,差点砸到你了。”
被挡在男人身后屋里的母亲会相信她的道歉,但男人一定很清楚她这是故意为之的,意图在驱赶他这个侵入者。
“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我就去零食店买了点零食,你吃吃看,喜欢那个就跟我说说……”男人的话让她从心不在焉集中起了注意。
先前在餐桌上的话题她一概没听清,搞不明白话题怎么会拉到自己身上,而他说的零食放在茶几上,鼓鼓囊囊的两大包极为显眼。
“正是吃饭的时候,说什么零食。”
这个追求者听了埋怨非但没有失落,反而一副老实听劝的模样,和身边人小声解释说上一次没能带礼物来,这次必须把好感度的拉上去。
外表年龄来看母亲和这个男人并没相差多少,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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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却还是一副刚初入社会的待人真挚的模样。
从餐桌上两人模糊的闲谈中,她大致清楚了这人是在工作中对母亲一见钟情,因为工作上的重叠,男人轻而易举的获得和心上人接触的机会,有空闲就必会约饭,忙起来也不忘早晚问候,时常送花,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好让心上人能把他这整个人看得清楚,记到心里。
此时能坐到心上人身边笑得满面春风,就是回报给他努力的最大的成果。
在他人看来两人一定和睦极了。
那天的晚餐是由她的呕吐结束的,对糟糕的收尾结束的这顿晚餐她深感愧疚,这的确非她所愿,却也确实让提前的结束了那场让她不愉快的晚餐。
由于是突发的情况她都记不得是什么引发的,但她想起在餐桌上她喝了很多的水,那些用来吞咽食物的水,或许就是让她的胃发起猛烈抗议的原因吧。
本就干瘪的胃在被清空后,很快的就又在抽搐中发出了不满足的信息。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出头,这个时间对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来说不过是夜间营业的开始,外卖的配送费悄悄上涨也都还在能忍受的范围。
手机屏幕里通讯软件上有一个来信未读的红点,来自顶置的“妈妈”信息,时间是距离现在两个半小时前,几乎是在她昏昏沉沉的时候发来的,是她错过的消息。
——我工作去了,估计会忙到很晚。
给你买了点药,放在桌子上,你起来要是还不舒服的话就吃一点。
也记得吃点东西。
看时间又是要彻夜未归,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直到生理性的泪水湿润被屏幕光照的发干发涩的眼睛。
她从聊天界面返回,手指停在在好友列表,上下划动着,一下便到底了。
零星无几的好友列表中她反复来回地划动了好几下,最终才想起被纳入校内违禁品没能携带的手机,让她错失了和娜塔莎交换联系方式的机会。
浑浑噩噩中的脑子清晰地作出了一个命令,使她从床上爬了起来,来到了厨房。
在动手搅拌与烤箱轰轰作响中,消失的食欲渐渐地复苏。
第一口的玛芬蛋糕是刚出烤箱的,舌头被烫得尝不出什么味道,除了烫就还是烫,但蓬松湿软的口感还是让她感到了满足。
稍稍放凉后她挑了两个给自己,在冰箱上贴了便利贴,留了几个给母亲,放到了冰箱里曲奇饼干的旁边,剩下的就都做了包装,带到了学校。
“稍微过来一下,别担心又不是要打你。”说话的人脸上挂着笑,完全看不出是有什么坏心思的人,要是不曾和对方有过交集的人那么一定会被骗过去,认为这是个和善可亲的人。
但这人绝对没有面上看着那么亲切,可就是有人会被对方惊人的伪装给骗过去。
然后呢,被骗过去会怎样?她不清楚现在对方的意图,却也确切的知道对方不怀好意,若是之前的话对方的呼之即去,召之即来她是没有回避的借口的,但那么是过去了。
“抱歉,我很想帮你的忙,但我必须要去见娜塔莎了,我们约好了……”两人并没有这样的约定,她心里很清楚,但对方可不知道是真是假。
“嗯~这样啊。”这人还是笑着,漫不经心的欣赏手上的指甲,然后说,“既然这样也就没办法了,那你快点去找娜塔莎吧。”
就这样轻而易举的,没有刁难的放她走了,她自己都不敢相信就这样的解决了麻烦。
去往娜塔莎所在的楼层时,她险些被一人撞倒,虽然自己是站稳了,但对方抱着的高高一沓的如高楼般的作业本却塌了,生生用纸本把一条走廊划分出了一条分割线。
“不好意思!”被撞的短发女生不停的弯腰,很是尴尬的笑着说,“怪我,我的错,你没事吧。”
“没,没事。”她一时呆愣,反应过来看到对方在捡地上的作业,自己也赶紧去帮忙。
“怎么回事啊,这是。”路过的学生责备起拦路的作业本。
“没看见路,一不小心就这样了。”短发女生不好意思的回话。
准确来说,这不仅是对方一人的错,也有她不留神的过错,所以说,非要来承担责任的不应该由一人来。
“我也没注意……”
“瞎啊。”话音刚落她就感觉到自己好像被钉在了原地,动弹不得。
身边安静的可怕,直到她眼前停下一人,把她手边的作业本捡了起来,顺手把她给拽了起来。
“应该没了吧。”路过的同学问着,接过娜塔莎递过来的作业本。
“没了,而且也没有地方给作业本躲猫猫。”短发女生把她手上作业本接了过来,最后又确认了一遍,对路过的同学说,“谢谢啊,也给我吧。”
“别了,再让你抱着作业山撞人吗,我好人做到底,陪你一起送吧。”
抱着作业本的两人正要走,短发女生突然把作业本全交给对方,转头塞给她和娜塔莎两人一人一个糖。
“谢谢你们帮忙啊,不好意思刚刚撞到你了。”糖到眼前的时候,她的反应都停住了,只是下意识的去伸手。
“我没糖?要不你现在撞我一下吧。”
“没了,等会请你吃东西。”
没去看一人抱着一半作业本离开的俩人,娜塔莎看了一眼手上的糖,又撇了一眼陷入沉默的她。
不是喜欢的味道,娜塔莎转手把糖给她了。
“这是给娜塔莎的。”
“你的了。”
“那做为交换。”她一副邀功的模样,示意娜塔莎看向提起的纸袋,里面放满了她对娜塔莎朝贡的贡品。
“玛芬啊。”娜塔莎咬了一口,还没给出评价,她就已经是一副惶恐不安的模样了。
“不喜欢吗?”要是娜塔莎脸上没显现出一丝满足的神情的话,她也不会这样问。
娜塔莎没有直接回答,反问她,“我要是不喜欢,这么多的蛋糕你要怎么处理。”
“大概……会自己吃掉。”
这是娜塔莎最不想听到的,至少是回答会分给同班的同学,这样的回答才不会让人觉得糟透了。
“……实际上,这些也不是全都给娜塔莎的。”娜塔莎全然没在听,她却还是自顾自的说着。
“如果娜塔莎愿意的话,就把它们带给你的姐姐和哥哥吧,因为本来就是这样打算的,要是不嫌弃的话。”
骤风吹过,花坛里的绿植被吹得要折断了腰似的,在入夏后能时常吹来这样的风定会让人很是欣喜,却也让人多疑这风吹得蹊跷,唯恐会是暴雨的前兆。
“你给冬妮娅和哥哥准备了礼物?你甚至与他们素未蒙面,可礼物就跟早已经准备好了的。”
为什么是冬妮娅和伊万?她盯上了两人身上的什么?娜塔莎实在想不出姐姐和哥哥身上是她需要用礼物换得的。
此时此刻娜塔莎异常地察觉到情绪上的不对劲,经管表面上很是平静,内在却跟大火上的装满水的釜般,已经沸腾的不像样了。
这份礼物都不需要做些什么就能拿到,于是乎所以人都能拿到同样多的礼物,没有谁是例外的,冬妮娅是这样,伊万是这样,娜塔莎更不是那个例外。
心高气傲的人,向来不乐意看到有横在身前且不允许跨越的存在,只要是娜塔莎想,不可打败的冠军会成了前冠军,排在名字前的名字也最终会落到身后,不可跨越的警告不过是张轻飘飘的纸。
可在这件事上,娜塔莎并不占优势。
“没必要不管对方是谁都拿礼物出来讨好对方,这样做只会让你的礼物显得廉价。”
冬妮娅不值得她讨好,伊万也不值得她讨好,甚至于娜塔莎自己也清楚,要是她一开始就抱有这种想法的话,娜塔莎自己也不值得。
可不由的,娜塔莎会想,她一定要讨好谁的话,就去讨好低廉贩卖等同于赠送自己善意的人,那样的人才不会嫌弃她廉价的礼物。
别来讨好我了,在她听来娜塔莎就像是在这样说。
“我,讨好娜塔莎……是的,是这样没错,甚至于我都没有见过的,娜塔莎的姐姐和哥哥。”嘴像是自己动了起来,完全把她和她的思绪抛到后头的说。
“接下来的话一定会浪费娜塔莎的时间,如果娜塔莎听不下去要走,我不会去拦,因为也干涉不了娜塔莎的任何决定。”
“可如要坦诚的讲,我希望娜塔莎能留下,听一听我想要说的事情。”
“关于一位朋友,我曾经的一个朋友。”
在人群中不怎么起眼,放到舞台剧里能排到个不大不小角色,却也是在舞台灯光下露面的人。
观众应该会这样提起他——主角快要在反派的洗脑话术下败下阵,就在这时脑海里回忆起自己还不是英雄,艰难岁月的曾经,饥寒交迫中丢过来的一块坚硬如石头的面包的那个过路人。
可以说是过路人丢过来的面包让主角活下来,毕竟谁也说不好没了那块石头一样的面包主角还能不能活下去。
没了这块面包主角可能会死,可一块面包也绝不是让主角成为英雄关键。
主角会回忆起这块面包以至于这个丢面包的过路人,大致是编剧为了让主角喊出:“你(反派)所说的、所做的或许是正义没有错,可我是为了不再有人倒在路边,把饱腹之物送到每个人手中,绝不是要成为一个救世主。”
一种树立、以及强调主角光辉形象的手法,可以说就是用于衬托主角的工具人。
在主角迎接属于自己辉煌时刻,这个工具人就必须要在字句的行间默默地退出了舞台,不再现身。
不管这个工具人乐意还是不乐意,幕后的工作人员,灯光,旁白,编剧,导演,配角,甚至是主角,都选择把他推上舞台,为了维持演出的顺利。
工具人或许是因为是个即兴苦手的缘故,时刻应对舞台上频发的事故已经让他疲惫不堪。
终于朋友的关怀,让他全数吐露出过往的遭遇,接着就是朋友顶替上自己的角色,被他推上了台,成了维持演出顺利的工具人。
“上一段不愉快的交友经历的缘故,或许也不是,但关于怎样和人建立和保持友好关系,我一点都记不得。”
“只是……”她低着头,树荫的缘故让她的神情有些晦涩难辨,这副犹犹豫豫的模样把她要说的话蒙上一层面纱,让期待与畏惧共存。
“娜塔莎很——不一样。”
“你想说,我的别样性才是让你选择用讨好我的方法的原因。”
“不,不,不是这样,正相反。方法和手段,怎么称呼它都好。可它们对娜塔莎都不起作用,所以我才会……”
“你喜欢我。”娜塔莎毫不忌讳的挑明了这点,“而我恰好不讨厌你。”
“但你这样却跟好要把我推得远远的,非要在有栏杆的情况下才愿意和我接触这点,我很讨厌。”
见娜塔莎毫不掩饰的展现出自己的喜恶,她忽然不动了,恰好这时娜塔莎也没有继续讲下去,似乎是在等着她给出的反应。
她松开紧咬的下唇,开口就是要道歉,但说出第一个字时,娜塔莎也察觉出了,于是打断道。
“去跟天父和圣母致歉吧,他们一定会怀着仁爱去拯救你。”娜塔莎沙哑的声音又被压得很低。听上去好像充满了仇恨。
被仇恨的对象丝毫不知是什么使得娜塔莎生出了如此强烈的感情来,只知这都是自己造成的,是她无能为力应对的,便下意识的去做出行动。
“是我,一定是我做了什么……我对不……”
“我不需要你该死的歉意!”
愤怒达到了一定程度,娜塔莎竟觉得自己无比的平静。
“不管是打骂还是羞辱,你承诺了我可以这样对你。”她嗅觉到了丝丝的危险,来不及躲避,娜塔莎便抓住了她一侧散落在脖颈处的头发。
抬头便能触及娜塔莎的视线,这是她唯一都闪躲的,只要扭开视线就可以,娜塔莎也没有阻拦,看着她低垂下去的眼眸,手上没几下就拢住了全部头发,顺势攀上她的后颈。
“你的承诺是把自己给我了。”娜塔莎近乎威胁的说,“既然是给我的,就别跟可怜人一样的扔一个两个的给我。”
装有玛芬蛋糕的纸袋从她腿上掉落,她慌张地想要伸手去拦截,却因吃痛收了收。发根处细微的痛感让她不满的发出哼声,娜塔莎默不作声地把她的抵抗吞下,最终纸袋不可避免的落到地上。
若是说上次的吻全然是氛围使然,那么这次,娜塔莎自己,身体,大脑一致认同了应该这样做。
凉亭说不上有多隐秘,仅有的遮蔽物也只有堪堪阻断主道的绿植和树干。学生在用完午餐,出了开足了冷气的餐厅,站在室外的阳光下,身体像返潮般潮湿的感觉让他们渴望着充足的日晒。
意识到随时都会有人出现,寻找占据最佳的日照点,于是娜塔莎果断的选择自己来结束。
拉开距离后,她挣开了眼睛,红红的,受了极大的委屈般,满眼都是对娜塔莎的控告。
“你没推开我。”娜塔莎不解她这眼神是怎么回事,“上次没有,这次也没有。”
“娜塔莎是喜欢我吗……”
“你在怀疑什么。”娜塔莎这样回应她的疑惑。
纸袋外沾到了些许土,还好没一个蛋糕掉出来,娜塔莎捡了起来,查看才发现纸袋内最下面的蛋糕已经被压得有些变形,扁扁的。
“我会负起责任吃完的。”娜塔莎是认真的。
可她却摇摇头,给了娜塔莎一个试炼,“不。这不是给娜塔莎的,是要给娜塔莎姐姐和哥哥的。”
她刚说完,娜塔莎突兀的笑了起来,这笑不是嘲笑,也不是冷笑,好似是猛地什么戳到了笑穴一样。娜塔莎说,“你要给冬妮娅和哥哥吃这个吗。”
随即她立刻意识到,给人吃掉到地上的东西毫无意外的是一种侮辱性的行为,整个人都慌了起来。
“我!我没有……不是那个意思!”娜塔莎当然清楚她没有折辱人的意思,要说的话,应该是想看她这副慌乱的模样才会说那话。
“下次,你要是还想要做点心送给冬妮娅和哥哥的话,我会帮你送过去的,这次的就不分给他们了。”
这还不是娜塔莎最想从她嘴里听到的话,娜塔莎又追问她,“还有什么吗?”
“还有?”她沉默了会,对上娜塔莎鼓励的眼神,缓缓开口,“……联系方式,是什么都好,要即便我三更半夜打过去也会有回应的,不厌烦我的联系方式。”
6
“这样就够了吗?”
娜塔莎咬着吸管,歪着头看着坐在身边的人,问她 ,“这样就满足了吗。”
“嗯?”
被问话的人刚塞了一勺子冰激凌进到嘴里,还完全不能说话又立刻被冰得头疼,缓了好一会,她揉着额头,还没开口,遮阳伞下闯入两个看着同她们一样无所事事的搭讪者。
“你们是这边的人们?我们是到这里玩的游客,能推荐几个地方吗?”说话的男人大刺刺地坐到桌子对面,用手臂捅了捅同伴,交换了几个眼神,视线便明目张胆地落到了娜塔莎身上。
“还是学生吗?看着洋溢着青春活力。”
“要是不打扰的话,方便的话带我们一起逛逛吧。”
搭讪者的意图很明显,还没说上两句话就已经掏出了手机来。娜塔莎不曾施舍一个眼神给他们,到让两个搭讪者无所适从。
“我们没有坏心思的,就是想找个人带我们玩,也不会白白浪费你们时间的,请你们吃东西好不好?”
无法从娜塔莎得到回应,搭讪者的同伴转头让她来决定,“你看怎么样?”
突如其来的问话让她打了个哆嗦,拿到手上的冰激凌勺上的冰激凌滴了几滴到桌面上,她翻包想去找纸巾去擦,对面搭讪者顺时递了一包纸巾过来,不忘又问,“要不要答应呢。”
“不好意思……”她深吸了一口气,看了一眼娜塔莎,说,“我们在约会,不想被打扰,抱歉不能帮到你们。”
“哦哦,我们不会打扰到你们的,只是……”搭讪者嘴上喋喋不休说着,丝毫不像是不会打扰的样子。
“没完没了。”娜塔莎叹口气,朝着不远处给客人上餐的服务员招手示意买单。
“要走了,不再聊会?”搭讪者想按下账单,但被娜塔莎拿着账单毫不留情面地给拍开。
周六的晚上,就在昨夜,娜塔莎的手机里传来一条来自她的讯息,聊天界面往上滑,就能看到自从两人加上联系方式后,就一直有相互的发送些消息,絮絮叨叨的分享着没有由来的话题,几乎没有断过。
有时是一些作业上的难题,有时是漂亮的照片,娜塔莎会惊叹她的发现,她们生活在共同的蓝天下,对娜塔莎来说,云就是云,天就是天,夕阳和朝晖也不过是日出和日落的区别。
硬要找的话,娜塔莎也能从中找到美的象征。
而她时常视线飘忽不定,要是跟着她的视线,娜塔莎就会发现每一片不同色彩和形状的云彩,那是娜塔莎不曾注意到的,会下意识就认为是习以为常的东西。
一张毫无亮点的照片中她能找到属于她风景,娜塔莎实在理解不了,也会把照片拿给冬妮娅看,想从冬妮娅那里得到认可,只是在这点上冬妮娅不是站在自己这边的人。
“很漂亮的照片呢。”冬妮娅这样说的时候,娜塔莎不可思议的觉得自己最初的感觉是真的没有出错——这两个人在这一点上也是十分相像的。
甚至由于太正确了,生出来些许的背叛感,娜塔莎对此倒感觉嫉妒起了两人。
最新的消息是她发来的一个干粮店的地址,消息状态是正在输入,下一秒发来的消息正对了娜塔莎的猜想。
那家干粮店离两人的住处都不近,两人约好了在碰头点见面,随后一起搭公交车到附近,只是这插曲谁都没想到。
“那两个人不是到这边来的游客。”娜塔莎肯定。
既然娜塔莎敢这样说,就是有充足饿证据,她小心的猜测道,“是因为没有游客的感觉?没有那种对身边事物充满新奇的眼神,也不会到处拍拍?”
“这是一点。”娜塔莎点头承认,又补充说,“那家店员还对我说了。”
“说了什么?”
“那两个人可是专门搭讪的惯犯,对当地人自称是游客,对游客又自称是当地人。所以说,没必要好声好气的对待这种人,直接无视就好,这种人反而会因为你的好说话,不依不饶下去。”
公交车准时的停在站台前,娜塔莎先一步上去,没听到跟上来的声音,扭头看了一眼,她察觉到后回过神,上了公交。
入座后,她才对娜塔莎说了自己的感受,“娜塔莎说的对,无视就好了,这种办法可以避免很多麻烦,但不好好和对方沟通也是不行的,可以的话,我更愿意和对方说清楚,也能避免发生冲突。”
对她的话娜塔莎并没有发表任何意见,只是朝着她伸手,示意把手牵上来,顺势转移话题问,“今天准备要买些什么。”
“要做的甜点有些材料不太够,想买一点,再顺便看看其他的。”她牵上娜塔莎的手,两人的手垂放在两人之间的座位上。
忽然她带上了一股神秘寓意的笑,对娜塔莎说,“是要给娜塔莎的姐姐和哥哥的,不能告诉娜塔莎是什么。”
娜塔莎很想提醒她,做为转送的那个人,她再怎么保密,最终娜塔莎也会知道的。
而且要知道也不难,在她挑选的时候,娜塔莎就已经通过材料猜到那一定是巧克力味,而她还是一副极力保密的状态。
“就好好期待明天吧。”
在车站和娜塔莎挥手道别时,她如是说道,甚至表现的比娜塔莎还要期待明天要带到学校的成果,全然想不通娜塔莎从何而来的笑。
要是她能看穿娜塔莎的想法,定会立刻变更主意,可即便她知晓了,烤箱发出的叮响声让她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取出做为容器的土司盒后,她不着急倒在网架上扣晾凉,先是用竹签确定蛋糕中心都烤透,竹签拔出后没有液体溢出,这才放心的把容器倒扣起来。
在等待晾凉时,门口发出用钥匙开门的哒哒的声音,她从厨房探头望去,看到了母亲一人的身影后才迎了上去。
“我做了布朗尼蛋糕,妈妈要吃吗?”她是期待母亲坐下来和自己一起品尝的,母亲也没有拒绝。
“哦,好啊,我都好久没尝尝乖乖女儿做的点心了。”看到女儿心情不错的样子,母亲心里很是欣慰,也认为是和女儿谈论一些事情的好时机。
“那我去泡茶,妈妈先坐下来。”
布朗尼蛋糕从土司盒中脱膜,被切下来了同厚土司般厚度的两片,各自摆放到了盘子上,她临时打发了奶油做装饰,又摆放上些水果,装点完后同着茶杯和茶壶被端到了餐桌上。
蛋糕和茶水放到母亲面前时,她看到母亲放手交叠放到桌子上,似乎是想要让她看到,原本右手下的手被有意的换到了上面。
左手的无名指上从前是一枚发灰的戒指,但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它是光秃秃的,而现在一枚崭新的指环占据了那里。
放完蛋糕和茶水后,她就在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低垂着眼睛把视线全集中在自己面前的蛋糕上,母亲说话时就看着母亲的眼睛。
“学校还好吗?”
“还好。”
“有交到朋友吗?”
“有的,妈妈别担心。”
“这样啊,那学习能跟上吗,要不要妈妈帮你找个家教?”
“没关系的,虽然可能还有点不适应,但还是可以跟上去的。”
“……是吗。”
似乎是觉得开场白已经说得够多了,是时候步入正题了,母亲在一个深呼吸后,问她,“你对那天来我们家吃饭的那位叔叔印象怎么样啊?”
“怎么样?”她用含糊不清的语气,反问了回去,“妈妈的朋友吗?”
“那家伙……那个人,向我求婚了。”最终,该说的话还是说了出来。
“他人还不错,所以妈妈想询问一下你的意见。”
她的意见?
听到母亲这样说,她拿着勺子的手顿了顿,接着把勺子连带上面的蛋糕一同送到嘴中。
“很好啊。”她笑着说。
蛋糕在嘴里黏腻的可怕,她喝了口茶,缓了一会又说,“妈妈愿意的话,就没有什么问题。”
“你真是这样想的吗?”母亲再三确认,但在听到她的回答后,已经是长叹了一口气,止不住安心的模样,显然的很高兴听到她的回答。
“是的,妈妈能满意对方就好。”
这明显已经不是征求她的意见了,那么她再怎么抗拒,也不可能让母亲的决定撤回半点,她心中对此清楚的不能再清楚。
面前盘中的蛋糕随着她一勺接着一勺的动作被清空,蛋糕渣、奶油和水果的汁水残留在盘中,一片混乱不堪。
对面,盘中的蛋糕完好无损,略微化掉的奶油糊在蛋糕上,或许是因为看上去没了精致,让人没胃口,母亲没有动上一口。
母亲站了起来,隔着桌子探头亲了亲她的额角,却不甚让上衣的下摆沾上了一点奶油。
她递过去了纸巾,母亲没有接,对她说,“我直接去换一身好了,回来和妈妈说说今天去那里玩了好不好。”
“和朋友去逛了逛……”桌上的电话响了起来。
烦人的噪音把正要上楼的母亲叫了回来,看清是谁来电的母亲发出长长的一声叹气。
“加班。”母亲肯定的对电话那头的人说。
对方似乎也给出了肯定的回答,于是母亲捂着电话转头对她交待着,“你晚饭想吃什么就自己吃点。零花钱还有吗?再给你发点吧。”
“还有的,不用……”下一秒手机的转账讯息就响了起来,接着母亲就上了楼。
在她收拾着餐具的时候,母亲下了楼,换了身衣服就出门了。
她把餐具送到洗碗池,拿起来被遗落在橱柜台上的手机,随着手机被打开,一条十几分钟前的来自娜塔莎的未读消息映入眼中。
——到家了吗。
特别关注的铃声响起时她明明有听到,可那时她正欢心地准备着给母亲和她两人的点心和茶,全然忽视掉落手机的铃声。
盯着手机好一会,她才给这条已经过期的消息回应。
先是道歉,再是解释因为没看手机才没能及时回信,说了自己已经到家后,又问了娜塔莎还有没有到家。
三四条消息发过去后,娜塔莎那边也没有让她久等,几乎是在她最后一条消息发过去的下一秒,一张没有任何人出镜的照片发了过来。
是一张餐桌的照片,照片的中心也就是桌子上摆了一个三四道菜,两边有两人的碗筷在,照片的最下面,离拍摄者最近的地方也放着碗筷,隐隐约约能从碗快上的反光看到拿着手机正在拍照的娜塔莎。
接着新的消息就发了过来。
——太慢了。
——早就到家了。
——正在和冬妮娅和哥哥吃饭。
娜塔莎还没放下手机,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真好。
在文字是可以看到人情绪的体现,短短的两个字,娜塔莎隐约地感到里面没什么正面情感体现,不由的发去询问,但这次并没有得到回应。
娜塔莎也作罢,不再追究,寻思着明天见到本人后再问,刚放下手机,就直挺挺地撞上两条探究的视线。
“怎么了?家里没有吃饭不能看手机的规矩吧。”娜塔莎疑问。
冬妮娅和伊万也摇摇头,给出没有这种规矩的确定。
“我可以问吗。”在娜塔莎首肯后,冬妮娅才开口,“是和朋友聊天?”
显然的,冬妮娅问出这句时止不住的欣喜以及带着些许的好奇的八卦,伊万也是如此,同样的对这件事充满了关怀。
“怎么的家伙呢?娜塔莎竟然会和对方交朋友,应该是会有自己过人之处的人吧。”伊万说。
娜塔莎认同哥哥对她的说法,却仍觉得有不符合这个说法的地方。娜塔莎摇摇头,对两位家人说,“要是在蠢钝上有排名先后的话,冬妮娅在前头,那么她就跟在姐姐后面。”
“真过分,这种说法。”冬妮娅佯装恼怒地埋怨道,“就算是喊姐姐这件事也不能一笔带过。”
在冬妮娅的注意力全被吸引到责备娜塔莎的时候,伊万略微点了点头,说道,“听起来好像很容易被欺负、被掌控的样子。”
“不能欺负人家,都是要和人家做好朋友了,就不能!绝对不能欺负人家。”冬妮娅说。
做为姐姐,先弟弟和妹妹诞生,又是见证了弟弟妹妹成长过程的人,冬妮娅总隐隐约约的觉得,不仅是娜塔莎,还有伊万,这两人会偷偷摸摸瞒着自己做出捅破天去的事情。
“还有万尼亚也是。”对此操碎了心的姐姐,转头对伊万说,“要和朋友好好相处。”
“姐姐操心得太多了,我怎么会欺负朋友呢。”伊万笑着躲过了冬妮娅的思想教育。
一个两个都是这样,气恼不过的冬妮娅一个劲的闷头扒饭,伊万讨好的夹菜给姐姐,才让冬妮娅的闷气缓和了些。
娜塔莎看着哥哥和姐姐,先前没能得到的回应,这时传递了过来,她拿起反扣在桌子上的手机,看到了一条透满落寂的消息。
——我想见娜塔莎。
她以为这条消息的回复会是一次视屏通话,再不济也会是一张自拍,可娜塔莎那边却发来一个疑问。
——现在?
——不,不会是现在的,明天我会早点到学校,这样就能早点见到娜塔莎了。
说的真好听,但这一看就是委屈了自己的做法,娜塔莎心想,起身收拾了自己吃得差不多的盘子,对冬妮娅说,“我回来后会刷碗的。”
“要出门吗?”冬妮娅问。
“对,姐姐把盘子都放到水池里就好了。”
“我来洗就好了。”伊万看着即将要出门的娜塔莎,朝冬妮娅小声询问,“需要我悄悄地跟上去吗?”
两人的嘀咕声娜塔莎可是全都听得到,暗中保护这种事情对娜塔莎来说根本就是不必要的,而伊万也是清楚的,这摆明了是要借着姐姐的口令去满足自己的好奇心。
冬妮娅还没说什么,娜塔莎便立刻表态,“哥哥不用跟过来。”
等娜塔莎出门了好一会,两人才从她的一番话中品出丝丝不对劲来。
听上去可一点都不像是带朋友回家玩的样子,娜塔莎也没有肯定过和对方是朋友的样子。
冬妮娅和伊万相互对视着,都想从对方的眼中看出点不一样的解读,可不管怎么看都只像是一个意思。
15. 槲寄生·中
8
临近放学时下了一场没有预告的阵雨,早已过了梅雨季节的这场阵雨来得着实唐突,给毫无准备的人们来了次猝不及防的打击,即便到了正值放学和下班的高峰期也不见停。
而这场阵雨除了给通勤带来麻烦外,并没带来什么凉爽,滚烫的路面在接受大雨浇灌的顷刻间就让空气中盛满了热气,整个世界就犹如一个大蒸屉,湿热的体感,免不了让人生出烦躁,去抱怨一番。
“鬼天气。”冬妮娅从教学楼走出时,正巧听到了娜塔莎的这句抱怨。
出教学楼的台阶前还有一处遮挡,娜塔莎依在石柱旁等着冬妮娅。雨已经小了很多,来接学生的家长队伍已经寥寥无几,更有学生不惧感冒的风险冲进了雨中,看着格外的畅快。
凝视着灰蒙蒙的天空,娜塔莎还没察觉到冬妮娅的到来,她正思绪着要不要趁着雨小,回家拿把伞时冬妮娅在她身边撑开了伞,把一半伞挪到了娜塔莎头上,替她挡住了被风吹进来的雨丝。
“姐姐知道今天会下雨吗。”不然冬妮娅怎么会事先准备一把伞。
“这场雨来这么突然,我怎么都不可能猜得到。”冬妮娅摇摇头,手上往两边拨开因为淋湿而黏在娜塔莎额头上,有些妨碍视线的头发。
这伞说来也是有冬妮娅占到了幸运的成分,那原本属于一位老师的遮阳伞,冬妮娅帮着老师把教材拿到教务室时,那位老师正在庆幸自己找到了遗落的遮阳伞,让自己不必淋着雨回家。
而让这把伞到冬妮娅手上的决定性因素的是——一位有车的老师说自己可以送没有伞的同事回家。
最终冬妮娅因教务室里唯一的学生得到了众位老师的关怀,获得了这把伞的使用权。
“心情不好吗?”冬妮娅会这么问不仅是听到了那句抱怨,更是担心为那些都传到自己耳边的,被篡改了不少事实的事情会困扰到自己的妹妹。
“看得出来吗。”娜塔莎没有否定。
“毕竟是姐姐,即便看不出这点情绪的变化,也都还是会关心一下的。“见娜塔莎笑了,冬妮娅也不再掩饰,坦白了对最近愈演愈烈谣言的看法,“真相什么的,就算别人不知道,可姐姐是再清楚不过的。”
被扭曲了真相,变为谣言的事情已经过了许久,或许这就是它轻易被人相信的原因——那件让伊万和娜塔莎的名字齐齐上了通告栏,让伊万和娜塔莎之后每个上下学都片步不离地同冬妮娅一起,如今才堪堪好些的事件。
对冬妮娅来说那毫无疑问的是一场灾难性的经历,若那时没了伊万和娜塔莎,没有了她的家人的保护和陪伴,冬妮娅想自己很难从那时的事情中走出来,也做不到像现在这样坦然自若地面对。
那天的那群人只是碰巧地将落单的冬妮娅做为目标对象,这也是之后从警察口中得知的,算是一场无妄之灾,冬妮娅并没有做错什么,但那之后却时常有谣言传出污蔑着冬妮娅。
让污蔑平息下来的就是现如今的,娜塔莎曾欺凌他人的谣言,事情的真相要说来也大差不差,娜塔莎和伊万的确是因为欺负同学上了校内的通告栏,但被揍的那个人却是造谣污蔑冬妮娅的真凶。
行侠仗义也好,还大众一个真相也好,为了洗清冬妮娅身上的谣言也好,但这些都不能成为伊万和娜塔莎私下用暴力手段达成这个结果的理由。
最终那名造谣的学生被勒令退了学,伊万和娜塔莎则看在平时成绩优异,不能因为一次错误行为就放弃给他们一个痛改前非的机会,于是成了遇到诽谤行为的错误举动案例。
在挂名批评几周,俩人代表学校参加了比赛,获得名次后通告栏上的批评成了表扬,事情也就过去了。
“我知道娜塔莎是不会在意流言影响的孩子。”冬妮娅像是对自己说的似的,反复强调道,“我知道,但还是想要跟你说……”
“我知道姐姐想要说什么。”对于冬妮娅想要说的,娜塔莎已经了然于胸,便不等冬妮娅,先说了出来。
“谢谢。”这说出口显得格外扭捏的一句就已经表达了娜塔莎想要说的一切。
看着娜塔莎略微转过去的侧脸,冬妮娅不由的好笑道,“谢谢什么的,听上去好奇怪。”
起了恶作剧心思的冬妮娅才挑起个头,还没能逗到妹妹,就听到身后伊万的声音在喊,“姐姐!娜塔莎!”
不等转头确定,伊万就已经钻到了伞下,额发全湿透了,软塌塌的贴敷在额头上,满脸雨水的讨笑道,“我没有伞,能带我一程吗?”
小小的伞下挤进三人就显得格外拥挤,为了让伊万也能站在伞下,冬妮娅尽可能的高举雨伞去容纳伊万的大高个子,伊万顺势接过了姐姐手上的伞,好让姐姐不那么吃力。
空了手的冬妮娅满眼都是湿漉漉的伊万,着急地从背包里拿出手帕为伊万擦着雨水,嘴上念叨着伊万也不知道借把伞,或是和顺路的朋友一起回家的冬妮娅全然没注意到从伊万跑来的方向,原本和他共撑一把伞的朋友如今跑得飞快,几乎可以用逃离来形容。
“啊!”伊万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之前姐姐谈起来的那件事,正好三人都在……”
忽然提起的话题让冬妮娅一时有些迷茫,但意识到伊万指向的是有关娜塔莎的事情,冬妮娅慌慌张张地连带着手帕捂住了伊万。
“还!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万尼亚那件事我们就先不要提了!”
那件事讨论到最后明明是个好结果,伊万不懂冬妮娅还在做什么心理准备,但既然姐姐是这样说的,伊万不准备让冬妮娅难堪,也就按下不表。
而娜塔莎的视线看到了那个混入人群中,淋得如同被打捞上岸似的人正被面前的男人搭话。她不能应付得来,娜塔莎心想。
而男人将另一把伞拿了出来,递给了她,让娜塔莎的猜想完全成为了错误。
就在她思虑的同时眼睛瞟到了娜塔莎,不过仅一眼,她就接过伞,撑开了它躲过和娜塔莎视线的交接。
娜塔莎对冬妮娅没有否定自己不好的心情,却也同冬妮娅认同的那样——娜塔莎并不会遭受流言蜚语的影响。
这情绪是由担忧而起的,不过她躲避起娜塔莎的模样,让这份担忧也成了无用功。
她忠诚地执行着与娜塔莎的约定,躲着娜塔莎,也躲着那些以欺人为乐的人,尽可能的避免和他们发生正面冲突。
要她做这些从不是难事,过往她就是这样应对的。
一切都回到了过往那般,只是她不再去刻意寻找娜塔莎的身影,娜塔莎也不会用强势的步伐走进她的世界中。
肩头上的痕迹已经淡去,连一点红印都没有留下,但她仍对着镜子抚摸着那处,好似无法忘记般一遍一遍摩挲着,直到指甲无数遍划过,把皮肤抓得出了红才能得以满足。
学校内,娜塔莎的身影就像留不住的印迹一样消失得不见踪影,每每让她惊恐所谓娜塔莎这个人,难道只不过是她在欺凌中精神崩溃虚构出来的,一个为救自己于水火之中而降世的神灵,亦或是不分青红皂白把世人,包括她在内都愚弄一番的坏心眼的魔女吗?
是否娜塔莎的存在真的只是她的幻想,那段爱恋也不过是她给自己的一场幻梦,可似乎唯一真实的就是娜塔莎的确为她留下了什么——她学着娜塔莎的方法去应对那些刁难,用淡然的态度回避虚假的嘲弄,可笑的是这似乎真的管用。
似乎当她表现的越是不在乎,那些人就不能从中获得乐趣,愈发觉得无趣后玩乐的次数也锐减了许多,或许就这样维持下去,不久她就能摆脱这等恶略的玩乐。
等到他们觉得无聊了,或是……有新的玩具能替代了她,重又回到脑海的想法让她恶寒不止,无处注意到下楼梯时那只故意伸出的脚。
“啊痛死了!”楼梯上的女生叫喊着,佝偻着身子,像是在按揉着好似被踩到的脚,实则是在观赏她摔下台阶的狼狈模样。
女生的脚的确是被她踩了一脚,可若是她能注意到这人故意的行为,她想她绝不会在踩到后就急忙躲闪,而是要稳稳地踩下去。
失重时她有意识的去够扶手来稳住自己,但她与扶手之间夹着其他上下楼的学生,突发的事故让那名学生都来不及反应,而她靠着抓住了扶手下方的栏杆,仅是折断一只指甲就避免了多米诺骨牌效应和踩踏事件的发生。
高站在楼梯上的女生嘴上满是担忧,关怀着有没有同学被连累着受了伤,话里话外都显得那么的亲切,却让她胆颤不已。
时值课间休息的最后五分钟,时间上算不上紧凑,但所有人来往得匆忙,要是不可回避地让事故在楼梯处发生,恐怕受情会直接导致下午的课全部暂停,上课铃声响后,教室里等着老师来授课的学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疑惑老师怎么来得那么迟,接下来就会看到一辆辆的救护车开进学校的场景。
看上去这就是场意外事故,校方也定会这样定义,但其中要是有一点点的不实谣言出现就能把她抛到众矢之的。
而她不敢确定对方是出于一时兴起还是尽心谋划,可对方就是做了,全然没了先前那般遮遮掩掩的意思。
还能让她心安的是——没有人被牵扯进意外中。在情绪缓和后她忽然察觉到疼痛从膝盖和小腿以及脚腕处传来,纵横了膝盖和小腿前侧的伤口完全破了皮,溢出的血顺着小腿染红了袜子,看着有些可怕。
那应该是摔倒时在台阶蹭到的,细看还能从台阶上看到些许血迹。
情况好些是的脚腕,但校医在诊断后告诉她是扭到了,骨头还有点错位的迹象。包扎、固定后,给她请了假,联系家长去医院做进一步的诊断和治疗。
那天在接到通知后母亲很快的就从工作岗位赶到了学校,来时额头上都是细小的汗珠,身后还跟着说着宽慰话的男人。女儿这副样子让当母亲的心里既心疼又担忧,着急询问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没有答话,是校医称职地告知了自己所知的事情经过。
“从楼梯上摔下来的,送过来的同学说摔下来大概有五六阶楼梯,没伤到头,估计是学习累到了,走路有些晃神,批了几天假先让学生好好休息,养养伤,不着急学业。”
在家休养没多久,伤口才堪堪结痂,脚上还打着石膏,她就等不及似乎拖着伤腿往学校跑。
这等积极性让人相信她对学校以及学习是报以热衷的,可实际上在校园中她战战兢兢,时常陷入惶恐,没有任何理由去热爱这样的日常生活。
只是,对她来说在家养伤的日子太难熬了,养伤期间母亲特地转为在家办公,为得就是方便照顾她,而那个已经以继父自居的男人,更是得了空便带着大包小包的零食、电玩、漫画小说来给她解闷。
男人有以此为切入点来和她拉近关系的意图,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努力且真诚地和她搭建父女关系,也有意发展出不同于父女的朋友关系。
“任谁都无法全盘接受突然冒出来的父亲,况且还不是亲生父亲。”男人是这样说的,“你没必要接受我,没关系的,但为了你母亲,最起码让我们做到友好相处。”
这一番话让她恍然大悟,男人赢得母亲的心的关键不在于男人年轻,对世界抱有热切的期待和追逐,让母亲看到他的,也并非因为他的身上这股独属年轻人的生命力和上进心,而是自他思想上的健全、成熟和独立。
这致命的吸引让人不容忽视,偏偏这种人被吸引的是她的母亲。
他理解她的刁难,却也坚守自己的本心。男人在母亲那里输得一败涂地,正因此成了对她来说最强、最有力的难敌。她再排斥,也要容忍下他的存在,而能做的最大的抗议也只是尽她所能的减少和男人会面的机会。
学校不是那个她所寻求庇护的乌托邦,她再清楚不过,可这个囚牢竟一时间让她感到比在家中要更轻快些,离了学校偏偏无处可去。
而托受伤的福,她不必去承担值日的打扫。修养期间取替了她的是一个瘦小而安静的女生,成绩常在中上游荡,偶有前茅,算会是被老师们关注的学生,这种前提下她就更想不通这个安静的女生怎么会落入那些人的目标中,却也会因同病相怜的处境在能做的范围内,做些搭把手摆放凳子和丢垃圾之类简单的事情。
做这些是在拖延回家的时间,她明白,哪怕只是晚十分都好,加上乘车的时间,再让她得走慢些,这些往往会让她比平时晚上四十分钟到家,而这段时间能让她做足了心理准备,来面对母亲和家里的访客。
和那女生的交谈并不多,但总是沉默寡言的女生某天突然亲切地对她说,“我请你吃东西吧。你看,你脚还行动不便呢,还帮我做着做那的做了那么多,别客气了。”
出于礼貌,也因为她有些抗拒再和人交好,也就没有接受女生的好意,但挨不住两人要出同一个校门,而便利店并不在校内,出了校门要再拐上一个弯才能看到便利店的店名。出了校门,女生扶着她的手臂就把她拐到了去便利店的路。
迫不及待要感谢她好心帮忙似的女生走得很急,都把她腿脚不方便这件事给忘了,离拐弯口越近就越是加紧脚步。她一瘸一拐地跟着,手上的书包也拿不住的落地上掉,女生则满脸都是汗。
“真的不用了……”女生抓得她的手臂发疼,完全挣脱不开,她直觉眼前女生的样子不对劲,连连婉拒着,“我不是为了让你感谢我才帮你的,真的没有必要……”
拐弯路口就在眼前,而女生几乎是用拖着她的力气,错开了去便利店的路,把她带到巷子里。
等她回过神来,完成了自己任务的女生早早地逃走了。
“怎么吓成这样啊。”留她独自面对的是围堵在身前的,她这副不安的模样着实让女生感到好笑,“她也真是的,应该是什么都解释就把你带来了吧,还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这种人真讨厌。”
责备着逃走的人,女生故作亲昵地伸手要挽上她的手臂,才触碰到她袖口的衣服就让她如惊弓之鸟似的跳开去躲,这几步后退让她躲开了女生的接触,却也因踢到堆放在巷子里的杂物不慎跌倒。
堆放在那里的是些建筑废材和废旧家具,人们都忘了这堆杂物放在这里多久了,是谁放到这里的。
巷子没有遮盖的顶,风风雨雨中早让这些废弃物锈化,落满灰尘和青苔。她因为摔倒脸上满是惊慌失措和迷茫,整个人呆滞地躺倒在表面弹簧已经弹出的破旧皮革软垫上,依稀能辨认是张去了整体支架的躺椅垫。
忽听女生忍不住似的笑声,对她说,“你这人怎么能这么笨呢,给自己弄得脏兮兮的。”语气里的宠溺让人止不住的感觉怪异。
撑着身子从垫子上坐起时,女生就蹲在她面前,两人的视线处于一个持平的状态,好像两人终于要进行一场身份地位平等的对话,那女生先开了口,说。
“你跟我玩好不好。”
欺负了她这么久的人会开口说什么话她猜想不出来,如可果说的是威胁的话,她想她不会像现在这样迷茫。
女生要接着说,可看到她这副表情又笑了,笑得可人,甜美。
毋庸置疑的,女生拥有一副绝佳的容貌,脸上挂着笑更是使她看着那么的亲切,怎么看都不会认为那些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会是这张脸干的。
“难道你很喜欢被欺负吗?”女生摇头,亲自否定了自己的话,“没人喜欢被欺负,不然你也不会和娜塔莎走那么近,难道不就是因为看准了娜塔莎不好欺负,所以才不担心我会对你下手而靠近她的吗。”
“不是吗?”边说,女生边伸出手指去点她的额头,这次没给她躲过去的机会,反手就按住了她的头,说话的语气都有了恐吓的味道,“还是说你是喜欢被打被骂的人,毕竟娜塔莎看上去可比我下手要狠得多。”
“娜塔莎才不和你一样。”
“娜塔莎才不和你一样。”鹦鹉学舌般女生阴阳怪气地重复着她的反驳,似乎并不那样认可,但也没有去辩驳,又问了她一遍,“你的娜塔莎可不管你了,但是我管你呀,你要是和我玩了,我不欺负你了,还会帮你出气,多好啊。要是不接受的话,我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该是害怕的时候,她不觉害怕,只是觉得莫名的可笑,或许是强压之下压抑了长久的情绪在此刻找到了宣泄口,变为莫大的力量,让她有勇气问出了最初的疑问。
“为什么要选择欺负我……”
是她在不知道什么的时候,什么的地方得罪了对方吗?是她还不够谨小慎微?明明在对方面前她可是连一句强硬的驳斥的话都没有说过,态度更是谦和到了卑微的地步。
都到这样了,还是让她得罪了对方吗?她迫切地想要明白这点,而女生仁慈的解答了她的困惑。
“因为你好欺负啊。”这便是她被欺负的原因。
“而我呢,想要个随叫随到,事事以我为中心的小跟班,所以你懂的。”
说这话的时候,女生天真烂漫地像个孩童,不觉自己的话中透露出的是何等可怖的事情,便只是自然而然地吐露出内心自我中最真实的想法。
在亲耳听到这一事实真相时,犹如被人揪着脑袋死死地按到冰水中,久久不能喘息,只一瞬的悲愤促使她不计后果的扬起手,给了女生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狭隘的小巷子中好似回响萦绕在每个人的耳边,这一巴掌不为证明什么,完全出于愤怒,可女生却全然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一巴掌完全不能消解她内心的情绪,她喘着气,身体剧烈起伏着,要把压在自己的人都顶开似的,却也只是怒视着女生,泪从通红的眼中流出。
“怎么了这是,打完我之后就不再说些狠话来反驳我?”女生很快将这一巴掌还了回去,嗤笑着眼下她完全失去了抵抗的模样。
从裙子口袋中掏出手机,女生将镜头对准了她。
镜头里,扯领子,她就抓紧衣领;扯裙子,她就按住裙子动脚去踹那只手,一来一回跟在玩游戏似的场景让女生获得了乐趣,咯咯发笑,但眼下女生并没有失去自己的警惕性,耳朵仍灵敏地听到有脚步靠近的身影。
那手机还没及时按到暂停键,它还在继续录制着,就见镜头中,一只深棕色的影子从右到左横跨过屏幕。
背光的巷子里,误会认为是老鼠或是野猫之类的扑到了过来,惊得女生跳起身,这才下看清——那是和女生挎着的,样式相同的,学校规定了款式的背包。
那是对她来说最不想让出现在眼下场合,偏偏又跟命运捉弄似的出现的人——娜塔莎。
丢出去的包滚回娜塔莎脚边,一只明明看着并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背包,在娜塔莎手上就是那么的顺手。
捡回包,娜塔莎快步来到她身边,拽起人就往回跑,身后的人气恼不过被打的这一下,被扶起来后召集弟兄也追了上去,唯一没有追上去的是那吓傻似的站在原地,左右环视着的女生。
“英雄一样……娜塔莎。”话并不完整,这和她未能平复的情绪有关,但也能让人明白话的含义。
两人往着学校的方向跑,冲进了校门内,而追着她们来的人被门卫拦了下来,听到门卫以传唤警察作为的警告便也退让了。
卸力的两人,一人不顾路面的尘土跌坐在地上,而娜塔莎半弯着腰,双手撑着微曲的腿低头喘着气。
她仰望着娜塔莎,和英雄一样的出场,又和英雄一样救了受困的她,娜塔莎就是这样的一个形象。
可却让她感到那么的不公平,她伸手,扯上了娜塔莎的衣袖,向对方倾诉着自己的不甘,“明明我也,我也像娜塔莎一样……为什么就不能像你一样……”
“你怎么可能像我一样。”娜塔莎在否定她,却也是在陈诉一个事实,只是这话听上去过于没有情绪,以至于冷冰冰,毫无安慰可言。
当下娜塔莎就被她推了出去,这让娜塔莎有一瞬间的恍惚和不知所措。
“我怎么可能和你一样……被人欺负霸凌的是我!又不是你!”
“难道说这是我的错,就因为我好欺负吗!就因为你不好欺负!这就成了我欺负的原因!”
“娜塔莎……这不公平,我都和你走得那么近了——”她的话全部愕住了,再去看娜塔莎时,一股后拽力这时将她从娜塔莎面前拉开,来人挡在她的身前,扬起手甩了娜塔莎一巴掌。
这一巴掌比她甩那女生的还要有力,娜塔莎的头歪着,发丝凌乱,遮掩着左半边下的脸上立马显现出红印来。
“欺负我女儿的……就是你啊。”
话里虽压抑着愤怒,但打完一巴掌后母亲就跟泄了气,整个总显得有气无力的,喘着气,满头虚汗,似是惊慌过去的余韵,又马上振奋起精神去和眼前人对峙。
“不要敢做不敢当,我女儿这副样子难道和你没有关系吗。”气上头的母亲凭着她的模样就把娜塔莎的罪名给定了下来,尽管蛮横,却也确实让人觉得合情合理。
着实是眼下她这副模样——糟透了,衣服是乱的,脸是肿的,放眼过去整个人就像是在地上滚了一圈,再辅以一些佐证,很难让人相信这没发生过什么。
被堵在校门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后来人疑惑这是发生什么了,前人便好心地分享,窃窃私语不可避免地升腾了起来。
娜塔莎还没说,她先拽上母亲的手急忙辩解,“不是的,不是的……”
“别害怕,我和你妈妈都在这,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了。”
男人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要给她莫大的资源般的动作,却也让手上原本拿着的东西落入她的视线里。
暗红色的……烫金小本。
视线又往两人身上来回着,这样看来,两人都显得庄重的装扮也都合理了。她垂下视线,拍开了男人搭在肩上的手,头一次觉得眼前的人这么的陌生。
“跟你有什么关系……不用你管。”
男人下意识的接话,“我已经是你的父亲了,当然要管,即便不是,遇到这种事情也不可能不管,而且你妈妈那么在意你。”
“所以说和你有什么关系!”她对着身前人的后背,肆无忌惮的喊着,男任这才意识到,这不是对他说的话,却也因为自己的插嘴,让事情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既然都已经决定和这个男人在一起了……”要说出这句话就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母亲转过头,满眼的不可置信,娜塔莎也看向了她,那张漂亮的脸上的掌印让她有力气说了下去。
“就不要管我了……”
9
在接到娜塔莎传来的讯息的时候冬妮娅开心极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为妹妹做些接风洗尘的准备,放上一浴缸的热水让娜塔莎消除疲劳,再做上一桌娜塔莎喜欢的晚餐好好补补。
这些准备让冬妮娅简直一放学就想往家里跑,但她还不能,娜塔莎不在家的几天她都没认真的做上几顿饭,和伊万一起吃的晚餐才会好好准备。
家里预备的食材早就剩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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寥寥无几了,要是就这样的话,可满足不了冬妮娅的预想,做不了一桌丰盛的菜肴。
为了这顿洗尘宴,冬妮娅需要来回绕上几趟,但一切都是值得的,拎着大包大包食材的冬妮娅很是满意。
却也发生了些些小意外——填满了太多的袋子终于在承受不住后发生了破裂。
眼看着捡不及的蔬菜从自己面前溜走,怎么都拦不住,冬妮娅着急的朝着蔬菜狂奔方向的人喊道,“麻烦!麻烦您帮我拦住那个蔬菜!”
坡道下是个穿着和冬妮娅同样校服的女生,在听到呼喊后还没等回头确认,就看到散落的蔬菜头也不回地从她脚边滚走。
她弯身要去拦,慌乱之下自己也重心不稳地往前摔去。
最终,逃走的蔬菜倒也是被拦了下来,只是有部分被她压烂了不少。她低头捡着完好的蔬菜交还给来人,为自己压坏的蔬菜向冬妮娅致歉。
没有生气,冬妮娅反倒是安慰起她来,说,“是我要感谢你才对,没有你帮我拦下,可能我一个都要捡不到了。倒是害得你衣服全都脏掉了,不介意的话……”
“没关系,因为原本就是脏的。”她自始至终都没抬起过自己的头,衣服上的污渍引来的瞩目早就已经不在意了,再脏也无所谓了。
只是她的拒绝没能让冬妮娅收了客套,反而惹怒了都那样似的,一把抓上她,强硬地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说着,“才不是没关系呢,都脏成这样了穿着会很不舒服的……”
这时她才看到冬妮娅的模样,虽然有片刻迟疑,但还是立即叫出了名字,“冬妮娅?姐姐……”
被推入浴室,再出来时身上套着一件散发着好闻的洗衣液的气味,宽松的睡衣,耳边是洗衣机的轰隆声,能透过洗衣机的观察窗看到里面洗的是她的校服。
忽听冬妮娅的声音,像是察觉到水声已经停止了,她询问道,“已经洗好了吗?”
“是的,对……已经洗好了。”
走出浴室,来到客厅,那里空无一人,完全不见冬妮娅的身影,陈列在电视旁橱柜里的照片和纸张却一下子吸引住了她的注意。
泛黄陈旧的是一张家族合照,上面冬妮娅和抱着玩偶的娜塔莎站在一个模样相似的男孩子两旁,模样都还那么年幼,身后是父母样子的男女。
入学典礼时的三人合照就放在家族合照的前面,那是最新的照片,照片冲洗的气味都还没消散,依稀能闻到。
“已经洗好了吗?”冬妮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对她说,“衣服烘干要等上一会,这段时间不好意思要让你将就一下了。”
将就一词冬妮娅就说的谦逊了,衣服是干净的,只是不合身而已,何况本就不是她的衣服,有让她替换穿的衣服,她打从心里已经很感激了,一时竟忘了自己是被冬妮娅用蛮力拉到这个家里的。
“是我给你添麻烦了,还借衣服给我。”
“你不是娜塔莎的朋友吗。”说话时能听冬妮娅语气中的轻快和雀跃,“既然这样就不要那么客气了。”
对于她,这个娜塔莎的朋友,冬妮娅既感惊喜,又对眼下的没有介绍的碰面感到意外,哪怕是短暂的接触,冬妮娅也自然而然地对她亲切了几分。
“是和娜塔莎怎样认识的,你们是怎么样成为朋友的?”
与厨房中传来的冬妮娅的过分好奇相比,客厅里她垂下眼睛,说起和娜塔莎的见面。
“她帮了我,然后我们就成了朋友。”
就这样么简单,听上去也那么顺理成章,冬妮娅要赶在娜塔莎回家前去做好一桌子的饭菜也没心思去好奇更多。
手上井然有序的动作是平日里练就的,洗菜、备菜都是那么的娴熟,此时烧开的锅子却乱了这透露着和谐的节奏。
锅里的沸水只是因冬妮娅迟了一秒的动作就翻了出来,顶开了锅盖,涌出的沸水浇灭了炉火。
要承认冬妮娅确实着急了点,赶着在娜塔莎回家前就做好一桌惊喜实在有些为难,也知道即便不能做到也不会有谁会责备她。可听到炉火被浇灭的滋滋声还是慌了神,手上还沾着来不及洗掉的腌肉的颜料,关了灶台冬妮娅就直接去拿被加热的滚烫的锅盖。
客厅外她听到冬妮娅的惊呼,接着是那滚烫的锅盖落地发出的哐当哐当的声响。
惊吓之余,她来到厨房外,扶着门框关切道,“还好吗,没有伤到吧。”
要感谢锅盖并非是玻璃,冬妮娅的手也只是被烫红了些许,并没有烫伤。缓和了些许疼痛后,连连回答,“还好,没有受伤。”
因惊吓佝偻着的冬妮娅刚要直起腰,忽听她快步来到自己身边,正疑惑,抬头便看到她手上稳住摇摇欲坠的菜板,上面是已经洗好,还没切的蔬菜,刀具就放在菜板上,等着冬妮娅去处理它们。
“瞧瞧我粗心的,险些给自己……”“能让我来帮忙……”
两句话不分前后的同时响起又都扼住,陷入静默后两人才意识到对方也在和自己一样等着听完对方要说的话。
从沉默中破开一道窗口的是冬妮娅的笑声,无故发笑让她深思自己是否过于唐突了,好在冬妮娅即使开口,让她避免陷入到自我怀疑的漩涡中。
“看样子,这是我一个人没办法顺利完成的。”冬妮娅皱着眉,似是苦闷的样子对她请求道,“能麻烦你帮一下我吗。”
血缘是种神奇的事物,明明脸庞大不相同,她侧目这冬妮娅的脸是那么温柔,恍若春风,性格也是这般大相径庭,可只一眼就能将两人关联起来,冬妮娅和娜塔莎这对姐妹。
沉默了一会后,她轻轻的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冬妮娅。
“和娜塔莎关系好吗。”
“别看娜塔莎总是一副对什么都冷冷淡淡的样子,但事实上啊……”
冬妮娅和她闲聊着,话说着,房东放置在客厅的老旧的落地钟响起,接连几声的钟响飘到在整座公寓里。听到钟声,冬妮娅突然止住了话,疑惑了起来。
“都这个时间了,还没有回来吗。”这个时间已经远远超过预计的时间,冬妮娅擦了擦手准备察看手机的时候,电话也同时响了起来。
接起电话的冬妮娅脸上堆上了喜悦的笑容,但又立刻冷下了脸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教了起来。
这原就是冬妮娅自己的家,本没有任何需要躲避,隐瞒的事情,她听了几句冬妮娅带着些许责备的说教,走出了厨房,眼睛不由地盯着挂在客厅墙壁上的时钟。
接着又听冬妮娅变为了担心的应答声,似是电话的对面用什么说服了冬妮娅,让冬妮娅松了口。
“我知道,注意安全,要是太晚了就打电话让万尼亚接你好吗。”冬妮娅又对电话那头补充说。
眼见冬妮娅准备挂断电话,是个很好的说离开时机,她便开口,“时间都这么晚了,我该走了。”
被她的话插入,冬妮娅挂断的手慢了一秒,正要对她说些挽留的话,就又听到电话的那头急躁的声音。
“慢慢说慢慢说。”冬妮娅劝慰着电话那头的人。
也不管冬妮娅会不会挽留,她自顾自的说着之后会把衣服换回来的话,就要离开。
“等等——等一下!”着急忙慌的话,一时也不知道是在对电话那头说的,还是在对她说,但冬妮娅抓着电话堵在门前,她的身前。
也是在这个时候,距离很近,电话对面的人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而她听到了。
——我这就回去,别让她走,姐姐。
能这样称呼冬妮娅的女孩子还有可能是别人吗。
是娜塔莎,还在电话中说了这话,冬妮娅肯定也听到了。
一场无声的对峙发生在门前,在两人之间弥漫着好似战士般在决出胜负前,绝不退让的意志的。
对未知的,曾发生的,导致了眼前人的沉默,以及娜塔莎的拜托,冬妮娅只能猜想是巨大的摩擦在两人之间发生了,娜塔莎想要挽回,而她却已然断下决心。
“再等一会,再待一会吧。”冬妮娅重复着这句话,接连两三次的重复,为自己余出整理话语的时间,“我们一起准备了晚餐呢,吃过晚餐我再送你回家吧。”
“一个女孩子走在路上太过危险了,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这是出于冬妮娅的真心,却也是为了能让她留下来一时半刻的借口。
挨不过冷空气的暴力,冬妮娅抿了抿唇,道,“是发生了什么吗……和娜塔莎。”
“没什么。”
意识到娜塔莎就要出现在眼前,她反应迅速地回应,但话中的恐慌和急促是连她自己都能察觉出,她这是掩瞒了真相。
“是,是发生了一点小事情。”突然,她更正了自己先前说的话,低着头,紧扣着双手,说,“之前我对娜塔莎开了个小玩笑,之后我会好好道歉的,但现在,我想娜塔莎不会想看到我,也不会原谅我。”
想要逃跑,不想面对的是自己,冬妮娅从她的话中感受到的就是这样的情绪。
“大概,不是这样的。”对事情全状一概不知的冬妮娅握上她的手,只是想使她停下伤害她自己的行为。
没有冬妮娅的制止,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指甲已经刺入皮肉,留下深深红印。冬妮娅的指腹在她的手指上轻揉着,抚平那些痕印,很温柔,一点抵挡都没能在她内心升起。
“可以的话。”说话间,冬妮娅松开了她的手,将背后的门让给了她,而自己走到她身边,把双手安放到她的肩膀上,“给你和娜塔莎一个好好聊聊的机会,不这样的话,不好好沟通的话,是会让自己后悔的。”
从这扇门走出去,一切不愿面对的事物就都可以回避了,冬妮娅给了她这个不去面对的选择,只是她犹豫不决了起来。
身后的这双手在,不管她怎样的决定都能被允许,怎样的过错都能被宽容。
“……我害怕。”面对着这扇禁闭着,在她作出决定前,随时都有可能就打开的门,她不可能不感到恐惧。
可冬妮娅却是笑了,让她既是羞又是恼的,把她的胆怯驱散,说,“在怕什么,难不成是怕娜塔莎对你动手动脚。”
“既然这样害怕。”冬妮娅不再是一副说笑的样子,满是认真的语气对她说,“让我挡在娜塔莎和你之间,充当你的墙壁,我会为你挡着点的。即便站在我面前的是我的亲妹妹,我也不会放任她去动手,去说些刺耳的话,伤到你。”
为了验证冬妮娅的决意般,那随时会打开的门,在此刻打开,出现在两人眼前的赫然是娜塔莎。
门外已然是蒙上了一片赤红的黄昏景象,她不安的感到这黄昏下的娜塔莎应该是仇视着自己的模样,不由退后,便撞上了冬妮娅。
“怎么满头都是汗的,是跑回来的吗。”
汗水几乎浸湿了娜塔莎额前的碎发,不由让人怀疑是否房屋外下起了蒙蒙细雨,但耳边没有一点雨滴从房檐落到湿泞地面的滴答声。
些许的气喘,呼吸调整时大幅度起伏的胸腔无一不证明,正和冬妮娅猜想的那样,娜塔莎是跑回来的,
忽然,冬妮娅不禁惊呼起来,“啊!你的手……娜塔莎。”
娜塔莎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那双她自己的手,血混着赫黄的毛发,染红了的这双手。
冲上前的冬妮娅简直愤不可遏,抓着娜塔莎的手,却还是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去追问个究竟。
“不,这不是别人的血。”娜塔莎楞楞地回答,“也不是,我的。”
16. 槲寄生·下
10
那大概是个——躲猫猫的高手。偷溜着从母亲的身边,脱离了出生时的巢穴,然后在车川人流的高楼丛林里把自己弄的脏兮兮的。
不是什么好脾气,早在人投去怜悯的目光前就咧开嘴,把尖利的,被咬上一口就要打狂犬病的牙齿冲着人们,所以没人心疼。
捡回家的是个迷糊的,说不上多机灵的老好人,眼里只看到逞着强,却明明已经奄奄一息的家伙。
心想会死的吧,于是自己打了几针狂犬病针把这个不讨喜的家伙带回了家。
说这话的那人举着自己的手臂给娜塔莎看,陈旧的抓痕浅得只剩下较皮肤相比白的印子,刚留下的新鲜的抓痕正滋滋渗血。
“小家伙可能更适合在野外生存,而不是被我圈养在家里,时不时的我会这样想,但我总是会担心,怕它在外面又把自己搞得只剩下一口气。”那人伸手试着去摸躺在娜塔莎脚边的猫,毫不意外的被猫嘶吼着哈了回去。
即便被这样对待,那人也不见一丝愠怒,只是看向猫的眼神带着些怨念,“我在家开了一扇小门,要是对它而言,我只是个自动投食器的话,到时候我希望它能记得回家的路。”
这只猫不接受他人的投喂,遇上嗲着声音的女学生,用零食呼唤着猫儿靠近,往往是失败的,被这只不讨人喜的猫忽视反而是常态。
娜塔莎也没有投喂过,哪怕是拿没吃完的三明治也没有喂过,更没有花心思在这只猫身上讨好过。
反倒是它在娜塔莎身上费心讨好,这才让娜塔莎对它多了几分注意,才让娜塔莎对它消失的那次后,变得上心。
这始终是只不被驯服的猫。它安静地躺在马路边上,太阳照不到的草丛里,在斑驳的光照下才从中露出些许橙黄色的毛发,正是这一抹颜色使得娜塔莎注意。
夕阳下的绿叶是暖色的,温暖和徐伴着些许微风,却不能吹散娜塔莎心中的燥热。
“喂。”娜塔莎从未打听过它的名字,便用生疏的呼唤,叫着它。
没有动作,连耳朵都不带动一下,那只猫没有听到娜塔莎的呼唤。
并非是它的饲养者,两者之间也没有这之上的羁绊,娜塔莎的视线在猫的腹部停留,微微鼓动着,呼吸着。
看到这点就够了,娜塔莎迈步离开,而她会尽人意的,在路过那幢种植的满园花草的房子时,通知那家的主人。
“喵呜……喵呜——”沉闷的呜咽声从草丛中传出,拦住娜塔莎的脚步。
声音微弱,但不断的,不断的呼唤着娜塔莎。
折而复返,听着草丛中猫儿的叫声,娜塔莎拽着猫后颈的皮毛,把它从草丛中拎了出来。
猫没有反抗,就像往常般在娜塔莎身边的乖巧,一如寻常,可娜塔莎的眉头却深深紧促了起来,险些将手上的猫儿扔出去。
它全身软绵,有力的四肢和它毛茸茸的尾巴一样,受重力的印象低垂着,圆目毫无光亮,却死死盯着娜塔莎,带着恨,口中淌出的血让它脖颈,胸膛和下腹泥泞不堪。
总有一天,它会为自己的自由而付出生命,而现在就是那一天。
“还活着,它还活着!”身后尖锐刺耳的声音唤醒了娜塔莎的思绪,“这是你的猫吗,太可怜了,太可怜了我的孩子,是谁对小家伙做了这样的事情。”
“它这样太痛苦了,救救它,或者,让它走得轻松些吧。”
“……不是我的猫。”
面对路人的怜悯,娜塔莎反驳着,换了双手托着猫的身体,血也是这时染上娜塔莎的手。
“发生了什么,如果可以的话,要和姐姐说说吗。”
忽视冬妮娅迫切地想要知道发生在娜塔莎身上的事情,娜塔莎推开姐姐,让躲在冬妮娅身后的人露出模样。
她盯着靠近娜塔莎,眼睛里的胆怯慢慢褪去,变为坚定。
从她口中的吐出的话已经让冬妮娅惊慌失措,可同时响起的是娜塔莎的话语。
“我早就知道。”
“什么……”
无视她的惊慌和冬妮娅的错愕,娜塔莎直截了当的点破了她的心思。
“所以说,我从最初起就知道。”
这无疑是在撕碎什么,一鼓作气地将她还胆敢与娜塔莎对峙的勇气全部撕碎。她张了张嘴,不知道想说些什么,最后又咬紧了牙,使劲将娜塔莎推开,奔向门外离去。没人去阻止她的行动,娜塔莎也只是对她说。
“又要逃走了,不说点什么吗。”语气轻飘飘的,仿佛是娜塔莎在等她的一个解释,又或是等待一个决定。
已经有过一次让她说出口的机会,再来第二次她恐怕不能像上次那样坚定,她站在门口,半只脚已经跨了出去,却还是犹豫不决了起来。
唇抿了又抿,干渴得不像样,她说,“一点都不想,我不想遇到你,娜塔莎。”
“是的,我就是这样想的。”她将自己的心思,一丝不剩地全数吐露了出来,那些再她如今才知道,早就被娜塔莎知晓的事情。
“把你推到我面前去,这样就不会再有谁。”她嘶声力竭说着会让冬妮娅彻底对她改观,厌恶她的话,可这些话只有娜塔莎能明白,“就不会再有谁将视线落到我身上了。”
“可这样做了之后……”要说出来费劲了她太多的力气,她紧紧抓着门框,吃力的搀扶着,“我却恨透了你。”
“要说就说明白。”娜塔莎扳过她的肩膀,看到的是她盈满眼泪却怒视着的眼睛,质问道,“恨我什么。”
如叙述娜塔莎的罪证般,她一条一条的说了出来,娜塔莎就这样安静的听着。恨她的傲气,恨她的眼睛,恨她的背脊,尤其恨她的态度,仿佛构成了娜塔莎的一切都是她所憎恨的。
可说着说着,她的肩膀颤抖了起来,再无力站着,被娜塔莎拽着手臂,瘫坐在地。
分不清眼下状况的冬妮娅看着两人,上前去对娜塔莎劝诫道,“你这样拉着,会让她疼的。”
即便有姐姐的劝说,娜塔莎仍固执的不肯松手。
见此,冬妮娅不再去做让娜塔莎松手的事情,毕竟哪怕去强硬的分开两人也是不可能的,就是太明白娜塔莎的本性,冬妮娅才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
可也答应了她,冬妮娅苦恼不已,这时门外传来一声稚嫩的关心声,似是从隔音不大好的墙壁那头听到了冬妮娅的声音,心里怀着好奇和担忧从房间里跑了出来,来到冬妮娅的家门前。
“不要吵架了,冬妮娅姐姐都那么为难了。”邻居家的女孩子小小的手牵着同样小小的弟弟的手,鼓足了勇气说着,“别再让她伤心了。”
对这小小的闯入者的出现,冬妮娅满怀意外,连忙接上话,“不,不是的,没有再吵架了啦,两位姐姐只是……”
在小女孩出现时,她挣开娜塔莎的手,低头抹了泪,耳边是冬妮娅的话,“有了点小矛盾,但是没关系的,只要解释清楚了,两人就能和好了。”
“不能吵架,吵架不好,吵架之后家里面都会变的很安静,很可怕。”
“说的也是呢,家里面还是要热热闹闹的好,太安静了会很可怕。”
“冬妮娅姐姐家也会变成那样吗,很可怕的样子。”
小女孩和冬妮娅有来有回的说着,冬妮娅安慰着小女孩,又及时错开话题,关心起这对姐弟的状况。
眼睛四周的皮肤已经被她擦得通红,她憋着抽泣,让自己看起来是一副与寻常无异的模样,好抬头与娜塔莎对峙,她仍对所仰视的人怀抱着难以言说的敌意,这不加掩饰的情绪落到娜塔莎眼中,自始至终娜塔莎都没想过这样的眼神能出现在她眼中。
“会变成这样都是你的错。”带着两个小孩子回避的冬妮娅要是听到了娜塔莎的话,定要第一个站出来反驳,可她现在不在这里。
听到这话她猛地抬头,只看到娜塔莎那对水晶般透彻的眼睛中映照的自己的脸——狼狈不堪。可要这样说娜塔莎也是如此。
头发乱得跟顶着头杂草,落了很多汗的脸上油腻腻的,躬着背蹲在哪里。这还是娜塔莎吗,所有的一切都看着都脱离了娜塔莎这个人的形象,只有那神情是不变的,满是锐利的尖刺,带着高傲和挑衅看着她,对她说。
“你该不会是想否认吧。”否认什么,娜塔莎挑明了对她说,“否认你没有这样认为过,全部都不是你的错。”
该怎样去狡辩都没有可能,她有什么办法否认呢。低下头前,脸上的挫败被娜塔莎收入眼中,娜塔莎还在继续说着。
“再重复多少遍都无所谓,所有说从一开始就已经知道了,你的想法。”说到这里,娜塔莎忽然轻叹着,一声叹息中是对她的失望,她听得出,这一点不需要娜塔莎点明出来。
“送的点心是感谢我,也有想要打好关系的意思,但说实话。”回忆着,娜塔莎将当时的感触也给说了出来,“很麻烦。”
“我也是!”像是为了和娜塔莎较量似的她紧跟着喊了出来,但随后声音却渐渐弱了下来,只是不甘心,不服输般接着说了出来,“我也是,觉得很麻烦。”
“现在知道了。”
“还有,那点心不是为了感谢你才送给你的,是因为愧疚。”她述说这想要与娜塔莎交好时的自己的心思,“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你交好,都是为了让你站在我面前,好让我能躲在你身后而已。”
曾因为内心的愧疚,她无数次设想过跪伏在娜塔莎的脚下以祈求谅解,如今她也不再渴求这些,也有了去面对接下来娜塔莎的谩骂或是折辱的准备,可娜塔莎只是轻飘飘的说了句,打碎了她所有的预想。
“那你怎么不坚持你的决定。”说出的是她难以相信的事实,“明明我都已经许可了你那样做了,可你还是没有做。”
她听到,娜塔莎低骂一声蠢货,那是对她骂的,似在骂她的犹豫不决,骂她每每放过绝好的时机,而这次娜塔莎不会再将这个时机放到她的手上了。
“真让人生一肚子的气,你这人!”很明显的,娜塔莎是在发脾气,冲着她。
送两个孩子回家的冬妮娅再三嘱咐着,她实在是放下心去放两个孩子待在家中,却也没办法去丢下家中的状况守着两人,只得让两个孩子好好锁上家中的门,别随便开门给任何人,这次转身离开。
扭头,就看到娜塔莎拉着她,两人不知要去什么地方,但妹妹的神情着实不像是要带着她,两人出去玩的样子,况且街道上路灯也都亮了起来。
“要带着人去哪!?”娜塔莎带着人,步子跨得又快又大,冬妮娅追不上,远远地落在两人身后,能朝着两人的背影喊着。
“回家。”只听娜塔莎话中不带迟疑,决绝的说着,转身下了楼梯。
哒哒连续不断的回响在楼道里,脚步声听着略显匆促。冬妮娅停在楼梯口,趴在扶手边从上往下俯视而去,娜塔莎和她的身影浮现又很快隐去,再次浮现后便不再出现,看了有好一会冬妮娅体力不支,渐渐蹲了下来,最后坐到了楼梯上。
楼梯间的灯夜晚是常亮着的,往往是傍晚回到房子里的住客自己打开的,之后就不再关了,冬妮娅坐了好一会,看到楼梯间的灯亮了起来,便不由的将视线飘过楼梯之间的栏杆去看上楼来的是谁。
那人上了一层,转身就不见了身影。
想着会是楼下的住客,冬妮娅打了个喷嚏,记起未完成的晚餐,起身要往回走,忽又听到楼下响起的脚步,探头往楼梯下看,与上楼来的伊万对上视线。
“娜塔莎还没回来吗。”不然为什么冬妮娅会等在楼梯上,伊万只能想到这个可能来。
“回来了,有要事,所以又出去了。”冬妮娅笑着,挽上到跟前的伊万伸过来的胳膊,站起身来盯着伊万有些出神。
伊万不解姐姐的视线,便发问,“怎么了?”
只听冬妮娅呼呼发笑,拽着他一同回家,说着一个早就不是秘密的事情,“伊万,娜塔莎,你们俩个都长大了呢。”
11
家是让人恐惧的存在,过往她都是这样认为的。
座位的一侧是娜塔莎的位置,不知为何娜塔莎坐在那里,挡着她唯一的逃生路口,即将占据她未来父亲位置的男人坐在母亲的身边,而正对面是和她同样哭红眼睛的母亲,她自觉羞愧的低下头,不敢去和这样的母亲对视。
坚强,不会哭是母亲的代名词,自幼年时便是如此。遭蹉跎时不会,决绝离婚时不会,带着她艰难生活时也不会,与那些脆弱,或是需要人来保护之类的情况绝缘了的就是母亲。
这样的人是她的母亲,而这样的她是母亲的女儿,母女二人这样的时光持续了很久。
在娜塔莎拉着她回家的路途中,四人像是提前约定好了般在半路碰头了。
过于不想面对,她在那一瞬间就要甩开娜塔莎的手,好躲开这一切。母亲就是这时,像是看穿了女儿的想法冲了上来把娜塔莎挤开,抱住了她。
死死地被抱在怀中,看不到表情也听不到声音,只是隐隐地差距到抱住自己的人在哭,温热的眼泪掉进脖子里激得人,从背脊到大脑都在打颤。
一时竟开始怀疑起抱着自己的人是谁。
“你这孩子,跑哪去了。”女人压着嘴里的抽泣,手上不愿松开一点,力气大得勒的她喘不上气,来来回回,不厌烦地说着宽慰的话,“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是母亲,抱着她的人是母亲。
面对任性,离家出走的人,没有将手掌举起再落下,没有把嘴巴张开露出獠牙,而是将她抱住,用温暖的怀抱将她捆住的母亲。
可耻的是,她从未想过会面对这样的母亲。
“是我不了解情况了,误伤了人,还……”母亲的声音顿了顿,极力压下翻涌上来的情绪,“还忽视了你。”
“不,不是的。”在母亲眼中这已经是确切的事实了,可她仍试图反驳着。
造成眼下乱成一团状况的人,让母亲白白耗费了心力,让无辜的娜塔莎遭受牵连的,让自己陷入恐慌的,所有的指向都正对着她自己。
视线从每个人身上略过,最后停到娜塔莎身上。从始自终娜塔莎就没再开口过,似乎只是将她送回来后任务就完成了般静默着,潜伏着找准时机开口从这里离开,但在那之前,娜塔莎会在这里,看着她。
“自己是个累赘……我总是会想。”听到她这样说母亲是第一个不同意的,刚想开口否认,对上她的眼睛后边也安静了下来,去静心听她要说的话。
“麻烦死人,总是给人带去麻烦。要是没有我会不会更好点,这样的话,你会不会碰到更好的人,生活会不会更轻快着,不用整天为了我能过上更好的生活,忙得脚不沾地的,喘不来气的。”她说,“过去的日子我无法不控制自己不去这样想,哪怕是现在也是。”
没听到她的自白,母亲都轻摇着头,向女儿坚定地表示自己的否认。
“但,我邂逅到了……”跟着她的视线,娜塔莎映入眼帘。
“能够救我,却不愿那样做的人。”是对娜塔莎的评价,她说,“可恨的人,我期待过,失望过,忏悔过,怨恨过,不可避免的……”
将心倾注给了对方。
“对不起妈妈。”话音刚落,母亲越过男人再次抱住了她。
不需要她倾诉真心,母女二人本就是由一颗心脏连着的,她要说什么,做母亲的又怎么不明白呢。
“一直以来,让你为我操碎了心,也伤透了你的心。”
已经是可以放手的时候了,她会学着坚强起来,似是听出了她的言外之意,母亲回望了一眼男人,她顺着视线竟看到男人回避了母亲的眼睛,接着手就被郑重地握上。
母亲说,“是我们太着急了,忘记询问你的意见了。”
要是她说任何一个不字,会有怎么的结果,可想而知男人恐怕今后不会再出现在这个家里,现在一切的决定权都在她的手上。
“能辛福的话,我希望你能辛福。”
没有任何一句不愿意,母亲视线在她脸上再三巡视,最后说,“好,我明白了。”
为这话而松一口气的只有男人一个,他已经有了接受最糟糕的结果的心理准备,能听到相反的回答让他不敢相信,险些热泪盈眶,刚把泪憋回去,还没来得及欢呼,他的心上人又开口了,把他的心脏吓得砰砰直跳。
“但是。”母亲抓着她的手,把她拉进自己怀里,抱着她颇有敌意的看着娜塔莎,调笑道,“要我现在放手可不行,还很舍不得呢。”
对这无伤大雅的玩笑先跳脚的反而是她,眼下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的也是她。
夜已经很深了,男人先提出了离开,而娜塔莎被留了下来,睡在了楼下的客房里。房间里娜塔莎手上的电话刚接通,冬妮娅的关心就传了过来。
“已经解决了吗。”
“抱歉错过了晚餐,难得姐姐准备了那么多。”
“没关系了啦,伊万帮忙解决了很多,还好没有浪费,也给你留了份甜点,明天回家再吃吧。”
呼呼风声吹进了屋中,娜塔莎这才注意到通风的窗户开着,起身去关窗时,冬妮娅又在电话那头说。
“很晚了早点休息吧,记得下次要好好邀请她一起来用晚餐。”
有人在敲门,娜塔莎应了句好就挂断了电话,给来人开了门。
黑压压的房子里,打开的门将灯光都倾泻了出去,照亮轻手轻脚通过楼梯来到房门前的人,她身着睡衣披着件外套,鼻尖被渐凉的空气冻得略显发红,整个人局促地站在那里,辗转难眠似的于是从床上爬了起来,敲响了娜塔莎的房门。
“很晚了。”
“嗯,我知道。”她说着知道了,脚却不见挪动的迹象。
“要说什么就干脆的说出来,不然谁会懂。”催促显得不近人情,可娜塔莎知道不这样的话,这场拉锯战最终会是以沉默告终。
“那话是真的吗。”她的追问,让回忆也跟着浮现。
记忆过于清晰,是娜塔莎发现强硬的手段在她身上一点用都体现不出,随之松手。
这人只是看着就让人生出胆怯来,她都不懂是怎么的有了把娜塔莎推出去那样的想法,去接近眼前的人,等她注意到时,娜塔莎就已经在她眼前了。
说出的话是娜塔莎早就认下的决定,是她都不敢确信的事情,可真当她听到后,还没有确定,娜塔莎又给这一决定附加上了条件。
“无论任何我的决定。”她艰难吞咽着,好让自己不必被接下来要说的话给噎死,“你绝不会鄙夷,会在我身前挡着所有谩骂羞辱,让我肆无忌惮。”
细碎如断珠落地的话钻进娜塔莎耳中,这并不是原句,只是庆幸她没有曲解掉任何一句话的本意。
简直和落汤鸡的那时如出一辙,她眼中仍有怯弱,望向娜塔莎时却也带着期待。
也对,娜塔莎想,毕竟是同一个人。
漠然以对的是那时娜塔莎做出的选择,真难以置信,这是同一个人做出的决定,娜塔莎扯过她的衣领,将整个人拉向自己的方向,在唇上轻轻点过便松开,饶有兴致去看她变得通红的脸颊,对她的质疑轻蔑道,“明白了就别傻傻的来否定我的决定。”
等她晕头转向回到房间,一头扑到床上,脖颈处微微的束缚感让她解开睡衣的扣子,给自己更多呼吸空间,指尖也是在这时触及到了早已被体温暖热了的丝带。
镜中原本是装饰头发用的丝带,系着松松垮垮的蝴蝶结绑在她的脖子上,映托着的是她如四月山樱般红透了的脸庞。
12
办公室里摆放着整套的皮质沙发,有着不可思议的柔软,同时吱吱作响着仿佛能将人吞掉,沙发围着的中间大大的金属支架的茶几上是透明的玻璃,被擦得反光,依稀能看到沙发上坐着的几个人。
皱纹布满憔悴的面庞,老妇人难以置信地拉着身边孙女的手,一一驳回他人的证词。
“怎么可能的,绝对不是我们做的。”老妇人先是否认,随之反驳着。
因为常年相伴的缘故,老妇人敢以名誉担保做出这事儿的绝无可能是自家孩子,却忽视了便利店门外的摄像头拍下的一段,拉近后像素模糊的录像里将她强硬拉入事发地点的正是老妇人家的孩子。
发生校门口的骚动早在第一堂课她被叫到教务室前就已经在蔓延开在学校内,多少学生就在那里目睹了大半个事发现场,这已经是确凿的了。
校长如实劝说着老妇人,去承认她的孙女做出的欺凌同学的事实。
“任谁劝我都没有用,我家孩子实诚,绝不是做出那种事的人,我不相信。”老妇人握上身边孙女的手,暮迟的老人眼中黯淡无光,但对着孙女却是满怀期许,问,“你自己跟我说,这是不是你做的,不是我们做的我们绝对不背这个黑锅。”
这个瘦小安静的女孩子只是一如既往沉默着,头低着,好像这样就能躲避掉老妇人的问话。
“啪”
清脆的一声打开了混乱的局面,先是老师站起来拦住了老妇人,叫喊着怎样教出了一个这样孩子的老妇人自责的捶打着胸口,脸上老泪纵横,校长说着宽慰老妇人的话,不忘转头劝说女孩道歉,好让这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母亲端坐在沙发上,冷眼看着这事的发生,全然不见对校长提出的意见的承认。
本该是这事件中心的人却移步出了教务室,关上门的那一刻她由衷的感觉到平和,却也清楚这种平和是由自己的逃避所带来的假象,真实的情景是让她产生迷茫以及畏惧的,于是她逃了,同时唾弃着自己的行动。
“站在门口干嘛。”转头,她看到娜塔莎站在楼梯口处,像是刚从楼下上来,朝着她走了过来,瞅了一眼她的新发饰,又问,“不准备进去还站在这里干嘛。”
“是,刚出来。”她弱弱的反驳,没有正面回答娜塔莎的意思,反而问起娜塔莎是怎么来校长办公室。
“教务室的老师说校长这边把你叫走了。”所以找过来了,理由她也是清楚的,娜塔莎又问,“里面是怎样的情景。”
“乱糟糟的。”
不仅指办公室内,那房间里面当然是一团乱,现在都还有骚乱声从里面传出来,原因是那一声不吭的女孩,所有骚乱都和自己无关似的,冷漠地面对一切指控。
可她知道这冷漠态度背后的真相。
“就在不久前,妈妈她来了学校,顺便带给校长一份录像。”之后办公室里的事情就顺其自然的发生了,说完她的视线沉了下来,沉默片刻后,说。
“我绝不会原谅对方。”要说心胸宽广的话,她不会是那种人。
即便无法原谅也是情理之中,要指责她的话,恐怕不是她自己本人,任谁都不能那样做。娜塔莎不对她的决定做阻拦,转而告诉她,“这样也没关系。”
她微微摇头,又是以沉默去对抗自己否定的事情,既不说相同意见,也不说反对意见,想这样,总有对现如今用嘴巴把自己的手脚捆住的自己感到后悔时候。
“站也只会挡路了,进去吧。”说着,娜塔莎一把打开办公室的门,把她推了进去,后脚娜塔莎就跟了进去。
一瞬间,两人的闯入制止住了办公室内的喧闹,尤其在娜塔莎走进办公室内后,面上满是困惑的校长与老师正寻思着让没有要紧的事的娜塔莎先出去时,那沉默不语的女孩子终于在长久的劝告下,说出了进办公室后的第一句话。
“承认了之后。”微弱到几乎不能察觉的抽泣声从女孩子鼻腔中传出,强忍着哽咽那女孩子说,“学校会怎么处置我。”
处分,停课,学生已经有了深刻的反省,并承诺再不会有这种事情的发生,之后便可以恢复正常的课程,若是不能反省,校方将不会考虑接纳这名学生。
这等处置在大人眼中并不算多严重,却也让那女孩子犹豫了一会。
“有医院和警方的证明的话……”校长还在给出其他的解决方案,试图平息这件事情,而那女孩子似乎也已经做好了觉悟。
想着只要答应了就能赶快结束这场屈打成招的面会,那那女孩子果断地选择接受之后的停学处分,从未打算为自己辩解半分的接受了这无端的罪名。
不应该是这样的,她脑海中不断的,不断的重复着,那把她带到欺凌者面前的女孩子开口承认了,“是我做的,就在昨天下午放学的时候做的,因为、因为……”
动机什么的,这女孩子又怎么可能说的出来,因为她本来就没有做欺凌人事情的动机。
要解释的话只需要她这个受害者一句话——这件事的真凶另有其人,绝不是眼前的女孩子,可这话却有千斤重般卡在她喉咙中说不出口。
“不着急的话。”娜塔莎从口袋中掏出手机,放到了那张透明的玻璃桌上,手指在手机屏幕上点开了视频播放,对所有人说,“先看看这个吧。”
拿出手机的那一刻她就先所有人意识到娜塔莎要播放的是什么,视频被娜塔莎划到了后半段,那是娜塔莎出手打人的全过程,以及只出现在最后视频结束前最后一个模糊镜头的她。
在校长和老师眼中看来,娜塔莎这是拿出了一份自己的违反校规的确凿证据,娜塔莎没等他们给她判罪,就又说,“只要查查手机上各种社交媒体的讯息,想要知道这部手机的失主应该不是难事吧。”
就像在说自己捡到了遗失的手机,如今交到老师手中,希望都尽快还给失主似的话,可曾在场的两人都知道这段视频象征着什么。
翻看了一会录像后,校长把手机扣回了桌面,环视了一眼办公室内的人,最后把视线落到她身上,说,“这事最后该怎么处理,我们也该问问当事人的意见。”
是停课、休学,还是交由第三方处理,或是选择原谅,现在选择权在她的手上。
两人视线触碰的时候,娜塔莎看到了些许的胆怯,看向娜塔莎的眼睛像是在问:交由她来选择真的好吗,真的能公平公正的作出判决吗。
交由她来决定的话,即使是再任性无理的选择都是最正确的,因为相信这一点,也想要传递自己的想法,娜塔莎拍拍她的肩膀,把她往前推去。
晃了两下后,她稳住了脚步,站在了桌前。
轻声说了句不好意思后,她把校长面前的手机拿走,转而递到了那女孩子面前,着实不知道她什么意图的女孩子被这举动吓得往后缩。
“不用看也知道的,这上面没有你。”她又把手机往前递了递,态度意外的强硬,直到女孩子接下手机才罢休。
手机在拿到前已经被她握得很热了,屏幕上停在她瑟缩退后时的模样,女孩子呆呆望着手机屏幕有了两三分钟,手机黑屏后自己的脸也映在了上面。
“原谅你的话我是绝对不会说的,可你有必须要说出来的话。”她目光如炬,不再对恐惧的事物有所退缩。
现在这里有能让她毫无顾忌和托付信任的人存在,她比任何人都强大,也相信自己有能力去吹散压在身上的黑云。她转头面对校长和老师,即使看不到也能知道,身后娜塔莎在注视着 她,母亲也在。
“她不是霸凌者。”
13
“结果还是遭停学了。”娜塔莎懒散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模样跟个遭压榨的社畜似的,把手搭在椅背上,完全不顾及形象地头仰天坐着。
身着校服的她也想学着娜塔莎的模样,但校服实在是没办法给予她像娜塔莎那身私服带来的舒适感,没一会她就放弃了。
“那之后怎么样了,同学之间还会有欺负人的吗。”娜塔莎漫不经心问着,忽然感觉到手臂传来的重量,扭头一看是她轻靠了过来。
柔顺的头发在娜塔莎手臂上蹭了蹭,她老实说道,“之前还会有一两个人,但是在老师提起霸凌事件后就不再有了。”
在受害者家属的强烈要求以及证据充足下,经过第三方的介入,午休期间霸凌者被悄悄地带出了学校,在尘埃落定前还是有人在暗戳戳欺压同学的,但在确定那人转校后,这些人就好似跟着一起转校般从学校消失了。
“但之后还是会发生的吧。”她轻声道,“不是发生在这里就是发生在别的地方,不是在我身上就是发生在别人身上,甚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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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遭受霸凌的人也会拿起尖刀刺向他人。
“我那时候没有欺负那个女孩子吧,是不是应该原谅对方比较好,毕竟……”
话没说完,是娜塔莎反手捏住了她的脸颊,这种状态说出的话只会是喉咙中冒出来的音节,所以她闭上了嘴,在一段沉默后,她认为是自己为难娜塔莎了,这种问题恐怕只有神父啊或是古希腊的智者们才能给出答案。
“你的脑子里都在想些什么东西。”娜塔莎松开手,缓缓开口说,“只是被打了然后打回去的事情,这种事怎么可能是错的呢。”
不解风情的铃声响起,她拿出手机关闭了时间提醒,娜塔莎也从座椅上站起身,向她道别说,“也到时间了,你可别迟到了。”
“还有,晚上姐姐要准备晚餐,一个人的话就过来吧。”
冬妮娅时不时就像这样托娜塔莎来邀请她,母亲也乐意自己不在时有人能陪着女儿,只是在接受了一两次这样的邀请后,冬妮娅的邀请越发频繁了起来,让她想要推辞都找不到理由。
要不是课程表对不上的缘故,恐怕冬妮娅会直接到教室门口等她。
但今天,就让她拒绝掉这顿晚餐吧,她笑着回应,“今晚已经有约了,娜塔莎晚了一步。”
是要一家人吃饭吧。娜塔莎一下便猜到了她口中的有约指的是什么了,既然是这样娜塔莎也没再说什么,挥挥手和她道别,目送她去学校的一段距离后,扭头往回家的方向走,不远处一只一瘸一拐的猫儿看到娜塔莎也慢悠悠地跟了过去。
那个时候做为证据充足的代价,娜塔莎以违反校规被勒令停课处分,当时就连冬妮娅和伊万两人都被叫了过来,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三人。
以这种情况被停课完全是不讲理,即便当时有伊万拉着,冬妮娅也还是为这此生了好大的气,同校长喋喋不休地争论了好久。
“视频您也从头到尾看过了,这完全是为了帮助同学才犯下的斗殴,怎么能把错完全冠到娜塔莎的头上。”
校方也有自己的坚持,不能为此开了先河。冬妮娅不是不能理解,只是拿来开刀的对象一旦牵扯到了身边的人,不管是谁都会失去原有的道德水平和判断标准。
处于那种情况下的她亦是如此,现在她也都还觉得当时的自己简直是发狂了。
“这对娜塔莎不公平。”
早就知晓似的,娜塔莎对这种处理没有任何反驳意见,只是自儿时以后少有的又体验到了手足无措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娜塔莎将视线投向同样站在为自己争辩的俩人身后的哥哥。
“就算向我求救也没有用的,这是娜塔莎自己的决定,那就要由自己来解决。”像是确定自己的立场只是旁观者,伊万看热闹般决定了忽略掉妹妹的求救。
可也仅是在嘴上说说,没有完全见死不救,他把冬妮娅拉了回来,对她说。
“别这样了,姐姐,多让人难堪啊。”
怎么会让人觉得是难堪的事情呢,她不解伊万说出的是这样的话,冬妮娅同样也是,可伊万似乎并不认为自己说错了话,丝毫不顾及众人的疑惑,仍面带着微笑说着。
“要是让人知道了我们家娜塔莎因为从小混混手上解救受困的同学的原因停课,可真的会被领居嘲笑的,多难为情啊。”
听上去很想是在说:这事传出去了会对学校产生多少的舆论啊,要不要试试看?
语言上的威胁带来的危险绝没有动手来的强烈,可但凡落实了呢,少有头铁的人会想着去硬碰硬,更多的是退让一步去减少不必要的冲突。
仅一名学生的威胁并带不来多大的重视,校长也是这样说的,“不是第一回这样了,你们兄妹也还有记忆,这次要还只是些口头上的教训,谁还会记得和遵守那些规章制度,这可不行,走出学校的将是一批目无法纪的人可不行。”
不是很长一段时间的停课,但也已经持续了小半月,像这样为了之后相伴去学校的练习的日子也持续了这么久,早上短暂和娜塔莎会面后她也该出现在学校了。
等停课结束,娜塔莎恢复课程之后她们就可以结伴下上学,会有更多的见面时间,而现在还需要再坚持两周。
教室内不可回避的会和那个把她推到深坑的女孩子碰面,经历过那种事情后女孩子也停课了一周的时间。
停课的原因是作弊。
对成绩没有多在意的人并不会认为作弊是多可耻的事情,可那女孩子却恰恰相反,对成绩在意却并没有上升的能力,对作弊感到可耻却还是那样做了,内心时刻被罪恶感折磨着,同时也成了被人抓住的把柄。
要是没有发生那种事情俩人或许会成为朋友,这种事情她想也没有想过,就像现在两人也都还没有从那件事中和解。
放学的值日任务被分配在一起的两人也是互不干扰地各自干着自己的打扫,她也发现了女孩子有些在躲着自己,刻意选择了从较远的地方开始打扫,或是主动担任起倒垃圾和换水的工作,这怎么看都像是不想和她共处在同一空间的样子。
被讨厌了吧,这也是正常的事情,她想着既然对方都刻意回避了,那她再主动上前也只会给对方带来麻烦,没有必要,况且这样的相处或许对俩人来说会更轻松。
她满心期待着今晚的晚餐,摆正完座椅后拿上背包就冲出了教室,在楼梯上和刚倒完垃圾准备回教室的女孩子碰面,对方手上拎着倒完垃圾的垃圾桶。
早就分不清是那谁扔的把垃圾袋划破的垃圾,导致了原本只需要跟换垃圾袋,顺手把垃圾带到楼下的工作,变成了要拖着整个垃圾桶到楼下再爬上楼的麻烦事。
女孩子看她准备下楼,便主动后退了一步,让出了下楼的路。
半人高的垃圾桶容纳了班级上所有人一整天产生的垃圾,即便只有垃圾袋要搬到楼下也并不算轻松,她曾一个人搬运过所以很清楚,但女孩子还是拒绝了她在结束时一起搬下来的提议,并像是和她置气般一人搬着垃圾桶出了教室。
再过不久学校就该禁止学生跳进雪堆里了,但女孩子额头上却推满了汗水,脸上分不清是被冻得发红还是被热的。
怎么也不可能琢磨清他人的想法,她对此无比的烦恼,伸手抬起了垃圾桶的另一半,扭身往楼上走,身后顿了一顿,却也在跟着她行动。
走出校门后她才发现俩人走在同一方向的同一条路上,通向那天的小巷子,这条偏僻的小巷是女孩子的必经之路,同样也是她在便利店的分岔口,女孩子忽然开口叫住她,唯恐她拒绝般声音颤抖着说,“我请你吃东西吧,这次是真的。”
门开了,还在厨房的男人听到开门声擦了把手就去招呼回家的她,一看到她手上的东西便低声朝她笑道,“快,我帮你打掩护,可不能让你妈妈发现你拿了这么多的零食回家,尤其是在快吃饭的时候。”
听男人这么说她也忍不住笑了出来,听到两人笑声的母亲抱着疑惑问走进客厅的两人发生了什么,两人相视一眼,把零食往身后藏了藏,异口同声说了句没什么。
男人并不住在这里,却也因和母亲共事的缘故倒也没多抱怨眼下的情况,上班时间和母亲黏在一起,好不容易得来的休息时间里就这样三人吃着晚餐,偶尔住下,却也顾忌着女儿的感受,并不操之过急,缓缓地培养着父女之间的关系。
这个家里的三人都清楚这种情况并不会持续太久,搬到一起住是早晚的事情。
“很早之前,刚和娜塔莎认识的时候我就说过的吧。”不带回忆地,她脱口而出当时的话,“因为母亲工作的缘故,所以转来了这所学校,然后很庆幸的和娜塔莎结识。”
对这话当时娜塔莎是持有怀疑的态度,尽管并不在意,却也隐约感受到了些许的不对劲,因为她把那个真正导致她转到这所学校的理由给藏了起来,现如今娜塔莎也知道了这个理由,也模模糊糊地察觉出她回忆起这件事的用意。
“这次我没有撒谎哦。”她有意让气氛轻松起来,但也间接地把娜塔莎的困惑给堵了回去。
你呢?你是怎么想的。她的话让娜塔莎肯定了她的选择,“已经决定好了吧。”
回答娜塔莎的是她一声简短,低沉的,“嗯”
“其实,在解决学校里发生的事情之后……”母亲就已经在考虑过转校的事情,可一味的转校解决不了任何事情,尽管有私心,但当时她是这样告诉母亲自己的觉悟的,“没关系的,已经不会再害怕了,也不会想着躲掉就好了。”
“那样说一定是知道娜塔莎就在身边,娜塔莎会帮我,娜塔莎会解决困难……”
不想分开也到了必须要分开的时候,俩人都清楚这一点,这是为了更好的再见而做的牺牲。
明明是她的决心,可满脸不情愿的也还是她自己,将这副表情容纳到眼中,娜塔莎可没了沮丧的心情,手在口袋中摸索了两下,把手机拿出来后找到了收藏的页面展示在她眼前。
“又不是永远都见不到面了。”即便古时相隔再远也都有能联系到的方法,何况是科技比古时发达了不知多少倍的现在,平时就冷着一张脸的娜塔莎眼下更是满脸严肃,对她下达重要的通知,“之后我会去这所学校,姐姐和哥哥都是这个准备,所以我也不打算修改这个决定。”
为了让她注意到这件事的严重性,娜塔莎又着重强调,“是你也不行”
收回手机,手机上的页面娜塔莎也转发给了她一份,之后这条链接无数条消息顶替,已经到了要找到它都要划上好一会的程度。
自发送过这条链接之后,娜塔莎便不再和她提起过,随着学业渐渐忙碌起来,上一条的消息是俩人备考前最后的联系,那也是三个月前的事情。
对娜塔莎来说考进预期的学校几乎是注定的事情,中间不会出现任何的差池。
开学典礼上,娜塔莎从学生中看到了姐姐和哥哥的身影,两人热切的回应娜塔莎的视线,让人忍俊不禁,明明早上的时候冬妮娅和伊万已经看到过她身穿和俩人相同的校服的模样,现在又用一副新奇夹杂着欣慰的眼神注视起娜塔莎来。
自冬妮娅上了大学后,那笔暂时让人保管的遗产终于由冬妮娅接管,也让三人有了不必分开也能保留私人空间的住处,那间房子有能让晾干的衣服散发干燥好闻气味的阳台,方便洗漱的浴室,容纳下不仅只有三人的客厅,厨房是属于冬妮娅的,伊万偶尔会下厨,娜塔莎只是帮着做些处理食材的简单工作。
朝两人挥过手后,娜塔莎的视线又回到了入学新生的队列里巡视起来,讲台上新生代表发表着真挚的演讲,却丝毫没有分走娜塔莎的一点关注。
“来见我。”娜塔莎还记得当时自己说了什么,“哪怕中途你的注意分给了不是我的其他人,到那时也一定要来见我。”
过了这么久,娜塔莎都忘了自己是不是没有说‘一定’。新生的队列被她从尾到首,从左到右,来来回回看到老师都要觉得她是不是落枕,却始终看不到该出现的人。
开学当天并没有什么课程安排给学生,冬妮娅和伊万想着带娜塔莎逛一逛学校,好能早点熟悉上校内的环境,娜塔莎准备去看看新入学生名单,拒绝了俩人的提议。
不管是教务室还是学生会都在三楼的位置,唯一不同的是学生会在今年搬去了新的校舍,冬妮娅告诉她说那里距离有些偏僻,说不定到现在都还在忙着搬迁的事情,与其毫无收获的白跑一趟,不如直接去教务室看看。
先看到的是身着一身笔挺的正装,一头金色长发束在脑袋后面的老师,有着像大理石雕刻出来坚毅的五官,本以为也会是跟石头一样顽固的男人意外的好说话,听完娜塔莎的恳求后一言不发的模样还引来同事的略显轻佻的嘲笑,却还是把新生档案调了出来并起身把电脑让给了娜塔莎。
“你这样老是板着了一张脸可不行啊,学生们会害怕你的。”同事上手想去扯男人的脸,不料刚要靠近就被拍了下来,捂着发红的手背,同事不满道,“今年我家的孙子可是入学了,我可不想孙子再被你这张脸吓哭了。”
对多年相识的同事的抱怨,男人回忆起当时的情景便没办法继续沉默下去,“那全都是我的错吗。”
耳边是两位老师的声音,娜塔莎还在一页接着一页翻着文档,教务室门这时被人打开了,来人不是老师,进来的是两位老师完全陌生的学生,她满是歉意的朝着两位老师说,“不好意思,没能赶上开学典礼。”
“不是什么大事,都是些没什么重要的讲话而已。”同事朝她开玩笑说,“授课时别迟到就行。”
同事挥挥手正要告诉她今天没课已经可以回去了,身后忽然响起座椅碰撞的声音,显示屏拦住了娜塔莎眼前的绝大部分的事物,从电脑和桌上盆栽之间的缝隙中才能捕捉到些显示屏以外的东西。
娜塔莎的视线从细碎的空隙里略过,瞬间惊觉自己做的已经是无用功了,她起身险些撞倒了椅子,还好离得最近的老师扶了一把。
“小心点。”
才叮嘱完,就见娜塔莎说了句打扰了,气势冲冲地快步朝着那个脸上在看到她时堆满了喜悦的人走去,抓着对方的衣领带着人一起离开了教务室。
“可别和同学打架哦。”轻飘飘的劝诫声随着门关上被隔绝在了门内。
要讲的话应该从最开始讲起,她想娜塔莎应该会和自己一样,从一大早,或是从昨夜起就期待着再会时的场景,春花飘扬在整个校园,在看到娜塔莎时就会控制不住朝她扑个满怀。
然后会怎样,她想她会把在手机上讲不完的事情,在见面时就说个不停。
“我没有睡过头。”她辩解着,却并没有什么用,看着眼前脸可怕的不像样的人,她扯了扯娜塔莎的袖口,看不到娜塔莎的情绪似的笑道,“我按照约定来见你了。”
笑得没心没肺的这张脸看得娜塔莎牙痒痒,拿她没有办法却也不像就这样放过她,捧着被挤压得变形的脸颊,娜塔莎咬了上,疼到她那张嘴开始认错,再堵上,看她败下阵来才罢休。
带着傲慢的腔调,娜塔莎忍不住朝她讥讽着,“慢死了。”
2024.12.31
17. darling
阿尔弗雷德的女友出名了,新闻报纸上无一不在报道有关她的事情,整个都市就像是撒上了一层芝士屑一样被报纸覆盖。
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人人都在谈论报纸上的人儿,看着就是爆火程度的知名度,而阿尔弗雷德盯着报纸上的新闻,手上的力道都要将整个报纸撕开,他咬着牙愤怒得直瞪着,恨不得要将报纸看穿。
他的爱人出名了,就跟她梦想的那样,可阿尔弗雷德一点都不为她感到高兴。
与命运邂逅的瞬间就仿佛世界都明亮了起来,类似这样的话谁人曾说过。
还没能邂逅过所谓命运的阿尔弗雷德不能理解这就话的含义,只是单纯的把明亮了起来这句话与点燃的篝火;透明玻璃罩中的碳丝;大功能的聚光灯关联到了一起。
自大地认为将世界点亮了起来的自己,他阿尔弗雷德就是所谓的“命运”。
“哈哈哈,你是我邂逅的命运?”听到阿尔弗雷德这么说的她不由的大笑起来,一下又一下拍着他的后背。
笑够了,她也终于停下了折磨阿尔弗雷德的举动,对他的话纠正道。
“可是,我的命运可不是你哦。”
听到这话后阿尔弗雷德的脸瞬间通红,那绝不是羞红的脸颊,他能肯定是被气急得红了脸。
强光灯骤然亮起,直射着阿尔弗雷德的眼睛,难以捕捉的视线里只能模糊看到录像机亮起的红光点,他正要伸手遮挡,只听一声不知从何处响起的轻咳声解救了他。
负责审问的年轻警官在中年警官的提醒下挪开了灯具,男人用极具官方的口吻对阿尔弗雷德解释,“这是流程,请谅解。”
“啊,我知道。”
报纸重新扔到阿尔弗雷德的面前,年轻人指着报纸上一个刻意被模糊化处理过的人型,问道,“你认识照片上的这个女人吗,正面回答,别耍滑头。”
“认识。”
“什么关系。”年轻警官追问。
“男女朋友。”
年轻警官紧跟着说,“先生,很遗憾地通知你这件事,但现在你涉及一件凶杀案,眼下你也是最大的嫌疑人,我们希望你能如实告知在受害者被害当晚你的行动轨迹,以此来摆脱你的嫌疑。”
“我的行动轨迹属于保密事项。”随后,阿尔弗雷德自嘲道,“不过为宾夕法尼亚1600号工作的人都可以为我担保,想要知道的话,就请自行过去询问吧。”
红色光点被掐断,不再闪烁,中年男人起身,煞有介事地长伸着腰,宣告着审问的结束。
接着,如拍摄结束般和搭戏的阿尔弗雷德握手,说着杀青的话,“这种事情那边的人已经提前通知过了,您也可以离开了,不好意思为这点小事耽误您的时间。”
“这怎么能算是小事!”
年轻警官打断前辈独角戏似的寒暄说,“被害者的相片登录上了报社,大肆宣传,这明显是在对我们的挑衅,怎么算的是小事。”
看着男人伸手抓挠着一头乱发,阿尔弗雷德默默走出了审问室和门外身着黑西装的保镖碰头,一路躲着报社记者的摄像头,在护送下进到了轿车中。
身为美/国这一具像,他并不排斥站在聚光灯下,回答着记者们口中尖锐,刻薄或是娱乐化的提问,接受自己的生活无一处不是暴露在偷拍的状态之下。
甚至阿尔弗雷德·F·琼斯也希望自己能处于万众瞩目之下,让世界都看到他的形象,媒体的曝光可不就是最有力的道具。
半点逃避的心思都没有,阿尔弗雷德可以骄傲地允许让报社不必有顾忌的撰写每份关于他的报道,但是他的每张照片都必须是绝佳的角度,不能有死角。
有时,就算是有名气的明星都会败在他这份专业上。
把阿尔弗雷德这张放到电影幕布上定能夺走所以视线的脸碰到手心上时,她左看看、右看看、从上看到下、从下看到上,然后满是抱歉地吻上他的眼尾,对他说。
“可能是我只把关注集中到自己的身上的缘故,时局方面真的是完全不知道,不过你说的那位女明星我倒是知道。”
“报纸也不看吗。”阿尔弗雷德不可置信的质问。
“看啊。”还没等阿尔弗雷德亮起他那双充满希望的眼睛,她又说,“时尚和娱乐之类的。”
“可恶,你就给我等着吧,我这就去接时尚和娱乐方面的报道。”阿尔弗雷德不甘的撒娇,按住她捧着自己脸的手来来回回的蹭。
但现在那温暖已经随时间消失了,不过短短十八个小时,她的脸上再也不能重现阿尔弗雷德为之着迷的笑容,可也无法让他抹去最后看到她的记忆。
后视镜里,阿尔弗雷德揉搓着脸颊迫使自己能够清醒些,但最后却将脸埋进了手心,保镖瞄了一眼便收回了视线。
良久,他抬起一张满是红血丝的眼睛,声音沉闷地从手心中传出,“目击人都有那些。”
记事本从秘书的公文包里取出,照着上面潦草记下的字符读出的是一个接着又一个的名字。
出门时碰到的领居、乘坐巴士的司机、下车时遛狗的路人,驻唱酒馆的老板及一干熟客、刚起步唱片公司的制作人,同为这家唱片公司的合伙人、出租车司机。
从这一长串无关紧要的人名中,阿尔弗雷德仿佛经历了那十八个小时前,他们从出租公寓分开后她的所有行动。
“物证和间接证物呢。”
物证的刀具以及其他物件的来源还在调查中,但已经从受害人的衣物和身体上获得大量的指纹。
秘书如实回答了从警方得来的消息,只是视线在触及到接下来要说出口的话,不由地沉默了片刻,随后凭着职业操守,说了出来:“和一些□□......目前无法判断是否属于犯人。”
轿车内的的空气静止连着人一同静止了般,不见动静。
司机转动方向盘,把车子从混泥土的路面转入到一条铺满碎石的路,两侧堆满了生活垃圾的街道人们视若无睹地行走着。
车子猝不及防地被司机踩下了刹车,他摇下车窗对挡在车子前的人咒骂着,这时阿尔弗雷德推开了车门,秘书来不及阻拦,正想一同下车,却被阻止了。
“不用跟过来了,让我一个人吧。”
关车门前,阿尔弗雷德拜托了秘书一件事,“回去以我个人的名义帮我申请人手,越多越好,请尽快。”
笔挺、剪裁利落的合体西装、漆皮的尖头皮鞋、礼帽、领结这些固然是最得体的装扮,也是国家代表最适合的装扮,但似乎还在年幼的时候起,阿尔弗雷德就觉得这身衣服过于紧绷。
飞行夹克、牛仔裤、带着硕大logo的腰带,在流行装扮得像个好莱坞明星的街头,阿尔弗雷德的这身也并不输给任何人。
上司对他这身跟随大众潮流的打扮有过怨言,只是也拦不住在没有镜头时候阿尔弗雷德这般的放飞自我。
前天晚上的派对进行到了很晚,这并不稀奇,街头的年轻人每晚都像在庆祝着什么似的,将派对结束的时间不断推迟到最晚的一刻,直到晨曦的降临。
她结束一时兴起与街头卖艺的吉他手的合唱,带着高涨的情绪扑进了阿尔弗雷德的怀抱,鼓掌和欢呼在她身后响起,可她笑着,转身牵起阿尔弗雷德跑走了。
情侣们对身边的人的起哄充耳不闻,视线里能看到的也只有对方,他们亲吻,紧紧地拥抱在一起,阿尔弗雷德跟着她穿过人群,到最后只剩他二人。
一路跑,一路笑,俩人就和时下脑袋空空,塞不进一点烦恼的年轻人一样,用手上的钱购来酒精、烟草和食物就足够来灌溉幸福。
等跑够了,俩人相拥,跟着想象中的音乐摇晃起身体,起舞。
“总有一天。”阿尔弗雷德听到她俯在自己耳边,轻声说,“我会在更多人面献唱,享受更多人的鼓掌和欢呼,要所有的星星都会为我闪耀。”
指着遥远的半山坡上几个巨大的字母,她满怀憧憬、希望和野心的宣布,说,“那里是我的目标。”
“honey,那里是好莱坞。”
不是嘲笑她的想法,也没有否定她的梦想,阿尔弗雷德只是想更正她的说法,但是飘在脸上的笑容着实招气。
当时阿尔弗雷德只是觉得说着梦想,眼中闪烁着光的爱人极其耀眼,所以脸上不由挂上笑容。
那也是她头一次对阿尔弗雷德说起自己的梦想,他也相信总有一天定会实现。
述说了对她的信任,阿尔弗雷德也说了自己的梦想,“当你实现梦想的那一天,就答应我的追求吧,别再把我当成绳上晒干的鱼干闲置着了。”
连吃带拿的,这是抢劫。
明白不可能什么好事都能让一个人占了,但阿尔弗雷德却是极为认真地说出的这件事。
“好啊。”微风般的话,吹进了他的耳朵中。
兴许是高兴上了头,但阿尔弗雷德更相信这是她终于被打动了,于是答应了他。
回到那间出租屋前,她喝了两杯,摇摇晃晃走在阿尔弗雷德的最前面,拒绝了他的搀扶,但到门前时却怎么都没办法把钥匙对准进钥匙孔中,
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钥匙落到了地上,阿尔弗雷德捡起,递给了她。
醉意让她的脸通红,昏黄的灯光下阿尔弗雷德只能她的脸,她没有接下钥匙,退至一旁将开门的任务交给了阿尔弗雷德。
对他说,“我把它交给你了。”
钥匙安安静静躺在钱包夹层中,阿尔弗雷德取出它开了门,这是他收到钥匙的第二天,也是第二次用这把钥匙,随后钥匙又被郑重地放回了钱包里。
推门前,耳边响起靠近的脚步声,阿尔弗雷德看去,站在楼道里的是一身便衣的年轻警官,他远远地回以敬礼,随后小跑着靠近。
“我是来调查的受害人生前的遗物,这是搜查令。”说着,男人把那张具有法律效力的文书展示了出来,以此来让自己接下来的一切行为变为合法。
跟着阿尔弗雷德的脚步,男人进到了房间里,那是间并不大的房间,和男人自己的租房并没有多大的差距,客厅里放着床、餐桌和办公桌是同一张,厨房和浴室共用一套水管。
一张柔软的单人沙发是这间房间里,唯一单独存在,不和其他东西配套的物件。
男人看到堆放着乐谱已经不能坐下人的沙发,放眼望去,狭小的房间里,除了简单的生活用具外,音乐占据了更多的空间。
就这样惊叹着,男人一个不注意踢到了随意摆放在地板上的手风琴,体现跟凳子一样的乐器瞬间倒下,一长串的气音不受控制地响起。
“哦,我很抱歉。”男人很是惊慌地对着手风琴致歉。
阿尔弗雷德翻腾着壁橱对男人说,“吓到了吧,我也被那东西绊倒过,虽然很遗憾,不过她已经决定把它给卖出去。”
没能找到茶杯的阿尔弗雷德最后找到了两瓶可乐,把其中一瓶给了男人后,随意地往着床上躺下。
把可乐放到了桌子上,男人开口说,“我在找受害者生前的朋友和家属,希望能了解更多有关受害者的事情,您能说说和受害者生前的事情吗。”
可乐里的碳酸在口中爆炸,阿尔弗雷德把它们全数咽下后,慢吞吞地说,“她在市中心的一家酒店驻唱,拎着把吉他,每天准时在下午四点出现。”
“为什么是下午四点。”男人问。
明显是件无关紧要的事情,男人却还是对此好奇,阿尔弗雷德说,“我不知道,也许是还有其他兼职。”
要想知道这件事并不难,但俩人在一起的时间阿尔弗雷德从没有想过要那么做。
“时间太过珍贵了,我和她,我们两个本就挤不出什么空闲时间,还要再去过问那么无聊的事情,就太浪费了。”阿尔弗雷德说。
“还有呢,接着说下去,比如近期有没有和什么人发生过冲突。”
“她没有什么好脾气,脾气上来的就算是客人,也会用酒瓶打破对方的头,却也不是冲动的人。”说到这里,阿尔弗雷德忽然笑了起来,笑得蜷缩起手脚,背对着男人,侧躺在床上。
他说,“或许搞音乐的都是这种奇奇怪怪的人吧。”
男人不懂阿尔弗雷德突然来的笑意,只是又重复道,“没有和人发生冲突。”
“被打爆脑袋的那个人之前和她坐在同一桌上喝酒呢,如果这个算的话。”
“当然不算。”男人说,“昨天我也拜访了那家酒店,受害人被害当晚那人有充分的不在场证明,所以不是他。”
在阿尔弗雷德看不到的地方,这位年轻的警官以及跑遍了大半个城市去从那些目击人口中获得线索。
从床上坐起,阿尔弗雷德凝望着餐桌旁的男人,脱口问道,“你都调查了多少。”
“没多少,也就几个人。”男人用含糊不清地说法把阿尔弗雷德的问话糊弄了过去,接着又审问了起来。
“昨天附近的人看到你从这里出去,那天你们是在一起的吧。”意识到自己的说辞听上去太像把阿尔弗雷德给当犯人了,男人解释又说,“我是想知道受害人有和你透露过什么吗。”
阿尔弗雷德什么都记不起来了,便摇了摇头,说,“并没有说什么特别的事。”
回忆着那天的事情,阿尔弗雷德像现在一人窝在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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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觉睡到了大中午,而她早早地出了门,房间里只有他一人。
简单地洗漱过后,阿尔弗雷德知道打不通她的电话,于是留了张纸条给她。
找不到纸,就写到了乐谱上,这样做了之后就正巧被回家一趟的她抓了个现行。
开门时的急促都让阿尔弗雷德觉得自己要被揍一顿了,可她只是从他手上拿了过来,又连带着收拾了些乐谱,紧跟着就像是阿尔弗雷德做了什么令人高兴的事情一样,捧着他的脸狠狠地亲了一顿。
说着让他高兴吧,他的希望很快就能视线了的话,然后把他抛下,抓着吉就出门了。
“你是说,她是带着把吉他吗?”男人突然打断阿尔弗雷德的回忆,他说。
“我们并没有在第一发现地点找到吉他。”
“我要送你把新的吉他,把你和我的名字都刻在上面的那种。”
摩挲着吉他底部的刻字,阿尔弗雷德把心中的话给说了出来。
尤其是在得知这把吉他是她曾经的前任亲手制作并赠予后,这种想法格外强烈。
不是一时的兴起,当然如果她能答应的话,阿尔弗雷德会真的送她一把刻有俩人名字缩写的吉他。
只是当时她拒绝了,而这把下落不明的吉他却成了打破迷局的关键。
很多人不懂为什么他们今天的工作是满城市地去找一把并不昂贵,也不特殊的吉他,尽管找东西不比他们其他工作困难多少,但也着实不是件轻松的事。
虽然在看不见的地方抱怨着不知何时才能结束的工作,但阿尔弗雷德当天也的的确确收到了不少把符合描述的吉他。
可一一检查过去,没有一个是阿尔弗雷德曾抚摸过的那把。
警方也将这条线索登报到了报纸上,希望借此让更多人能看到这条讯息,只是这条简报就同倾入密西西比河的牛奶一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难道你们是希望吉他能长出手脚,自己抓着犯人的跑到警察局报案吗。”
砰的一声,随着阿尔弗雷德的动作餐桌上的杯子落到了地面,碎作成了一片残渣。
打扫这件事阿尔弗雷德本就不擅长,他泄了气,跌坐回椅子上,他对面是同样无能为力的年轻警官。
站在出租房门前的女人从外窥视着混乱不堪的室内,有些怯意地敲敲门,给两人带来新的转机。
接近一周的时间,这条刊登在报纸上的新闻才传入女人眼中,但看到女人背着乐器包,进门之后也是直奔地板上的手风琴,满脸的欣赏,阿尔弗雷德只觉得这是买家上门了。
女人嘴上夸赞地上琴的品质,随后才想起自己的拜访的目地,说,“我看了报纸,说在高价回收一把吉他,看看我这把你们收不收。”
然后,女人把漆黑的背包挤到了餐桌上,在两人面前打开了它。
那是把普通到不能再寻常的吉他,它安安静静躺在包里,可在吉他的底部却镌刻着属于这把吉他的制作者可恶的名字缩写,是阿尔弗雷德再熟悉不过的痕迹。
见阿尔弗雷德将吉他从包中取出,女人送了口气,放心地说出了想要售卖的价钱。
“虽然没有那么新了,但也是把好吉他,这我是能看出来的,如果不是因为手上没有钱,我也更愿意留下它。”
年轻警官见阿尔弗雷德脸上笃定的神情,便开口和女人攀谈,“是把好琴,保养的这么好看得出来你真的很珍惜它。”
被这般吹嘘,女人脸上也挂不住,不由羞愧说,“其实,这把琴也不是我的,是别人给我的。”
四天前,女人接到通知去面试,成果不佳,但还是被留了下来,自己能留下来是凭借了模样,而不是被认可了才华,她愤恨地离开了办公室。
却不想临出了大门,那人却拿着把吉他追了上来,说着注意到女人很喜欢它的样子的话,转手把它当成了礼物塞到了女人手里,希望女人能改变主意。
“那就是个看不起人的家伙。”
因此在看到报纸后,女人脑袋里就冒出了这个想法,而两人并不在意女人有怎样的原因。
阿尔弗雷德放下琴,这才注意到自己的手在颤抖,他瞬间收紧拳头,对女人说。
“没问题,这把琴我收的。”还不等女人高兴,阿尔弗雷德又提出了一个要求。
“不过,首先能告诉我谁给你的这把琴吗。”
犯人确定了,在他办公室的抽屉里找到了一份间接性的物证,阿尔弗雷德从年轻警官的手中接过要他辨认的东西,一沓乐谱。
他一张张翻看着,其中写有字样的一张乐谱落入阿尔弗雷德眼中。
——钥匙收下了,等不到你回来我就先走了,之后要给你带礼物,尽请期待吧。
是他的字迹,也是他写给她的留言。
年轻警官不敢懈怠,确定了证物后,接下来的审问就简单多了,很快犯人便指认了同伙,重现了犯案手法,将掩埋的犯案工具给拿了出来。
宣告判刑结果当天,阿尔弗雷德终于清空了出租房里的东西。
一点一点清空的过程里阿尔弗雷德从未有过的落寞,那些东西不属于他,他也没有关于它们的回忆,就算撒手不管,房东也会将它们都收拾出去,然后将房间给留下一个同她一样的住客。
只是仿佛静不下心一样,阿尔弗雷德待在房间里便忍不住把它们都整理出来,可又不知道怎么处理,就都丢了。
此时望着少了那些床单被罩、杯碗餐具这些生活用具后的房间,阿尔弗雷德瞬间觉得这房间像是失去了所谓的生命力。
“空荡荡的。”阿尔弗雷德环视一圈房间,忽然感叹道,“变得干净了呢。”
之后,阿尔弗雷德走出了收拾干净的房间,关上了这间出租房的房门,空着手离开了。
开不进巷子里的车子,就远远地停在开阔的地方,等阿尔弗雷德上车后带着他前往下一个需要出席的地点。
车窗外风景和时间一起流过,阿尔弗雷德收起手中的钱包,抬头看向窗外的风景,突然间叫停了司机。
见阿尔弗雷德打开了车门,另一端的秘书提醒他说,“两小时后您有个会议。”
“又不会迟到的,就让我一个人下来走走,我保证会准时出现。”阿尔弗雷德都这样说,秘书也拦不住他。
仿佛就在昨天一样,阿尔弗雷德向前走着,然后如同舞台灯光亮起,只是戏剧性的是聚光灯照射的人不是他。
玻璃窗内昏暗的室内里,唯独亮起一束光,照亮舞台上的人,阿尔弗雷德痴痴地站定在酒店的玻璃窗前,忘我的凝望着灯光下的人。
2025.2.14
18. 雨中曲
“感觉怎样。”
耳边的声音让她回过神,结束钢琴即兴的弗朗西斯回到餐桌轻吻了她的脸庞,坐到了对面的位置。
“演奏吗?”她短暂地回忆后,笑着称赞道,“很不错哦。”
“是吗?”这赞美并没有赢得弗朗西斯的欢心,他用手撑着下颌,面上略带不满地对她嗔怪道,“明明从中途起注意就不在哥哥身上了。”
连责怪都带着撒娇的意味,她片刻愣神后,也听明白了弗朗西斯并没有为此气恼。看着他在故意捉弄她后露出的满意的笑脸,她忍不住伸手扯了扯那张好看又好气的脸。
“让你取笑我。”她说。
“是我的错,是我的错,就放过哥哥我吧。”弗朗西斯在她手下乖乖认错。
本来就是两人之间的小打小闹,听了弗朗西斯的认错,她也不计较什么。松了手,正要往回收,弗朗西斯却在她的手从脸边离开时抓住了它,往嘴边送了送,吻过后就握在了自己手中。
“这家餐厅不错吧。”弗朗西斯说,“氛围舒适、惬意,装潢也简约、温馨。”
“餐点精致,尤其是这里的起泡酒,清爽可口、果香充足,是哥哥我的最爱。”说着,弗朗西斯举起手边的郁金香杯和她碰杯,看她小口啜饮着,自己却迟迟没有喝下。
闻着酒杯中散发的香气,弗朗西斯嘴边挂着浅笑,又问了一遍先前没有得到回答的问题,“所以你感觉怎么样。”
“虽然就有些喝不惯,但还是感觉很不错。”她如实表达着自己的感想。
对这餐厅的喜爱,还有对这次约会的安排她都再满意不过了,环顾一圈餐厅的室内装潢后,她脸上露出的喜色并不假,只是回头却看到了弗朗西斯正在盯着她看,眼神中带着怀疑。
“能听到你这般的高评价是哥哥,以及这家餐厅的荣幸。”弗朗西斯没有遮遮掩掩,直戳戳地告知了她自己的发现,“只是哥哥搞不明白,方才是什么让你蹙紧了眉头。”
听到弗朗西斯这样说,她嘴角的微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副愁色,她扭头望着不远的窗外,仿佛那里站着惹她不快的家伙,弗朗西斯顺着她视线望去,并没有在窗外发现什么碍眼的事物。
可如果真是因为那扇窗户的因故让她郁闷,弗朗西斯想他会有许多解决的办法,他可以请侍应生帮他们换张从窗外看不到的位置,或干脆让他们换个场所继续约会,只是没有想到她向他这样抱怨道。
“是我发现外面忽然开始落雨了。”这就是令她情绪低落的原因。
听到这理由后弗朗西斯不否认自己的确松了口气,但随后便禁不住似的笑来起来,他把笑声压得很小,没让餐厅里用餐的人把注意移过来一点,却始终没有逃过半点对面人儿视线的追捕。
“你笑话我。”她半是恼半是羞地想把手从弗朗西斯手中抽出来,但对面的人即使笑得抬不起头,也没松手。
她怄气地也学着弗朗西斯,抓着他的手不放,气急了似的反而笑道,“今天我可是从上午起就开始为这场约会做准备,这条裙子也是我最喜欢的,没开玩笑,要是等会变成大雨,我是真的会因为头发和衣服被雨打湿了而生气的。”
“当然。”弗朗西斯收了笑,尽管嘴角还带着淡淡的笑意,却是认真的在说。
“我怎么会看不出来你的精心打扮,别担心什么,你与你的耀眼夺目与光彩照人哥哥我都会好好保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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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结束用餐后两人离开餐桌,门童为他们推开门,雨声随着大门被推开的瞬间将他们淹没。餐厅外果然如她担心的那般下起了大雨,她朝外看了一眼,回过头忍着笑开口对弗朗西斯埋怨道,“你就不能忍耐一下你的怪脾气吗。”
“是是是,都怪哥哥因为有人隐瞒自己的情绪而心情不好。”弗朗西斯也笑着回她。
餐厅在天边刚飘起一片乌云时就给客人准备了雨伞,门童拿起雨伞正要交给客人时,街道不远处忽然响起一阵熟悉了音乐,就听结伴的两位异口同声地说出来曲名:“my heart will go on。”
载着音乐的白底蓝条小车在积水中缓缓开过,大雨淹没了这座城市,仿佛随着曲子的奏响带着人们回到了那艘早已沉沦的巨轮之上,在那金碧辉煌的舞厅中同乐队的演奏起舞,在风雨中同爱沉沦。
弗朗西斯还没接过门童递过来的雨伞就被她拉进了雨幕中,大雨瞬间浇透了两人,他拨开妨碍视线的发丝,看到她提起裙摆毫无顾虑地享受着雨水播撒在身体上的感觉,踩着水,拉着他的手,脚步轻盈、七零八落地跳着一只舞。
雨水完全毁了她精心卷烫的头发,妆容多少还是防水的,但想必也趁不了多久,不过她笑着闹着,并不在意那些。
弗朗西斯撩开她额前的发丝别到耳后,郑重地向她邀请道,“可以请您跳支舞吗,女士。”
“这将会是我的荣幸。”她也回以屈膝礼,接受了他的邀请。
她把手搭上了弗朗西斯的手,一支舞就这样在雨中毫无顾虑、不在意旁人视线地开始了,直到时间回归静寂也不会停止。
2025.7.12
19. 一个怪物、两个人·上
雷霆是神威严的象征,世人在石壁上刻下有关神的记载,却也是人类击碎了祂的光辉,不仅如此,还试图握上祂无上的权利。
多可笑的一件事啊,但人类做到了。普罗米修斯盗火的故事仍在不断上演,祂在天上的神殿里因狂妄的人类发怒,愤怒由祂的手撼动着我们头上的幕顶,试图将所有顶撞祂的人类用一场大水再度毁灭。
祂用磅礴的暴雨浇灭一切并非受祂恩赐而亮起的光,用咆哮的雷光向世人施压,仿佛这样世界就又能回到祂的手中。
恐惧与不幸就这样降临在一个漆黑的暴雨夜。弗朗西斯已失去了驱动他双腿的力气,他数着日子记起自己近乎半个月没有好好享用过丰盛、精致的一餐,哪怕是饱腹都没有。
野果、连给开胃菜做装饰都不配的烂菜叶,吃过最好是在河道里捕捉到的鲈鱼,他不渴望至少干煎料理一番,即便吃到嘴里的生鱼肉,他也觉得异常的鲜美。
半个月来弗朗西斯觉得自己没能去偷盗食物并非他不愿打破道德上的枷锁,要是真的让他看到农户园中晾晒蔬果腊肉,恐怕他会比任何一个偷盗者还要可恶。
而他奔波在山野林间,路过的都是些飞鸟走兽,让他连个能像个流浪者乞讨的机会都没有。
饥饿与疲惫顿时让弗朗西斯失去力气,他依靠着墙体瘫坐在地上,顾不得淹没至臀胯的积雨,此时只想要确定他是否已经安全了。
雨丝如一层厚重的帷幕给世界蒙上神秘与令人不安的氛围,而他的眼睛更是模糊不清,像是他伶仃大醉时看到的扭曲世界的眼睛。
那时葡萄酒的香气与味道已经被这短短半月的时间冲淡,不过弗朗西斯还记得自己喝得大醉时周围人带给他的善意,侍从会搀扶着他的肩膀,不让他因晕眩的脚步落到河道里去,而贵妇人们温柔的关怀与体贴都给他带来极大的安心。
现如今都不存在了,弗朗西斯躺在冷冰的雨水中,唯一能慰藉他焦躁不安的心的是他发现自己似乎翻进来高墙内。他不敢确保这里无人居住,但墙边半人高的灌木丛让他在无法避免被人发现前得以多获得一丝躲藏的可能,届时他会借助它们来隐蔽身形。
渐渐弗朗西斯松懈了下来,但并非因为他彻底的安心。拖着沉重不便的身躯逃脱追捕者已经耗费了他所有的力气,他累得已经不在乎自己是躺在水中还是草地上,亦或是坚硬的岩石上。
它们并不适合做床铺,草地还好说,不过弗朗西斯总是会被清晨草地的潮湿唤醒,只是他没得挑。
醒来后会发生什么还是未知,但为了不被发现,弗朗西斯尽可能地将自己藏进灌木丛中,只是不想灌木丛里早就有一位和他有同样想法的小家伙。
“呜汪——!!”
听到小狗哀嚎的一刻弗朗西斯匆忙上手,想要止住它会暴露他们藏身之处的叫声,情急之下他忘了自己的举动只会带给小狗惊吓,让它的叫声更加凄厉、悲惨,仿佛它即将死在弗朗西斯的手中。
“别叫,停下来,你会害死我的……”弗朗西斯苦苦哀求,可小狗听不到,恐怖的具象就在它的面前,他要怎样让这个没有心智的小家伙保持冷静。
极端的天气破坏了街道与城镇的供电,暴雨将人们隔离在房屋中,世界仿佛失去了生命的噪音只剩下自云端的落雨,但这不代表人类文明真的走到了末日,小狗因为还想活下去爆发出哀嚎向还活着的生命发出求救。
弗朗西斯对自己闯入的村落一无所知,他因为雨水湿润的脚下的泥土误入了村落,像只受惊的猎物被人们追赶到了这里,哪怕短暂地安全了他仍高度警惕着脚步声的靠近。
淤积的雨水阻碍了视线,却也放大了脚步落地的声响。踩水声一步步牵动着水波向他靠近,来人已经发现了他,弗朗西斯无处可躲,“别再靠近了,我没有想要伤害任何生命的意图,别再对我紧追不舍了。”
“等雨停了我会立马离开……”那人还在逐步靠近,像是临执行死刑前,处刑人在犯人面前慢慢擦拭着断头台上的斩刃,这毫无疑问是对犯人死前的一种凌辱,弗朗西斯不堪其辱。
“不,现在我就会离开,所以别靠近我!别看我!”他把脸藏进臂弯中,朝着已经站在面前的人绝望地怒吼着,试图威吓住来人的脚步。
惊恐之中那人的手搭上了他的手臂,弗朗西斯没能立即分辨出那只手带着友善的试探以及温柔,他只知道这只手已经摸索到他手臂,在那人发出恶毒的咒骂前他疲惫的身体因为恐惧涌入巨大的力气,他把人推开了。
那人被他掀翻在地,弗朗西斯明白这正是逃走的好时机。天很黑所以弗朗西斯抱有期望那人并没有看清他的模样,他要趁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前离开。
正当他起身就要翻过高墙时,他的视线撇了一眼那跌坐在地上的人。
天雷从漆黑的天空撕开一道口子,让光亮短暂地点亮他的视野。小狗不见了身影,洁白的裙摆飘散在污浊的积水中,弗朗西斯看到鲜红的血液如雨水般顺着被他推开的女人手臂上滚落,染红了她的衣裙,也染红了水面。
是他干的吗?弗朗西斯能肯定就是自己伤到了地上的女人。而她被雨水打湿看上去狼狈不堪,因为受到了惊吓她的脸无比的苍白,看上去是那么的虚弱无力。他想要伤害她道歉,尽管这并非他有意之为,但同时他也因为害怕在自己开口后,她会发现他,然后抬头看见他,这让他犹豫不决。
在恐惧着他人视线的同时也让他忽视了重要的事物。弗朗西斯注意到女人支撑着身子的手忽然开始在四处摸索,她的动作古怪,像是在找遗失的东西又像是在用手感受着什么。
注意到这个事情后,一个猜想出现在他脑海中。弗朗西斯想要伸出手去确定这是否能证实他的想法,来让他不必为在她眼前暴露自己身影而担忧。
伸到她面前的那只手上长着分不清是鸟羽还是兽毛的皮毛,它们并不密布,反而左一块右一块的,像是秃毛的动物,雷光下还能看到鳞片状的皮肤连接在一块块皮毛之中,而他也有着野兽般长而尖利的指甲,当指尖对准她时,弗朗西斯甚至能想象到在她看到这种可怖的东西发出尖叫后,他会怎样不受控制地将人撕碎。
血腥的念头令他恐惧不已,决定他们生死的时刻就是现在。弗朗西斯将手臂往她的眼前递,而他死死盯着她的脸,只要显露出哪怕一丝胆怯都会被他捕捉。可届时她真的露出恐惧的神色,弗朗西斯又该怎么办。
落雷在此时划过天际,劈中山头上最高的一颗树,燃起火光的一瞬,弗朗西斯眼前的人毫无预兆地往后倒去,晕倒在他面前。
燃起的火不一会又被雨水浇灭,她毫无声息地倒在弗朗西斯的脚边,看上去像是因为失血过多,而不是因为受到惊吓。如果放任不管的话她就会因此死去,甚至不需要弗朗西斯动手。
冰冷的雨点密密麻麻地落下,砸得弗朗西斯觉得身体有些麻木,他可怖的身姿被雷光照亮,影子覆盖住了地上的人,似是怪物咬杀了这无辜、凄惨的人儿。
她呼吸渐弱,弗朗西斯愣愣地望着她即将被雨水淹没。血红的雨水蔓延在他脚边,一声震耳欲聋的雷声将他从思绪中唤醒,弗朗西斯做不到眼睁睁地看着她因为他的无动于衷而死去。
那只怪物的手臂将她拢入怀中,从通往冥府的河流中打捞起被塔纳托斯引诱、奔向死亡的姑娘,弗朗西斯将她重新带回人界。
这条路过于曲折宛转,弗朗西斯险些误以为他回到了那座宫殿,而他的宅邸也有如此宽广的花园,贵族老爷、小姐夫人们热衷于参加他举办的宴会,哪怕只是茶会闲谈也会引得众人赞叹。
弗朗西斯要承认他享受被人们拥趸,甚至是热爱被人们簇拥、成为万众瞩目的那个人。
怀里的人像弗朗西斯抱回房间的每个女人,他双手托着她的肩膀与大腿时她应该羞怯地将脸藏进他的臂弯里,然后又抬起头大胆地诱惑着他,说着调情的话语,称赞他比太阳更耀眼的头发,比宝石更加璀璨的双眼。
他会抱她们去往寝室,或许还没进到房间中她们就矜持不住地吻住他的唇瓣,说着她们有多爱他的话。
这种错觉在整栋别墅的本体映入弗朗西斯眼帘时被打破。毫无疑问是他熟悉的装潢,巴洛克式的装潢表明这是栋“老旧”,或是说是古董建筑,论价值来说它很值钱,不过它最应该是某些贵族、商人用来远离政治场,在风景宜人的乡下置办的度假小屋。
房子里摆放的家具也净是乡下见不到的胡桃木,铜鎏金雕装饰的贵妃椅、桌椅,连床上都铺的是农妇攒了大半辈子的钱才能扯两尺布给出嫁的女儿做一身新衣的丝绸。
可这还是不及弗朗西斯的卧室奢华。当弗朗西斯找到蜡烛并点亮后,它昏黄的火花让他看清自己身处所处,弗朗西斯从沉溺在脑中的幻想中醒来,也让他看到她手臂上一道道的不规整的伤口。
最严重的是手腕处的伤口,皮肉已经绽开,在雨水的浸泡中有些泛白,这就是导致她失血过多昏倒的原因,但如今在烛火的帮助下弗朗西斯看清了,那并不是他导致的。
他来不及思索过多,又或是根本不在意那么多。伤口需要得到缝合处理,弗朗西斯不可能去找医生来,只能自己处理,而在他寻找工具的时候,弗朗西斯惊喜地发现整幢别墅找不到除他们外的第三人。
解除了行动上的限制,他很快在给佣人居住的偏房找到缝纫的工具,又在厨房找了一瓶酒与一罐蜂蜜。弗朗西斯发现储藏的食物很多也都很新鲜,足够她一个人吃上半个月还有剩余去给老鼠啃食,于是他不客气地拿了一块面包和干酪以及几片火腿填饱肚子,咬掉了酒塞对准瓶口就灌进嘴里。
饥饿与干渴被满足的瞬间久违的幸福感回到了他的身体里,险些让弗朗西斯潸然泪下。
缝合的针线、给针消毒用的酒、处理伤口以及恢复体力的糖水已经准备齐了,现在还需要很多干净的布。
在得知她是独居在这里时,弗朗西斯果断选择掀了桌子上的桌布和沙发椅上的毯子,他知道他能在浴室里找到更干净的毛巾,可浴室里存在着一面会让那纠缠着他的丑陋的恶魔显身的镜子,他不愿面对。
缝合伤口对弗朗西斯来说并不难,他处理过同样的割伤,唯一不同的是提供给士兵的有麻痹神经的药物,这能缓解痛苦,而他没能找到可替代的药品,所幸她陷入昏迷,他只希望针线穿过皮肉的疼痛不会让她猛地清醒过来。
炙烤到发红的针尖穿过皮肉都能听到滋滋的响声,她在昏迷中因吃痛闷哼出声,整场手术对她来说无疑是场折磨,让她去死反而更轻松、更没有疼痛,不过弗朗西斯还是在她昏迷中完成了缝合。
在伤口处敷上用水稀释的蜂蜜,弗朗西斯又喂了些蜂蜜水给她,做完这些弗朗西斯彻底因疲倦脱力,丧失了支撑身体清醒的意志。
房屋外雨滴还在哗哗落下,听着雨声弗朗西斯陷入到沉沉地熟睡之中。从前他并不觉得地板上有多好睡,他曾因过火的玩闹与女伴一起席地而眠,即使铺上厚厚的地毯也不能阻止睡醒后浑身的酸痛以及四肢变得僵硬,换做他的奴仆们的话一定不会放任他因伶仃大醉倒在地板上酣睡。
此时弗朗西斯却觉得无比讽刺,但这有什么,他连在沙石地上都能睡着,地板可比那好太多了。
迷迷糊糊中他被一阵急促的喘息声吵醒,声音来自他身后的床榻,不必仔细分辨弗朗西斯也知道这痛苦的呻吟是被高烧发作折磨出的。
他紧闭双眼试图屏蔽这声音,弗朗西斯自认已经做了他该做的,而他将得到了食物和酒水以及一夜的安眠擅自作为自己应得报酬。等到天亮雨停他就会离开,没必要为此再多付出什么。
一路上为了躲避被人发现弗朗西斯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他迫不及待地要回到枫丹白露的宫殿,亦或是被愤怒驱使跨过海峡,给某个不讲道理的小少爷脸上狠狠来上一拳。
至于她,弗朗西斯自认倒霉地拿起地上的酒瓶,把缀着蕾丝的桌布还没有沾上血渍的部分撕了出来,用酒精浸湿擦拭起她的手脚。
天色蒙蒙亮,只是雨还没有停歇的迹象。青灰色的光透过窗户稍稍照亮了屋内,他令人厌恶的手拿着破布擦拭着她如丝绸般顺滑、柔软的皮肤,那不像是会治愈人的手,反倒像是能把所有美好事物都毁灭的罪恶至极的手。
弗朗西斯打量着她,不久前他还能用世上华丽、优雅的辞藻赞颂入眼的美人儿。
要是在那时他遇见她,弗朗西斯想,他一定会为她献上凝聚过去所有诗人能写出的绝美、忧愁的诗句来打动她。
而不是如今企图用他的这双手杀死这份美好。弗朗西斯的手不知不觉停了下来,他死死地盯着床榻上安睡的人儿,黯淡无光的眼睛里聚积着一股浓重的幽怨。
正当他仇恨着她的同时,那对如小扇子的睫毛扑闪着像是要睁开的模样。弗朗西斯有些期待她看到他时会怎样尖叫着咒骂他,又或许会痛哭着祈求他不要伤害到她的性命。
在他期待着她的反应,几乎将脸贴到她眼前,就为了能在第一时间感受到那份恐惧,同时弗朗西斯也意识自己那里有些不对劲,他好像不是自己了,而是另一个人。这个人拥有对他人最深的恶意,没由来的怨恨着他人,以至于即便不被冲动驱使,也会为了欢乐而动手伤害无辜的人。
那个人叫弗朗索瓦。不,那个人是他!
惊恐之下弗朗西斯生出了想要逃走的念头,但也为时已晚。
紧蹙的弯眉之下,那双眼睛带着困惑、迷茫望向了他,从她的眼眸中弗朗西斯清晰地看到了他自己的模样。
那就是个活生生的魔鬼,从魔宫溜上来,决意为世人来带最恐怖的死亡。
他被自己所看到的东西吓退,惊慌之余弗朗西斯碰倒了地上的酒瓶,没用掉的酒可惜地洒了个干净,酒瓶也咕噜咕噜地滚到了床下。
她不为他有一丝的触动。弗朗西斯再度伸出手在她眼前挥动,那对眼睛并无恐惧,也无反应,空洞无神一如窗外乌云遍布的天空,看不到太阳的半点光辉。
全然没发现弗朗西斯似的,她自顾自地用另一只手摸索着手腕上的伤。弗朗西斯缝合的很好,缝合处没有红肿没有流脓,只是伤口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就愈合。在摸到伤口的瞬间那张脸就因痛而皱了起来,她没有停手上的动作,从头到尾把缝合好的伤口摸了个遍。
他看到从缝合处渗出的血,她才停下这像是为了确定又像是在自残的举动。
站在一旁的弗朗西斯望着她,耳边没有响起刺耳的尖叫呐喊声,咒骂与求饶声也没有,现在他确定自己成了透明人,因为她的眼睛里看不到他。
不仅如此,音乐或是诗歌对她来说毫无意义,任何疼痛也不足以让她发出声音。
此时此刻,弗朗西斯都不知道是被变成怪物的自己更可怜,还是这个被世界抛弃至此自生自灭的人更可怜,但他发自肺腑地怜悯她此刻的处境……多好笑啊。
接连三天不断的暴雨把他困在这里。弗朗西斯确定这是进入到了雨季,这时山体常会被雨水侵蚀,泥石流滑坡不论是动物还是猎人,只要遇上便再难脱身,河流也会暴涨,森林会杀害盲目闯入它的人。
不能离开使得弗朗西斯的心情格外的焦躁,既然诅咒他拥有了怪物的可怖样貌,为什么不能让他拥有怪物恶魔惊人的能力。
他还能感到饥饿、寒冷与疲惫,如果不能得到合适的歇息他的腿脚就会酸痛难忍,淋雨、暴晒都会让他头昏脑胀、发热干呕,过度的饥饿更会让他陷入昏迷。
绞痛的胃部让他忍不住想要咒骂这让变成这幅模样的真凶,弗朗西斯恨不得立即撕碎那副对他施咒的嘴脸,捡起桌上的花瓶便摔了出去,打破了窗玻璃,好像这样就能给他出气似的,但这对施咒者来说根本不痛不痒。
碎了一地的玻璃中,弗朗西斯仿佛看到了亚瑟咧着嘴角,嘲弄着他,“弗朗吉?我还以为是谁呢,原来是气宇轩昂、威风凛凛、伟大的弗朗西斯·波诺弗瓦啊。”
“这一副样貌,不知情的人看了还会好奇,这是哪来的野兽,怎么跑到王宫里来了。”
有谁能认出他弗朗西斯·波诺弗瓦,没有一个人,除了那个可恶的施法把他变成怪物的亚瑟·柯克兰。
当意识到这点后,弗朗西斯陷入到深深的绝望中。他嘴里发出难以自抑的呜咽,手不停地拉扯着毛发,试图将它们剥个干净,兴许那之下会是他熟悉的俊美的容颜。
痛苦之中,他敏锐地听到楼梯上传脚步声。步调轻盈,因为失去了视力,所以她落脚的每一步都极为迟疑与缓慢,抓着扶手一步接着一步地从二楼走了下来。
望着从楼梯上下来的人,弗朗西斯有些意外。自她清醒过来的三天里,她从未离开过二楼一步,最初弗朗西斯还警惕着她企图用这种“装聋作哑”的方式来让他疏忽,于是他就这样抵着门板盯着她。
整整一天她没有任何举动,事后弗朗西斯都要咒骂自己是不是疑心病发作。
而她在醒来之后只是摸了摸伤口后就又接着后仰倒了回去,由于她倒下的动作过于干脆,弗朗西斯以为她这是又昏倒了,准备上前查看,可刚走近就注意到她睁着她那对枯井无波的双眼凝望着天花板,泪水无声地划过她的脸颊,染湿了枕头。
没有进食也没有饮水,不知道饥饿与干渴的她就这样在床上待了三天,起初她还会睁眼“看看”天花板,之后闭上的眼睛就没有再睁开过,像是睡着了。
刚逃脱塔纳托斯手心的她紧接着又陷入到修普诺斯掌管的梦境,这对象征着死亡与睡眠的孪生兄弟仿佛就伴在她左右,不时低语着,诱导她步入永恒的睡眠或是短暂的死亡。
很可惜塔纳托斯被弗朗西斯击败了,所以她从短暂的死亡里苏醒。
或许终于难以忍受饥饿的折磨,她走到楼下寻找食物,但还没来得及吃到食物,脚下的碎片先割伤了她的脚。弗朗西斯看她蹲下身在摸索着地板上的玻璃碎片,此时她的手就是眼睛,一路带她触摸到了被他打破的玻璃窗。她若无其事地拉上一旁的窗帘,然后这事就没有了后续。
一个缺少视力、听力以及开口说话的能力的人在面对一扇破碎的玻璃窗能做什么,即便是打破窗户的弗朗西斯变回从前的模样也做不到将它恢复到原样,她更是做不了任何事,不能修补窗户,也不能告密就在她的房屋中有一个怪物。
就是因此,在这幢别墅里弗朗西斯不会有被人发现的惶恐,待在这里让他泰然自若,不论做什么都不用担心,仿佛他才是这个家唯一的主人。
而家原来的主人像个女佣般将手做为扫帚,把能摸到的碎片都一一捡到手帕里,若不是知道她听不到,弗朗西斯都要开口提醒有几个碎片还在橱柜下面等着她处理呢。
包好的玻璃碎片被她丢进橱柜旁的木桶,紧接着她沿着柜子朝他的方向走来,这才让弗朗西斯厌恶自己不过是依仗着她看不到,自以为是地冒充了房屋主人的头衔,而她不过是呼吸与走动,弗朗西斯的一举一动就都受到了她的牵动。
他急忙蹑手蹑脚地躲开,还没搞明白她要做什么,就看到她从柜子里拿出了水壶与茶杯。
是要烧水吗,这念头刚从他脑子冒出来,她就已经开了水口的阀门,如果不是因为从闸门喷出流出没有立刻灌进水壶,弗朗西斯都以为她的眼睛又能看到了。
亲眼见识过了才能清晰地认识到,失去视力了并不代表这个人也同时失去了做为完整的一个人的能力。
点火、烧水、清洗茶杯、倒上茶叶,她的动作虽然有些缓慢,动起来比起大人更像是手指不灵活的孩童,但这都不妨碍她在没有眼睛的帮助下完成这些。
而看到她拿着勺子确定热水壶的位置时,弗朗西斯仿佛看到什么新奇的画面般惊讶。只见她一手扶着茶杯,小心地将茶嘴对准茶杯,动作熟练地像是做了成千上百次,似乎闭上眼睛都能做到。
只不过,要是茶嘴对准的是茶杯而不是她自己的手,弗朗西斯应该会相信她试图用假装成盲人来欺骗他。
热水没有任何意外地淋到了她手背,虽说只有一点但也瞬间烫红了那处的皮肤。水壶也从她手上脱落,砸到地上时热水炸成了一片,热气均匀地遍布在地板上,远远站在一旁的弗朗西斯都没能幸免,更别说她了。
被吓坏了似的,她捧着手背茫然地坐到了地板上,热水流到身下也不知道往身后挪动。望着她脸上惊慌、自责的神情,弗朗西斯不知如何是好,他不能出手帮助她,哪怕只是简单的把她从地上搀扶起来都做不到。
当他伸手触碰到她的那一刻,她心中定会感到恐慌,不是因为他如恶魔般的样貌,而是一个柔弱无力,独自生活没有任何保护自己的能力的女人对突然出现在家中一个陌生、危险的男人的害怕。
弗朗西斯和她都清楚知道她有多么的弱小,哪怕是个不过五岁的孩子,只要有伤害她的心思,都能站在她背后轻易把她推倒在地。
房间里弥漫起挥之不去的悲伤,自喉咙与鼻腔挤压出的像是濒死动物的呜咽声听得弗朗西斯心里一阵焦躁,这股被她牵动起伏的情绪他无比痛恨,可她的泪水,她不能与之对抗的悲痛从而蜷缩起来的身体却又让弗朗西斯心疼不已。
雨季阴郁的天空让人无法敏锐地感知到时间的变化,只有当人们意识到屋内的家具只有在借助灯光或烛火的帮助下才不会被它绊倒时,才恍然大悟道已经这么晚了。
背靠着橱柜的她双臂紧抱着膝盖把头埋了进去,本就看不到,所以更不会知道就在她面前还有只怪物模样的人在看守着她。
她已经没在哭泣了,或许是因为虚弱到连眼泪都流不出来,又或是已经疲惫到陷入到睡眠中,只是弗朗西斯没法确定是哪一种。他跟着她也在冰凉的地板上坐到了现在,地板上滚烫的水已经凉透,甚至连她湿透的裙摆如今也都干透了。
这期间弗朗西斯的心中无数次生出就这样抱她回去吧,回到她柔软、温暖的床榻上,可每当他伸出手,那只恶心、令他憎恶的双手在她美貌的映衬下就会变得更加邪恶与可怖,仿佛在提醒他,别忘了你弗朗西斯是什么,怎么胆敢用这样的一双手去触碰她、拥抱她。
乃至生出想要亲吻她泪水的念头,这都是不被允许的,不被他允许,弗朗西斯想,他怎么能是一副怪物的样貌,这让他被剥夺了慈爱的心与爱人的权利。
唯有怨恨与恐惧在弗朗西斯耳边警告着:人们怎样对待他,她就会怎样对待他。
——叮铃铃、叮铃铃……
一声突兀刺耳的响铃声划破寂寥的黑暗,过了许久,铃声都不见停止。
弗朗西斯在书房找到了这台发出噪音的机械,一台磁石式电话机的电铃通过遥远的另一端产生的交流电运转,这台机械问世时曾给世人带来极大的震撼,它极大缩短了人与人之间的距离与思念,也让讯息的传递带来了便利。
屏息凝神间弗朗西斯将话筒拿了起来,放到了桌面上。对面传来的是个女人的声音,但并不是对着话筒说话,而是在另一端掩饰不住激动地高声呼喊着:接通了,接通了!
不一会,一个低沉的、颇有些年岁的男声接过了电话,说:“是我,在听就做出点动静来。”带着命令口吻的话听上去有些严厉。
对方的话弗朗西斯并没有直接作答,而是轻敲了一下话筒旁的桌面,让对方听到叩声,表明话筒这边有人守着。
“很好。”对面的男人接着说,“事情我已经知道了,之后会安排新的女佣给你。
“在那之前你也该学着适宜你现在的生活,只是眼睛看不见,你的手脚都还健全,别让自己真成了一个只能接受人照顾的废物。”
“好了,每个月的钱和其他东西我会让人准时拿给你的,至于你还想要什么就让女佣转告我吧。”
男人打来电话似乎仅仅是为了传递这些,话已说完便挂断了电话。话筒另一端没了声响,弗朗西斯也就把话筒放回原处,他回味这方才从话筒里听到的男人的那一番话,忽然发觉骇人惊悚的真相正在浮出水面,一转身就看到她那幽灵般、仿佛只要挪开视线就会消失的身影。
这个有好几天身体都不曾得到照顾的人儿在此刻彻底没了支撑自己身体的力气,她踉跄几步,还没走到弗朗西斯跟前就摔倒在地,即便如此还在奢望抓住那根个救命稻草般的电话线。
“你这个可恶的人儿啊!”落到他裤腿上的手激得弗朗西斯连连后退,直至撞翻了桌子上的电话筒。他被逼到退无可退,因为屈辱,于是止不住怒意地谩骂了起来,“你不该高兴吗?让我如此狼狈难道还不能让你满意!”
在这幢只有他二人的房子里,弗朗西斯享受到了这半个月以来最平静的几日,身体上没有奔波的疲劳,心灵上也不必担惊受怕那被人发现的恐惧何时降临。他与她一动不动地坐着,相互也没有说过一句话,沉默之间弗朗西斯却觉得她给予了他莫大的慰藉。
她的默默无声很好的安抚了他受创的心灵,只是遗憾这片刻的温柔恐怕不能长存。
到那时,弗朗西斯曾想过,到那个注定分别的时刻,他会很荣幸地将她陷入到永恒睡眠的身躯送还到慈爱的大地的怀抱中,那也是他唯一能拿得出手回赠给她的还礼。
可她对他做了什么,想到要揭露这个真相,弗朗西斯浑身都在不受控制地颤抖,“你欺骗了我!愚弄了我!”
“是的!是的!我为你看不到这美丽的世界的眼睛而感到惋惜……可谁能想到你掩饰这对不为人知的、想要窃听真相的耳朵究竟寓意何为。”
别人或许不知道,那就让他告诉她吧。弗朗西斯拽住她的双手,那本就纤细的手腕在他长着毛发与利爪的手的映衬下仿佛轻轻用力便能折断,从她手腕处弗朗西斯触碰到了那自她灵魂深处发出的颤抖,如今他也要让她对那错不及防的变化给他带来的恐怖感同身受。
她的手被弗朗西斯按到了他脸上,曾经他多么自豪、骄傲、无比俊美的脸庞,如今也让他无比厌恶。弗朗西斯都不忍直视他自己的脸,她又怎能忍受。
他不期望她能对自己有什么怜悯,可当她的手在他的脸轻蜷了那一下时,弗朗西斯还是不由呼吸一紧,然后接踵而来的是她如暴雨般猛烈向他袭来的抵抗。
电话筒垂落下桌子,由连接着机箱本体的电话线悬挂在半空中,它不安地在两人之间晃荡着,却没人能注意到它。
“眼睛看不见又怎样,只要抚摸过一次就不可能忘记这诡异的触感……”她想要挣脱,偏偏弗朗西斯不会让她如愿。他拉起她,生生将人从地板上拽起,如恋人般的紧拥,却是让她难以逃脱的窒息的掌控,“你妄想掩饰自己的知情,如今让一通电话给打破了。”
“怎么样,被这样一只怪物缠上是怎样的感觉?”弗朗西斯自嘲道,“就是这样的怪物毁了我此前的所有荣光与一切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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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赞颂的品质,我永远失去了它们……为什么?因为那个不受人待见的小少爷乐意看到我这幅凄惨的模样。他不会可怜我,我以为你能够给予我一丝丝的悲悯来安慰我不堪的灵魂。”
“可是你没有……”
在这幢别墅里他们共处的几日不过一场假象,弗朗西斯以为的沉默只是她为了从这只可悲又可怖的怪物手中活下来的牺牲,平静也只是她顺从带来的结果。
没有可怜,或是对他的不幸有过感叹,这让弗朗西斯悲痛欲绝。他发誓不会再对任何人产生慈爱,也不会对她再有半点的怜悯,因为这是弗朗西斯变成这幅模样后人们不曾给到他的,她不曾给到他的。
心中难以抑制的羞愤促使他逃离这里,弗朗西斯将她丢下,在黑暗中跌跌撞撞找到了离开这里的门。他急不可待地拉开门,视线中一晃而过一团黑影,鬼知道那是什么,弗朗西斯满心想的都是从这里离开,甩开门便往着黑暗中奔去。
门外较低地方的积水直接淹过了弗朗西斯的小腿,乡镇的排水简直糟透了,甚至欲有淹没膝盖奔向大腿的迹象,此时他觉得自己仿佛已经不是在陆地上行走了,而是溺于湖水之间。
他没有船只,两只唯有健硕可以拿来被称赞的腿支撑着他在水中行走。冰冷的雨水打在弗朗西斯身上意外浇灭了他心头的羞愤,使他能冷静地去思考接下来的去处。
直接越过海峡去威胁亚瑟将他变回来是不可能的,弗朗西斯不觉得亚瑟会老实解咒,而他孤身一人前去更有可能的是:反而被亚瑟拿捏住他迫切想要解咒的心,威胁他签订不利于他的不平等的条约。
弗朗西斯相信亚瑟定会做出这种事来,他再急躁也清楚这个只会在之后带来不幸的想法是错误的。
那么弗朗西斯就只剩下一条选择,先前被愤怒与恐慌困扰竟让他把这么有用的一条选项给忘了。只要能证明这个怪物就是他弗朗西斯本人,那么能相信他、给予他帮助的盟友比比皆是。
虽说比利牛斯山脉与科西嘉海峡对他的这双腿来说过于遥远,但不巧莱茵河就近在咫尺。
只要沿着莱茵河蜿蜒曲折的河道他就能找到那值得信赖的盟友,弗朗西斯的前路不再被迷雾笼罩,呈现出一片明朗,哪怕是磅礴的暴雨使他脚下的路泥泞不堪,视线也混沌不已都不足以阻碍他的。
仿佛近在咫尺又遥不可及的天际降下一道落雷,或许哪是在象征他前路的坎坷,弗朗西斯想,即便如此他也要向那天界的神灵证明他的决心不会被这点雷鸣击碎。
只是在这黑暗与雨幕中他本就有缺陷的怪物的视线变得更加模糊,一时间也仿佛被夺走了看到光亮与色彩的眼睛,这让他忽然间又想起了那屋中可怜又可恨的人儿。
弗朗西斯握拳敲了敲脑袋不让自己对她生出怜悯的念头,她不配让他有多余的情绪。
眼下他只能在黑暗中小心翼翼探索出来一条供他离开这里、前往基尔伯特家的路,可刚从灌木丛里钻出来,那幢在雨夜中黑漆漆的房子如挥散不去的乌云般赫然出现在不远处。弗朗西斯只觉得自己的方向感也消失在了这里,不然就是他从始至终都在围着这幢不详的房子绕圈。
兜兜转转他似乎又回到了最初他躲藏的矮木丛,又或许不是,弗朗西斯无法分辨。正当他为迷路忿忿不平,准备换个方向再度努力时,一声熟悉的呜咽声盖过了哗啦啦的雨声,随着雷鸣回荡在黑夜中,悲切而持续不休。
嗷呜——
凄厉的叫喊声在呼唤着同伴……又或是在求救。
这声音听得弗朗西斯莫名的心慌,就好像宣告着危险来临的号角声。上次听到这声音后就让他暴露了藏身之处,那这次呢,这声音是又来准备击破他的决心了吗?
“听着!”弗朗西斯四处张望着,朝那声音宣战般喊到,“对我来说你是谁都没有任何关系,但唯有这件事,我不会让你如愿!”
那声音胆怯般停下了呼唤,正当弗朗西斯以为自己战胜了它时,他发觉远处树丛中一闪而过一团黑影,那影子不似先前小小一只,而是高高大大的一团。
听到他的呐喊,那黑影动了,弗朗西斯这才意识到那是个人影,被那声音唤来试图围剿这只怪物的人。
那声音成功了,当看到那黑影时弗朗西斯先前的威风瞬间不见了踪影,他的决心也变得不堪一击,因为弗朗西斯知道在变回他从前那副模样之前,更重要的是不被同样因为胆怯与恐惧,却与生出畏惧的他不同的,决意要与未知恐惧厮杀的人们手中活下来。
认出那是个人后,他下意识地便是要逃跑,但那声音又来了,比先前更凄惨、更刺耳,只不过被击退的不是弗朗西斯,而是那个人影。
那人落荒而逃,弗朗西斯惊觉那意外救了他的声音竟是那幢房子,那幢背叛了他的灵魂,给予他内心沉痛一击的房子。
不知因何而吠叫的幼犬仰天长啸,就在它身边躺着女人柔软的身体,看到这幅景象,弗朗西斯不由自主地做出想象来解释幼犬的哀嚎:因为没能得到抚摸,这可怜的幼犬用哭泣谴责这无所作为的女人;饥肠辘辘的狗儿找到食物的喜悦,却哀嚎着自己的尖牙还不足以撕碎便试图呼喊、指引同伴的到来。
此身虽已化为难以言述的怪物,可他仍有人类的思想与灵魂,这让弗朗西斯无法与动物或是野兽们心意相通、达成共识。
但唯一一件事是他可以确定的,不论它是意图谴责女人,还是试图吸引同伴,弗朗西斯都不是它所期待前来的对象。
这幢房子里有三条生命,地毯上不知死活的女人,守在她身边的一条无端狂吠的幼犬、堵在书房门前的一只身长近两、三米,动手就能轻易抹杀掉前两者的可怖怪物。
动物的直觉让幼犬立即做出谁才是最有可能威胁到它生命的判断,它咬着、叫着、因胆怯后退,却不慎愚蠢地被地毯上的对它而言过于庞大的身躯绊倒。
看着门外的怪物逐步靠近,幼犬在她怀中匐着颤动不止的身子,当即将失去遮蔽它一时失控咬向了怪物的手臂,紧接着它小小的身体被甩开。
黑暗中弗朗西斯只听到一阵呜咽声,看不到幼犬的身影,不知道是躲藏到了哪里去,他不再理会幼犬的踪迹,因为他既没有杀害它的意图,也没有驱赶它的权利,他与它都不过是想在这肆意、狂暴、寒冷的雨夜中唯一一处庇护所中获得一息安宁的弱小生灵。如果做不到相互舔舐,那就让它们相安无事地度过这场灾难吧。
人相当脆弱,失血、从高处摔落、试图在水中呼吸,甚至可以说因为相当愚蠢的事情失去生命。
可矛盾是脆弱的生命却又意外的坚强,即便被长矛穿刺、哪怕骨头折断、只要从嘴里喝进去多少水就从嘴里吐出来多少水,尽管这句只要没死就还活着的话有多可笑,但这真理与正确都不可被否认。
况且她也不过是因为身体的虚弱才陷入到昏迷当中,得到照料后的一天,临近傍晚时分,她从昏迷中清醒了过来。
“你醒了。”他不耐烦地陈述着这个事实,“当然当然,我拥有一对你没有的能看清真相的眼睛,我当然看到你已经醒了,而你自然也有一对能倾听的耳朵,别试图装作自己不知情,因为真相也传到了我的耳朵里。”
说罢,他将手上的东西重重地拍到了床边的小桌子上。她哆嗦着肩膀将响亮的一声收进耳朵中,而弗朗西斯将她的胆怯收入眼中,莫名滋生出的一股类似复仇后的快感让他获得了些许满足。
“把手伸出来。”弗朗西斯命令道,唯恐她不服从又恶劣地威胁说,“在这幢房子里除了你我就剩下一只不知死活的小狗,你认为是相信一只还没你小腿高的狗能救得了你,还是顺从地听我的命令活下去的可能性大。”
听了弗朗西斯的话,她松了紧抓着床单的手,往身前递了出去。
“两只手都拿出来。”
然后她把被子下的另一种手伸了出来。
“乖女孩。”
做为奖励,弗朗西斯将他另一只手上的东西交给到她手上。落到她手上的是一块柔软的布,她能分辨出那是块厚厚的棉麻布,边缘处的蕾丝刮蹭着她的手腕有些痒痒的,摸着上面的花纹,像是她的丝巾。
还没来得思索为什么要将丝巾放到她手上时,一个温热、略有些重的东西接跟着放到了她垫着丝巾的手心上。
被捧在手心上的东西是只碗,盛着散发微微热气与浓厚香气的碗,她的手碰到了碗边的勺匙,银匙碰撞着瓷碗发出的声响多理所当然又不可思议。
不见她有动静,弗朗西斯不耐烦地催促,“赶紧吃光它们!”
那是碗简单、平淡的燕麦粥,用热牛奶冲泡,加了蜂蜜所以会更香甜,也就是这样的一碗燕麦粥差点让弗朗西斯寥寥无几的好脾气磨灭在厨房里。
这只手笨拙、怪异,又粗又笨的手指不好使用菜刀,洗个番茄都会不小心捏碎,然后果肉与汁水流进毛发中,粘腻又难以清洗。弗朗西斯沮丧又气恼,他的那双手不论什么美味佳肴都能做出来,而这只怪物的手什么都创造不出来,只会破坏,给他带来麻烦。
“快点吃完了,然后把手给我,让我给你清理手腕上的伤。”心中的烦闷让弗朗西斯忍不住再次催促她。
这次催促没得来好结果,她手上的碗错不及防地开始倾斜,不过碗中的燕麦粥相对浓稠,还没来得及撒出来就被弗朗西斯接住。
从她手上接过碗,弗朗西斯没管她没有没填饱肚子,直接用先前用来隔热的布把她还伸在半空没有收回的手拽到了他面前。
“别动,你是不会想知道是怎样的一双手在给你处理伤口。”
那些伤口在逐步愈合,看到这些让他的心多少得到了慰藉。正当弗朗西斯专心清理着从伤口溢出的已经干涸的红、白色的血浆时,突如其来的一股瘙痒让他不能忽视。
究竟是他碰到了她,还是她的手指在勾弄、捻捏、抚摸怪物手臂下的毛发,弗朗西斯已经不大能分清。她的脸上并没有慌张或是害怕的表情变化,甚至是平静,可弗朗西斯却觉得有小虫子在往怪物手臂下的皮毛里钻,钻到皮肉里,在他手臂上留下一阵阵的酥麻,好似被狠狠地咬了。
“够了、够了!”
弗朗西斯的忍让换来了什么?他不再沉默,用力挥开她的手,“别用你那双手来触摸我!!”
那仿佛是在确认什么的摸法让他不禁作呕。弗朗西斯觉得他整个人都不对劲了,浑身颤抖,说出原因的颤抖,即使如此他的脚还在动,让他能够远离床榻上的人,好似那就是让他打抖的原因。
她不该触摸他,弗朗西斯的内心也在震撼,却不是因为她的举动,是他清楚,她能肆无忌惮地触碰他正是那双眼睛不能将真相告知全盘托出,而哪怕只是一双手能得到的真相也足以让她彻底颠覆冷静,步入到无以承受的疯狂中。
那不是常人能接受的扭曲样貌,弗朗西斯曾在水面窥视到了一处:是他的眼睛,在他那张媲美阿佛洛狄忒俊美脸庞上、被阿波罗赐福过的,蕴含了美与爱与光明的他的双眼已经消失。
仇恨、恐惧、憎恶、弗朗西斯恨不得用世上最恶毒的字眼来诅咒这双眼睛,而这样的一双眼睛却极为合适出现在这怪物的脸上。
眼前的人因为失去了眼睛全然不知道她究竟面对的是什么,这让弗朗西斯倍感焦躁,好似承受这种恐惧的只有他的感觉。
被阿弗洛狄忒蔑视、被同伴驱赶出、不被爱、不被接受,弗朗西斯不敢相信这竟是他如今的处境。
没有人会相信的他的弗朗西斯。
没有人会爱着的他的弗朗西斯。
失去了人们追捧的美貌的弗朗西斯。
失去了人们敬仰的荣耀的弗朗西斯。
被人们憎恶的弗朗西斯。
被人们驱赶的弗朗西斯。
“为什么你要触碰这样的一个怪物。”弗朗西斯知道这个原因,他迫不及待地道出那个真相,“因为!因为你的双眼是被纳塔托斯夺去的,失去眼睛的那一瞬你看到它,如今它的身影萦绕在你睡梦中、清醒时,于是你便再也没办法忘记那个身影……”
用来证实这番言论的是她一只手的手腕腕以及另一只手的掌心上的伤,那是锋利、细长的工具造成的伤口,绝不是弗朗西斯能造成的,他可以确定,而这毫无疑问是最有力的证据。
“怎么可能会让你如愿。”并不是出于怜悯或是悲哀,而是由独自承受这种恐惧催生出来的,想要让她切身感受他的恐惧的想法。
“想要用我的这双手得到安息这种事情……”
他看到了,她肩膀哆嗦的那一下仿佛刺中了弗朗西斯岌岌可危的神经,他无意识地迈步向她靠近,直到逼近床沿,重新拉回两人之间的距离。
看着闭着眼眸的她,弗朗西斯不禁放缓声音,“在期待我会动手杀了你?怎么可能,你要活下去,活在我这个怪物的阴影之下。
“只有我获得了解脱,你才能死去。”
那只她的手非但没有安分,反倒向他伸了过来,不知意图,弗朗西斯厉声呵斥,“别来触碰我。”
“别来、抚摸我……”
相隔一个拳头的距离,她的手因受到了制止停在他的胸膛上方,弗朗西斯踉跄退了两步匆匆拉开了和她的距离,即便如此也还不忘警告她。
“别试图得知这个怪物的真相。”
只有这样弗朗西斯才能与她共存。
20. 一个怪物、两个人·中
从客厅处的窗户弗朗西斯能看到远处山坡下的小村落蹿动的人影,因为雨小了许多,人们便想着借此挽救自己损失的作物,修缮被暴风袭击过的房屋,清理倒塌的栅栏,安顿受到惊吓的羊群。
望着他们,弗朗西斯思索着该怎样躲开人群行动的轨迹。玻璃窗上一闪而过那怪物骇人的侧影,吓得他回过神来。
惊魂未定,一阵缓慢的脚步声从楼梯处传来。听着她下楼来的动静,弗朗西斯止不住抱怨,“如果二楼属于我,就不会有这种多余的麻烦。”
抱怨的话并没有遮遮掩掩,同样也没有用刻意要让她听到的声量。
搭在楼梯扶手的手慢慢带着她的脚步落下来,最后让她停步在了客厅的地板上。无精打采的模样会让外人看了恍惚,以为这是位刚从睡梦中苏醒的小姐,但只有她与弗朗西斯才清楚那副身躯不是因为睡梦惺忪,而是虚弱。
拖着她那副虚弱的身躯,从属于她的二楼来了楼下来,尽管这里并不属于他,但那盘踞在这怪物本能里的意识还让弗朗西斯默认二楼以外是他的地界。
除去将食物和水之类的物品送到二楼的时间外,弗朗西斯是不会轻易踏入到她所在的二楼,如果可以,他希望她也能遵守这个默认。
只是这也只是他一人定下的规定,甚至没有告知她,没能遵守也不是她的过错。看着还守在通往二楼楼梯处的人儿,弗朗西斯猛地拉上窗帘,发出的声响让她的“视线”转向了他。
“别告诉我,你从楼上下来就是为了确定这个怪物还在不在。”弗朗西斯忍不住自嘲。
让不能开口说话的人解释自己的举动这件事本就是异想天开,这也显得弗朗西斯自嘲更像是讥讽,也更恶劣至极,而她张张唇,始终没反驳出一个字。
沉默之间,弗朗西斯以为她会愤愤离去,把脚用力踩在楼梯上,发出她很生气的动静来,可她没有,而像是确定了什么似的,她摸索着墙壁,找到了厨房。
几乎是看到她从壁橱里拿出茶杯的一瞬,弗朗西斯便预见了那日的情景会再现。她把两只茶杯放到了桌子上,去找烧水用的水壶,接下来那日情景就会再现。
就当那热水从壶嘴中缓缓流出时,弗朗西斯的手掌落到了桌面上,用力很足,震得桌子上的两只茶杯都发出响声,像是在小声的抗议。
而她也被吓到了,手上没拿稳,本该到茶杯里的热水洒到了桌面上,正滴滴嗒嗒地往地板上落。弗朗西斯从她手上抢过水壶,怒冲冲地开口,“是还没受够吗?又要往自己手上浇滚烫的热水,你就是这样轻贱自己的身体、自己的生命吗!”
被怒吼的人微微缩着肩,但弗朗西斯并没在她那张素净、漂亮的脸上看到所谓恐惧或是胆怯的表情。她蹙眉,把不满摆在弗朗西斯面前,对他抢了她水壶的事情表示不赞同。
她朝弗朗西斯伸手,想让他将水壶还给她,让她能沏满面前的茶杯。
伸过来的手的手背上依稀可见先前被烫出的红肿,在白皙的皮肤上格外的狰狞。弗朗西斯不可能放任她伤害这如象牙雕刻出来的手臂,即使那是她的手臂,甚至并不属于他。
可她仍固执地坚持,没有任何屈服,见此弗朗西斯都不知道他还在坚守什么。
他对她的怜惜是无用功、活该被轻贱、被践踏、被白白浪费,弗朗西斯气恼地一把将水壶丢到桌子上,从壶嘴溅出的开水洒到他的手背上,烫得没有毛发遮挡的皮肤生疼。
在她听来水壶就被放到了手下的这片地方,可是任她怎么摸、怎么找都不见水壶的踪影。
还没等她摸到水壶滚烫的壶身,不过刚丢下水壶弗朗西斯就后悔了,他不打算把水壶给她了。不过哪怕又一次夺过水壶,弗朗西斯还是不由生出懊恼来,他恼自己怎么快就气馁,就不能像她那样顽固。
“别找了,在我手上。”弗朗西斯叹出一口长长的气,“让我来吧。”
似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听到了什么,她嘴唇微张,对他的话感到惊异,看得弗朗西斯莫名感到好笑。
过去弗朗西斯自得于自己泡的一手好茶让无数人称赞,就连那个尖酸刻薄的小少爷也说不出口贬低的话。而对怪物来说只是往茶杯中沏满滚水这事并不难,这只手还不至于拿不起一只水壶、端不起一只茶杯。
只有茶杯和沸水还算不上一杯茶,弗朗西斯记得在放着糖罐、面粉的架子上看到过茶叶,他准备拿来用。
离开放着水壶的桌子前,弗朗西斯还不忘对她叮嘱,“别碰水壶,现在这还算不上一顿合格的‘下午茶’,等会吧。”
那架子上确实放着几罐茶叶,弗朗西斯从它们之间拿走了一罐,正准备回到餐桌那边时,扭头看到她就在身边。
她伸长着手臂,在放着糖罐与面粉的架子上摸索着,而那只手突然与弗朗西斯正要收回的手撞了个正着。
弗朗西斯以为他会怒不可歇地抽回手,然后止不住地去谩骂她这个可恶的、好奇心重的潘多拉,却发觉她也在有意地回避。
一次意外的触碰让弗朗西斯意识到,从他口中说出去的话并没有像流水匆匆流过,而她确实有在遵守和他之间心照不宣的规定。
没责骂,她便又继续开始在架子上摸索。
“茶叶已经在我手上了。”弗朗西斯在她耳边晃了晃装着茶叶的罐子,让她能听到悉悉索索声音。
那不是她要找的,于是弗朗西斯看到她轻微摇晃的脑袋。
既然要找不是茶叶,那么又在找什么。他不明白,而她又无法倾诉,弗朗西斯只能在她的手触摸到每一样东西时将它们都说出来。
糖罐、面粉、鸡蛋、牛奶最终被她从架子和橱柜里拿了出来。弗朗西斯的视线在这些东西和她之间来回巡视,似乎隐约间看到她脸上闪烁着隐隐约约的期待。
“别告诉我你准备要做什么。”她不能说,弗朗西斯却已经猜到了她的想法。
料理台上的这些材料可以做什么东西,但那都不是一个无法准确地将水壶里的水倒进茶杯里的人能做到的。弗朗西斯的手指轻敲着牛奶罐的罐身,发出哒哒的声响,“你想要做些甜点来丰富你的下午茶,很棒的想法,不过你觉得可能吗?你甚至无法分辨这个罐子里装的是盐还是糖。”
说出这话并不是为讥讽她的眼睛,目的也只是为了让她放弃可能会让她伤害到自己的行动,他的确是抱着这样的想法说出的话。
可当看到那一抹低沉与失落露骨地出现在她脸上时,看到她扬起嘴角苦涩的微笑,无奈地把糖罐、面粉、鸡蛋、牛奶罐一个接着一个收回到架子时,弗朗西斯只觉得他的好心又一次被辜负了。
他把料理台拍得啪啪作响,让她停下手上的动作,将注意落到他身上,弗朗西斯把心中酸胀的怒意发泄给了料理台,又对她说,“既不是盐也不是糖,只要尝了就知道那其实是牛奶……”
两个罐子,一个糖罐、一个牛奶罐分别在她面前和弗朗西斯面前,她凭着记忆里那声音的位置摸到了弗朗西斯面前的罐子,打开了它。
不需要她亲自尝尝,当气味从罐子里飘出来的瞬间她便明白那里面是牛奶,不是糖也不是盐。
发现自己被骗了,她非但没有生气,反而愉快地将面粉又拿了出来,不过却不小心被从面粉袋里撒出来的雪白的面粉扑了满脸,像是脸上长出了白色的雀斑,又像是被挂了一脸的雪霜。
“咳咳……”她掩面轻咳,此时耳边传来了弗朗西斯的讥讽。
“没见过比你还要愚笨的女士了。”他像是在陈述这个事实般说着,但也的确是在讽刺她这不切实际、异想天开的想法。
但显然她并没有听懂,甚至还举着面粉袋往他身前推了推 ,为的就是让弗朗西斯能明白她的意思。
“不、不不!”弗朗西斯连忙拒绝,他知道她在想什么,“我不可能做……我办不到……”
是这只怪物办不到,弗朗西斯心里比任何人都了解——他办得到。弗朗西斯能沏的一手茶、也能烹饪出美味佳肴,可这只怪物扼杀了他的这些才能,仿佛只有让他像个野兽般茹毛饮血、啜饮泥水才能得到满足。
“我无法想象这只手能做出什么来,也许更糟。”弗朗西斯痛苦地抱头,嗫喏着。
“也许会做出一滩黑泥或是一块煤炭,就连那个小少爷都能偶尔做出一两个像样的点心来,这不是在说我还不如那家伙,我绝不能接受……”
声音从她头顶降临到了她腿边,抱着那袋略有些沉重的面粉她有点手足无措。不能抚摸他,这代表她不能直接安抚他的痛苦,她想要开口说些安慰他的话,却仍旧没有任何声音从喉咙里钻出来。
不知怎的,她也蹲着下来,仰头面向着他。弗朗西斯看到她的手上做出的动作,像是正捧着一只茶杯,而她将茶杯往唇边松了松。
是在表示喝茶?弗朗西斯不由猜想,接着就看到她起身捧着料理台上的罐子准备放回架子上。
“为什么,你不是打算尝试吗?”她的举动只会让弗朗西斯觉得她放弃了,而那个原因……弗朗西斯皱着眉,为此感到气愤,他几乎是尖叫着说出的这些话,“就为了迁就我的感受,你放弃了你的想法?”
忽然他又郑重道,“女士。你是我遇到的唯一一位愿意为这个怪物着想的人儿,你拥有的是和你美貌相匹配的美好品德,多仁慈、多善良却又是那么的可悲。”
话锋突转,弗朗西斯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这个真相,“你为你的牺牲给你身边的人带来了巨大的好处,又或是给到了别人无法给予的安慰感到欣慰、自豪,但你有想过你的牺牲又都给你带来了什么?”
“什么都没有,你的身边有的只是这样的一只恐惧生物。”弗朗西斯心生悲伤,为她、也为他自己。
他能做到的事情很少,但弗朗西斯想尽可能向她证明,他不需要她的怜悯,“去做你想做的事情吧,不管是想要沏茶还是动手做些甜点来,我都会在你身边指导、引领你的。”
“现在,我是你的眼睛,而你来做我的这双手。”
真的去做时才会意识到并没有说的没那么轻松。当面粉、牛奶与蛋清的混合物洒了满桌子,第三次蛋壳掉入盆中时弗朗西斯发现自己竟然在笑,说不上是被气笑了还是他真的发自内心地松懈了紧绷的神经。
整个过程他不知道冲她囔囔了多少次,可真当热腾腾的、松软的点心被摆放到盘子上后,那种难以描述的惊异感盈满了弗朗西斯的心。
那就像是他头一次做出甜点,不是指甜点的样子,弗朗西斯敢说实话他那时做出来的要比现在她做出来要精致和完美,而是那份欣喜与不敢置信。
当那一口美味送入嘴中时,不属于这只怪物的味觉重新回到了弗朗西斯的口齿里流转,让他险些窝囊地落泪。
“对食物我从来都是怀着至高的敬仰与热衷。”弗朗西斯还是忍不住地抽泣了一下,说,“但这远远比上失去过后、再得到时感受到的宝贵。”
她脸上扬起浅浅的微笑,做着最合格的倾听者。
“我失去了很多,而这近一个月的遭遇是我所经历过的岁月里不曾有过的怪异与绝望,没人能与我感同身受半分。”
甚至她这样的一位女士也不能,但弗朗西斯却能感受到她能够理解他,乃至于包容他,这让他不由地想要贴近这份化身为怪物后难得的温暖。
哪怕是此时,不过是和她品尝着简陋的一份下午茶也让他体会到心灵与精神上的松懈,弗朗西斯想那或许是因为她是脆弱的。
没有视力便不会恐惧他的外貌,不能开口便无法向他人告密,这完全是他感到安全的有利证据。
不,也并非如此,弗朗西斯想。
“这听来恐怕会像是一个狂人癫疯时的话语,但我向你承诺,在你的新女佣到来前我会照顾你……”
一直都在聆听的人忽然摇摇头,像是在告诉弗朗西斯他不需要为她做这些。
“听我说完吧。”
这不是出于某种已然消亡的无私奉献的骑士精神,而是仍存在于这悲惨的怪物心中的丰富情感。弗朗西斯无法放任这个被抛弃至此,身心受创的、可怜无助的人儿。
这感情来的很迟钝,偏偏在他放下了恐惧的时候给予到他措手不及的一箭。弗朗西斯认定哪怕他就此离开,脑中也不能忘掉这事,忘记他让一条年轻的生命遭到二度的遗弃。
“别拒绝我,你有多清楚你的身体需要得到照顾。”弗朗西斯语气不由急切,“不是先前那种,而是更细心的,尽管这双手不能做到,但我能时刻陪在你的身边,用我的声音告诉你我的眼睛所看到的事物。”
“然后在你的新女佣来到后,我就会消失,像从来都不曾有过这样一只骇人听闻的怪物出现过。”弗朗西斯向她承诺,他绝不会给她未来的日子里带来困扰。
恐怕她不能相信,她面对的这个怪物曾是位身份无比尊贵的人。弗朗西斯回想:受人追捧、金钱与爱慕对他来说不过是最轻易得到的东西,但他从不认为那是廉价的东西,相反弗朗西斯知道它们有多难得,即便现在仍能体会的到这是多么宝贵以及难得的事物。
甚至弗朗西斯在心中默默决定,在到他重回从前的荣耀后,他还会以一名好心人的名义在每个月都赠予到一笔资金给她,让她过上比现在更优渥的生活。
那笔钱能让她再买下一幢别墅,或是多雇佣两个女佣来照顾她。如果医疗得到了进一步的发展,她甚至能用这一笔钱来治疗她的眼睛,让她能重获光明。
而这都是她应得的,因为她的慷慨、善良,如果她不能接受,那弗朗西斯将会谴责自己的无能。
等待点头的时间过于漫长,而她也在弗朗西斯等待的过程中喝光了茶杯里的茶。
“让我来吧。”弗朗西斯看出来她还想要再来点茶,只是他还没起身便被她给拒绝了。
她不准备让他为她添茶,也没有因为拒绝弗朗西斯而放弃喝茶的心思,反而自己拿起了水壶。
“不,再往你的右手边来点。”弗朗西斯下意识地矫正她的错误,“试着触碰下茶壶嘴你就会知道,它和你的茶杯其实还有一段距离。”
按着弗朗西斯的指挥,她摸了摸茶壶嘴,将茶杯往左边推了点,等茶杯靠近茶壶后才端起水壶。
这次她成功了,热水只是洒出来了一起,但并没有烫到她的手。
这幢房子的每一件房间都是属于她的,弗朗西斯自觉自己连被邀请来的客人都算不上,也不会有任何抱怨,于是那张被弗朗西斯作为睡铺的长沙发终于执行了它原本的用处,可当正在意识到时,才发觉她在一次次的下午茶中忽然开始一点点占据了弗朗西斯身边的空隙。
坐在长沙发上的人一手摸着茶杯杯沿,一手抚摸着睡在她腿上的那只她在书房里找到的脏兮兮的小狗。
“拿来了。”弗朗西斯将手上的盘子递给她,那里面是切好的火腿片和一些快要坏掉的生肉。
哪怕这小家伙挑剔,但饿极了的情况下它也不会想要拒绝来之不易的食物,弗朗西斯想着,提醒她说,“放它从你的腿上下来,别用你的手去拿食物喂它。它的长相比你能想象到的还要楚楚可怜,但这绝不能表示它的性格也如长相般温和。”
提醒晚了一步,弗朗西斯才说完就见她膝上的小家伙闻到味似的,着急地站立起来,用前脚扒着盘子埋头吃了起。她贴心低将手上的盘子放到腿边,好让小家伙不用吃得那么累。
不知道饿了多久的小家伙很快就吃光了盘子里的肉,满怀感激又或是意犹未尽的小心地舔舐着拿着盘子的她的手指,浑身颤抖。
并不是因为冷而颤抖,尽管屋外雨点淅淅沥沥如冰冷的星辰洒落,但屋内却不曾受到它的干扰依旧很温暖。小家伙会颤抖是因为这幢房子里又令它恐惧到打抖的存在。
毫无疑问就是他,幼犬朝他低吼着,却没有咬上她的一根手指。弗朗西斯就是让小家伙害怕的东西,它胆怯的眼神仿佛是一柄铁锤砸得他头昏脑涨、恶心作呕,弗朗西斯怒瞪回去,他知道自己仇视的不是无辜的小狗崽,而是在深藏在它圆滚、漆黑的小眼睛里的骇人生物,但小家伙还是立刻被吓得发出哀鸣,使了劲地想要从她怀里挣脱开。
她看不到他做了什么,只是感受到小家伙的情绪,一下又一下耐心地抚摸着小家伙背上柔软的毛茸茸,安抚着它胆小又受惊的灵魂。
“别摸了,你不会想知道这小东西有多肮脏,它把你的裙子都给染成泥色了。”弗朗西斯情绪消极道,“或许我应该把它给洗干净再送回到你的膝上,可你知道,我做不到,小家伙也不会允许我揉搓干净它的皮毛,即使我承诺会温柔对待它。”
别说揉搓干净它的皮毛,弗朗西斯想,小家伙甚至不会允许他抚摸它,更害怕他的靠近。
而她听了弗朗西斯的话,手上捻着裙子上湿润的地方,突然起身,抱着小家伙朝浴室的方向摸过去。
“你要帮它清理?!”弗朗西斯难以置信她的决定,但还是帮她在洗衣房找到了些毛巾,在她进到浴室前交给了她。
这幢房子的每一处都没有对他设防,不过唯独浴室对弗朗西斯来说是禁区,她并没有拒绝他使用浴室,相反是弗朗西斯不愿踏入浴室。
因为那里那面镜子。
门厅出本该会有一面用在出门时最后整理仪容、甚至用来躲在屋中观察进到房屋里的人是客人还是坏人的镜子。只是不知因何缘故那面镜子被取了下去,只在墙上留下一块不规则的痕迹告诉人们它曾高悬在那里。
他曾在落了灰的画室里看到过一面被粗麻布尘封的疑似镜子的物品,而那面能反应真实的阿忒弥斯之镜是否存在浴室中,又也许同那面已经失去价值的镜子,被人刻意地从墙上取下,一同被丢到了画室或是仓库哪里去了弗朗西斯仍是未知,
但他脆弱不堪的内心没生出一丝点半去质疑、去验证的念头,弗朗西斯只是消极地横躺在长沙发上,把自己一边身子的手脚伸出长沙发任由它们垂在地毯上,而另一边被挤进身体与沙发靠背之间。
他久久地凝望着天花板上悬挂着的华美、精致的水晶吊灯,耳边是浴室里小狗可怜兮兮的哼唧声,似乎在反抗,不愿让她洗干净它自己。
小家伙的叫声凄惨,但如果它想要的不是日晒雨淋、三餐不定的生活,那这个清洗的过程对它来说就是必然,而弗朗西斯不会去拯救它。
响彻整幢房子的叫声消停了,弗朗西斯都以为小家伙是意识到它即将摆脱流浪的生活,他正为它在心中默默庆贺即将获得的新生,不成想小家伙的下一声叫喊惊得他浑身冒出冷汗。
那是一声比先前更凶猛的,夹杂着陌生男人的吃痛声的怒吼声。弗朗西斯猛地坐起,整具身躯不受控制地从长沙发上掉了下来,起身时还被自己的碍手碍脚的四肢绊住,他跌跌撞撞地朝着声音传来的浴室方向奔去。
一时间他内心的畏惧被另一种恐惧挤了出去,弗朗西斯甚至没有思虑即将进入的是被他视为禁区,不该踏足的地方。
几乎是用撞的,弗朗西斯打开了那扇一开始并没有上锁的浴室门,入眼看到是混乱的浴室;是听到他撞门声而从高处的那扇窗户逃走的施害者的背影;是被踹到一边仍在低吼的小狗;是拽着胸前衣襟止不住颤抖的她;是已经碎裂成千万片却始终坚持不懈地为人类映射真实的镜子。
满地的镜子碎片中弗朗西斯触及到了那镜中的怪物,它用它丑陋的充满憎恨、仇视与不甘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他,仿佛要用它如刀般锋利的眼睛一刀一刀刺穿他的□□,试图摧毁他的意志。
世上怎会有这般只一眼就能让人彻底陷入疯狂的生物,他是弗兰肯斯坦用尸块拼凑出来的科学怪物;是藏匿在钟楼里可怜、可悲的卡西莫多;是承载着拥有不随岁月流逝的美貌的道林·格雷畸形、扭曲、罪恶灵魂的画像。
不!是揉杂了世上已知的以及未知的罪恶的丑陋生物,那就是他——弗朗西斯·波弗诺瓦。
“别看我……”弗朗西斯跪匐在地,抱头痛苦地呻吟着。他受不了这卑鄙、猥琐的怪物,透过他的□□去寻找他灵魂的位置的目光,“别再那样看我!你的目的已然暴露无遗,我不可能也不会让你得逞,你这恶心的怪物。”
那些呵斥与谩骂非但没能让怪物心生胆怯,反而激怒了它。怪物把自己也撕成几十上百的碎片占据着每片镜子的碎片,它扭曲变形的躯体化作某种无形的囚牢把弗朗西斯困在其中。
镜子里寄存着怪物的身影,身后也有,身前也有,四面八方都有,不论弗朗西斯把视线投向何处怪物都如鬼影般死死地纠缠着他。
如果逼疯弗朗西斯是怪物的期望,那么它成功地在此刻品尝到了胜利甜美的果实。
“别看我别看我……”弗朗西斯嘴里不断不断重复着,精神已经被折磨的不成样子。
无法分辨真实与恐惧致使弗朗西斯忘了她的眼睛失去了它的价值,只能模糊地意识到除了他与怪物外,这里还有其他人在观望着他。
残存的意识告诉弗朗西斯绝不能让怪物和她共处一室,它会仅仅为了满足血腥、黑暗的欲望而做出难以挽回的事情。他咬破了臼齿边的软肉,用□□上的疼痛去压制精神上的癫狂,弗朗西斯张张口想要去告诫她,却在模糊的视线里看到她藏在手中被鲜血浸染,浑体通红的匕首般的玻璃碎片。
那是谁的血?是他的还是怪物的?又或许是她的?
在她手上那镜子碎片里他看到怪物赤红的双眼,顿时间弗朗西斯愣住了,他从镜子碎片里还看到自己跪在一片血色中,那是镜子与镜子之间折射出的血泊,弗朗西斯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在什么时候被割伤的。
然后他看到了另一个自己躺在血泊中,胸腔不见起伏的痕迹已然没了生息。那是弗朗西斯,不是怪物。
有人把他给杀害了,把那个拥有俊美容颜、优雅身姿、高贵谈吐的弗朗西斯给杀害了,留给他的是无比丑陋、只会破坏以及杀戮、心中满是恐惧的怪物。
这时弗朗西斯再度抬头看向她,血珠不断从她手中滴落到地板上,她举着匕首般的玻璃碎片呈现出一种防卫的姿态,而她在警惕的、在害怕的这里只有一个。
“来吧——!”
在绝望之中他意外地捕捉到一丝难以言述的愉悦,弗朗西斯对着手持利刃的她张开手臂,跪在原地忠诚地迎接属于怪物的结局,“用你的这双手来了结这罪恶的生物。”
“不需要心有负罪感,你纯洁的灵魂甚至不会因此染上灰尘,而是会添上一缕崭新的光辉。”
不是别人也不是弗朗西斯,只能是她。当她拿着镜子的匕首刺入这具虚假的身躯,将死的果实赐予这怪物的话,或许弗朗西斯就能借此获得重生,一切都能得到解脱。
而怪物只要还活着,弗朗西斯便不被允许出现在世间行走。
即便不能,他也不愿今后一直活在一副怪物的皮囊中。
给予他平静的女人踉跄着站了起来,被撕破的长裙松松垮垮地挂在她不算多壮实肩膀上。与这丑陋又邪恶的怪物相比,她是美丽又柔弱的人儿,这份柔弱甚至会让人怀疑不是她杀了怪物,而是怪物会杀了她。
最终,她没能杀死怪物。
弗朗西斯错愕地承受着怀中的重量,很轻盈却又感觉无比的沉重。她在迈步走向他的过程重丢下了手中的镜子碎片,取而代之的是她代替了那柄尖锐的“匕首”刺入到了他的胸腔里,比匕首轻盈,却又比死亡沉重的柔软死死地困住了他。
或许是因为他从纳塔托斯手中抢走了她的缘故,死亡自此拒绝了他。
不是的,弗朗西斯知道从始至终他们都被死亡诅咒了,得不到永恒平静的他们拖着这具和世人别无二样的身躯徘徊在世间,其实和山野间的幽魂没有区别,而那些寂寥的日子从未没有结束的时刻。
“你忘了遵守我们之间的约定……”他的双手碍事的僵滞在半空中不知如何是好,弗朗西斯怯声劝告着她说,“你不该触碰我,更不该拥抱我。”
这来之不易的拥抱是他渴望的,只是弗朗西斯不该留恋,他应该推开她,告知她——她究竟是被怎样的恶心生物迷惑了,所以才让她做出这等难以置信的举动。
但他被她深深的拥抱扼住了咽喉与手脚,说不出一句严厉的话来,也做不到推开怀中的人儿。
她在哭泣,不是出于内心中的恐惧,而更像是在为他哭泣了,弗朗西斯不敢确信从自己脑海中冒出来的想法,可是她的眼泪越是多,拥抱便越是使他们变得更紧密。
仿佛能透过这怪物可怕的身躯,她拥抱住了他虚无缥缈的灵魂,那看不见、摸不着、甚至无法确定是否存在与这具□□中的灵魂。
多滑稽的一件事,在化身难以描述的怪物后还会有人来拥抱他。
弗朗西斯用他颤抖的、能像撕碎她衣裙般撕碎她的双手回应了她的拥抱,利爪几乎嵌入到她的皮肉里,可他又小心着不让她跪倒在地被镜子碎片割伤。
连绵的雨季结束了,大雨洗刷了城市与乡镇的浮躁,却也让河水泛滥给周边的村落带来了灾难,它淹没了农田,在人们所居住的家园里带走了许多重要的事物。
在这场大雨中,眼泪并不比雨水少。不过即使如此,当走出房屋,看到高悬在头顶的那艳阳的一瞬,似乎恍若重生般在人们心中朦胧地点起希望的火苗。
久不见光明的人门立即奔向了房间外,感受着温暖的阳光与清澈的微风的拥抱。她在庭院里漫步,身边跟着还有些跛脚的小狗。
小家伙欢快地在草坪上边跑边跳,快乐的像是得到什么不得了的宝物,不仔细看还不能看出小家伙的脚有问题,想必仰仗着动物绝佳的恢复能力,这点小问题应该很快就能康复。
庭院里还有不少被吹断在地的树杈,最粗的和他大腿差不多粗细,大大小小树杈和碎石分布在庭院里各个地方,一个不留意就会被它们绊倒。
她比他更熟悉这座庭院,也比任何人都更清楚她自己的状况,因此她并没有跑去离房屋太远的地方,而他只要站在窗前就能看到她的身影。
望着庭院里的人儿,他的心也似乎跟着飘了出去。弗朗西斯自私地认为对她而言失去眼睛或许并不是多么遗憾的事情,尽管给生活带了不便,却也让她看到了拥有眼睛的人看不到的事物。
这份“遗憾”让她更动人,让她的心更澄澈,像是一面透光的镜子,人们在镜子的映衬中所看到的不是“真实”,而是“美好”。
而被这种“美好”吸引的人们又不由地向往镜中的“美好”。
弗朗西斯想同她感受日光照射在身体上的温暖,他知道自己还能做到更多,等到他解除了这可恨的诅咒后,他会想带她去捧场加尼叶歌剧院的演出,漫步在圣米歇尔大道上呼吸知识与艺术的芳香,品尝塞纳河畔的下午茶。
现在他所渴求的也不过仅此而已。弗朗西斯收回心中的怅然,看到庭院里的人儿正在往回走便去门口迎接她。
“热水还要等会才烧开,或许你还想再趁这段时间做点什么。”说着,弗朗西斯将一块毛巾递到她手上,好让她能擦干小家伙脚掌上的泥水。
擦干净脚掌的小家伙刚从她怀里下来就奔向属于它的水盆,而她微笑着点头,同意了弗朗西斯的提议。
这一刻对他来说是美好的,简单的又是那么容易被满足,一杯茶、水果、奶酪、火腿与面包的拼盘、一本书足以。弗朗西斯会用他低沉浓厚的嗓音为她轻声诵读书中的内容,她满足地倾听,不知不觉中一个下午就这样被他们悠闲地度过。
到了旁晚日落夕沉,当他们的肚子发出微微的抗议,弗朗西斯会耐下心去与这双不便的手磨合,为他们与小家伙带来一顿简陋的晚餐。
没有开胃菜,只是些炖菜和面包,不过已经很让人满足了。
等她就寝后,弗朗西斯躺在他那张长沙发上久久不能入眠,望着天顶的吊灯,他的手不自觉地摸上了自己的脸。
毛茸茸的,不管怎么用力揉搓都还很陌生的这张脸。他又翻看着自己的手,弗朗西斯对他变成的这幅模样已经不像最初那般抵触,只是想到未来仍要顶着怪物的模样不见天日的活着,便坚定了他的决心。
书房的那座电话机给了他其他可能的做法,想到这里弗朗西斯朝着书房走去,途经楼梯口时,他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
电话机所处的书房处于一楼,这种蹑手蹑脚有多么的不必要弗朗西斯很是清楚,除了不想吵醒她的关怀外,还有一种不愿让她多起累赘的担忧的顾虑。
推开了书房的门,和交换台一通麻烦的联络后,电话的另一端接通了。
“胡子混蛋?”
电话对面的人先是疑惑,接着扯开嗓子兴奋地嚷道,“你是去呢了?上次见过你后就再没有你的消息,还以为你这家伙遭到刺杀意外的死翘翘了,不过现在能打电话过来就代表本大爷和安东都白担心了。”
仔细听还能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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捉到电话另一端的吵闹以及招呼声,“快过来罗马诺,酒要喝光了,再不过来番茄料理也要被吃光了。”
“如果你们口中的担心就是这的话,我很高兴在你们喝得伶仃大醉的空隙还能想起我。”弗朗西斯叹气。
“既然你没有发生什么意外就别说那种话了,什么时候过来和我们喝一杯,来的时候别忘了带点好酒。”
都不需要想象另一端的混乱与喧闹,那些肆意地痛饮酒水、欢歌乐舞的场景已经出现在他的眼前,这样的酒宴中还会有谁能有冷静思考的头脑与为忧愁而难过的眼泪,但现在即便是这群靠不住的伙伴弗朗西斯也需要。
“听着,如果你能用纸和笔记下我会感激,毕竟要是在你酒醒后把这件事给忘了对我来说真的很麻烦。”
一向不正经的家伙突然用这样严肃的口吻说话,基尔伯特都要忍不住打趣他这是有什么要事来求自己,不料想弗朗西斯要说的正是他调侃的事。
“所以这就是在你们担忧我的时候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弗朗西把事情简略地复述了一遍,从亚瑟在他施咒到现如今他的现况,因为不太想把自己过于狼狈的一面拿出来供人倾听,他有意的忽视了中间那段不堪的回忆。
“如果你是想让我代替你跑一趟,去找那位魔法师先生……”
“说实话,我内心并不觉得那家伙会老实解除诅咒。”弗朗西斯打断他说,“或许会更糟,比如在这个前提上施加让我彻底丧失理智与智慧的咒语,让我沦为真正可怕的野兽的话就糟透了。”
“真的会有那种魔咒吗?”基尔伯特不由怀疑。
“谁也不知道没有,毕竟你没有亲眼见识到我现在这幅模样。”
不过是基尔伯特的话,说不定在见识到他现在的模样过后会央求亚瑟把他也变成这幅模样,或是比这更帅气的样子。弗朗西斯不敢再出口说让他亲眼看看了的话,转言道,“到走投无路之前我不会选择这最后的解决办法,总之,希望你能帮我找出其他办法。”
“报酬呢?”
这话从话筒传来的一瞬间,弗朗西斯眼前立即浮现出基尔伯特那满是算计的嘴脸,不禁扶额,“知道了,我会把珍藏的好酒拿出来款待你的,顺带还会准备一个长桌的菜肴。”
“说定了!”
听到这句话就代表事情得到了进展,至少弗朗西斯可以信任基尔伯特的行动力,想来很快就会带给他结果,只是好坏还未知。
弗朗西斯将地址告知了基尔伯特,好让他到时候能即使联络他,而基尔伯特也保证会将解除诅咒的方法找出来,交给他。正当弗朗西斯要挂断电话时,另一端安东尼奥的话传了过来。
“解除诅咒的方法?”好似已经知道了能让弗朗西斯变回从前的模样的办法,在酒意的催动下安东尼奥兴奋地大喊大叫道,“是那个吧!就是那个!”
“罗马诺啾——”
“浑蛋别把你的脸凑过来啊!”
这明显是酒醉后说出来的胡话,但电话另一端显然没有一个清醒的家伙,就连弗朗西斯刚赋予信任的基尔伯特也拿这胡闹的话当成了解咒的方法,叫嚷着:“真爱之吻就是解除诅咒的方法!”
如果此时他也喝了至少有一杯,哪怕是半杯的酒,那么他会很乐意配合对面的醉汉耍上一通酒疯,但现在他明明一杯酒都没有入肚,却觉得头疼欲裂。弗朗西斯满是无奈的对电话另一端说,“又不是童话故事,怎么想都是不可能的事情,所以别开玩笑,真的拜托你了。”
“交给本大爷吧。”挂断电话前,基尔伯特揶揄道,“不过,自称最懂爱的你居然不相信真爱之吻,这消息可真是让人大吃一惊。”
抛开现实不说,弗朗西斯只是不相信那家伙会用真爱之吻作为解除诅咒的方式。就像睡美人与青蛙王子的故事再美好,也不会有人愿意去吻一个怪物,哪怕这个怪物曾经身份高贵,样貌俊美,内心蕴涵着爱与美的真理。
可人们不会给这个怪物开口的机会,当看到他时他们就会尖叫着逃离,枪口对准他时,他也不会想着让人们能有机会了解他的内心。
这才是现实,而非不愿给爱一次证明它无所不能的机会。
弗朗西斯挂断电话,也是这时耳边忽然响起叩门声,这幢房子有的只是他二人,弗朗西斯转身看向书房门外,那声音响起的源泉果不其然是她。
“吵醒你了吗?”看着伫立在门外的人那脸上的微笑,弗朗西斯的心中生出一股歉意,“抱歉绕过你的同意先使用了它。”
她摇摇头向他示意她并没有因此而气恼。弗朗西斯走到她面前,为她拢了拢滑落到手臂上的披肩,又牵起了她的手,感受到她手背上的凉意时,知道了这位擅长隐藏足音的女士,想必早就在他经过楼梯时便悄无声息地跟了过来。
关于那通电话弗朗西斯知道他需要做的除了道歉外,还有很多的解释,如果她想知道他会很乐意毫无保留地全数告知于她,可她没有等待他开口,反而在他抚摸着她的手时,将另一只手搭在了上面。
两人的手交叠着,而他的手被她上下聚拢在手中。
那只手仍旧是让人看着就会生出厌恶,可自被她包裹在手心起这只手仿佛在这一刻得到了净化,一切都是那么的相得益彰。
在她手中似是再不美好的事物也能变为美好,这种感触他只在自己身上体验过。弗朗西斯会附注所有事物以美,即便是再微不可闻的美都会被他的眼睛照亮并由他之口公诸于世,而不同的是她的手并非如此,那是会接纳那些不够美好,不被世人共同接受的事物的怜爱。
这种爱不够包容也不够广阔,却也能让所有人感受到某种平静。
这样的一只手在他手背上轻拍了两下,然后便仿佛已经表达了她想法后从弗朗西斯手中抽离。
她所传达的像是全然不在乎他的去留,又对能解除困扰着弗朗西斯的方法视而不见。
弗朗西斯无意要嘲弄她的眼睛,而是她让他亲眼看到她刻意蒙上的眼睛,除了眼睛外还有耳朵、她抽开的手、她无视他的爱的心,这都让弗朗西斯的觉得刺痛。
难道说只有他为他们的相识付出了感情,弗朗西斯心中的猜疑不止,他想拦下她,不论是让她点头或摇头也好,弗朗西斯需要她的回答。
回答为此付出的不仅是他,或是付出了的只有他。
可她已经沿着楼梯上到了二楼,回到属于她的房间,而弗朗西斯犹豫地站在楼梯处。
他心中那难以抑制的急切在踏上楼梯前突然消了。二楼的那间房间弗朗西斯不是没有进去过,那段相互都不知情的几天里他为她送过吃食饮水,也端着水盆和毛巾送到过房间里,那个房间里面是个什么样,有什么摆饰他早就看得一清二楚。
不过现在却不是那样,当怀有确切目的后,弗朗西斯反而不敢轻易踏上这条悠长的楼梯。
从仿佛漩涡般让人晕眩的楼梯缝隙里望去,楼梯就像被无限拉长了,无论弗朗西斯怎样攀爬都无法抵达,这个过程中也似有潮水阻碍了他,让他的脚无比沉重。
那条守在二楼楼梯口的昏昏欲睡的小狗在看到黑影上来后立即提起来精神,它还是那么惧怕他,或是说他的样貌,在看清后便哀嚎着朝着能庇佑它的人怀里寻求安全。小家伙刨开了她虚掩着的房门,被她抱进了怀中。
她的手抚摸在小家伙的脑袋上,揉搓着它的耳朵,一下下的抚平了它的胆怯,让它在她的怀中安然入睡。
“是我。”
弗朗西斯说,“小家伙不是条合适的护卫犬,至少在看到我时应该狂吠而不是被吓坏了的跑回你的房间。”
那样做只会为她带来灾难,弗朗西斯想她会明白他的意思,但她并没有将小家伙从怀中扔下,而是将它安置在长榻上,把毯子盖在了它的身体上。
“你会宠坏它的。”
小家伙哼唧着,似乎在反驳弗朗西斯的话。
对他而言,小家伙是被宠坏还是被训练成护卫犬都是她的狗,他没资格说什么。收敛情绪后,弗朗西斯才缓缓开口问她,“你希望我离开了吗?”
“在新的女佣到来后,我就会离开。”这话弗朗西斯曾说过,他也没有忘记,但这其中却不包含她的希望。
显然这些天数的共处也不在她的期待中,弗朗西斯是个意外,意外地闯入到了这幢别墅中,照顾了她一段时间,不过她也提供了一段时间的平静作为报酬,真要细究起来,他们并不亏欠谁,他也完全可以在女佣任职后理所当然的离开,就像最初他承诺的那般,但弗朗西斯想要确定。
“我的离开对你来说是否也是无关紧要的事。”
“如果我能知晓你的心意那我将不会再受到任何焦虑的困扰,但我无从知晓,因为你不能开口,只是你我都知道这并不是真正的原因。”
“只要点头或是摇头也好,我的去留将交由你来决定”
在她给出裁决前,弗朗西斯对她说,“那通电话我并非有意隐瞒,只是不想你会为此心生忧愁,但现在我希望你会为我的离开感到哪怕一丝丝的难过。”
“我迟早会离开,这是注定的事情,不是因为最初约定好的那样,也不仅是为了解除我身上的诅咒。”
“你难以相信以及理解发生在我身上的事,这副模样不是我与生俱来的,人们的围剿、那些遭遇也不是我罪有应得。所有人都知道一切是场闹剧,最终不管怎样也都会回到正轨。”
“可你发现了这骇人惊俗的怪物,接纳了它、包容了它、温暖了它,也找到了这具皮毛之下的我的灵魂。”
“这让我怎么不可能不为之动容,我想你也不会认为这个怪物没有心。”
“他有!”弗朗西斯凛然正色道,“他不仅有,如果你想要这颗心,他会心甘情愿地捧到你面前。”
“对我来说你就是这样珍贵的纯在,只是我想知道在你心底我是否也有同等的地位。”
她嘴唇嗫嚅,几欲开口,最终却还是垂下了头。悲愤之下弗朗西斯简直想要立即逃离这里,可就这样把她抛下,他做不到。
“我知道了。”沉默了许久,他嘴唇颤抖着说出来这话,“别担心,我会像最初约定好的那样,等照顾你的新女佣到来后离开,就像我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再也不会出现。”
说完这话,压在弗朗西斯心中沉重的悲切简直要让他失去呼吸,他的手像支撑着无力的身躯般紧握着房门把手,弗朗西斯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对她说,“放心吧,今晚过后你我之间不会产生任何隔阂,明天也会和以往一样。”
然后等到那注定离别的时刻来临,他会悄无声息地离开,只是这话在弗朗西斯口中转了个圈又被咽回来喉咙里,没能说出口。
门板被拉动发出了声响,像是被这声响触动般她朝着他走了过来,在门即将阖上时,她拽住门沿制止住了弗朗西斯将门关上的行为,而这让莽撞的举动险些让弗朗西斯在不留意间伤到她。
不解与困惑让弗朗西斯定住了脚步,但在这一刻他的心中是有期待的,尽管很微弱,却也点燃了些许希望的火光,毕竟没有什么能解释她这突然的举动,除了一个。
“怎么了。”他故意问道,忍下躁动不安的情绪等待她的回应。
在弗朗西斯的期待中,她的手从沿着门边摸到了门把上他的手,像是挽留般她抓住了它。不需要她开口言说,仅仅是这一个小小的举动弗朗西斯便明白了她所有的没能表达出来的想法。
还不等他回应,而后她的手顺着他的手臂抚摸上了脸颊。她的手捧在弗朗西斯的脸上是那么的亲昵,像是为了确认他的长相般的触碰又是那么的好奇,即使知道了这不是弗朗西斯原本的样貌,她仍要确定。
从眉眼到鼻梁,因来回摩挲而发热的指尖停了,最后落在了弗朗西斯唇边。
他不禁呼吸一滞,用惊异的眼神注视着眼前如水晶透澈的人儿,而她伸长着双臂,试图缩短他们之间的距离,意图一览无遗,根本不需要猜测。
那真爱之吻的古老传说从来没有灵验的时刻,因为它验证的本就不是真心相爱的人儿。真爱不需要用一个吻来验证,人们相爱时自然而然会想要吻向对方,互相爱慕着的人们也绝不会拒绝来自爱人的吻。
当接受爱人饱含着炙热的情意与不可抑制的爱慕的吻时,真爱便不需要去验证。
而那些拒绝接受的人,哪怕再怎样辩解,在拒绝的时刻便已经得到了验证的结果。
弗朗西斯不需要去让真爱之吻来验证什么,或是解除什么,他本就不相信一个吻能解除关于他身上的诅咒,只是她愿意吻他,吻这个怪物皮囊下他,用这一吻来打破他的挫败,她的献吻坚定了她对他爱慕的确信。
这一事实比这一吻还要令人心潮澎湃,弗朗西斯没让她吻他,他发誓这并非是拒绝,如果可以弗朗西斯恨不得立即回应这饱含爱意的一吻,用他温热的嘴唇吻遍心爱人儿的唇瓣,可那样做只会让他嫉妒起这个怪物来。
“我可爱的人儿啊!”弗朗西斯激动地拥抱着眼前人,紧紧嵌入到怀中。
这怪物的胸怀是柔软的,不会让人感到难受,也相当的温暖,因为那是他胸腔中跳动的心脏的温度,炙热、猛烈却不会烫到她半分。
“你是厄洛斯给我的馈赠,让我的灵魂在与爱交织中感受到无以伦比的震撼的喜悦,这是多宝贵的赐礼啊,我难以想象命运的女神竟会安排这样的你与我相遇。”
这几乎突破界限的欢乐都快要让他忘却了怨恨,忘了那个将他化身为怪物的人是有多么的可恶,不过却也是那个可恨的人造就了如今的场面,如果不是做不到飞一般出现在那人面前,弗朗西斯绝对意识不到他究竟有多感谢那人。
“你这人是终于因为私生活混乱得到了惩罚,把脑子给弄坏了吧。”那人或许会这样出言不逊,但他不会因为这些尖锐的话语而气恼。
因为弗朗西斯是发自肺腑的感激他的所作所为,即便是被认为不怀好意也无所谓,届时弗朗西斯会在对方摆出一副嫌恶的表情时好好夸奖一下他。
而现在弗朗西斯要抱着他心爱的人儿,哪怕他清楚目前最应该做的是去解除困扰着他、让他不能抛下心中固执的己见去吻向她的诅咒。
可是当她抬起手臂,像弗朗西斯拥抱着她那般,她把他揽入到臂膀之中。此时不论是愤恨还是感激,一切被理智的思绪排放在紧要位置上的事物仿佛都不重要了,要做的也只剩下依偎在爱人的怀中。
21. 一个怪物、两个人·下
这一夜弗朗西斯睡得很沉,又或许是因为难得的安稳,让不受忧虑纠缠困扰的他做了一个梦:那是一场有名望的贵族与乡绅之间的聚会,像是宴会,却又让他觉得那应该是场野餐,或是茶会。
这场聚会全然不在弗朗西斯的记忆中,但却处处透露着熟悉,仿佛是把至今为止他参与过的每场聚会各取了一部分,拼凑出了这梦中的聚会,因此举办聚会的主人是谁弗朗西斯也没有头绪。
而本该与绅士们高谈阔论的弗朗西斯却在打理的精致的庭院里与贵妇小姐们厮混。置身在红茶、甜点与香水的甜腻气味中仿佛一切都还是最初的模样,什么也没有发生。
由于他非同一般的身份地位,他经由时间沉淀的智慧与谈吐,以及不骄不躁、温和待人的性情,人们总会因为这些从而被吸引来到弗朗西斯的身侧,女士们也不列外,而在这之上还会更多关注他的样貌、装扮与优雅的举止。
显然,不论是外貌还是思想弗朗西斯都是出类拔萃,自然而然的众人的注目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被他收入囊中。
在游离人群之外,弗朗西斯看到身着礼裙的人儿,束腰挺拔了她的背脊,腰身在宽大如盛开的花束般的裙摆中格外的纤细,她美丽得似独自绽放的花儿,常有人路过被这迷人的景色吸引,最终却总是不免因厌倦她恹恹的神情与附和的强颜欢笑而选择离开。
一次次靠近与离开也让那挺直得如坚韧的鸢尾花般人儿的肩膀疲倦地沉了下去,她并不喜欢这样的聚会,至少弗朗西斯没能在她脸上看到半点对聚会热衷的情绪。
但却不知道为何,她并没有从这只会让她身心俱惫的聚会中抽身的想法,反而暗自鼓舞自己般调整了呼吸,揉搓着脸上些许僵硬的笑容。
当她准备好要重新回到社交中时,弗朗西斯来到了她面前。
那对眼睛果然很漂亮,是与她样貌与美德相匹配的水晶般明亮透彻的眼睛。
对于接触过的人弗朗西斯总是能准确地说出对方的样貌,尽管时常夸大其词,但只要见过对方就会惊讶地发觉弗朗西斯所描绘的是多准确的事实。可明明她并不在他的记忆中,弗朗西斯却确定这就是她的眼睛。
梦中的人儿显然对他陌生极了,面对突然来到身边的人,她如蝴蝶一般的眼睫忽闪不停,错愕之余出于社交的礼貌还是不忘微笑示好。
宴会厅里的音乐这时传了过来,那是社交舞开始的讯号,一切都来的如此恰到好处。弗朗西斯向她伸出邀请,那只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当的,干净整洁的手正如它的主人那般让人生不出什么厌烦来。片刻后她将手伸了出来,接受了他的邀请。
音乐缓缓流淌在宴会厅中热闹的人群里,而他们在空无一人的庭院中静静起舞。
这一只舞很轻快,弗朗西斯甚至想用轻盈来形容,因为那不是舞蹈上的,而是心上的。
所有被称为沉重的事物因为这一只舞不再束缚住他的脚,或是重重压在他的心上,仿佛是他得到了一次难得的休息,疼痛与焦虑没有伴着他入睡,弗朗西斯能预想到,当他醒来后整个人该会有多清爽,而这是和她在一起得到的。
就在这一舞快要结束的时候,弗朗西斯吻了下去,将这份难以自抑的爱慕全数倾注于这难得的爱人,似是在把自己都给她般弗朗西斯久久地拥吻着手臂中的人儿。
他终于能吻向她了,以自己本来的样貌回应她的爱慕。弗朗西斯许久才松开她,在紧闭双眼时他就已经想象出她是怎样通红了双颊,用一双湿润的双眸羞怯地仰慕着他。
可当她睁开眼睛,满脸的恐惧落入弗朗西斯的眼中。
那是一张因畏惧而扭曲变形的脸,因为看到了什么,所以她拼了命似的想要从弗朗西斯的怀中挣脱,甚至试图殴打他,来让自己逃脱。
弗朗西斯再度把她抱进怀中来阻止她胡乱挥舞的手臂,他不知道对方这是怎样,是某种臆病发作,还是因为不能接受他这样唐突、放浪的举动而生气,他只是尽可能地去用怀抱与柔和的话语抚平她的激动的情绪。
直到他看到自己用来制止她而抱住她的双臂,它撑破了礼服的袖子,像两条覆盖着如针刺般锐利毛发的手臂狰狞地从中伸出来,仿佛是抵在她腰间的刀刃,威胁着她的生死。
让她害怕的是这头怪物,是他!
就是这点真相让弗朗西斯陷入到无可挽回的精神错乱中,他本不会因此而发狂,可当他越是想向她解释清楚这怪物并不会伤害她、证明他爱她时,这种癫狂就越是陷得更深。
怪物将她紧逼到无路可退,直至脱力而跌倒在地,她宽大的裙摆因此不甚踩破,精致的妆容也被汗水溶解,发丝凌乱,之前的端庄与优雅荡然无存,整个人无比的狼狈,可怪物并没有因为她的弱小而放过她。
仍旧步步紧追的怪物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做些什么,眼前的人恐惧他,丝毫不相信一个怪物会有什么爱可言,却固执地要她看明白他的心。
她死死咬住的嘴唇颤抖着,对着怪物吐出了两个字:“去死。”微弱却充满怨恨的声音直接打破了这个梦境,弗朗西斯骤然惊醒。
梦中的恐惧似乎延伸至了现实,他用力喘息着整个人像是痉挛般颤抖,浑身也浸满了冷汗。
那最初样貌与身份骤变的陌生与恐惧此时又来纠缠他了,而那个就梦是一种警示,弗朗西斯不由地将梦中的景象与自身的变化做了关联,并为此心生惶恐。
他下意识地想要去伸手确认自己的相貌,可一抬手便感受到他正在从一股不容忽视的温度里抽离。
在那只可怖的怪物的手下是只格外柔软的手,弗朗西斯低头望去,顺着两人重叠手看向她,那张恬静的面容上,除此之外看不出什么变化,闭着的眼睛也容易让人以为她还在睡梦中,但她的那只手却是紧紧地抓着弗朗西斯的手。
压抑着胸腔中汹涌的情绪,弗朗西斯用另一只手轻抚她的面庞,拨开她唇边的发丝,轻声询问着:“吵醒你了?”可不管声音与动作再怎样轻也掩饰不住他情绪上的异样。
她没有摇头,化解弗朗西斯的颓废的是她作为回应的收紧的手。
沉默却紧握着他的手,比任何话语都还要有力,把他的惶恐与软弱全数击垮,让弗朗西斯意识到那梦也不过是怪物缺乏爱的认可,备受信任的怀疑、对自我否定的结果。
多可怕的诅咒啊,竟会让弗朗西斯开始否定起自己来,不过清楚地意识到这点后,他便不可能被这诅咒打败。
“我陪你去散步吧。”弗朗西斯对她说,“当诅咒解除了后,让我们一起行走在太阳底下。”
不是为了回归从前的身份地位与人们的追捧,弗朗西斯想到解除诅咒的第一件事是同身边的人漫步在林荫大道上,享受温暖的阳光洒落在两人身上,更是在向她承诺以后。
为了这个承诺能得以兑现,未来的某一天弗朗西斯会离她而去,但那绝不会是永远,不过是短暂的离别,是让更好的相遇得以安排的前提。
而她用另一只手摩挲着他的脸颊,随后轻拍了两下自己手心里的手,一切都不用话语来表明,她所有的行动表达的想法弗朗西斯都懂,就像她懂得他的承诺。
这一瞬间,那从未失去过的,只是短暂地陷入到沉睡中的对美好的领悟使得弗朗西斯有股强烈的冲动,让他迫切地再度拨通了那通电话,那通打给不靠谱的盟友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基尔伯特显然还没有被酒精冲昏头脑,对他委托的事情也在逐步进展。
“毕竟是那位大魔法师少爷施加的魔法,所以我这边的人就先按着这个头绪调查了起来,不过魔法啊诅咒啊这些神秘的东西和剑跟炮弹这些直接对人发起攻击的武器相比可真有够麻烦的。”
“之后可再也不接受这种委托了。”
就算是隔着电话也能听出基尔伯特的头疼,抱怨过后他接着说,“就算是把人变成怪物也有换生灵与变形咒的区别,类似的魔法也都大差不差,这种东西不是懂行的根本没办法做分辨,也不知道现在还能不能找到女巫之类的,毕竟你知道那些审判过后还能有活着女巫都要怀疑猎巫人们不是死光了,就是被搞残到完全提不起剑了。”
简而言之,要是能找到一个两个,更唏嘘地说,哪怕是能找到半个还喘气的女巫,基尔伯特的行动也不会像这样艰难受阻。
“目前还是需要点时间。”电话里基尔伯特沙哑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并不真实,可那自信到自大的信心却丝毫没被电流抹去掉半点,他说,“再给我点时间吧,我这边的家伙们已经在从其他人那边打听了,说不定东边西伯利亚熊那边会有巫女们的消息。”
“毕竟那边的土地辽阔到大部分地区都人烟稀少,就算有一两个逃到那边了估计也很难被人发现。多少去碰碰运气,要不然还有……”基尔伯特的话还未说尽,却被对面慌慌张张的打断。
“你在干什么,停下来……”仔细听来,这话似乎并不是在对基尔伯特说的,声音中还夹杂着一阵细微的威胁的低声吼叫。
小狗拼命地撕咬着弗朗西斯的裤腿,似要将他从书房拖拽出去,低声的吠叫也像是某种催促,隐约间弗朗西斯似乎听到了脚步声,但极浅,如错觉般。
还不等弗朗西斯细细分辨是不是她下楼来寻他开始下午茶的准备时,电话筒的另一端传来了基尔伯特的戏谑。
“发生什么了,难道说是被人发现了?”
“不,没什么。”弗朗西斯赶走脚边的小家伙后,重新对电话那端说,“是一只不太喜欢我的小东西在试图撕咬的我后脚跟,不过它没有成功,在咬住我的裤腿后就被我赶走了。”
小插曲过后,基尔伯特将自己还未说完的计划补全,他准备扩大范围去寻找解除诅咒的方法,不过是需要点时间,或许是几天又可能是几个月,基尔伯特理所当然地认为这点时间就算是对普通人来说也并不算多漫长,可这次弗朗西斯却拒绝了他的提议。
“别再让我们浪费时间了。”
这是最优解,也最快解决弗朗西斯眼下麻烦的方法,他对着电话将自己的决定传达给了基尔伯特,“没有什么是需要好怀疑的,拜托你去跑一趟吧,去找那家伙。”
“真的没问题吗?”基尔伯特多少能预料到事情会变成这样,不过是把最后的手段提前了,只是他还要再度向弗朗西斯确定,“你可比我更清楚这个交涉过程绝不可能顺利。”
“毕竟也和那家伙打了多年的交道。”弗朗西斯说,“所以从一开始就没有对此抱有希望。”
既然弗朗西斯这样说了,基尔伯特在心中便对行动有了粗略的计划,不过他没能料到自己的计划在弗朗西斯的计划面前还是做了许多没必要的打算。
“直接去把那家伙给绑了吧。”弗朗西斯说。
基尔伯特本以为交涉不成后的备选计划是:用强硬的手段威逼利用,使对方即便再不情愿也要解除施加在弗朗西斯身上的魔法,不成想弗朗西斯的计划却比这更简单明了。他顿时破口大笑,对着电话那头说,“这实行起来可比本大爷的计划要难得多。”
“这也没有办法啊。”
对自己的计划弗朗西斯也觉得太过直白,直白的让人觉得是他在鄙夷亚瑟的头脑也同这计划般,意识到这点,弗朗西斯也无奈道,“毕竟首先把那家伙手脚都捆住了才有可能解决眼下我的麻烦,不然那家伙绝对会在暗地里做什么手脚。”
“绝对会!”他最后又重申了一遍,以此来让基尔伯特相信他的判断。
听上去像是精神错乱的谵语的话,但没有人会怀疑弗朗西斯的判断,毕竟过去基尔伯特也曾和亚瑟结盟过、竞争过,了解过他的行事作风,所以清楚弗朗西斯的判断并不是空穴来风。
“明白了,本大爷会小心行事的,你就等着好消……”
基尔伯特手中的电话筒里从另一端传来一声闷响,隐约还能捕捉到空气被划破的簌簌声。他的注意被打断,还没等基尔伯特询问对面是又发生了什么,紧接着传来叫骂声与犬吠。
“你这肮脏到龌龊、卑鄙到无耻的可怜虫!”
“瞧瞧看你都做了什么,闯到这房子里面,对我可怜的孩子都做了什么!”
有如炮弹炸裂开来具有力量的声量却还不足以表达女人全部的愤怒,女人举起手中的扫帚不断挥舞着,每一下都狠狠地落在男人的背脊与脑袋上。
弗朗西斯被打得抱住了头,蹲在原地没有一丝反抗的意图,耳边女人的叫骂混杂着犬吠,扰乱了他思绪。
独居的房子里出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人,哪怕独居的是个男人,对出现在自己房屋中的陌生人也会不由地提心吊胆起来,更何况独居在此的是个女人,而这个陌生人还是个男人。
殴打着弗朗西斯的女人就是以这种目光看待出现在此处的陌生男人,而越是如此,女人心中的悲愤就愈加的强烈。
这幢别墅在自己到来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女人不敢想象,但对眼前的陌生男人,即便就这样直接夺去他的性命也不能排解女人心中的怨念。
把他送去监狱,让法官审判他的罪恶,让人们唾弃他下作的行为,这个想法短暂地平息了女人的怒火,女人知道想要惩戒这可恶的人也只有这个办法。
“我没有对她做任何不轨的事情……请相信我!”得到喘息的时机,弗朗西斯连忙开口为自己的清白辩解。
只是这辩解苍白无力,想要换取女人的信任全然是妄想。
从最初起女人就没有想过给到他辩解的机会,直接上手擒住弗朗西斯的手臂,准备将人押送去宪兵队那里去,可也正是这一举动,让女人看到了她不能想象的,仿佛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骇人生物。
在猝不及防目睹到那张脸后,女人尖叫着松开了弗朗西斯的手臂,跌跌撞撞地逃出书房。
那张因恐惧而扭曲的脸与出现在梦中的脸别出一辙,都是因为亲眼目击到了这怪物的真身而陷入到恐慌之中。
听到女人的尖叫弗朗西斯下意识地遮掩自己的样貌,蜷缩在地板上,电话筒里还在传出基尔伯特急躁的呼唤,但他却听不真切。
想要和女人一样从这里逃走,从这难以消除的恐惧中逃离,这种可耻的想法在此时充斥着弗朗西斯的脑海。
可那些平静的日子,与她共处的时日让他萌蘖出扯开愚昧的薄纱的冲动,去告诉世人即使这个怪物拥有骇人的样貌,可他的内心与他们都无异,与任何人都无异,他同样会因为寒冷而颤抖,因感受到温暖而潸然泪下。
外貌从来不是决定人们该怎样对待一个人的判断标准,他的灵魂远比外貌璀璨,用心仔细去看就能发现。
“等等……”弗朗西斯追在女人身后呼喊着,“别害怕、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
早在先前女人发出尖叫时就惊动了楼上的人,望着从楼梯上下来的人,弗朗西斯喜不自胜,这幢房子里不是没有人能来给他证明,她会为他证明。
弗朗西斯相信没有谁是比她还有力的证明,她甚至不需要说什么或是做什么,只是站着,在他的面前,仅此就足以让所有人透过她的身躯看到他的灵魂。
可在那之前,女人前弗朗西斯一步来到了她面前。
原本处于恐惧中的女人仍旧处在恐惧之中,没有任何改变。女人将她护在身后,像抱着自己的孩子一样紧紧地抱着她,浑身止不住颤抖地对着弗朗西斯喊道:“怪物!离我们远点。”
此刻的女人仿佛是拿起了长矛的女战士,为了捍卫自己与身后人的安危,女人没有半点迟疑举起身边的花瓶,奋力朝怪物头上丢去。花瓶砸中弗朗西斯后发出剧烈的声响,碎片也淅淅沥沥地应声落在地板上。
额头上滑落的血迹模糊了他的视线,疼痛与晕厥险些让弗朗西斯倒下,可他不能,一旦倒下那么就不再会有人给他证明的机会,而他也会被立即送去处死,没人会在意怪物的生死,或许更糟,他会毫无尊严地活着。
弗朗西斯按压着被砸出血的额头,在几下摇晃后站稳了身体后,努力朝她看去。
方才的巨响已经让她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她从女人身后探出身,即便视线模糊弗朗西斯也能看到她想要来到他身边的意图,只是被女人死死护住,动弹不得。
“从这里离开!”
女人喝止着弗朗西斯的靠近,整个脸庞在极度的恐惧与愤怒下扭曲得面目全非,这是女人用来保护自己的盔甲,同时也是在警告他。
“胆敢靠近一步就杀了你,怪物!”说罢,又一件不太趁手的武器被女人拿在了手中。
“……”
他应该离开,哪怕只是为了让女人以为他已经离开,弗朗西斯清楚这样做才是对的,可他看到了,她试图逃离女人桎梏的努力。
啊啊的急促叫喊声从她喉咙中迸出,单音节的话语没人能读懂,可在女人听来这是害怕,这下女人不再犹豫,抄起手上的武器便向弗朗西斯发起了攻击。
当疼痛与她难掩的呜咽声同时出现时,弗朗西斯屈服于内心对自己的质疑被女人驱赶出了这幢房子。
身后因逐渐聚集起来的人群而响起的喧嚣声是怪物所恐慌的,弗朗西斯极力阻止让自己落入到这种情况,他让怪物行走的山岭间,即便饥肠辘辘也不曾让他靠近田地或是村落,他保护自己的同时也在注意不去吓到心智弱小的人们。
可现在也正是这些弗朗西斯有意回避的人们将他逼到众目睽睽之下,企图让他死在审判之下。
“这该死的怪物必须死。”人群之中有个男人大喊道。“在我们不知道的地方,鬼知道这个怪物究竟犯下了多少罪行,我们不能放过他!”
起先会有些许怪异的好奇存在在人们心中,但在男人说出这话后这点好奇便荡然无存。
只因为他是个怪物,只因世人无法接受这样一个骇人的未知存在威胁到他们的生活,即便他什么都没有做,便这般毫无缘由地仇恨着或许从未有过交集的人。
弗朗西斯瞪着群情激奋人群,心中涌现出无穷的悲切。
那点醒人们认识到怪物对他们的威胁、撺掇人们下定决心的男人弗朗西斯甚至都不曾见过,但只因为他是怪物,而男人是同伴,就在怪物的映衬下对同伴生出无限的信任。
要是没有这个男人,弗朗西斯想,人们或许就愿意试着倾听这个怪物的内心。
他试图将过错都推给男人,来让自己在内心的绝望中看到点滴的希望。然而,手持农具与刀具的人群逐渐逼近,整个包围圈随着不断的缩小让弗朗西斯感受到了来自人们的压迫,他无法突破这由□□组成的墙壁,并非手无寸铁的无力,而是自内心中感受到的软弱,让他不可能对他们出手。
就在首当其冲的人高举着手上的锄头正要砸到弗朗西斯时,人群后方猝不及防响起一声嘹亮的哀嚎。
方才义正言辞的男人此刻畏畏缩缩地坐在地上,而他脚边一只不大的幼犬正凶狠地撕咬着他的脚踝,不过在看清脚边让他丢掉颜面的是条小狗后,男人一改胆怯的底色,面色赤红暴跳起来跳脚便踹向小狗,但这次他并没有成功。
小狗咬着叫着破开了层层包围的人群,在惊慌失措的人群中,那一个被声音牵引而来的人却格外瞩目,让弗朗西斯不能挪开视线。
她向他奔来,一路磕磕碰碰撞到了不少人,也受了不少的伤,在她如受伤的鸟儿跌落在地时弗朗西斯接住了她,人们却将此看作了怪物用无助的人儿的生命作为胁迫,要他们善罢甘休。
弗朗西斯不在乎人们怎样看待这个怪物,怎样用钝器殴打怪物的身躯,怎么用□□上的痛楚惩戒着异想天开的怪物,他绝不会因此就松开怀抱中的人,这是他唯一的证明者,证明即便身为怪物,也仍旧有人愿意伸出手小心翼翼地触碰他。
一下下沉重的击打声响起,闷哼止不住地从弗朗西斯喉中迸出。他的胸前一紧,低头望去竟看到她的泪水流淌在只有痛苦浮现的脸庞上,好似她也在为在弗朗西斯身体上的疼痛感到疼痛。
莫大的喜悦之下他都要忽视了身体的疼痛,可弗朗西斯想安慰她,擦去她脸上的泪水却还是做不到,只能用力将抱紧怀中的人,不让这确切的伤害落到她的身上。
所有人都在为拯救被怪物胁迫的人努力,却没有看到被拥入怀的人是怎样吻向这可恨可怖的怪物。她捧着他的下颌,就这样把自己送了上去,就连弗朗西斯自己都没能意识到这个吻是如何开始的,便迅速结束。
没有欣喜,没有留恋,有点只是她的手在弗朗西斯的脸上来回抚摸着,当意识到没有一丝变化后,她用力挣脱了弗朗西斯的怀抱,将他往外推。
“别伤害我可怜的孩子!”
迟迟而来的女人在人群外呼唤着人们停下肆意伤害的手,在女人的声音中,弗朗西斯听到了一声陌生的、因长久没能开口而嘶哑,甚至听上去是有些怪异的声音,在将他往外推,又同时挡在他身前时,喊道,“走啊——”
直到最后两人分别,弗朗西斯才发觉在她身上还有自己不曾了解到的部分。她是位保守秘密的好手,如果换个时机让他们相遇了,弗朗西斯一定会怀疑这是位间谍,毕竟不论是疼痛或是恐惧都没能让她暴露出自身的任何秘密。
这样的人要是位间谍的话,恐怕不会有人能从她身上逼问出半点机密,被躲避人们追赶时弗朗西斯的脑海中竟冒出来这等的想法。
枪声在弗朗西斯身后响起,在他逃命的时候村民及时的通知了宪兵队来围剿他,生命几近危在旦夕的威胁鞭策着他拼尽性命地奔跑,弗朗西斯却有余力地去想要是把这想法告诉给她,能不能逗她一笑。
这想法在生命遭到威胁时出现显得格外的荒谬,但却成了他想活下去的证据。
第四天,为逃脱追捕,弗朗西斯对两个追捕他的人出了手,一个被他抓伤了小腿,一个被他惊慌失措推下了有四、五米深的断崖下,宪兵队和其他村民为营救这两人错过抓捕怪物的机会,这也让弗朗西斯有了喘息的时间。
弗朗西斯心知半路再折返回去已经是不可能的,要想再度回到她的身边,那么解除诅咒之事便是眼下重中之重。前路的雾霭不再迷惑住他的双眼,对所行之事亦是澄如明镜。
等解除这身上的诅咒后,弗朗西斯会站在她面前,告诉她,在她面前他仍旧是他,不论是身为人亦或是怪物,那份真挚的爱慕不曾改变分毫。
途中,弗朗西斯在半路遇到了安东尼的马车,费了不少功夫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后,弗朗西斯告诉安东尼,希望能载他返程与基尔伯特汇合,进一步计划解除诅咒的行动,如果可以的话要尽快,因为弗朗西斯不想再在路途上浪费时间。
那些村民毫无疑问的富有热忱的心肠,即便弗朗西斯的肩膀上还残留子弹划过的伤口,那伤口没能及时得到处理已经化脓,但他仍旧不愿去用最怨恨、恶毒的想法猜疑他们。
可是,她也的确在众人面前维护了这样的一只遭世人唾弃,无论如何都不可能被接纳的怪物。
无需质疑什么,村民与宪兵队肯定在追捕弗朗西斯时就已经将她带回牢狱中接受盘问,那潮湿沉闷,遍地爬满鼠虫蛇蚁的地方绝不是可怜的、无辜的人儿应该呆的地方。
弗朗西斯只希望,那即使在恐惧之中仍将她护在身后的女人能够将所有的过错都推在他的身上,他不介意这种诬蔑,甚至觉得那不是莫须有,造成那种状况弗朗西斯认为有他的一份责任,而他也觉得要是这样能够让她摆脱无端的罪责,他会乐意亲自把自己的罪证奉上。
不过他再怎样迫切地希望事情能落下帷幕,都是无用。
安东尼奥当然会给到弗朗西斯一份援助,而且这小小的帮助对他来说不过是顺手的事,连麻烦都不算不上。
只是很不凑巧的,安东尼奥告诉弗朗西斯,在他离开基尔伯特家时,基尔伯特也在同时乘船,准备穿越北海,这时恐怕也快要抵达大不列颠岛。
闻言,弗朗西斯不敢再耽搁时间,借由安东尼奥的掩护,两人登上了前往大不列颠岛的货船。
赶到时,正巧撞上了被五花大绑的亚瑟以及把人往麻袋里塞的基尔伯特。两人看到安东尼奥身后倏然出现的怪物时,还在对骂的两人顿时大惊失色,一瞬间竟其其放下了不快,似是一副要联合起来讨伐这怪物的模样,看得人不由对其勇气啧啧称赞。
“这时候就应该由你来打头阵,我在后面支援你!”
“不不不!不管本大爷怎么看都是冲着你来的,你上!”
“这怪物是怎么回事啊!”被推上前的亚瑟气急了,拿着手杖乱挥一通,把能想到的咒语都念了个遍,大喊道:“可恶,别过来啊!”
场面乱作一团,没有什么是两人相互推辞着让对方去送死这场面更滑稽的,看着两人,弗朗西斯只觉眼前一黑,头疼得险些让他昏过去。
而安东尼奥却懂两人此时的心境,只是身处事外让他不由哈哈大笑道,“这简直不能和我碰到弗朗西时相比,不过跟当时就被吓哭了的罗马诺相比还是要好很多。”
见到弗朗西斯这幅怪物模样时安东尼奥也和其他人般没能认出他,而怪物对安东尼奥来说简直是某种突袭,面对面时安东尼奥手脚都被吓得僵住,他分不清这是什么,只是下意识地在脑中估测这生物要是想要真正伤害他时,他究竟有多少防守的可能,又有多少从怪物手下完整逃脱的可能。
被留在马车里的罗马诺已经从车窗中窥视到了马车外的情景,安东尼奥记得他可是严厉叮嘱过不准从马车中出来,更不许偷偷掀开窗帘,尽管那孩子已经不是小孩子,但却向来不是个听话的孩子。
听着从马车里传来的微弱的呜咽声,安东尼奥试着让自己镇静下来,在怪物眼下拿起马鞭慢慢朝着马儿的方向挪动脚步,他尽可能的不去惊动怪物,不成想这时怪物却开始絮絮叨叨地讲起许多事来。
一件件、一桩桩都是发生在过去,如今储藏在安东尼奥记忆中的事情,无比的真实,连一部分细节怪物都能精准地描述出来,这让他惊讶到都忘了去思考怪物怎么会开口讲话。
眼下安东尼奥的插科打诨倒是让弗朗西斯避免了不少解释的口舌,亚瑟与基尔伯特两人立即从安东尼奥的话中意识到眼前的怪物或许不是别人,正是许久不见踪迹的弗朗西斯。
清楚怪物属于无害后,基尔伯特兴冲冲地对着怪物上下打量,眼中直冒兴奋的异光,这点近乎疯癫的好奇安东尼奥是懂的,不过却看得弗朗西斯觉得基尔伯特这是有将他活剥了研究的心思。
而将他变成这幅模样的罪魁祸首——亚瑟,在意识到这怪物是弗朗西斯后他脸上戏谑的笑便挡也挡不住,张嘴就是让人无比熟悉的讥讽,“胡子混蛋怎么变成这幅模样了?可真是一如既往的丑陋。”
“不,不不,说不定这样反而比你那副轻佻的模样要好很多,毕竟你看,现在应该就不用担心会有女士因你的外貌被你欺骗了,可以让人直观地看到你这人是有多么禽兽。”
“因为你就是怪物啊!”说罢,亚瑟的笑声简直要震碎在场三人的耳膜,房屋都要跟着被笑得震上几震。
怎会有这般恶毒的人,亲眼目睹他所做出的恶行竟开怀大笑,弗朗西斯止不住的去想,这嘲笑堪比子弹狠狠穿透了他的心脏。
亚瑟的讥讽没让弗朗西斯气恼,真正让弗朗西斯对他痛下狠手的是亚瑟对他的痛苦无动于衷、毫无愧色,乃至是冷嘲热讽的态度。
安东尼奥和基尔伯特根本拦不住弗朗西斯,更何况是这样一只体型巨大,模样凶悍的怪物。他与亚瑟扭打在了一起,弗朗西斯不是对这即使并非心甘情愿,但也共处了那么久的同伴毫不了解。
恶略、卑鄙、甚至有些可以称之为下流的做法,这次却比以往都要来的阴暗,根本没给人来得及提防的时间。
想着身体上的异变,以及那些时日里受到的委屈,弗朗西斯抬起手就往亚瑟脸上招呼,一只手被防住了就上另一手,你来我往,两人脸上都多少挂了彩,谁也没能从对方手上夺下多少好处。
僵持不下之际,亚瑟终于忍不住开口怒斥,“你这家伙到底是在犯什么毛病,莫名其妙让人来绑架我,又忽然出现什么话也不说一句就冲上来打我一顿。”
“就算是因为之前袖手旁观你和那边的白毛混蛋之间的事惹你不快,那都是过去多久的事了,不至于小心眼的记恨到现在吧。”
“难道是因为埃及的事?”
“总之别一言不发,给我好好解释一下!”
“还准备装傻到什么时候。”说着,弗朗西斯敲打着亚瑟的头,试着让他能清醒点,别再说胡话。
亚瑟也听明白了这话的意思,他反问回去,“你不会是以为这事是我干的吧?”
尽管亚瑟不认为这好事是自己干的,但还是不由为这如今已经难得一见的诅咒骄傲,只是他还没高兴太久,抬眼就看到怪物弗朗西斯一脸如果不是你,那还会有谁的表情盯着他。
被害者亲自指认了犯人,除去误会和诬陷外,恐怕没人会怀疑什么,顿时亚瑟被盯得脊背发凉。
“这怎么可能。”亚瑟为自己辩解,“我完全没有这回事的记忆。”
而面对他的反驳,弗朗西斯长叹一口气,吐出来两个字做为证据,“那天。”
“哪天?”亚瑟满脸困惑,不等思索再多,他忽然面色骤变,似乎是从记忆中勾起了些许画面。
高浓度的酒精像是潮水,在记忆的岸边来回翻涌,稍有不慎便把整个记忆淹没。亚瑟不得不承认,最初他同每个喝下第一杯的酒鬼一样,都在心中暗下决定喝完第二杯就绝不碰第三杯,然后接着第四杯、第五杯、第六杯,仿佛永无止境,永远都有下一杯在等着他。
尤其是当身边还有个暗暗和他较劲的讨厌鬼,仿佛不知不觉中两人就做了场赌局,就看谁会败下阵来。
最先弃权的人不是亚瑟,他赢了,做为胜者,他理所当然的发表了一同获胜宣言以及对败者的嘲讽。
回忆到这里,亚瑟从地上跳了起来,为自己辩护,“即使这件事是我做的,对,我承认,但也的确有一半的原因是胡子混蛋你活该,你不会想着厚脸皮地否定吧。”
“当然不会否定。”弗朗西斯义正言辞道,“哥哥我怎么可能会否定说出口的话,而且我还要承认,我没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你这家伙可真有够混蛋的。”
还没心平气和地说上两句,基尔伯特与安东尼奥一时没能拦住就又让他们扭打到了一块,对于没有经历过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事情的两人,从始至终也只是从三两句话中揣摩出了些许真相,不过还是一知半解让人摸不着头绪。
费了不少功夫把他们拉开后,安东尼奥把他的猜想说了出来,“也就是说,是弗朗西斯自作自受喽。”
“怎么可能。”弗朗西斯不承认造成自己承受没必要的苦难的人是他自己。
“那就是亚瑟活该?”安东尼奥又说。
“如果是指把胡子混蛋变成怪物的事,我并不觉得自己有做错什么。”亚瑟认可自己的所作所为,但要说错,他并不觉得。
“既然如此,那就是亚瑟活该被揍一顿,弗朗西斯变成怪物也是自作自受。”安东尼奥下意识地为这件事做了总结,但没意识到这不是只要平分过错就能结束的事。
话不该这样被安东尼奥说出来,但他们像野兽一般撕咬着对方,根本无意深究他口中的错误。亚瑟硬生生地从弗朗西斯头上扯下一手的毛,听着他的吼叫,竟完全不介意弗朗西斯撕扯他嘴角的手伸进了口腔中,还得意地笑道,“的确是这家伙活该,明明就是输给了我,还假惺惺地说,啊真是看不下去这幅丑态,别说是女孩子被吓得不敢靠近,就连男人看了都要怕你忽然耍起酒疯,哥哥我还是到此为止吧。”
“现在你倒是看着是谁不敢靠近谁。”
“承认了吧。”被这般羞辱弗朗西斯自然是不能忍受,但比起这些趁口舌之快,他还记得什么是重要的,“既然是你干的,那就赶快解除诅咒。”
不知是在回忆中找到了的确是自己做出的事情的记忆,还是出于看够了乐子,亚瑟推开弗朗西斯后,从容自若地从衣襟中掏出来魔杖,在空中轻轻挥动几下后,清了清嗓子,“总之先试试解除魔法的咒语。”
“这种情况普通的解除咒语就可以吗?”怀着某种好奇以及探究心,基尔伯特开口问道。
“倒也不是……”亚瑟心虚地扭过头,小声嘀咕着,“主要是不太记得当时究竟想要施什么魔法了……”
声音不大,但要瞒过三人的耳朵还不如把话直接藏在心里,弗朗西斯闻言立即跳了起来,他不相信这个解除咒语究竟会发生什么,更不敢相信亚瑟居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看见弗朗西斯如果强烈的抗拒,为了证明自己魔法的可靠性,亚瑟非但没有借此恐吓一番,反而耐心辩解道,“只是个解咒魔法,不会疼更不会产生什么可怕的后遗症,况且你还有更好的选择吗?”
没有,弗朗西斯心中对此很清楚,亚瑟对此也了解,如果还有其他解决的办法的话,弗朗西斯是不会把主意打到他的身上,既然到了他的面前,就代表目前为止,哪怕之后弗朗西斯还能找到其他的方法,就目前来说他没有任何应对的办法。
“事情解决后,我要把你所有的魔杖都给折断,不能再给你任何迫害别人的机会。”说完,弗朗西斯紧蹙眉头,阖实双眼,一副对命运束手无策的认命模样,接受了亚瑟即将实施的解咒魔法。
解除诅咒的过程是伴着亚瑟与基尔伯特之间的对话开展的,起初是基尔伯特挑起的话题,他在弗朗西斯身上的诅咒上也废了不少心力,但却没能没有得到多少成功,如今施加诅咒的大魔法师就在眼前,他不可能忍下心性不去过问。
“说起来,这种情况是属于变形咒还是混淆咒。”这是最基础的魔咒,基尔伯特对于魔法或是巫术并非完全不知晓,只是用肉眼不能完全分辨两种的区别。
亚瑟嘴里念的是解除变形咒的咒语,下一秒不用他分神来回答,基尔伯特便知晓了答案。
“失败了。”亚瑟在弗朗西斯开口责备他之前,及时开口,“别心急,总之还有下一个,再试试看。”
弗朗西斯没在说话,默认了他的提议。亚瑟的失败丝毫没有影响到基尔伯特对一探究竟的冲动,他再度发问,“民间有种现象,本大爷觉得那不像是某种生物更像是显现,所以这样称呼。”
“常常会有村民声称有种生物会在妻子不在家时来敲门,声称是自己的妻子,可开门后所看到的并不是妻子,而是一种……不知道怎样描述的生物,他们对此的形容并不统一,但毫无疑问那个来敲门的并不是自己的妻子。”
“那个啊……”这次的解除的方法需要到一些道具,在找齐它们的途中,亚瑟回答了基尔伯特的好奇,“这种事情一般来说还有个极为相似的后续,那就是开门的人会让门外的人进到屋内,然后可能会找些帮手,通常是自己的家人或是朋友,不会是邻居之类的。”
“等到人都到后,他们会悄悄锁上门,最后把屋里面的怪物给杀了。”
听到亚瑟这样说,基尔伯特兴奋地大喊着,“对,简直和本大爷找到的一模一样!”
“为什么那样做……”弗朗西斯突然开口道,“就因为那是个怪物。”
话说出口弗朗西斯便后悔了,对人类来说,那是不能沟通的生物,怪物的思想和行动是他们完全不能理解的,因此他们无法保证自己的一时仁慈会为自己带来什么。
如果那同样是个温驯、善良的生物,想要得到的是除了温饱外还有一点点的来自他人的善意的话,人们是完全不需要恐惧什么。
可如果那是个完全沉溺在血腥的欲望与杀戮的快感的怪物,人们对他的一丝善意都会成为他肆意虐杀的借口,那样的话,要弗朗西斯怎样开口去责备最初给予那点温暖,以及不愿给出帮助的人。
“所以那种现象也是某种魔法或是巫术吗?”想到什么似的,基尔伯特又问道,“除了杀以外,还有其他的驱逐手段吗?”
“事实上,那只是种现象。”亚瑟边翻找储物柜边说着。
“现象”一词也不过是借用了基尔伯特的用语,可以用来替换的词有很多,比如假象、臆想、精神失常的幻觉,吸进了精灵翅膀上的鳞粉,再不然就是被恶魔附身了,但亚瑟忙着翻箱找柜,也觉得没必要在这上面纠结什么才应该是最准确的回答。
“不是魔法?不是巫术?更不是某种生物吗?”基尔伯特追问道。
“魔法生物倒是有,比如调换儿之类的,把常青国,就是妖精们居住的国度的新生儿与这个世界的婴儿调换的事情以前也发生过,不过这也只是妖精们一些恶劣的玩闹而已。”
不是谎言,不过为了让所有人信服亚瑟着重强调道,“但那不是魔法也不是巫术,而且可以确定那不是某种这个世界中还没有发现的生物。”
“所以那怪物是什么?”弗朗西斯忍不住去问。
“那怪物就是那户人家的妻子。”
“什么——!”弗朗西斯被这突如其来的真相惊得哑口无言。
没来得及说些什么,亚瑟已然将道具都摆放齐全,眼下需要他噤声。弗朗西斯按照亚瑟的指令缄默,可他的内心却无法平静下来,他的手、脚、腿,乃至全身都好似在不受控制的抖动,弗朗西斯不确定这是否是魔法起作用的表现,还是所受到剧烈的情绪变化影响的颤抖。
被当做怪物而被杀死的妻子与真的被变为怪物险些被自己所爱的人民迫害的他,弗朗西斯把自己看作是被杀死的妻子这件事的另一侧面。他与她拥有相同的遭遇,尽管结局大不相同,却面对了相同的困境。
那些试图将恐惧从生命中彻底驱逐干净的人们弗朗西斯至今无法忘怀,比任何凶悍的敌人都要让他毛骨悚然,可他们并没有比士兵或是战士那般强健的体魄,丰富的战斗经历,血腥甚至从未染红他们的双眼。
当他们站在他面前时,颤抖的手脚与胆怯的神情没有一点从弗朗西斯眼中遗漏,但就是这股下定决心、势要将他处死的冷静与决绝让他感到了颤抖,灵魂上的颤抖。
在他的人民试图杀死他们的国家时,死亡的颤栗重新找上了他,那一刻弗朗西斯毫不怀疑自己会死。
恐惧、惊慌以及不甘心,这是所以生物在面对死亡威胁时感受。
从来没有人会心甘情愿面对死亡,尤其是这样突然其来的意外,弗朗西斯想,自己永远无法与被杀害的妻子感同身受,但他知道在她垂死挣扎时,从她灵魂深沉传来的想必是最深邃的绝望与悲痛,连同她的死也遭受到了羞辱。
没人会在意怪物的死,弗朗西斯不由自嘲,或许并非无人在意,人们会为怪物的死热泪盈眶、欢歌载舞,将这一天定为纪念,今后的每一年的这一天,都会有盛大的宴会庆祝这节日的诞生,因为他们曾正在杀死过一只怪物。
人们会为怪物的死高兴,想到这里,弗朗西斯觉得自己身体上的抖动更激烈了,他战战栗栗地希望这不是因为他内心的触动,而是亚瑟的施法正在起效的作用。
长久的等待过后,弗朗西斯睁开眼首先去看的是自己的手脚,那仍旧是怪物的手和脚,只是没有在抖动,一切都没有发生变化,似乎都是他的臆想。
或许他根本没在颤抖,或许从始至终怪物就在这里,而弗朗西斯并不存在。
他是某种现象,一种诞生于人类自身的恐惧,而被臆想出来的生物,因为只有当这个恐惧真实存在时,人们才能通过打败这个怪物来战胜恐惧。
那么他又是谁!
弗朗西斯简直要疯了,要被自己逼疯了。他不仅怀疑起自己,更怀疑起眼前的几人,他们或许就是某种幻想,某种基于他想要摆脱恐惧而幻想出来的人物。
为了让怪物可以不再受人们排挤,于是亚瑟这个可以解除诅咒、将他变成人的魔法师诞生了;为了有人能为行动受阻的他执行任务,于是基尔伯特这个不靠谱、却为他努力的盟友诞生了;为了摆脱人们的追捕,于是驾驶着马车,一路保护他安危,将他护送至目的地的安东尼奥诞生了。
为了有人能毫无保留,全心全意接受这个怪物,爱这个怪物,于是,雨夜里将手伸向怪物,将他从泥泞中拽起的她诞生了。
这些都是怪物的臆想、怪物的幻想、怪物的挣扎,一切不过是假象。
混乱的思绪混淆了他的认知,一面他认为这身体内的是那个风光月霁、受人爱戴、人人追捧的弗朗西斯,而这幅身躯是怪物捆缚内在灵魂,不让它外化的阻碍,只有破坏了外在的枷锁他的内在灵魂才能得到升华,才能被人们注意到。
一面,他又认为这怪物的表象才是真实的表现,虽然他只是个怪物,丑陋、可怜、无助却拥有他人触及不到的人性的至高光辉。怪物有,大部分人都没有,只有极少数人类才拥有。
而被所有人瞩目的,但却是他幻想出来的弗朗西斯才是他贪婪,对美貌的极度自恋,永远追逐着虚荣与权势的化身。
等亚瑟、基尔伯特、安东尼奥发现时,弗朗西斯已经用他从未伤害过任何人的尖爪划开胸脯处的皮毛,与人类别无二样的鲜血正从同样鲜红的肉红潺潺流出,把身下亚瑟家铺了地毯的地面给破坏得找不到一处干净的地方。
“疯了吗!快停手!!”
“诅咒是被加强了吗?!”
究竟是谁在说话,又是谁说了什么,他只听得到自他身体里的声音,仿佛是那个被爱着的又被憎恶着的灵魂在埋怨他,又像是怪物在他争夺这幅身躯的命运,他分不清。
“不不不!不是诅咒被加强了!”失去意识前,弗朗西斯感觉到有人在用力地掌掴着他的脸颊,捶打着他的头颅,在他耳边叫嚣着。
“是原先的那个诅咒!它在扰乱你的思绪与行为,你对你自己的所有认知。听着,别让诅咒成功占有你的全部!”
“在那之前……”
有声音把他从睡梦中吵醒,吵吵闹闹的完全没有消停的意思。弗朗西斯太困了,本想着忍一忍,自知无趣时对方就会消停下来,可不成想对方似乎把他的沉默看成了挑衅,于是变本加厉地在他身边玩耍打闹了起来。
忍无可忍之下,弗朗西斯起身准备好好教训下这个没有礼教的家伙,只是刚睁开眼看到的是身边一群陌生的人脸,其中似乎有那么一两个熟悉的面孔,但模样已经模糊,连分辨都做不到,对方的脸上就像隔着一层厚重的云雾,无法吹散。
他像个新生的雏鸟对阳光、空气、雨水都有着莫大的新奇般环顾着这个世界,看着眼前的这些人。
后来弗朗西斯才懂得许多事理,但在诞生的那一刻,他便自发性地意识到自己容貌上的非凡,当人们看到他时不知自主地放下了攻击的武器,并对他展露友善的微笑,自那时起他便为拥有这样得天独厚的馈赠获得了远比他人更多的宽容而感到理所当然。
幼年时他被人从荒芜的一片土地上抱起,弗朗西斯感受的时比草地更柔软、舒适的拥抱,少年时在他躲在同为少女的身后,望着那没比他宽阔、结实多少的后背,同时他也看到了责任的重担全数压在一个人身上会发生什么,盈满了他的内心的愧疚与无力让他仿佛被扼住了呼吸。
时间很宽裕,但却没留给他喘气的闲余。
不久前他还在为荣耀东奔西跑,仿佛慢一步都是对死去的士兵、牺牲的学者们的侮辱,如今好不容易得了些许小歇的空闲,茶会、沙龙、晚宴、舞会、俱乐部的邀请函塞满了他的信箱,整个花都的人儿等着他来确定新的时尚标杆,弗朗西斯却觉得了无生趣。
对社交失去兴趣,这可不像他。在参与同人们建立更深羁绊的活动上,这件事仿佛已经是成了构成弗朗西斯的一部分,他无法想象失去了这部分,他会变成什么模样。
可突然间,有个邪恶的、最应该因醉酒后胡作非为而被拖去炼狱的家伙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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夺了已经刻入他血肉的一部分。
弗朗西斯为失去的这部分惶惶不安,似是还没被判刑的囚犯,被关在在不见天日,黝黑的地牢里,不知道何时才会被宣告死亡,又像是一个等着被看笑话的结巴被推上了坐满了观众的剧院,清楚地明白这里的每个人是为了嘲笑他而来的。
绝望之际,弗朗西斯错愕地发现有一双温暖的手带他回到了幼时的怀抱,他想睁开眼去看看那将他拥入怀中的人儿,可他越是努力想要睁开双眼,那柔软的怀抱就越是在一点点的离他而去,他伸手想要抱住她,不让她就这样离开,却猛地从梦中脱离,抱了个空。
望着他伸出的手,弗朗西斯看到的是他的手,就像化身为怪物也不过是场诡谲离奇的梦境之旅,他仍旧是弗朗西斯,那个被世人爱着,拥护着,崇尚着的弗朗西斯·波弗诺瓦。
醒来时,他发现自己泡在一个盛满未知的绿色液体的木桶里,木桶底下的石灶里还残留着木柴燃烧过的痕迹。
木桶仿佛就是坩埚,这让弗朗西斯觉得自己成了被烹煮的青蛙,不然就是有青蛙真的被扔到这锅汤水里煮过。
“醒了?”亚瑟的语气里甚至不带怀疑,似乎早就预判了他的苏醒,把衣服扔给弗朗西斯后,便不客气地开始赶人。
“赶快从我家离开吧,你家的人得知你的位置后都不知道往我这里派了多少人了。我把他们都赶走了,毕竟让他们看到你还没有变回来的模样不知道要找我多大的麻烦。”
“原来你也知道把人变成那副模样是个大麻烦啊。”出于愤怒,弗朗西斯仍旧不忘见针插缝地揶揄他。
弗朗西斯刚从木桶里跨出的刹那,全身袭来的剧痛让他双腿一软,险些栽倒在地,他勉强扶住桶沿稳住身体,却抵不过阵阵的脱力感,最终还是跌坐回了木桶中。水花四溅中,他猛地转头瞪向亚瑟,“你不会真的趁着我失去意识的时候公报私仇,把我又给揍了一顿吧!”
“才不是呢。”亚瑟不想再多辩解什么,只是说,“这是魔药的原因,难道你觉得只是揍你一顿就能让你变回来吗。”
“真可怕。”恢复了一点力气后,弗朗西斯从木桶中爬出,拿起早就放在木桶上的毛巾,边擦拭着身体,边说着,“这咒语要是用到国王身上,恐怕不用你亲自动手,士兵们就能自己把自己的国王给杀死吧。”
听到这话亚瑟也不怒,轻飘飘地说着,“你怎么也说了和基尔伯特一样的话。”只是这态度莫名让人背脊一凉。
“以前你真的用过这一招吗?!”弗朗西斯忍不住惊呼道。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弗朗西斯彻底不知道该怎样防范了,因为他根本没有察觉到从前有过这种事情的发生,他意识到这点后又连忙追问,“不会是为了不被人发现这一秘密武器,你施咒让所有人都忘记了吧,好卑鄙的手段。”
“都说了没有啊!”
接二连三地被诬陷亚瑟也多少到了忍耐的极限,他见弗朗西斯穿戴的差不多了就将人往门外推。门外来接迎接弗朗西斯的人已经等待了许久,与亚瑟寒暄客套了几句后,便冷下脸从他手中接过弗朗西斯,带着人往马车走。
眼下在亚瑟面前来人还能和善地对待他,只是恐怕等不到回到家中,上到马车后就会有一场极为严厉的责备在等着他。
弗朗西斯认命地长叹一口气,在脑海里搜寻着应对这位私人秘书的方法,他犹记得,这位的夫人曾在茶会上抱怨——自家丈夫因在官场上屡遭总管刁难,精神已紧绷到了极点,在家中甚至会因为茶杯的轻撞声而暴跳如雷。
上到马车后,房屋前的亚瑟突然跑了过来,对着弗朗西斯最后说道,“我并没有做什么手脚。”
“只不过啊,虽然这是个意外诞生的魔法,但因为时钟塔那边的老头们和可敬的邻居们觉得这个魔法会引起民众的恐慌,在封禁这个魔法的同时,做主修改了咒语的条件,让魔法在解除时生成一个小小的混淆咒。”
“什么意思。”
弗朗西斯还理解亚瑟话中的暗示,就看到对方扯着一张幸灾乐祸的脸,笑着说道。
“也就是说,不论你再怎么对别人说你遭遇到的事情,人们也只会觉得是你摔坏了脑子。”
说这话时亚瑟心想,这下弗朗西斯就算是想要拉他垫背也没了可能,但他没想到,弗朗西斯在意根本不是这个。听到亚瑟的话,弗朗西斯忽然意识到解除魔法可能带来的另一个后果,一阵惊恐顿时攫住了心脏,冷汗瞬间浸湿后背。他刚准备开口向亚瑟求证这一想法,马车却没给他这个机会,颠簸着打断他的声音。
望着渐远的人影,弗朗西斯浑身颤抖,忽然发觉,那家伙从未有过某一时刻像现在这般恶毒。
难道要让弗朗西斯相信,那段不堪回忆却宝贵的时日,真的如泡影般消散了?
回到首都后弗朗西斯又重新投身到了一场场的社交活动中,他把这段经历讲出来,人们称赞他的故事之真实与惊心动魄,就如同拥有童话作家又或是奇幻作家般的想象力,甚至鼓励他应该出版一本故事集,又把从他口中说出的故事当初了茶余饭后的谈资。
可真当有女士怀着好奇与质疑,询问他故事的真假时,弗朗西斯会挑起女士脖颈边的发束,绕在指尖,说着:要是自己真的化身为了怪物,一定会将世间最可人的少女掠夺回自己阴冷可怕的巢穴。
然后暧昧地诱惑着面前的女人,要不要去到他的巢穴里做客,就算是想要走的话也绝不会放人离开。
就这样,聚会里的一声声恭维、调侃与嬉笑奠定了弗朗西斯难以替代的地位,有他出现的聚会不会有冷场的机会,再隐秘的人际交往也都会在一次次社交中被他了然于胸。
只是偶尔,待到夜深人静,身边空无一人时,弗朗西斯会猛地感到心中有股莫名的恐慌。
当这种恐慌不仅限于只出现在他独处时,弗朗西斯再也按捺不住自己躁动的心,他提前从一次舞会上脱身,只让人给他的私人秘书留了条自己要罢工的口信后,独自驾车朝着记忆中的位置驶去。
他赶了几天几夜的路,白天赶车,路过镇子就下车休息会,买些食物和酒水后就接着上路,晚上夜深到彻底分辨不出方向时就在马车里头休息。
尽管马车里铺了软垫,可也并不好睡,这一路的行程让弗朗西斯恍惚以为自己又踏上了逃亡的路途。
等看清不远山头的就是那幢熟悉的别墅后,弗朗西斯才顿感从全身上下袭来疲惫,他朝思暮想的目的地就在眼前,只是当意识到这点时,他却下意识地拽紧了缰绳,不敢催促马儿加快脚步赶到那里。
“喂,那边的人。”
弗朗西斯闻声望去,看到镇子里的一家酒馆模样的房子前,一个少年在挥舞着双手,在他看过来后,少年更卖力地招手,然热情地招呼道。
还不等他驾马车过去,少年先快步上前,毫不掩饰自己的视线来回打量着弗朗西斯以及他驾驶着的马车。
“您是旅人还是准备到哪里去。”少年在弗朗西斯开口回答前,连忙又说,“现在天色已经不早了,您还没找到落脚点吧,既然这样不如到我家看看,要是您能决定落脚到我们家小店,那绝对是我们的荣幸。”
少年脸上堆满了和善的笑容,除了和善外就是谄媚,但那不是对弗朗西斯,而是对他裤子里的钱袋。
看着少年脸上的堆笑让他有一瞬的呆滞,随即,弗朗西斯反应过来后脸上也扬起了差不多的笑容,不过多亲近,也显得人彬彬有礼,“那就拜托你在前面牵马了。”
少年利落地从他手中接过缰绳,快步在前走着,生怕就这一会的功夫让弗朗西斯生出反悔的意图。
短短的一段路,少年絮絮叨叨地向弗朗西斯搭话,不是问年龄,就是问家人的情况,快把他家底打探出来的时候,少年担心自己的问话会让人心生烦闷,也是终于问出了他真正关心的事情。
“您原先是准备要到哪里去吗?”少年卸了马身上的挽具,准备牵去马厩时,故作不经意地向弗朗西斯提议,“要是不着急的话,您不妨多在这里住几天,虽然我们这里不是什么有名的地方,但山水景色不差其他地方,要是您想,我可以带你上到山上去打猎……”
少年并非心地热情,又或是真心想向他推荐这里的风景,任谁都能看出少年无非是想让弗朗西斯多留几天,好在他身上多赚一些钱,这无可厚非,弗朗西斯也没有点明,而是慷慨大方地递给少年一些小费,做为他牵马带路应得的钱。
那一笔小费比少年从其他客人那里得到的都多,拿到手时少年还有些不敢相信,得到弗朗西斯首肯才手忙脚乱地揣进口中里,然后比刚才更为殷切地请他进到店中,呼喊着母亲让她招待客人,而自己飞奔上楼去给弗朗西斯收拾即将居住的房间。
“真少见,您这样的客人会到我们这种穷乡僻野里来。”老板娘边把几碗肉和汤端给弗朗西斯,边说着,“您是客人,所以就别客气什么,有需要就尽情使唤我家的小子来帮你,不论是跑腿还是带路,又或是其他的。”
“您都这样说了,我要是还在这里弄虚作假,可就浪费了您的一番好意。”
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向老板娘打听,弗朗西斯说,“事实上我有意去拜访山崖上的那幢别墅,只是担忧那里面居住的人是否接受打扰,要是唐突去敲门给对方留下了不好的印象的话,那可就糟糕了。”
“要是您恰好知道,或者认识知道居住在那幢别墅的主人是怎样性情的人的话,那对我将会是很大的帮助。”
话音刚落,老板娘面露难色,一副不知道怎样开口的模样,而这些弗朗西斯都看在眼中,可老板娘却说自己并不知情,也不认识知情的人,很可惜没能帮到他。
夜里,弗朗西斯躺在铺着棉麻褥子的床上久久不得入眠,床板膈得他的背生疼,但这不是让他失眠的原因。
他在床上辗转反侧,床架吱吱呀呀的声音在房间里遍布开来,而老板娘那张每个细纹中都藏着秘密的脸在脑海中浮现,弗朗西斯看出来了老板娘对山崖上的那幢别墅有所保密,但究竟是什么他不敢确定。
此时此刻,弗朗西斯倒是开始质疑起魔法是否灵验,是不是还会有人因为一些奇妙的变故,导致那可怕的生物的身影至今还残留在脑中。
或者更糟,比如魔法混淆的不是怪物,而是混淆了怪物造成的事件。
区别是,前者把怪物混淆成了其他生物,人们以为自己看到了此世最可怖的生物,可在魔法的作用下却实则不然。
当他们再次想要从回忆中深挖出怪物的模样,却发现,那不过是最常见的野猪或是山鹿,然后意识到,当时会那样的震惊,也只是因为它的体型比常见的要大上许多,如今回忆起来倒也没有那样惊奇。
而后者,就像是发生了不幸的案件,在证据不够确凿下,因为几个证人的言辞就把一个完全无辜的人当成了犯人那样逮捕,然后用对待犯人的方式迫使对方认下自己就是制作出这起不幸案件的犯人。
在得到确证前,弗朗西斯没法得知不可控的魔法混淆的究竟是什么,如果是前者的话就不会有任何惨剧发生,可如果是后者的话。
思索至此,弗朗西斯猛地从床上坐起,痛苦地用手腕敲打着额头,试图把这可怕的想法从脑海中赶出去。
这下他彻底没法安心入眠了,弗朗西斯躺在床上,凝望着漆黑一片的房间,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做些什么,他一股脑地来到这里,似乎也要什么都得不到的灰溜溜地回去。
可就在他被内心的不甘淹没时,弗朗西斯发现一抹烛光停在了他房间外,他满心疑惑,还不等开口询问,门外的人小声地开口了,似乎很是确定弗朗西斯还醒着,想来这家旅店的隔音做的并不大好。
“先生,我有些事情想告诉你,只是不确定这是否能够帮助到您。”
门外,少年有些嘶哑的声音在刻意的压低下,听着有些怪异,也不由让人疑惑他究竟要说些什么。
弗朗西斯给少年开了房门,请他到房间仅有的一张椅子的书桌前坐下,而自己依靠在了距离少年不远的窗台前站定。
少年把手上的烛台放到了桌上,两只放在膝上的手紧张地相互磨蹭着,他看了一眼窗边的弗朗西斯,又顺着他的视线,看向了窗外山崖上的那幢别墅。
深呼吸过后,少年怯怯开口说,“那幢别墅的主人实际上我也并不了解,只是模糊有些印象,记得偶尔夏季炎热的日子会有几个人住进去。”
“只是今年还不到那个时间别墅就有人搬了进去,而那也是早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说完这些话,少年抬眼看了看弗朗西斯的脸色,看到他在等待自己继续讲下去,才接着开口。
“搬进去的是那家的女儿,在我还很小的时候我就见过对方,只是我想她并不记得我。”
“记忆里那是个很亲切的姐姐,所以当看到有人搬进去时,我很期待那个人会是她,很庆幸我的期待得到了回应。”
“只是,这次她却没有到过镇子上来,哪怕是一次也没有,往往是那家的女佣自己来采买。”
“仿佛是遭到了背叛,我即气恼又觉得难过,而这些感情驱使着我迈开脚步去到那幢别墅,翻过绿围墙,到她面前去。”
“等站到她面前时,我又不知道该怎样介绍自己,只是一个劲地沉默着,希望她能仁爱地为这个不知所措的小家伙找一个同她说上几句话的机会。”
“可她并没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已经死去了,变作了幽灵,以至于她完全没有发现我的身影。”
“实际上她也的确没有发现我的身影,当我终于按耐不住朝她开口说出第一句问候时,我又觉得自己变成了凶猛的野兽。
“她从原先的坐椅上站了起来,裙子掀翻了细高脚桌,桌子上的东西茶壶、茶杯、花瓶和甜点全部被打翻,把她漂亮的裙子给弄得一塌糊涂,她没有因为裙子而冲我发脾气,而是跌跌撞撞地逃回房屋里,锁上了门锁。
“就像我会伤害到一样,我难过地回了家,也是这之后才从母亲和其他人那里知道了,当时我并没有死去,也没有变成幽灵或是野兽,而是她真的看不到了。”
少年的感情并不特殊,弗朗西斯和他拥有同样的感受,经历过相同的事情。
如少年口中讲述的那样他也来到了山崖的别墅,雨季过后,天气和太阳都格外的明媚,倒是把弗朗西斯记忆中的别墅映衬的有些陌生。
在别墅的绿围墙外弗朗西斯发现了有一处塌陷,还没来得及打理的塌陷在整齐的绿围墙中格外的显眼,仿佛曾经有什么动物撞上了那里。
他收回视线,没有像少年那样试图从绿围墙进入到别墅,而是继续往前走,直到被大门拦下。
大门上松松垮垮地拴着条锁链,而锁链上还有一个巨大的门锁,它不费吹灰之力地把到访的来客给拒之门外。弗朗西斯伸手拽了拽门锁,锁链哗啦啦地发出被牵动的声响,仿佛是警告,弗朗西斯却视诺无睹,因为他知道别墅里已经没人会出来驱赶。
“那现在呢。”弗朗西斯在少年的沉默中开口说道,“那幢别墅里面还有人吗。”
“没有了,先生。”少年会这样说,弗朗西斯竟不感觉意外。
少年说,那是发生在几周前的事情,因为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别墅里的人被接走了,而且因为那件事,镇长还特地出面在镇子里告诫了一番。
“是怎样的事情。”弗朗西斯喉咙不直觉地发紧,唯恐听到他不愿发生的事情,又不想错过真相。
“那是对女性来说最不堪的事情,尽管镇长已经解释过再三,可母亲和镇子上的其他妇人却不那样认为,都觉得可耻,尤其是当这种事发生在自己居住的地方,就更觉得那是难以启齿的事情。”少年面露出一丝憎恶,眼睛死死盯着桌子上的火烛,火红的光在他眼中熊熊燃烧,他抬头看向弗朗西斯,表明自己的立场道,“可我就在那里,我同样也见证了整场变故,却不觉得那是什么可耻的事情。”
弗朗西斯听到少年的话后呼吸一滞,连说话都吞吞吐吐了起来,“你都看到了什么。”
“她维护了一个无辜的人。”少年停顿片刻,补充道,“在我看来是这样的。”
但没人相信那个人是无辜的,反而因为那个人是从别墅里被女佣赶出来的,就认为那两人之间有不可告人的秘密,而这样的猜疑对任何一位女性来说都是最恶毒的。
“或许那个人并不无辜呢。”弗朗西斯在心中苦笑道,“又或许他们之间真的共同保守着不被他人理解的秘密,那样的话,人们又会怎样看待他们的关系。”这样的话他没敢说出口。
弗朗西斯怎么想都没有想到那场骚乱是以这种混淆的方式结束的:在经历了那场变故的人们看来,那场大雨的别墅里有两个人,一个人是她,一个人是闯入别墅的流浪者。
别墅中发生了什么无人得知,直到女佣的到来打破了这只存在别墅内的结界,于是不知情的人依据着自己的所思所想,尽情揣测着发生在别墅中事情,他们再怎样进行精密的推断也无法知情真相,却在无意中做了罪恶的人的推手,险些让自己也成了无辜的罪犯。
事故里的两人一人逃走,一人被关进了候审室,最后以一人接受了判刑做为结尾。
“我没听懂你说的意思。”弗朗西斯嘴唇嗫喏着向少年再次确定,“你说……谁被判刑了。”
“真正的犯人。”少年语气坚定道,“不是无辜的人,也不是维护了无辜的人。”
一时间,弗朗西斯觉得自己仿佛是在听一件完全与自己无关的事情。那时他还是少年口中讲述的事件中的一个参与者,自己以为了解许多少年不知道的内情,如今他成了局外人,却发现还不如少年这个“故事中的配角”要了解的多。
不久后她便离开了这座小村庄,至于去了那里,少年有些自嘲者说,这种事情怎么可能会告知他这种无关紧要的人。
望着这幢早已人走楼空的别墅,弗朗西斯自知一切都是白费力气,抓着门锁的手也渐渐松了下来,他最后一眼看向这幢承载了他一段记忆的别墅,转身迈步上了马车,拽紧缰绳,鞭策者马儿快步离开了这里。
离开去弗朗西斯又去拜访了一次镇长,从镇长口中他又得知了完全不一样的故事,那是一段匪徒与人质的故事,最后匪徒跑了,人质得到了解救被亲人带回到家去,唯一不变的,那就是的确有人得到了判刑。
他安全了,经此一遭,弗朗西斯得到了证据,证明现在彻底没有人记得那怪物的事情,不仅是样貌,就连真相在不同人眼中也遭到了不同程度扭曲。
这样说他是不是还要感谢那家伙的魔法,弗朗西斯心想,如果不是这混淆了人们记忆的魔法,真不知道他还要为此惶惶不安到什么时候。
可他的脸上并不见丝毫的喜色,就连轻松都没有,看上去反而愈加地疲惫。
私人秘书在看到他这幅模样后,就连脱口而出的责备的话都被硬生生地咽了回去,如果不是弗朗西斯提前托人留了口信给他,不然都要以为他这是遭受了什么非人的虐待,或是瞒着他们偷偷去了趟埃及的沙漠。
“先好好打理一下你自己吧,等下我们来好好谈谈你突然罢工的事。”
说是要好好谈谈,私人秘书却也只是象征性地抱怨了几句,看弗朗西斯的确状态不佳也自着主张地推辞了他近期的一些邀请,体贴地放他几天的假期来整顿自己。
没有社交的假期里弗朗西斯独自去吃了塞纳河畔的下午茶,看了几场歌剧院的演出,去到圣米歇尔大道上散步,这些举动就像是所有人会在休息时做的那样,但他清楚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
弗朗西斯在完成那些注定没办法实现的承诺,他深知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可却没办法阻止自己的脚步在无意识中走到这些地方。
就在弗朗西斯准备沿着楼梯下到广场时,一个不留神险些失足摔倒,他稳住身体后才发现并不是因为自己的不留神导致的失足,而是他的脚被绊住了。
绊住他脚步的是只不大的狗,它对差点让弗朗西斯摔个头破血流的事完全不知情,只是一味欢快地摇着尾巴,看着它撕咬着自己的裤腿,弗朗西斯心中竟没有害怕,甚至感到一丝的熟悉。
看着咬着他的裤腿,一瘸一拐地把他往一个方向拽去的狗,弗朗西斯任由它把自己拽去不知道那里去,似乎早已预感般,在那树荫庇护的长椅上他看到了心心念念的人,只是内心却没了澎湃汹涌的波澜,他的心像是落入到死海,掀不起风浪。
她出现在这里就像是某种命中注定的安排,仿佛是对历经艰难的弗朗西斯的一种赏赐。
是他经历过逃亡般的日子后出现的绿洲,满足了他身体上的饥渴,抚慰了他破碎不堪的精神,又是他重回万人敬仰时的怅然若失。
如果这就是命运之主的安排,那么是否太不讲道理了。
弗朗西斯从未渴望过这种安排,他对爱的看法更接近于一种感想,它恰到好处地出现,修饰了一切乏味可陈的事物,是在本就耀眼夺目的宝石上点亮的一盏照出光彩的灯,它本就美好,本就崇高,不需要任何磨砺来使得它比其他事物更有价值,或是特殊。
这样的爱不是赏赐,而是一种折辱,对弗朗西斯,也是对她。
可讽刺的是,没有这样的折辱,弗朗西斯不可遇上她。
他与她天差地别,不是身份上的贵贱,不是社会地位上的高低,也不是性格上的冷暖,更不是模样上的美丑,仅仅是一种为人处世的态度,使得他们哪怕是出现在同一场聚会上也不会向彼此搭话,甚至是看不到对方的身影。
如今弗朗西斯也不会再纠结那段经历与爱对他来说是折辱了,他在她面前是人群里擦肩而过的人,她对他来说又何尝不是熟悉的陌生人。
小狗拖着他在她面前站定,一声吠叫把他从思绪中唤回,弗朗西斯想他该走了。
2025.7.10
22. 关于聚光灯下的他的女朋友不是‘女主角\’真的可以吗这件事·
1.
时间十一点二十六分,久坐在桌前的人终于有了动静,她闭着眼睛,长长地伸了个舒服的懒腰,刚放下手臂,睁开眼睛,视线却不直觉地望着放在书架旁的吉他。
时钟滴滴嗒嗒地发出声响,不知道响了第几次后她才回过神,把已经保存的电脑阖上后,手上边把用发夹固定的头发放了下来,边爬上身后的床。
——叩叩
就在她准备关灯时,门被人敲响了。
“是谁。”她轻声询问,又从床上爬了下来。
门外没有回话,这个时间点的敲门声难免不会让人提心吊胆起来。她放缓脚步,来到门前,一只手放抓在门把上,一只手确定门锁是已经上锁的状态,然后凑近猫眼。
在看到门外的人后,她手上不带一丝犹豫,开了门。
“嗯?”靠在门框边上的王嘉龙有些迷茫地看着打开的门,整个人困到迷迷糊糊地开口,“我敲门了吗?”
她点点头,还没说话,对方就整个人凑了过来,把脑袋搁放到了她肩膀上,语气黏黏糊糊地说着,“太晚了,之前排练的时候就已经惹得耀哥不乐意了,现在回家肯定会被念叨,今晚就让我睡在你这里。”
这个时间再加上王嘉龙肩上背着一个背包和一个吉他琴包,不难猜到他这是刚结束地下live的演出,正在往家赶的途中转了个弯,才到了她这里。
她没有点破,反而是伸手想帮他取下肩上的背包。
这算是同意了他的请求,王嘉龙得了便宜,反而得寸进尺地双手揽上她的腰,把全身重量都压在她身上,一个跨步挤进了房里,在她脖颈闷声道,“你有听到我肚子饿得发出咕咕叫吗。”
“煮泡面可以吗。”她说着,伸直手臂,绕过王嘉龙把房门给重新锁好。
“还要加两个蛋。”
“要煎的,还是水煮的?”
“水煮的。”
趁着她煮面的时间,王嘉龙轻车熟路地从衣柜里找到自己之前留在这里的背心和短裤,借用她的浴室简单地冲了个澡,然后便坐在床与桌子之间的地板上,趴在床边小息,等着她来叫醒自己。
只是还没等来她的唤醒,他丢在她床头柜上充电的手机却突然响个不停,在她之前,把他给吵醒了。
他打着哈欠,头也没抬地从床头柜上捞过手机,举到脑袋面前,接通后道,“喂。”
听到电话对面传来的声音,王嘉龙的瞌睡瞬间没了,抬头看了眼电话上的来点显示着“大佬”后,打起精神后又漫不经心地回话,“对,今晚不回去了,在朋友家睡。”
“好。”
“好。”
“知道了。”
客厅里一连串的回话飘进厨房,一字不落地全都被她听到了心里,却默不作声地从锅中盛出煮好的泡面,又将两颗水煮蛋放到面上。
端出厨房时,客厅那边也刚好挂断了电话,王嘉龙从她手上接过满满一大碗的面和筷子,刚放到桌子上,却见她并没有坐下来,又往厨房去。
“坐下来一起吃吧,等下锅和碗筷我一起洗了。”他出声叫住她。
只见她从厨房去而复返,拿在手上的是两杯放了柠檬片的冰可乐,一杯是给他的,另一杯是给她自己的。
从她手上接过两个杯子后,她也被拽了下来,坐在了王嘉龙身边,见他又准备起身,就对他说,“要准备睡了,我怕积食难受,就不吃了,你吃光就好。”
听她这样说,王嘉龙也就不勉强,拿起筷子,挑开碗底的面边吹热,边和她说话。
“我来有吵醒了你吗?”
她摇摇头说,“不,没有,刚准备睡。”
“睡得真晚,才完成作业?”
“明天下午有课,刚预习完。”
“这样啊。”说完,王嘉龙突然又不知所谓地补上了一句,“这两天我没课,乐队演出也结束了,也不用排练,也没有什么事。”
面被吹凉得差不多了,没头没尾的话也就顺其自然地结束。
一大碗面好像没多少似的,三两口就被他吃光了,等王嘉龙洗完锅碗筷从厨房出来时,她已经躺在了床上,把床上一大半的位置空出来留给他,又把枕头和被子分出来了一半。
照明的灯关了之后房间陷入到静寂的黑暗之中,一束属于城市的光亮打破了沉默,它从窗帘的缝隙闯进房间里,带着蟋蟀、蝉与各种夏虫的鸣叫,即便是在钢筋水泥浇筑的森林里,它们也不忘用聒噪的声音呼唤着同伴前来自己的身边。
突然受力而轻微塌陷的床垫让她整个人不受控制,却又自然而然地朝身后人靠近。
王嘉龙把身前的人拢入怀里,听着黑暗中两人的心跳,在她耳边轻声问道,“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代替“可以吗?”的话是——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久久等不到回话,就在王嘉龙以为她这是要用装睡掩饰害羞,来避免直接开口拒绝他时,她忽然从面向墙壁的一边转了过来,面向他。
黑暗中看不清他的样貌,但唯独一双眼睛亮得不像是刚才困到犯迷糊的人。
因为她转过身来的缘故,他那双薄被之下的手便不再偷偷摸摸地只盘旋在她腰间,而是仿佛已经得到了同意似的,沿着她上衣的下摆探了进去。
玩吉他让王嘉龙的手指不可避免地长了层厚厚的茧,这层茧保护他不在拨弄琴弦时弄伤手指,却也加重了它留恋徘徊在胸腹时,摩擦带来的如同电流窜过的难以忍受的刺激。
她不由自主地轻喘着,刻意压低的声音此时却听上去像是一种热情地邀请。
“鸡蛋三明治,你亲手做的……还要加上煎过的培根。”
听到她的点餐,王嘉龙的脸上带上了几分难以察觉的愉悦,“了解。”
几乎是说完这两个字的同时,他翻身拉开了她床头柜的抽屉,在黑暗中从中摸出了个长方形的小盒子,那是他之前留下的,就跟她衣柜他的衣服一样,是属于他的东西。
“只有一个了。”
不管王嘉龙再怎样摇晃盒子,它都没有任何响声,除了手上的一枚外,再也没有第二枚从里面倒出来。
“抱歉……”她怯声地问,“要去再买吗。”
“不了,已经很晚了。”他说着,把准备起身的她又揽回到怀里。
两杯喝了一半的柠檬可乐因为遭人遗忘,已经在桌子上淌满了水珠,一时间房间的热度与潮湿仿佛也在不经意间上升。
空调外机努力运转发出的噪音没能来带凉意,反而像是加重了他们心中的躁动,让两人像桌上的两只玻璃杯,汗津津的。
被汗水浸湿的肌肤总是会模糊感官的认知,把心中的躁动当做是由汗水或是热意引起的。
而越是感觉汗水因热意从身体里冒出,从身体上划过,便觉得心中越发地躁动,止不住地躁动,急切地希望能找到宣泄这股躁动的地方。
当终于体会到一股难以言齿的舒适从身体最深处涌现出后,这股躁动便很快地消减了下去,转而成为一种满足。
听着心跳与呼吸在房间中交织,她忽然嗅到了熟悉的气味,那是她沐浴露的香气,但她搞不清这气味是由她散发出来的,还是来自匐在她身体上的人散发出来。
王嘉龙也用了她放在浴室里的沐浴露,在被他拥入怀中时,闻着残留在他身体上的沐浴露的香气,恍惚间竟让她产生一种错觉,误以为那香气是她留下的。
2.
一阵滋滋作响的声音与香气把她从睡梦中唤醒,睡眼蒙眬中她从薄被中伸出一只手,往床头柜寻找着手机,想要看看时间,只是当拿到手机后,她突然意识到那并不是她的手机。
手机的开屏桌面是比现在更显稚嫩的人抱着吉他在镜头前比划着大拇指的照片,以及几条看不到内容的还没点开过的最新消息,一下子她连时间都不看了,连忙把手机放回原处。
摸索了半天才终于在床头柜靠里的位置找到了自己的手机后,她看了眼时间,发现还不到十一点,意识到时间还很充裕后,困倦险些让她又重新倒回枕头里,再度睡一个回笼觉。
“醒了就起来吧。”厨房的方向传来王嘉龙的声音,“我这边也快要好了。”
没了赖床的理由,她艰难地从床上爬了起,拽了两下乱糟糟地衣服就往浴室走去。
等她洗漱完,从浴室出来走进客厅,就看到整齐摆在桌子上热腾腾的早餐,鸡蛋三明治、罗宋汤、蔬菜沙拉、奶茶和咖啡,以及桌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摆放的,用几株深粉色康乃馨点缀满天星的花束,而来当作花瓶盛放它们的还是被她没来得丢掉的空玻璃瓶。
她诧异于自己眼前看到的事物,不由发出惊叹,“你是什么时候起来的。”
“没多久,也是刚起来。”他边说着,边把她推到桌前,看她脸上还是难以置信的神情,又补充说。
“起来的时候发现没有面包,下楼就去了趟附近的面包房,路过菜市场的时候刚好碰到花店进了批新鲜的花,就带了一束回来。”王嘉龙都没有意识到自己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副等待被夸奖的神情。
“喜欢吗?”
她用手指轻轻抚摸着花瓣的动作,即便还没有说话,也能看出从中透露出的喜悦并不假。
一声轻“嗯”,以及她频频点头对王嘉龙来说就是最好的鼓励。
在她面前他根本没有忍耐的选择,弯腰在她脸上重重亲了一下的动作干脆利落,快到一吻结束后,她还在茫然刚才发生了什么的时候,罪魁祸首就已经落座在了对面,表情淡然地喝着奶茶。
享用这快要接近午餐的一餐时,她的视线难以忽视书架旁的吉他。昨晚过后,现在书架旁又多了一把,两把吉他交错放在靠近墙壁的地板上,占据了房间里一块不小的地方。
收回视线后,她解决完了最后一口鸡蛋三明治,收拾着餐盘送到水池里清洗。
慢悠悠地做完这些时间也还很充裕,她从衣架上取下校服,正要去浴室换掉身上的睡衣时,却刚好和从浴室里出来的王嘉龙撞上。
他已经换好了衣服,还是昨晚来时的那套,甚至还打理了发型,不过又考虑到什么似的,把他那件设计过分夸张,却极其适合穿着上舞台的外套换成了件比较普通的防晒衣。
“要出门了吗。”她手上抱着衣服询问道。
“是陪你去旁听。”
“不用陪我也没关系的……”
王嘉龙倒是没回她,反而从她手上拎出了校服领结,明知故问地说,“要穿校服去吗,明明平时不穿也是没关系的说。”
即便他话里话外都没有透露出半点嫌弃,可在哪怕是平常也会细心打理自己的王嘉龙面前,还是不免让她觉得有些难为情,“要找衣服有些麻烦,反正是去学校,没有什么精心打扮的必要。”
“我帮你找吧。”
甚至没在询问她的意见,王嘉龙将她拖拽到衣柜前,几乎是在打开衣柜地瞬间就找出来了一件浅色的短袖上衣,以及一件裙摆缀着蕾丝花簇的长裙,不容分说地塞到了她的怀里。
“买回来好像还没见你穿过几次,就这件吧。”说着就把她往又往浴室推。
“不……”这件裙子她很喜欢,可她却还是犹犹豫豫地开口拒绝,道“我担心穿这件裙子会有些热。”
“之前说教室里冷气开得太足的又是谁。”王嘉龙也有理由反驳,“穿这件不就刚好。”
“不是……”
见她还准备要反驳,王嘉龙忽然也不勉强她了,反而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样,开口说,“我知道,是已经不喜欢这件衣服了吧,那好说。”
“下午你有几节课,时间充足的话我们去购物,添几件新的……”
还不等王嘉龙说完,她抱着衣服就冲进了浴室,匆匆回应道,“这件就好!”
仅仅是衣服还不够,王嘉龙又从鞋柜里拿给她一双低跟的凉鞋,还有衣架上的手提包,想要帮她做发型时,却被她用时间要不够了给推辞了过去。
整个过程他的脸上都憋着坏笑,出了门,走在路上还会时不时因为忍不住发出噗嗤一声笑。
她放缓脚步走到王嘉龙身后,手握拳轻捶着他的手臂,声如蚊蚋地警告着,“你在笑什么啊。”
让路人忽视她在平常是件很轻易的事,但只要有王嘉龙在身边,想要没那么引人注目却是件很难事。
“抱歉,我想到了高兴的事。”
说罢,又是一声忍不住的窃笑,气得她又是无奈地捶了他一下。
一路上不见消停的人,到了公交车上反而安静了下来。
公交上没几个乘车的客人,零星只有两个坐在靠近后车门位置的女学生,以及一个坐在驾驶室附近位置抱胸小歇的先生。
两人上到公交后,往到倒数第二排的位置走了过去。落坐后王嘉龙便从背包里掏出了笔记本电脑,指尖哒哒地在键盘上全神贯注地操作着,头戴式耳机一戴更是旁若无人,仿佛整个车厢都变成了他一个人的工作室。
车外的场景像是倒带的电影在不断后退,看得人有些头晕目眩,她收回视线,把注意力放到了车厢上无数不多的几人身上。
抱胸小歇的先生耷拉着脑袋,公交到拐弯处一个不稳让他的脑袋磕到了栏杆,醒来看了眼告示牌后又从新阖上了眼睛。
与他们相隔两个座位的女学生共用一个耳机,观看着手机上面播放的画面,偶尔轻声谈论两句。
仿佛是好奇他们在因为什么而那么高兴,她歪着头看了她们好一阵,也正为车厢里安静的出奇,两个女学生的窃窃私语就成了她唯一关注的事物。
“看那个人,和这个乐队的吉他手好像。”
“没有什么像不像的,你个脸盲,那就是本人啊。”
“真的假的,那身边的那个人是谁?”
“应该是家人吧,他在YouTube上的采访视频里不是说过,现在和家人住一起。”
“不知道等会能不能和他要到合照。”
她默默收回视线,又看向了窗外让人目眩的风景。玻璃镜的反光中映射出王嘉龙全神贯注在电脑上有些忘乎所以的侧脸,她凝望着他的侧脸出神,完全没有留意到他是何时从电脑上抬起头的。
“新曲的Demo,来听听。”
王嘉龙把耳机戴到了她的头上,等到屏幕上的进度条播放到了结束,又问她,“喜欢吗。”
她拿着耳机,沉默了片刻后才给出了一个迟疑的“嗯”。
“那就好。”
察觉到他脸上浮现出几分满意后,她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而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后,王嘉龙从她手上拿过耳机,确定了距离目的地没有几站后,连着电脑一起塞回到腿上的背包中。
“只是……”她低着头,看不清脸上的神色,“我觉得每个人的品味各不相同,不一定都会喜欢这首歌,新曲的话再多考虑一下会比较好。”
“这是首情歌。”
听到这句话她愣了一下,然后仿佛是在讲一件理所当然的事,王嘉龙说,“所以我认为,你喜欢不喜欢比别人的看法更重要。”
3.
午后的太阳炙热的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烤化般,不留余力地释放着阳光。到站后,两人下了公交,过了马路后,走到成片的树荫下时这股燥热才消失。
走在学校大道、小路上的不是拿快递、就是外卖的学生,还有就是神色匆匆、在去往下一节课所在教室的教学楼之间来回穿梭的学生,谁也很难注意到谁,炎热之下更是无心关注身边的人。
等到他们找到准备上的课的教室时,早就已经有十几个落坐在梯级课桌的座位上的人,他们不是三三两两的抱团聊天,就是一个人坐在安静的位置上做着自己的事情。
王嘉龙进到教室后看了一圈,还没确定要往哪里落座就被她拉着,往教室的最后排走去。
“你经常会坐的地方还没人哦。”
“今天有点想坐后排。”她说。
虽然还是隐约对她的行动有些质疑,但王嘉龙却没有说什么,老老实实跟着她在最后排落座,把背包放到身旁空置的椅子上后,他打着哈欠,手臂往桌子上一放就趴了上去,只是并没有睡意。
王嘉龙侧着脑袋,从手臂中看到她把电脑和笔记本都拿了出来,一一摆放在桌子上,落座后又从手提包里翻找出发夹,把一头散发固定在后脑勺,在他看来她认真的仿佛这些都不是琐事,而是某种庄重的仪式。
就在他看得入迷的时候,教室里有人注意到了他,便迫不及待地上前和他寒暄。
“王嘉龙?”
对方故作惊喜,把这次意外的碰面当做一次旧友久别重逢的问候,“我都不知道你也上这节课。”
“不。”王嘉龙抬头看了坐在前位,扭过身来和他说话的男人,从记忆里找到和对方说过几次话的场景后,回答了对方的好奇。
“我没选这节课,今天是来陪女朋友。”
听到王嘉龙的话,男人自然而然地把视线转移到了坐在他身边位置的人身上,想要看看他口中说的女朋友,但在看她后,男人脸上闪过一瞬不易察觉的错愕。
“哦哦。”男人什么也没说,尬笑了两声后,转而提起其他的话题。
“昨晚你们的演出我去看了现场,场子都被炸翻了。”
“下次演出是什么时候,在哪个场地?”
“到时候我买票去支持你们。”
王嘉龙注意到黏在她的脖子上有一束没有被夹到发夹里发丝,他边试着把它挑起来从发夹齿掖进去,边对男人敷衍道,“下次有演出的时候,我送票给你,到时候一定要来。”
“哦、哦好,到时候不用你送票我也肯定会到。”男人深知和王嘉龙的对话已经到了结束,再继续没话找话也是自找没趣,随口说了个借口就回到了同伴的身边。
男人的出现在王嘉龙看来连插曲都算不上,他努力把发丝挑上去,几经努力却还是没有成功,发丝在他手中仿佛是有生命般,每当他扭转手腕时它就会偷溜溜地翻下手心,重新落回到她的脖子上。
“又掉了。”
再一次失败后,王嘉龙发现想要单手完成这件困难的事情似乎有点异想天开,于是他坐直身体,把另一只手也拿了出来。
仿佛这已经不是没被发夹夹到的发丝的小事,而是一种挑战,而现在他准备进行新一轮的尝试。
“没关系的。”她在他靠近时开口,“就这样不用管它,也没关系。”
恰好也是在这时授课老师进到了教室,原本散漫的学生纷纷落座,等待着授课的开始,王嘉龙最后又尝试了一把,这次倒是成功把发丝掖进了发夹,只不过没过多久它就又滑了下来。
一节将近一个小时的课程进行到中段给了学生们十分钟的休息时间,趁着这个时间王嘉龙去了趟洗手间,而是这个空隙,她在座位上被一个女生搭话。
“吶,这之后有时间吗?”
和她搭话的女生长相甜美可爱,打扮得也精致,连说话的语调都带着一股似有若无的撒娇,让人不由对她产生天然的好感。
“怎么了,有什么事情吗?”她询问道。
女生眨着水润的大眼睛,凑得很近,近到她都可以闻到女生身上散发出的香水味,她说不出来是什么味道,只觉得很甜,“这节课结束后我和我的朋友们就没什么事情了,所以就决定去唱K,想着要是你能跟我们一起去的话大家会很开心。”
“毕竟我们也是一起上过好几次课的同学了,给个让大家互相认识的机会也好。”
“抱歉,今天好像不……”
怕她拒绝的过于决绝,不留半点机会,女生紧接着抱住她的手臂,撒娇道,“不要那么着急拒绝,要是这次没空,我们还有下次,总之先来加个联系方式吧。”
被女生这样的恳求,她半推半就地拿出了手机,得到了她的联系方式后女生满意地和她挥手,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和朋友接着嬉笑。
回到教室后王嘉龙就看到她拿着手机,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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并没有在翻看什么,而是对着黑屏发呆。
他不动声色地靠近,把拿在手上的东西贴到她后颈,看她被吓得回过神,发出无意义的怪叫声,然后扭头发现是他在故意捉弄自己时脸上倏尔出现的茫然,以及既羞又气恼不过的表情。
“发什么呆呢。”王嘉龙说着,把刚才恶捉剧用的东西递给了她。
“谢谢。”
那是罐还冒着冷气的饮料,她接过后没有着急喝,而是拿在手里,把发生在刚才的事复述了一遍,“有人来要我的联系方式来着。”
“嗯~”他拉长着尾音,故作吃醋地调侃道,“好受欢迎,好羡慕的说。”
她失笑道,“是女孩子了。”
“女孩子?”王嘉龙一脸认真地说着玩笑话,“看来我的情敌很多。”
说着笑着,课间的十分钟很快就过去了,后半节课开始的时间也到了。
等到结束了整节课程后时间也走到了下午三点,早上吃的鸡蛋三明治也差不多消耗殆尽。
尤其是王嘉龙,教授刚交代完课后习题以及下节课的预习材料,他就整个人脱力得只能靠在她肩头,气若游丝却叫嚷个不停,威胁她般说着自己饿得看什么都想要来上一口。
她边加紧手上收拾的动作,边问道,“你想吃什么。”
“这个。”说着,王嘉龙把手机递了过去,让她看了一眼,“我在tiktok看到这家挺不错的,就在回去的路上,我们顺路去尝尝。”
她飞快地瞟了一眼手机,连连点头,说,“好,你说的算。”
决定好接下来的去处后,两人收拾完出了教室,刚走到教学楼出口处,却听到有人远远地叫住了他,闻声王嘉龙立即站定了脚步,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是谁?”她随口关心地问了句。
“乐队里的人。”王嘉龙回。
看到对方后他挥了挥手,示意自己的方向,却见对方又对他招手,想要唤他过去。
在去之前,他扭头对她叮嘱道,“你就不用跟着跑一趟了,在这里等我就好,我很快就回来。”
“好。”
目送王嘉龙进入到走廊另一端的教室,她在出口附近找了个座椅坐了下来。
成群结伴的人们吵吵闹闹通过教学楼的出入口离开,从出入口进来的也都是步履匆匆为了寻找教室的人,鲜少会有一两个等待的人。
靠墙安置的连排座椅上除了她以外还有一个男生,他走在最外的位置上翻看着手机,全然不在乎身边来往的人,或是有谁坐了下来。
没一会男生等的人就来了,是个女生,举止亲昵地抱着他的胳膊,看着应该是男生的女朋友,他们说着接下来的安排就走出了教学楼。
她收回视线,低着专注地看着自己放在腿上的手,看了好一会,完全没有注意到王嘉龙是什么时候站在她面前的。
他弯着腰也把自己的脸凑了上前,仿佛在期待她会主动注意到他。
然后在她发现他时,才对她说,“我们走吧。”
“嗯好,走吧。”
从椅子上站起来后她忽然注意到玻璃门上的反光,她看着镜子上的他们,忽然觉得那上面映射出来的两人应该就是旁人眼中看到的模样。
在看着他们时,旁人大概会不由地产生这样的想法:这完全是两个人截然不同的人。
而外人的评价也仅是单从外貌做出的片面之词,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觉得或许这种评价的确刻板,但并非全然的主观臆想。
王嘉龙看她站在原地不动,就又把脸凑到了她面前,“怎么了?”
镜中的她一身清新淡雅打扮,却显得在人群中平平无奇,而她面前的人却无一不在昭显着自己的不拘一格。
她摇摇头,说着没什么,却小心翼翼地把自己的手递到他手心中。
而王嘉龙也没有再过多追问,只是顺势让牵手变为更紧密的十指相扣。
4.
从餐厅出来时,天色已经渐渐染上了一片昏黄,落到地平线的太阳带走了不少的热量,让室外的温度没有那么的灼热,吹起的徐徐微风更是让人感到一股舒适。
家的位置距离餐厅只有几条街的距离,刚好适合餐后消食,他们默契的没有选择踏上任何一座公交站台,而是沿着人行道慢悠悠地散着步。
走到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便利店门前时,王嘉龙突然停住了脚步。
“去逛逛吧。”他说完,便拉着她进到了便利店里。
还不到七点的便利店暂时没有那么多的人,王嘉龙没有推购物车,而是提了个购物筐,带着她仿佛是在便利店里蹭空调一样到处闲逛。
在便利店里逛了一大圈,原本空荡荡的购物筐也多了不少东西,半个切开的西瓜,两袋雪糕,两袋薯片、几罐气泡饮料、一袋坚果、酸奶、几种蔬菜、一盒鸡蛋和一些鸡肉。
走近放在结账的收银台前的货架时,王嘉龙又挑了两个家里已经用光的,标识着六枚装的小盒子丢进了待结账的购物筐中。
抱着两个购物袋从便利店里出来后他们并不着急走,而是靠着便利店前的围栏从购物袋里掏出雪糕。
王嘉龙从他那袋装了许多东西的购物袋里找出来两袋雪糕,把一模一样的两袋雪糕中的其中一袋递给了她,“给。”
“谢谢。”她把购物袋小心放到脚边的台阶,在接到雪糕后,缓缓开口说出了在结账时没能说出口的话。
“也不需要买那么多,一时半会没那么快用光。”
王嘉龙看着她认真撕开包装袋的动作,又随着从包装袋中取出雪糕的手转移目光,在触及她因为咬着雪糕的嘴唇而变得格外潮红与盈亮的嘴唇时,无意识地吞咽起口水。
在大口咬下一口雪糕后,王嘉龙坦言道,“不过要用的话,很快就会用光。”
这就话他说得坦荡,倒让听者觉得不好意思。
这片刻的晃神让她手上雪糕融化的液体淌到了手心,乳白色的雪糕液带着粘腻以及微微的凉意从皮肤上划过的感觉并不会让人感到多愉悦,反倒是让人生出些许的烦恼,而在室外温度下的雪糕还在不受控制地融化。
她下意识地去舔舐从手心滑落到手腕,甚至欲有往小手臂内侧滑落意图的雪糕液。
可也正是她手腕的这一下突然向内倾斜,似乎是让雪糕上还没落下的雪糕液察觉到了她的意图,转而聪明地换了个方向,从指缝间的缝隙朝手背,以及更往下的地方探索。
这下也是让她明白了它的烦人之处,她想起了放在手提包中的湿纸巾,侧过身体用另一只干净的手去翻找手提包,而那只拿着雪糕的手被她伸得远远的,不让它有弄脏自己衣裙的机会。
在她因为翻找困难而无意识地拉开和雪糕的距离时,王嘉龙也在因受到了心脏的鼓动,朝着那条几乎就近在咫尺的手臂倾斜、缓缓靠近。
那包刚从手提包里拿出的湿纸巾,骤然落地,她眼中满是不可思议地看着身边的人。
那条手臂就轻颤着,却无法从王嘉龙的手上挣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把自己的嘴唇凑了上去。
两只唇瓣之间吐露出的滚烫并不灼热,是以一种潮湿、温热吮吸在她同样柔软的皮肤上,这并不会让人产生一丝半点畏惧,真正灼人的是他炙热的、带着侵略性的目光。
残留在手背上的雪糕液逐渐被体温暖热,而后被王嘉龙卷入口中,他目光炯炯,逼得人呼吸一滞,想要躲闪,可却又让人发现视线根本无法从他身上挪开。
啵——
嘴唇从皮肤上分离的声响,又像是从心脏处发出的撼动使得融化的雪糕彻底从她手上脱落,啪叽一声砸在了水泥路上。
“啊。”
王嘉龙用那只松开她的手挡在嘴唇前,却让一双眼睛暴露出他赤裸裸的视线,他看了一眼地上的雪糕,又把视线重新落在身边人身上,别有深意地笑道。
“糟糕了。”
她的脑袋还处在一片混沌中,还没完全搞明白这句话是在可惜掉在地上的雪糕,还是这仅仅只是个冷笑话时,王嘉龙忽然将他自己的雪糕递到了她眼前。
“只咬一口了的说,不嫌弃的话,赔给你也没关系。”
他眼含期待,带着几分恳请赏脸的意味,说道,“请吧。”
她完全可以拒绝,毕竟只是根雪糕,并不是什么会让人多生贪恋口腹之欲的食物,可却没办法让人忽视这背后的意图。
这是种邀请。
雪糕上融化的乳白色的液体带着一股浓郁的香甜,勾着她的鼻子朝它靠近,她低垂着眼睫,拨开脸颊旁的碎发丝,在王嘉龙递过来的雪糕上咬下了一口。
她抿着嘴唇抬起头,看到在他脸上浮现出的满意的餍足后,不自觉地又挪开了视线。
“给,拿着吧,这是你的了。”说着,王嘉龙把她已经咬过一口的雪糕塞到她手上,自己转而弯下腰捡起掉在地上的小包湿纸巾。
手上的雪糕化得很快,就这一会时间的功夫就又欲有弄脏她指尖的迹象。
“要化了。”她脸上透露出些许的嫌弃,把又雪糕递回到了刚支起腰的王嘉龙面前。
王嘉龙没说什么,毫无犹豫地从她手上接过快要融化的雪糕。三两口吃光后,叼着雪糕棍,抽出一张湿纸巾擦拭着她满手的粘腻,最后不忘用擦手的湿纸巾清理掉地上融化殆尽的雪糕。
七点过后的便利店不可避免地要忙碌起来,已经有不少人陆陆续续从他们身边经过进入到店里,不是下班的上班族,就是带着孩子在促销时间购物的主妇。
雪糕袋,连带着包在里面的湿纸巾和雪糕棍一同被王嘉龙扔到便利店入口旁的垃圾桶。
做完这些后他一手拎起地面的购物袋,一手牵上了她,说,“回家吧。”
没有别的安排,没有其他活动,似乎不管是谁,从这家便利店出来后,都必然地会踏上归家的路。
甜蜜、温馨的,独属于两个亲密无间之人的巢穴。
2025.7.19
23. 关于聚光灯下的他的女朋友不是‘女主角\’真的可以吗这件事·
5.
听着从身下那张温暖、柔软的胸膛中传出的汹涌跳动,藏在他胸腔中的是一颗宛若聒噪的鸟雀、欢快地不停蹦跳的心脏。
这心跳的主人睁着一双在黑暗中也不见黯淡的眼眸,两只手不安分地在身体上来回抚摸着,即便身体中的躁动早已得到的释放,也恋恋不舍地徘徊在那同样炙热、被汗水打湿的身躯上,不见消停。
咕咕——
听到这声响,她情不自禁地把头埋得更深。
耳下的胸腔传来轻笑的震动,她摩挲着他胸膛的手指一转,轻轻用力,掐得那两只手瞬间安分了下来,也让他立马止住了笑意。
王嘉龙拿开她为非作歹的手,揉搓着那头发丝,说,“做点什么吧,你想吃什么?”
“已经很晚了,不用了。”
“正好我也饿了。”
开了灯后,王嘉龙把丢在玄关,被冷落许久的购物袋拎回厨房,蹲在冰箱前,边把购物袋里的东西往冰箱中整理,边思考着等会要做些什么来填饱他们空空的肚子。
最后端上桌的是两碗盖着鸡蛋与鸡肉的乌冬面,鸡肉是才刚回来的,鸡蛋是冰箱里剩的,刚好用完把新买的鸡蛋放进去,而乌冬面则是现成的速食乌冬面。
一个煮乌冬面、一个调汤,两个锅几乎是同时出锅,稍稍摆个盘就做好了,没费多少时间和精力。
怕她因为没胃口而吃不下,趁着等面煮开的功夫,王嘉龙又切了西瓜与黄瓜、小番茄做了个拼盘。
拼盘被她吃了大半,乌冬面亲子丼还有好几口,明明王嘉龙特意给她少盛了些,结果还是剩下了。
“不好吃吗?”王嘉龙收拾桌子时问她。
“没有,很好吃。”
“但是剩下了这个多。”
“因为吃不下了。”
王嘉龙听到这话,抬头看了眼懒懒散散地趴在桌子面上,正伸手用牙签把西瓜往嘴里送的人,怀疑地挑眉问道,“吃饱了吗?”
“嗯。”她口齿不清地回应着。
在她又一次从拼盘中叉起一块黄瓜往嘴里送的时候,王嘉龙半路拦截了她,隔着桌子握上了她的手腕,一拽就把那牙签上的黄瓜送进了自己的嘴里。
她的手被握着,一时不知道该不该收回,只是在触及对方相当享受被投喂的神情后,才又从盘中挑了一块,送到王嘉龙嘴边。
投喂了一块后,接着又是一块,好似乐此不疲,王嘉龙也一块块叼着吃了个干净。
嘴里黄瓜随着一次次咀嚼散发出清香,称得上可口,但更解渴的还不是这个。
在拼盘快要吃干净时,王嘉龙抓着她的手心往嘴边送了送,闷声问道,“明天有什么安排吗?”
她几乎没有沉默多久,就说出来王嘉龙预料之中的话,“应该…没有。”
没有课程,也没有兼职,更没有什么人会想着突然约她出去做些什么,就自然是没有什么安排。
“那好好想想吧。”
王嘉龙取下她手上的牙签沿着盘子放到了桌子上,随后到桌子的另一边,双手撑在她身侧,将人笼罩在自己的身影中,“明天我也没课。”
仿佛是因为这个年纪的人身体中就蕴含着使不完、用不尽的精力,他们不知疲、不知倦,一天接着一天地窝在舒适地空调房中,完全不受高温地影响紧紧相拥着。
偶尔才会结伴出门,上课,回家的途中逛家附近的超市,除此之外似乎连出门该做些什么的计划都没有,于是就又躲回了这狭小的,只能容下两人的房间,不去在乎外面天大地大,又发生了多精彩的事。
这段时间很快,不过是几次日落与月初,时钟也只是来来回回绕了几圈。
又格外的漫长,慢到想不起上一次出门不过是昨天,冰箱好像是遭到了洗劫,就连空了也没人想起来要填满它。
就像是看不过他们就这样白白消磨了时间般,在第二个小盒子被拆封,用到只剩下两个在盒子里孤苦伶仃地相依为伴,等候着那不知道何时,但注定分离的时刻的降临。
也就是在他们蜗居的六天的时候。
那手机铃声响起时他们正用着电脑边看一部电影,边等着外卖送上门。
当电影正播放到男主气势汹汹地向女主求婚,而女主沉默着不知该怎样回答时,被他们随手丢在后床铺上电话响了。
起初她还以为是外卖小哥打来的取餐通知电话,拿起手机后,才看到了手机屏幕上那来电通知显示着两个字——“大佬”
不是她的手机,那是王嘉龙的手机。
她只是瞟了一眼就把手机递给了他,没有再过多询问一句。
而王嘉龙看到来电人是谁后,起身拉开窗帘和落地窗,径直走到了晾晒衣物的阳台,才接通了电话放到耳边,最后甚至不忘贴心地关上落地窗。
阳台外的人靠在栏杆上,脸上看不出表情变化,王嘉龙的视线向着远处眺望,不时张口说上一两句话,只是隔着一层透明玻璃窗所有对话都被隔在了房间外,听不清说了些什么。
玻璃窗彻底关上前,她也却确实听到了些许动静。
电话拨通后对面就迫不及待地冲着电话开吼,不过距离很远,王嘉龙也没有打开免提,所以这通电话的保密保密工作做的好似很好,直到音量被彻底隔绝,她还是没听到一字半句。
电影被暂停到了男女主相望的画面,这部电影她说不上又多喜欢,却还是看了很多遍,后续剧情早就了然于心,所以也就不会有期待后面剧情发展的情绪。
哒哒,两下敲击声响起。
她从电脑屏幕上抬起后看向声音源头,只见王嘉龙敲打玻璃窗的手指了指楼下,又敲了敲她身后方向位置的玻璃。
好像是某种摩斯密码一样的讯号,又好像是街头巷尾,不动声色传递密报的间谍一样的人,他让她感到迷茫,让她完全像个不入流的线人,不知所措,只得沉默着,拼了命地在脑中分析。
所幸这是个很简易的谜题,就在王嘉龙做完这些后,谜底就自己找上了门。
“您好,您的外卖。”
门外响起外卖小哥的呼喊声。
听到声音后她站了起来,原本裹在身体上的薄毯也随之从肩上滑落,露出她一身轻便的吊带和短裤。
外卖小哥催促声格外的急切,她应了一声让他放在门外就好,然后才去开了门。
预料之外的是外卖小哥并没有离开,正值点餐高峰期,她本以为对方会因为着急送下一餐而匆匆离开,但他却没有,而是默不做声地站在门外等着。
这让她忽视了去检查猫眼的重要性,或许也因为房间里并非她一人,而这让放松了警惕,一时疏忽贸然开门后,猝不及防地被门外站着的人吓得心头一颤。
“谢谢。”
她隔着一道门,从房间中伸出手接过外卖小哥递过来的外卖袋。
对方松了手后,却不见离开,而是随口说了句,“外面的天阳可真大啊。”说着,男人用手背擦拭着额头的汗滴。
“是啊,幸苦了。”她边说,边拽紧了门把手。
就在房门即将阖上时,门缝处猛地挤进一只脚,随着房门重又被强行挤开,门外的男人有意无意地往房门内凑近身体,似是在窥视房间内的情况。
“有什么事吗。”她语气不快,且锐利,只是握着门把的手不曾又半点的松懈。
恰巧也正是这时,王嘉龙打完了电话从阳台外进到屋中,与行为举止莫名其妙、不明所以的男人撞上了视线。
“不……”男人退回到房间外,有些支支吾吾道,“好像有东西掉了,我看一眼是不是滚进房间里了。”
“不好意思打扰了,祝你们用餐愉快。”
房门再度阖上,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般,只是外卖盒被丢到桌子上发出的声音听上去却没有那么愉快。
她低垂着脑袋站在桌前,一声不吭地拆着塑料袋,把外卖盒一个个拿出来,摆放到桌子上,平静地像是暴风雨的前夜,鲜少有人能细心观测到云层上翻涌的气流。
王嘉龙从身后环着她的双肩,抱紧了她,脑袋一个劲地在后肩上蹭,发丝刺得人痒痒的。
“抱歉,我没有去开门,让你感到害怕了。”
抱着她肩膀的手臂被推开,王嘉龙疑惑地抬起头,看着她转了个圈,把自己埋进了他的怀中,没有犹豫片刻,他的那两条手臂又抱紧了怀中的人。
空调嗡嗡作响,把热气都隔绝在了屋外,又让房间内充斥着凉意,长时间待在这里,吹得人手脚冰凉,一时不留意就会被拉回到那个四肢被冷风吹得僵硬的寒潮未退的初春。
她深呼吸一口气,把它们长长地从口中吐出,热气刺激下王嘉龙不得不将注意更多地放到怀中人身上。
只听她缓缓说道,“男朋友是你真好。”
“我也是。”王嘉龙把下巴垫在她的头顶,发自内心地说,“女朋友是你真好。”
刚说完这句,顿时,怀中人就从他的怀中退了出来。
王嘉龙还未能从方才的情绪中回过神,就见她转过身去,轻声地说,“吃饭吧,一会要冷掉了。”
“哦好。”王嘉龙收回两条僵住在半空的手臂,有些无措地抓挠着后颈的碎发。
“也正好,我边吃饭边和你说件事。”
6.
下午四点,太阳的脾气不像中午时那么暴躁,室外的温度稍稍降下来后,这窝在小房间中,不肯踏出房门半步的两人终于舍得到出门,走到面外来了。
临出门前王嘉龙换了件衣服,把他那件很喜欢的,但并不适合穿去接下来要去的地方的外套挂到了她的衣柜中,而是拿出来一件普通的T恤和短裤换上。
王嘉龙背起背包,拎起放在角落里的两个吉他包中的一个,空出一只手牵上她,“好了,我们走吧。”
随着咔嗒一声,这不大的房间彻底安静了下来。
或许是真的因为太阳比以往大的厉害,温度也比以往要来的异常,出门没多久她的手心就被冒出来的汗水浸湿,连带着担忧起两人牵着的手。
“要不还是松开吧,毕竟很热。”她说。
“坐到公交上就不热了。”王嘉龙回她。
上来公交车,又从公交车下来,王嘉龙都没有松开牵着的手。
路过街角的水果店,她的视线紧盯着摊上的水果,又思索起自己另一只空出来的手。
“买点什么。”她问。
“不用买什么。”王嘉龙回。
她刚往水果店迈出一步,脚还没有站定就被王嘉龙拽了回去。
“但是……”
“买什么都不重要的。”王嘉龙知道她在顾虑什么。
水果没有买,而是在下一个拐角路口,王嘉龙从卖菜阿婆的地摊上提了满满两袋青菜交到她手上。
两袋青菜很新鲜,卖菜阿婆处理的很干净,根上没有泥,菜叶上也没有黄叶和蔫叶,连被虫啃过的洞都摘掉了,可她提着两袋菜仍旧觉得手上空空的。
等站到门前,她已经想不起中午,当王嘉龙和她说起这件事时她是出于怎样的心情答应了下来,如今只觉得局促不安,看着王嘉龙敲门时这种感觉就更是深刻。
随着门内传来的一声“去开门。”以及一声“好”的回应,她聚精会神地注视着门板,视线中就好像自己身处的这个世界就只剩下了这扇门,再无其它。
“谁啊?”在一声娇俏的女声从门内传来后,大门从内向外地打开了。
“我啊,是你家哥。”
王嘉龙不管怎样伸手在晓梅眼前晃了晃,对方的视线却始终不再他的身上。
开门的晓梅眨了眨眼睛,把眼前王嘉龙碍事的手拍开,似乎是搞懂了眼前的场景,她果断冲回屋内,留下门外两个人面面相觊。
没一会,又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但出来的人不是晓梅,而是手持菜刀,腰系围巾,满脸难以置信的王耀。
“哟,大佬。”王嘉龙吊儿郎当地喊道。
注意到王耀手上拿着的菜刀,他不动声色地躲到她身后,只是看上去像是在把她往王耀面前推。
“别动刀动枪的,我不是回来了吗。”
然而,王耀的注意力也没有在他的身上。
她被上下打量得浑身不自在,却看得出来眼前满怀笑容的人的视线并没有坏心眼,甚至是雀跃与期待。
还不等她把手上的东西拿出来,王耀就已经迫不及待地从她手上接了下来。
“人来了就好,还带什么菜啊。”
“不过来的也是真巧,刚还想着青菜不够呢”
“进来,快进来。”
王耀在他们前面抵着门迎接,而王嘉龙不动声色地在她耳边呢喃着,“看吧,说了大佬会喜欢你的。”
他在背后按着她的双肩,把她往屋中推。
王耀边催促着两人进门,边在玄关的橱柜里挑出一对拖鞋放到换鞋的坐凳前,先是对她说,“这是梅梅那小丫头的,就是刚刚给你们开门的,她穿了没两次就又买新的了。”
“你别嫌弃,先穿着,下次给你准备新的。”
说完,又冲二楼的房间喊话,“梅梅啊,鞋柜里的拖鞋借给姐姐穿了。”
“知道了。”
“不要老是盯着电脑看啊,一会要吃饭了,也不要吃太多零食。”
“知道了!”
拎着那两袋红色塑料袋装着的青菜,王耀招呼着她在客厅坐下,说着不用客气什么,而他自己则进到了厨房。
自来到这里,她就被王嘉龙从门外推到玄关,换了鞋后又被推到了客厅,整个过程像是个毫无知觉的摆件,被人搬来搬去的,最后被安放到客厅的沙发上。
“我先上趟楼,很快就回来。”王嘉龙对着沙发上的人说。
他需要先把吉他和背包都放回房间,这耗费不了多少时间,上下楼来回一趟不过两、三分钟,可听到他的话,沙发上原本像是宕机的人立即恢复了意识的运转。
她站起身,猛地抓住了王嘉龙的衣袖,“你要去那里。”
一抹格外明显的慌张从她脸上浮现,与之一同传达给王嘉龙的是她对他的信任与依赖,这让王嘉龙心痒痒,起了些坏心思。
“去我的房间。”
回答了她的疑问后,王嘉龙让她看到自己嘴角故意扬起的一抹笑,随后凑到眼前人耳边,轻声邀请道,“要跟我一起上去吗。”
“bu…咳,不了,我在下面等你。”
看着那通红的耳朵,王嘉龙轻笑着,在她脸颊落下了一个吻。
这一吻来得猝不及防,离开的也很快,本不会被任何人看到,却又是那么巧合地落入到刚从楼上下来的梅梅,以及先后从玄关处进到客厅的王濠镜和本田菊眼中。
只需要看一眼,再加上对家人的了解,王嘉龙瞬间就搞懂了这幅场面是怎样造成的。
“梅梅你个大嘴巴。”
被点名的晓梅手指着自己,一脸“我吗?”的表情站在楼梯上目送王嘉龙上楼,而他全然不给晓梅解释的机会,还是同样要上楼回房间换衣服的王濠镜替她辩解。
“只是偶然碰到了一起,绝不是因为在半路看到了晓梅的群发,‘啊啊啊,王嘉龙消失了那么多天,现在居然拐了个女孩子回家’的消息。”
连王濠镜也拆她的台,晓梅瞪着眼睛,恶狠狠地冲着两人的背影说,“你们等着,等下我就把你们两个放冰箱里的零食给吃了。”
还不等两人说什么,厨房就传来了王耀不赞同的声音,“不行。”
楼上的两人还没下来,那边梅梅不管不顾地跑去厨房,冲到王耀面前喋喋不休地抱怨起两人,而客厅里的两人相对无言,只是略显局促地沉默不语、却又十分具有默契地与对方点头问好。
餐桌上没有什么食不言寝不语的规矩,王耀作为弟弟妹妹中的大哥,自然而然地担起了大家长的责任,对她也是嘘寒问暖。
“多大了呀。”
“和嘉龙是同学吗?”
“不是?”
“哦哦,是同校啊。”
“那跟梅梅和小菊也是同校,有事没事的你们还可以聚到一块玩。”
“认识了多久啊?”
“你看着就乖乖的,这小子要是欺负你了,你就跟大哥说,大哥替你好好教训他。”
“多吃点多吃点,都尝尝,看你喜欢哪个。”
王耀边说,还边用公筷往她碗里夹菜,堆得要有一座小小的山那么夸张,王嘉龙想帮她分担还被王耀用筷子打了回去。
“大佬,好偏心的说。”王嘉龙故作不满,幽怨道。
王耀一眼就看出了他故意装出的不满,略显敷衍地给王嘉龙也夹了一筷子菜,表示自己并没有偏心后,又把话转移到了她身上。
整张桌子上摆满了色香味俱全的菜肴,可她却觉得食之无味。
满桌的菜几乎不需要她伸手,下一瞬那盘菜就能摆在她面前,而那满碗堆得成山的饭菜她连个山顶都没能消灭掉,不忍辜负王耀的费心,她只得尽可能地多吃些,把胃吃到胃隐隐约约的胀痛。
天色渐晚,王嘉龙送她回家,而临出门前,王耀从厨房里翻出来了一袋包装精美、用油纸和红线捆成一块块的糕点,在玄关瞒着晓梅塞到了她手上,对她说。
“嘉龙这小子成天在外面跟着个粗眉毛搞东搞西的,不管说了他多少遍也装听不见。”
“你们这个年纪的小年轻都有自己的想法,我虽说没比你们大多少岁数,但沟通上的隔阂也确实就摆在眼前。”
“你是个懂事的好姑娘,有你看着点嘉龙,我很放心。”
那不仅是一袋王耀私藏的点心,在精美的包装袋里还放了一个不厚,却有些分量的红包,算是一点心意。
这个红包是在半路被两人发现的,起初还只是王嘉龙好奇王耀给她塞的究竟是什么点心,她也只当那是袋点心,不过,当她从包装袋里拿出红包的一瞬,还是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红包拿在手,她没有拆开,而是向王嘉龙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王嘉龙的脸上倒是没有什么受到惊吓、或是震惊的表情变化,这本就是很寻常的礼节,他也是很骄傲地对她说,“都说了大佬很喜欢你了,不过收不收下就看你的意思咯。”
最后一句听上去不像是在询问她的意见,更像是蕴含了某种调侃:难道你不收下?
还是说不满意我?
在她片刻的沉默中,王嘉龙的内心也下意思地受到她的牵制。
这次屏气凝神的人换做了他,即便早就信心十足,确定她会收下这个红包,他也还是会对那不可能有的拒绝选项产生焦虑,恨不得直接越过她的抉择,动手把红包塞到她的背包中。
“嗯。”她点头说道。
一句简短的“嗯”轻飘飘的,晚风一吹就仿佛从未出现过,可王嘉龙却听得真切。
他边走着,脚步边轻飘飘地朝她靠近,直到大半个人都倾倒向她,把人挤得快要贴着墙走还不肯罢休,而是变本加厉地利用自身的重量,把人压着背靠墙壁。
趁着路灯昏黄,无人路过,他在她无处可躲时低头吻了上去。
“我好中意你哦。”
风停了,树叶却还唰唰作响,听得人止不住地心乱。
王嘉龙把人送进门后,自己却被一通电话拖住了迈入房门的脚。过了没多久,他进到了屋中,却只是在拿到角落里的另一把吉他后就准备离开。
见王嘉龙要离开,她有些意外,下意识地出声挽留。
“要走了吗,不留下来……”
他低头又在她唇上轻啄了下,却没有放下手中的吉他包,王嘉龙一手扶着门把,另一只手捏着她的手指,对她说,“还有其他的事,下次吧。”
“……”她张了张嘴,但最终还是选择了沉默,就像以为那样。
什么事,等下要去哪里,这样的话她不知道该不该说出口。
最后只能把这些话吞回到腹中,期望胃液能够像消化那些堆积在胃袋里的食物那样消化掉它,而不是被它们折磨。
“等有时间了,我一定会立即来见你的。”王嘉龙向她承诺,最后又用一吻作为告别。
随着门板被阖上,这间小屋终于回归到了以往的静寂,安静得只剩下家电运转的嗡鸣声。
在门前站了一会后,她惦着脚往猫眼上凑近身体,确定门后再没有人返回,才锁了门锁,然后把自己整个人丢到床上。
床发出吱呀一声,房间内就又安静了下来。
胃里的积食导致床上的人久久无法入睡,她头也没抬地伸手从床侧把背包拿到面前,扭头,然后看着手从中摸索着。
她想要找到自己的手机,却从背包中拿出来了那张红包。
即便已经得到了首肯,即便房间中只有她一人,她还是没敢打开这张红包。
看着它,她长叹一口气,转手把它放到了床头柜上,重新在背包中翻找出了手机。
打开YouTube,在检索上输入过后,她打开了检索界面的跳出来的第一个视频,而视频也是自动跳转到上次播放的地方。
“……和家里人住一起,所以对乐队的事多少还是有点意见的。”
“不过,主要是担心在外面和不好的人接触到不好的东西。”
说话的人是王嘉龙,他面上没什么表情,看上去并不像是在为此苦恼,反倒是指向明确地向某人调侃道,“也不知道是谁的缘故。”
“如果你能称呼我一句学长,或是前辈,这句话我可以当作没听到。”画面外有人说道。
“我懂。”上次在学校叫住王嘉龙的那人此时在画面中连连点头,表示同意他的话。
“演出前的那几天已经有够紧张的,每天除了上课就是赶出去工作室练习,就这样半夜回到家还要被几个哥哥们担心。”
“真的是……想立马搬出去。
“又不是小孩子了。”
“本大爷也懂。”像是回忆到了什么,说话的人满脸的惧色,“打开门的瞬间,看到维斯特就坐在一片漆黑的客厅等着自己,‘啊,本大爷要死定了’的感觉太恐怖了。”
队长并不理解成员们的想法,不过似乎是觉得这时候不说点什么有些过于不合群,他只得说道,“我早就和那几个混蛋兄弟分开住了。
“合居的人倒是抱怨过:晚上回家麻烦小声点,不要打扰到哥哥我睡美容觉。”
“要不是因为怕吵到合居的另外两个人,不然晚上回家的时候,我肯定会‘小声点’。”最后三个字几乎是被他咬牙切齿地说口出的。
镜头不停地在说话的人身上来回移动,每每轮到其他成员发言时,这样点名道姓的表白弹幕也会纷纷出现在屏幕上。
——眉毛的眉毛今天也甚是喧嚣!
——小鸟君真帅气!
——艾斯兰!哥哥们爱你!!
——嘉龙!嘉龙!最耀眼的辉煌!
不管这些表白再怎样炙热,画面里的采访始终不受影响地继续着。
问到有关乐队规划时,队长像是在做论文答辩,把乐队目前以及未来的规划从目标到施行、从成员内的讨论到得出结论说个不停。
甚至列出了十几条的简要,而目地也只是为了告诉粉丝各位他们乐队的野心。
“反正要做的说,为什么不把最大的那个舞台定为目标呢。”
队长说了将近十几分钟都没有说完的事情,被王嘉龙一言简略道。
画面倏然停止在这句话上,让王嘉龙的那张信心十足的脸显示在屏幕正中央。
少年人眼中冒着点点火光,即便说得是妄语,也会让人不由地信服,从他口中说出的话会有真的实现的那一天。
她久久地注视着手机屏幕上的画面,直到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没有得到回应熄了屏,她仍没有挪开视线。
这次手机上出现的是她的脸,不过黑色的屏幕也把她的脸映照成阴沉的暗色调,盯着这样的颜色让人生不出什么振奋的情绪来。
她把手机往床上一盖,接着把自己也埋到了枕头中蜷缩起身体。
胃部的痉挛好似转移了般把疼痛往她身体各处里挤,涌上胸腔就会压得人难以呼吸,流到腹部就会抽搐得不消停,非要折磨得她把压抑的情绪逼出来才肯消停。
然后,一股熟悉的暖流从身下窜出,使得她猛地惊醒。
在厕所里,她看到了那抹陪伴了她整个青春期,至今也还没有放过她,令人既是烦躁又是厌恶,却又无比心安的鲜红色。
忽然,她望着两腿之间那薄薄一层棉布上的红印,长吁了一口气。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却仿佛让她找到了让内心暂时获得平静的安慰,不用去过度思考、顾虑、自寻烦恼。
7.
经期的第三天,这股腹痛彻底缓和了下来。
她也回到了没有王嘉龙陪伴的日子,上课、参加赚取学分的志愿活动、兼职、回家,然后重复循环。它们占据了她生活的大部分,只有手机屏幕亮起时,她的死气沉沉的生活才会被注入到一丝活力。
YouTube上乐队巡演的动态,ins上偶尔更新的后台花絮,成千上万粉丝点赞过的博文。
她像是个刚入坑的新人粉丝,通过一条条的过往动态和最新的动态来拉进自己和乐队之间,与王嘉龙之间的距离。
一时间竟表现得像个窥探偶像隐私的狂热私生饭,每当这种想法出现在脑海中,她都会无比懊恼地丢掉手机,然后深深地陷入到沮丧中。
这期间王耀曾让晓梅通过聊天账号打来过一次电话,来让她来家里吃饭,意图很明显,只是王嘉龙不在,她随口胡诌了个借口就回绝了。
他的家人也不例外,只能和她一样通过社交媒体上才能得知他的消息,意识到这点时,她可悲地因为感受到压抑在内心的重负得到了释放,而松了一口气。
持续了一个多月的巡演结束了,乐队官号在最后一站的城市发布了“下次再见”的动态,现在也已经是返程的途中。
而几条关心的短信,几通没聊十分钟就挂断的电话就是这段时间他们之间的全部联络。
她本以为自己会老老实实地等,等到王嘉龙像那天深夜般突然敲门出现,可在看到乐队在当地的live演出的购票讯息,她发觉这样的等待是没有意义的。
场地离住所不远,时间上也没有与其他安排发生冲突,票价也打着回馈粉丝的名号而格外的低廉,仿佛是所有恰好都汇聚成了命中注定,就连书架旁空荡荡的角落都在催促着她的手在购票按键上点下确定。
临近演出前的一个小时她站在了衣柜前,打开衣柜门入眼便看到那件极具个性与存在感,仅仅是挂在衣杆上就让人无法忽视的外套,王嘉龙遗留在她衣柜中的外套。
她伸手抓住了外套一面朝外的袖口,垂头盯着手上的衣服沉默了片刻,随后小心地把它从衣架上取下来。
手臂钻过袖口后,轻轻一拉,这件衣服就这样包裹在了身体上。
衣服上属于王嘉龙的气味已经很淡了,更多的是在衣柜中重新染上的洗涤剂和柔顺剂的香味,那是熟悉的香味,是衣柜里其他衣服上的香味。
嗅着外套上的气味,一股安心从她心头涌上,脚步不自觉地走到了镜前。
镜中人看着那般的违和,皱着眉、苦着脸、似是不满这一身的打扮,看得她也下意识地摆出了同样的表情。
她脱下了外套,重新换上了身短袖长裤,出门前又往背包中塞了件薄外套。
距离开场前十五分钟,她在现场工作人员的帮助下验票、入场。
一个能容纳五百人的中型livehouse内早就站满了人,放眼望去人头窜涌,还未到开场,这些因为热爱与崇拜而聚集到一起的人们就已经用声音把会场的氛围推向了鼎沸的巅峰。
这些绚烂的灯光、震耳欲聋的声音、熏人欲醉的氛围,她在高中的毕业舞会上就体验过,没有任何特殊之处。
所以当她躲在角落傻乎乎地以为这就是全部了,自己的恐惧无非是过往从未接触过而带来的陌生感。
她甚至为此发笑,讥讽自己的怯弱与固步自封,只是演出真正开始后,那蓄力已久的激情与尖叫化作爆发的炮弹,用一阵又一阵的热恋将自负从她的血肉至骨髓冲刷干净。
剧场骤然暗淡下来,所有光束连同人们的视线都被集中到了舞台上,澎湃的呼喊声像是要将她、将舞台下的所以人淹没,又像是在用声音把每个人往舞台上推,把自己推到舞台上的那个人面前。
汗水、尖叫、一切的一切,包括不起眼的灰尘都在灯光与演奏中闪闪发光,看得人入迷。
恍惚中,她仿佛每一个呼吸急促、在封闭空间尖叫到缺氧的粉丝那样产生了错觉——他看向了我。
这错觉让人不由地呼吸一滞,忍不住地惊喜,却又不敢确定这视线的真实性。
直到“安可”也落下最后一个音符,乐迷们纷纷围在了乐队的后台休息室前,她也迷迷糊糊地随着人流走动。
乐迷们趁着这个空隙和乐队成员们合照、签名、握手、表露心迹。
“我真的好喜欢你,嘉龙。”
“最开始只是陪朋友来看你们的演出,但后面慢慢喜欢上了你们乐队,也喜欢上了你。”
“我过去有一段时间的低谷,要是没有你们的演出陪着我度过,我真的可能就去自我了结。”
“你们的每一场演出和巡演我都追了。”
“我知道这里是你们第一次live演出的地方,非常具有纪念价值,同时我也很荣幸在这里第一次听到你们的演出。”
“所以你们要加油,我会永远支持你们的。”
女孩接着将夹着贺卡的花束塞到王嘉龙怀里的时机,趁着众人不备,猝不及防地在王嘉龙的侧脸落下一吻。
这一吻激化了现场乐迷们的高涨情绪,人们欢呼雀跃着,乐队的成员也以一种调侃、戏谑的态度来起哄,鼓手坏笑着用手肘顶了顶整个愣住的王嘉龙,示意他要不要和对方交换一下联系方式。
而女孩指出花束里有写着自己联系方式的贺卡后,像是再也承受不住快要爆炸的内心,害羞地掩面在众人簇拥与高呼中离去。
她呆呆地站在原地,如果不是身边的人拉了一把,险些就要与慌忙逃走的女孩子相撞。
然后抬头就对上了王嘉龙的视线。
这次不是错觉,他的确在看着她,只是因为先前的“惊吓”整张脸上看出什么喜悦的表情,甚至有些错愕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看到她后王嘉龙下意识地想要过来,想要和她解释刚刚发生的一切,可她却并没有像他那样向前迈步,而是后退,然后头也不回地狼狈离开。
她一路狂奔,跌倒然后又不顾行人眼光地爬起身,一头扎进看不见光亮的前路里。
回到家中后她狠狠地摔过门板,关门上锁一气呵成,却并没有开灯,而是就这样在黑暗中跌坐在了床边。
一伸手就摸到了出门前没来得及放回衣柜的衣服,那是件西装布的百褶半裙和缎面的印花衬衫,她在衣柜中翻腾了半天才找出了这两件,以及买来仅仅穿过两次就被扔进鞋柜里吃灰的细高跟鞋。
细高跟容易崴脚,却很搭那件设计感极强的外套,可现在膝盖上传来的隐隐作痛让她庆幸自己没有穿这双鞋。
那件设计感极强的外套也硌得她皮肤生疼,疼到无助地抓着手下的衣服哭泣。
叩叩——
熟悉的敲门声响起,她却并没有起身,而是沉默着去捕捉门外的动静。
这个时间点她既没有点外卖,更不会有朋友大半夜想起她,那么门外的人只有可能是一个人——王嘉龙。
他推辞了乐队的庆功宴,马不停蹄地打车赶了过来,敲门后等了许久,终于想起可以通过短信来打探屋内的消息。
——睡了?
——生气了。
——别不理我。
一条条消息叮叮咚地想起,带着王嘉龙的解释通过手机短信传递到了她面前。可她并没有理会,即便如此也还是无法阻止“消息已读”的标识传递到短信的另一端。
“开门。”
“求你了。”
一次次急促的敲门声裹挟着王嘉龙的恳求从夹缝中传入屋内,手机上的消息也不见停地轰炸着她脑中那根濒临断裂的弦。
夜渐渐深了,接连几次敲门的动静听得人心生不安,左右邻居也不由地从屋中出来问话,不久后门外又落入回了寂静。
她隐约猜到了门外发生了什么,不过并没有起身去查看王嘉龙是否已经离开,只有一条条的讯息还在坚持不懈地跳到她眼前。
就在这时,一条并非王嘉龙发送来的消息一闪而过,引起了她的注意。
——明晚的聚餐你要来吗,就我们几个熟悉的同学,大家都挺想认识你的。
这条消息是王嘉龙陪同她上课那次,那位和她交换了联系方式的打扮精致可爱的女生发来的,这也是那之后对方和她发来的第一条联络短信。
两人之间除那次课间的短暂交谈,以及这条短信以外就没有更多的接触,所以面对这条邀请讯息她根本没有任何参与的性质。
况且眼下也没有那种可被调动的情绪,只是还不等她发送婉拒的消息,对紧接着发送过来一条让她被气愤到冲昏头脑的消息。
——如果可以的话,把你男朋友也带过来吧。
还未发出的言辞委婉的拒绝消息被她删除了干净,发出去的只是简短两个字——不去。
干脆、决绝却又显得那么不近人情,消息发出后她有过片刻的犹豫不决,可看到“对方正在输入”的显示后,拉黑、删除好友一气呵成,连最后一点的挽回机会也被她亲手扼杀。
做完这些她只觉惊魂未定,喘着气把手机丢得远远的,试图用这种回避不安的方式来让自己获得平静。
8.
直到哭累了,趴在床边昏昏沉沉地睡去。
然后在第二天早上七点被提前定好时间的闹钟吵醒,顶着一对双眼红肿的脸洗漱、为了遮盖惨淡又在涂了素颜霜的脸上打了曾薄薄的腮红,换衣服,然后拿起背包准备出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沉重的露水,随着阳光投进楼道,整个楼道空无一人,只有她锁门的动静在楼道里孤零零的响起。
关好门她便沿着楼梯往下,意想不到地在上下楼拐弯处和王嘉龙相撞。
他还穿着昨晚在livehouse演出的那身,整个人却没有演出时的意气风华,满脸倦色,显得有些颓废。
“去学校?”王嘉龙脱口而出道。
“嗯。”她扭开视线,微微点头道。
“我送你吧。”说着,王嘉龙就顺手从她肩上拿过背包,然后将另一只手上的塑料袋交给她。
“餐包和豆乳。”又补充说,“给你的。”
熟料袋中的豆乳还是热的,不估量到它从打出来再到她的手上相隔了多少的时间。她并没有拆开来吃,而是拿在手上问王嘉龙,“你怎么知道我出门的时间。”
她没有分享过自己的课程表给任何人,王嘉龙不可能打听到,况且距离上次见面也已经相隔了一个月,她也不觉得他完全记住了她的课程表。
而走在前头的王嘉龙声音沉闷,打了个哈欠后,带着困倦的鼻音道,“我不知道,但你总归是要出门的说。”
所以从昨晚起他就一直能到了现在,她没再开口,只是默默跟在他身后,结伴上到公交,又进到校门,仿佛是回到了刚交往时的情景,只是唯一不同的是,这一路上王嘉龙不再有话没话地找各种话题来和她说话,不过沉默只维持到了在教室前将背包递还给她。
王嘉龙也清楚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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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各自都需要些单独思考的时间,所以并没有留下陪她上课,离开前他开口问道。
“今天几节课。”
“三节。”
“早、中、午各一节?”
“对。”
“那下午我来接你,我们好好谈谈。”
要结束了。
从脑海中冒出的这个念头,让她点头答应了王嘉龙的决定,“好。”
目送王嘉龙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后她也进到了教室,在中排靠窗的位置坐了下来。
就在她从背包中拿出电脑和书本时,有人在她邻座位置的桌子上轻敲了两下,“我能坐下来吗。”
“没有人,请坐吧。”她头也没抬地说。
前来询问的是女性,所以她也只当对方是普通的同学,而女生坐下来的第一句话,让她暂时平静下来的思绪稍稍掀起了些许起伏。
“为什么要拉黑我的账号,还给我好友删除了。”女生没好气道。
听到对方的指责,这才让她从自己的世界中分出神来。
她扭头看向坐在身边的女生,险些没能认出来。
对方仍旧是精心打扮过,皮夹克里是露脐装,热裤下面一双笔直的腿上穿了双黑色马丁靴,连妆容也换成了小烟熏,一时间让人没办法将眼前人与那天的“甜妹”关联起来。
“我……”
留给她的借口有很多,可在片刻停顿后,她却放弃了为自己的行为辩解,只是干巴巴地说了句,“抱歉。”
只是这道歉非但没能让对方满意,反而真正惹怒了对方。
“抱什么歉,你觉得我来就是想听你说一句抱歉吗。”对方手指敲击着桌面,认真问道,“是我那里让你不满吗?”
“没有。”她说。
“是我说错了什么话?对方步步紧追,一只手臂跨过了两张桌子之间的“三八线”。
“不是。”她说。
“还是说,你觉得我是想勾搭你男朋友,才和你要好的吗。”
话音落下的同时她的心头上转瞬即逝一股刺疼,这使得她对女生产生出无故的敌意与攻击性。
显然女生早就明白原因,不然也不会直白地说出来。
“除此之外难道还有其他原因吗。”她彻底破罐子破摔,道,“不然我们根本没有交谈和联络的理由。”
没有重叠的交际圈、性格也大不相同。
女生身边往往挤满了人,常常有说有笑,商量着课后与假期的计划,而她则更习惯独来独往,除了是同学外,两人几乎没有任何可拿来相匹配的事物。
“有。”“有的。”“有啊!”
女生用一句比一句坚定的话语否决了她的想法。
授课老师的身影不合时宜却又准时地从门外走入教室中,打断了女生高涨的情绪,把那些还未说出口的真情流露拦截。
第一节课的课间休息,她赶在女生开口前躲进了洗手间,又踩在时间进入到教室。
第一节课结束,女生被朋友们拉走,而她则利用赶去第二节课教室的时间,吃光了已经凉透的早餐。
第二节课从开始到结束都不见女生的身影,她微微松了口气,却没有料想对方会在教学楼下守着她出现,然后跟着她去到了食堂,自说直话地和她又坐到了同一张桌子上。
“都说了。”女生用完全不符合外表举止的声调,撒娇道,“很早之前就像认识你了,不过你总是独来独往的,所以才一直找不到合适的开口时机。”
女生给出了许多符合逻辑的回忆作为参考,听着不像谎言,而对方也很真挚,只是过于跳脱的神经与思想着实让人来不及反应。
“和我交朋友绝对不会感到无聊和吃亏。”女生满脸认真地对她说道,“怎么样,别那么着急拒绝,考虑看看?”
这突兀又莫名其妙的句话,以及眼前这个自信到根本不觉得她会拒绝的人,都让她极为熟悉。
因为在今年的初春就有这样的一个人对她说过类似的话——“单身?”
“需要男朋友的话眼前就有一个同样单身的人,要不要和我交往。”
当时因为内心的慌乱,她鬼使神差地答应了下来,如今看着眼前这个和记忆里不论是性格,还是行事作风都几近重叠的人,险些就让她也点了头。
“不要。”她说。
不过显然是没用的,女生听到她的拒绝半是委屈半是撒娇,耍着无赖地从她手边抢过她的手机,硬是在她夺回手机前把自己YouTube、ins、tiktok、line的联系账号都加了个遍。
最后不忘警告她,“要是让我发现哪个账号的消息被拒了,我可是会立马来质问你。”
“你好会烦人。”
哪怕知道这句话对女生的厚脸皮造不成任何伤害,她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却还是留下了手机里的联系方式,而对方也咧着笑脸接下了她的褒美。
下午第三节课结束,女生坚持不懈地向她发出聚餐的邀请,被拒绝后只好和她在教室里分别。
走出教学楼,然后出了校门,她看到了等在树荫下的王嘉龙的身影。
他跨坐在一辆黑色的机车上,低头把玩着手机,对身边人的侧目与舆论充耳不闻,满是生人勿近的疏离感。
直到意识到从校门内出来的学生越来越多,这才抬起头从人群中寻找她的身影,不需要费多少时间,王嘉龙一眼就看到了正朝着他走来的人。
“从来没见你骑过这个。”她自言自语地轻声嘀咕着,却没有逃过王嘉龙的耳朵。
“家里面不允许出现这玩意。”
“虽然我也有证,但大佬说要是让他看到了,会直接打断我的腿,所以总是瞒着人偷偷骑。”王嘉龙说着拿起一个头盔给她戴上,边替她整理着颚带,边补充道。
“乐队里领队和鼓手两人都挺喜欢机车的说,而这辆是借鼓手的。”
“就是舞台上看着最桀骜不驯的那位,我可以保证要是架子鼓能移动的话,他绝对会带着架子鼓跑遍整场。”
王嘉龙说的不是形容,而是真的见过对方背着贝斯跑下台和乐迷们互动,不过即使并不知情,听了他的话也还是会让人不由地觉得好笑。
见她轻笑出声,他的心情才渐好了几分,但也明白这并不代表事情就能一笑了之。
“上车吧。”
“去哪?”
“我也不知道。”头盔底下传来王嘉龙闷闷的声音,“总之带你兜兜风,然后再找个地方吧。”
“嗯。”
跨上车子后,她抱紧了身前人的腰,就像两人不久前那般亲密地拥抱着,她把头贴近王嘉龙的脊背,对他说,“开慢点,不然我会害怕。”
“好。”王嘉龙也立即答应了下来。
9.
车速不快,一直沿着马路漫无目的地行驶了将近三个小时,三个小时的风景与迎面吹拂的风中,谁也没有先开口说一句的话。
路过一处河滨沙滩时车子停了,太阳还未落下地平线的沙滩比正中午也没差多少,温度仍旧是热得惊人,仿佛就连海水都是热的,更别说站在沙滩上。
王嘉龙把车子停在了一处树荫下,面朝沙滩,然后去到了不远处的便利店,让她等在原地。
她就近,坐在了距离车子不远的树池石凳上,眺望着远处的海面,等着王嘉龙的归来。
没一会,拎着一堆小吃、乌龙茶和果汁,被太阳晒得浑身通红冒汗的王嘉龙坐到了身旁,一样一样把小吃放到两人之间,把罐身上还带着冰凝水的果汁递给她,自己拧开了乌龙茶的瓶盖。
灌了一大口后,他才踟蹰开口道,“演出结束后的乐迷……”
“我知道。”
冰镇过的易拉罐散发着阵阵凉爽,但拿在手里难免把她的手指冻得通红,她换了个手,一下又一下地抠着拉环,始终没有打开它。
她垂眸,出神地凝视着手上的易拉罐,说,“粉丝表达对偶像的热烈情感,我理解。”
“联系方式我丢了。”
咯嘣一声,王嘉龙就着她的手把易拉罐的拉环扣开。
“我没想过和你以外的人发展恋人、以及以上的关系,粉丝也不是安排好的。”
闻言她顿了一下,王嘉龙边往她手心里垫纸巾,边说着自己上午回家被王耀训斥了一顿的事。
作为兄长,王耀自认对弟妹们多少还是有些认知,而王嘉龙能不和家里人报备,就不吭一声地跑出去巡演,那么也一定没有和她交待什么。
之所以让梅梅打电话去邀请她,也是出于替王嘉龙维持两人之间关系的着想。
“我以为见过了家里的兄妹,就代表这段感情,我有认真对待的态度。”
当时王嘉龙是这样反驳的王耀。
如今也是这样对她说。
她稍稍侧目,偷瞄着王嘉龙眉头微蹙、神情略带愧疚的侧脸,忽然意识到这句话是他的真实想法。
哗哗哗——嘈杂却富有韵律的海浪声从远处传来,听得人心烦意乱。她也学着王嘉龙,仰头灌下来一口果汁。
“说了大佬会喜欢你。”
从她嘴里复述着王嘉龙说过的,自听到起就一直让她心神不宁的话,现在也让她忍不住自嘲地苦笑道,“我以为你是早有预谋。”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他刻意隐瞒的电话、从未透露过的社交圈、朋友与家人等等,虽说尽是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却也似眼中的沙砾、刺入皮肤里的芒刺,无法根除的刺痛时不时的产生,总有让人发狂的一刻。
甚至他的理想与追求之中,她都找不到可以站脚的缝隙。
“明明一见钟情会更符合。”
兴许是天性使然,又或许是因为后天接触到的都是些惯于坦率表达情绪的家伙,王嘉龙也难免会不解风情地直言开口更正她错误的想法。
但也意识到正是这种近乎一根筋的思考与表达,让他做出来了许多事,造成了当下的情景。
比如不合时宜的表白,比如一声不吭地来叨扰她,又像连封遗书都没留给她就从世界上消失了一般跑去巡演。
他顾虑着她的步伐,越过了朋友,甚至越过了更多,以为通过家人定下对两人未来的设想也能坚固这份感情的稳定,不曾想过,此前从未商量过,单方面的付出与承诺会被对方带来多沉重的负担。
“我还不合格啊。”王嘉龙小声嘀咕着,声音被淹没在海浪与风声中,让人听不太真切。
天色逐渐昏暗,夜风带来了与白昼不同的温差,仿佛是一口气就从炎热转为了凉爽,吹得她禁受不住冷风,掩面打了个喷嚏。
“给。”
王嘉龙本能地脱了外套,隔着一堆小吃,伸手将衣服递给了她。
那是件黑色皮夹克,考虑到温度,王嘉龙在下面穿了件轻薄的短袖,如今脱了外套,恍惚间倒觉得眼前人和普通人无异。
见她只盯着他,就是不接外套,王嘉龙又念叨着,“穿上吧,要感冒了。”
这件皮夹克和王嘉龙留在她衣柜里的那件相比没那么多装饰物,更朴素些,唯一就是仍旧不合身。她穿上后,下摆直接盖到了臀部,过长、过宽松的袖口就算掖了几下,一个不留意也还会滑下来。
不过再又风吹来,被皮夹克包裹得严实,倒不觉得寒冷,甚至能感受到皮夹克里王嘉龙残留的体温。
她耸动着鼻子,悄无声息地嗅着从衣服上传来的,说不清是洗发水还是洗衣液,却即陌生又熟悉的香气,心底涌上一股恐慌。
“我不想分手。”
声音中的留恋是夜晚吹不散的点点星光,她的话给了王嘉龙希望,可过于平淡的神情,又让他猜不到、看不穿她的所思所想。
“但是,太远了,我会害怕。”
这句话,她是望着从层云背后露出的星星说的。
地上的人与天上、宇宙中的星星的确相隔太远太久,哪怕就近在眼前,所看到的也不过是几亿光年前星星留下的余晖,竭尽所能也无法靠近、无法触摸。
王嘉龙也随着她的视线也看向了天空,片刻过后,他喝光了手里大半瓶的乌龙茶,气势汹汹地不像是喝饮料,而是在灌壮胆的酒。
“乐队那边咳咳……”
喝得太久,王嘉龙不由地咳嗽了几下,深呼吸了几下,平复过情绪后才接着开口。
“巡演很成功。”
“赞助、演出邀请、节目录制,几家音乐制作公司也找上了门。”
“我、乐队的大家都很高兴看到如今的成就。”
“除了音乐制作公司外,我们都接受了。”
“学校那边倒是没有问题,大佬这边看我真做出来点成绩,也嫌看着我烦了,随便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王嘉龙一句接着一句的陈述让她不自觉地收回仰望星星的视线,低下去头,失落地把下半张脸埋到皮夹克的衣领中。
他的梦想绝不会就此止步,演出、节目录制、制作公司的邀约,这些只会成为王嘉龙朝着那个目标前行的指路牌。
成为他登上顶尖舞台,获得成千上百万,乃至是上亿粉丝观众追捧的阶梯。
“可我从没觉得,这件事会是挡在我们之间的阻碍。”王嘉龙说。
遗憾的是,这种感觉两人之间仅限他有。
她弯着腰,在腿上用手肘支撑着脑袋,整个人深深地埋在王嘉龙这件宽大的皮夹克下。
不能得到满足,又无法抹灭的对爱人的占有欲与掌控欲,以及深知痛苦的根源是源自她内心的不配得感,使得她如同溺水了般既无力又无助。
即使不能感同身受,王嘉龙也感受到了她如今的情绪。他把手上的水瓶捏得噼啪作响,站起身,在她面前蹲下,抱住了这个把自己蜷缩成一团的人。
“给我点时间。”
王嘉龙低沉着声音,试图给出自己的方法来解决横在她面前的、与自己的隔阂,“等我把乐队已经接下来的演出和节目录制都搞定。”
“到时候我就退出……”
届时,后续不会给乐队造成信用危机,成员们与乐迷也能接受他的离开,只希望这样她可以安心,那么他便不会有任何遗憾。
过了许久,久到夜幕彻底笼罩了天空,隔岸的灯光取代了太阳为归家的人照亮路途,沙滩上也陆陆续续多了不少人影。
他听到怀中传来一声比一声果断、坚定的回应,她说,“不行,不可以。”
“不要退出。”他胸前的衣服被紧拽着,似是不舍,却又在一点点松开,她说,“我不想成为你的绊脚石,可是我……”
“我知道,我知道。”王嘉龙自顾自地说着,“你是你就好。”
10.
那晚过后,王嘉龙彻底投身到乐队的演出和节目邀约,不再有任何的顾虑。这让乐迷们很高兴,乐队的成员们也乐意看到乐队在他们的努力之下,朝着更高、更辽阔的舞台前进。
又一次采访,主持人先是恭喜了他们接到了音乐节的邀请,间接地在节目中为他们做了一波宣传,而后又问了些乐迷们关注的问题。
乐队以及成员们将来的安排。
视频中队长做为乐队的代表,为乐队的未来大肆演讲,不过仍旧是那副官方以及严谨做派,和他一比,其他成员倒显得散漫许多。
不是一切听队长安排,就是无所谓、都可以的态度。
问及王嘉龙时,主持人又代表粉丝问出了那个最关心的事情。
“那条博文是真的吗?”
“是真的。”视频中的王嘉龙如实说道。
那条博文的发布时间距离现在已经过了大半个月,尽管如此其热度和关注还是在乐迷之中居高不下,王嘉龙甚至将那条博文顶置,为得就是让每个点进他主页的人可以看到。
得到王嘉龙亲口承认,弹幕一时沸腾,将整个屏幕给遮挡严严实实,看不到一丝画面。
她握着手机,关闭了弹幕显示,专注地观看着视频录播,未曾注意到身后有人慢慢靠近。
从身后伸出来的一条手臂拿走了她的手机,按停了视频的播放,刚好将画面定格在一张面部大特写上。
“发现有人偷懒。”王嘉龙顶着一张和视频画面中同样面无表情的脸,不满道。
学着她偷懒的模样,王嘉龙也丢下了手上的拖把,一头栽到沙发上,躺在她的腿上,一只手虚揽着她的腰,点开视频,听着视频中鼓手说着他可能是队里最新结婚多调侃,看了起来。
“就剩下一点了,我来就好。”
说着,她就准备推开王嘉龙起身,不想见她起身,腿上的人也跟着坐了起来。
她把书摆放到书架上,王嘉龙就帮忙从纸箱中递书给她,挂放衣服,就把两人的衣服一件件递过去,不知不觉中房间一点一点地收拾好了。
正准备帮吉他找一个属于它的地方时,王嘉龙忽然起了兴致,抱着吉他弹了首熟悉的曲子——那首未完的情歌,如今也填补完整,就差发布。
“怎么样。”
看着一同坐在地板上,听得入神的人,王嘉龙询问着她的意见,“现在正式版可以发布吗?”
“还…不行。”
她犹豫不决,但王嘉龙不在乎那么多,“嗯”了一声后,接着弹起了下一首,又在她听得着迷声突然停了下来。
在她困惑的眼神中,王嘉龙又取出了另一把吉他,对她说,“想学吗,我教你。”
听着某部电影里知名的台词,她忍不住嗤笑一声,点着头答应了。
王嘉龙把吉他送到了她手上,绕到她身后调整好背带,从身后环着身前的人,握着她的手,边调整手势,边说着。
“让我们慢慢来,别害怕,也不要着急。”
两只手,四只手在一把吉他上摸索着,然后拨动一根琴弦,为听到它振动着发出正确的弦音而喜悦。
2025.8.1
24. 在魔女集会相会吧
“你在哭什么。”基尔伯特问道。
“我在哭你啊。”
基尔伯特仰面躺在树荫之下的草地上,短小的四肢大大地舒展着,原本就肮脏不堪的衣服再沾染上泥土的痕迹也无所谓,不会有谁训斥他什么。
他眯着眼睛,正悠闲地透过树荫凝望着一片从头顶飘过的白云,昏昏欲睡之时忽然听到风中有一阵悲切的哭声。
哭声在他耳边,好似在被悼念着的人是他,扰得基尔伯恩想小睡一会都做不到,可哭声又是那么的悲痛,不由也让他感到心碎。
跟着这阵稍不留神就会被风吹散的哭声,基尔伯特在山丘之上发现了她。
风胡乱扬起她的头发,却没办法撼动她身姿半分,她就静静地伫立在那里,吸引着基尔伯特所有的目光。
于是基尔伯特问出了那句话。
“你在哭什么。”
他梗着脖子,只觉喉咙发紧,这让他原本就沙哑、粗犷、算不上温柔的嗓音听上去更添上几分狠意。
基尔伯特心想这会不会吓到她了,尽管这并非他的本意,可他一定吓到她了。
正担忧之时,山丘上的人有了动静。
她应声转过身去,朝他望去,露出一双噙着泪,水汪汪却又通红的眼睛,看得基尔伯特眉头的沟壑挤得更紧了。
“小孩子?”她抽泣着,声音因悲伤止不住地发抖,“你迷路了吗…从那边走的话就能看到村庄……”
“本大爷在问你。”基尔伯特大声吼着,“你在哭什么!”
话音刚落顿时生出一股懊悔,基尔伯特无措地拽着手边的衣服,想说些什么,却见她眼眶的泪珠如狂风暴雨般拼了命地疯狂地往他身上砸,哭声也抑制不住地涌了出来。
“一位……陪伴了我一段时间的小家伙,在今天前往了另一个国度……”她哽咽着,眼睛望向了脚下的土地。
“我埋葬了它,就像过去埋葬了许多生命那样,埋葬了它。”
“可什么都没有留下,就连它们的尸骨最终都消失在了时间的长河中,什么都没留给我。”
时间就是这样冷酷与残忍,不留一丝情面与仁慈,却又平等地夺去每条生命的时光,直到它们都走到尽头,重新投入到它的怀抱中。
被时间遗忘不见得是件赐福的事情,反而是诺伦三女神的失职。
乌尔德将她捻成线,薇尔丹蒂将她编织成布,最终却并未由斯库尔德手持金剪剪断命运之线,于是她就这样处于未完成的状态被抛弃到河流中的织物,永远在世间漂浮着,看着时间是怎样无视着她的存在,越过她,带走无数她所重视着的生命。
而她能做到的就只有哭泣,悲痛着它们的离去。
“我再也不想看着它们离开了,再也不想了。”她哭喊着,泪水能将大地淹没,恸哭能将天幕都撕裂。
基尔伯特傻愣在原地,抓耳挠腮了半天想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憋得自己都涨红了脸。
过了好一会才猛地想起什么似的,手指作哨状凑到了嘴边。随着一声哨声,一只圆滚滚的小鸟落在了她的膝头,模样乖巧、可爱地用黑豆般的眼睛注视着她。
小家伙太小了,小到她一只手就能轻松捏死,连最后一声嘹叫都不会让它唤出声。
可偏偏就是这样脆弱的生命,在她的膝头不知危险地蹦蹦跳跳着,讨好般用它毛绒绒的小脑袋蹭着她伸过来的手指。
哭声止住了。
基尔伯特不由地松了口气,在心中暗自庆幸着,可算停了,他可应对不来眼泪,虽然还没有露出笑脸,但可算是停止哭泣了。
在她被肥啾吸引住注意之时,基尔伯特用手飞快地抹去她脸上的泪水,正一脸得意地看着自己的成果,却不成想,刚拭去的眼泪以更汹涌的气势直冲他来。
这次就连肥啾都不起作用了,急得他和一只鸟上窜下串着,不知如何是好。
“你的手——”
闻言,基尔伯特连忙看向自己的手,顿时了然她突然又哭起来的原因。
“血和土全混进我眼睛里面去了…好痛……”
“哦哦!”基尔伯特不动声色地把手往衣服上蹭,略显窘地大声说着,试图掩饰自己的尴尬。
“这…这算本大爷的不是!”
那是位魔女,而且还是位极为爱哭的魔女。
本大爷不在的时候哭,本大爷在的时候也哭。
阳光明媚,闻到花香时哭。
阴雨绵绵,气温凉爽时哭。
春哭、夏哭、秋哭、冬哭。
一年四季找不到一天不哭的时候,总担心有一天她会将自己哭到干涸,等到挤不出一滴泪的那天,哭出来的或许就不是泪,而是血了。
——本大爷日记。
魔女住在森林与山丘的某处,或许因为某些被教会认定是邪术、巫术之类的魔法,出入森林的人在靠近时就会迷失方向,无人到访,也鲜少出入村镇里,总之过着深居简出的生活。
基尔伯特却恰恰相反,他过的是征战沙场的日子,某种意义上的马背上讨生活的生活。
最初基尔伯特跟在她身后进到了魔女的小屋,被赶走之后他就自己摸索出了条路来,后来她拗不过他,就默许基尔伯特出入森林。
只是,却从来没有说过要他留下来之类的话,更没有挽留过基尔伯特的每一处离开。
两人待在一起的时间很少,每次见面时基尔伯特身上也总是挂着大大小小还未痊愈的伤。
他几乎是下了战场就跑来森林,自然顾不上治疗伤口。
况且基尔伯特认为就算放任不管这些伤口也会痊愈,再不济涂点口水上去,就算处理过了。
每当他敲响魔女小屋的大门时,她总会用一张欲哭带怒的脸,眼眶中含着泪,好似受了伤的人是她般,埋怨着不爱惜自己的基尔伯特。
“哭什么,这些伤口可是属于男人的勋章与荣耀。”基尔伯特总是会这样对她说,并毫不掩饰自己对这些伤口的自豪。
“才不是呢。”她忍着泪水反驳着基尔伯特。
“受伤就是受伤。”
“荣耀负伤是,耻辱负伤也是,唯一不变的就是死亡总常伴受伤身侧。”
“再不起眼的伤口都会带来死亡,命运就是这般的变幻莫测。”
即便对他的说辞感到不满,她还是会为基尔伯特处理伤口。
魔女的手可以创造不存在于世的生命,魔女的吻同样拥有治愈世间所有伤痛的能力。她撩过耳边的发丝在那伤口上落下一吻时,基尔伯特只觉得痒痒的。
不是发丝刮蹭到脸上的瘙痒,也不是伤口快速痊愈,皮肤在一瞬间经历收缩又伸展的刺痒。
总之痒痒的。
“所以别再受伤了……”
基尔伯特望着她的眼泪啪嗒啪嗒地,又不知为何地从眼眶中落下,心下一阵苦闷,皱着脸抓了抓一头乱发,学着她的模样,低头吻向那些泪水。
“可惜本大爷的吻没有你的那么有用。”基尔伯特蹭干净手,只觉得自己干了件蠢事,要擦拭眼泪的话,比起吻还是手比较好用,顿时脸通红一片。
“下次本大爷会注意的。”基尔伯特小心地放缓手上的力气,拭去她脸上的泪珠,慎重地承诺着,“总之,你不需要为担忧本大爷的事情而落泪。”
“不是的啊。”她哭着,毫不掩饰半点地坦白道,“我是在害怕你会早早死去,到时候我……我不想埋葬你,一点也不想。”
基尔伯特忽然哽住了,不是因为感动,而是有一丝丝的愧疚在他的心中。
他隐瞒了一件事,或许不止一件事。
对教会,基尔伯特隐瞒了魔女的存在,对她,基尔伯特隐瞒了有关自己的真相——那就是他的生命或许并没有她过往印象中那么脆弱。
对于这件事,基尔伯特并非无意为之,而是故意隐瞒,最初只是点坏心眼,期待着有一天能够给到她一个惊喜。
渐渐找不到开口的机会,想着总有一天她会发现,就一直没说出来,所以如今看她这样为他难过,基尔伯特总觉得有些心虚。
不过,基尔伯特确实忘记了一件事,那就是长久行走在世间,而且是隐居状态的生命对时间的概念,异于常人这件事。
等到她发现这件事时已经过去了许久,久到基尔伯特不用在带领着骑士团东征西战,久到他和他的人民在勃兰登堡安居乐业,久到他和他的国家都在不断壮大,身姿也逐渐抽条,脱去稚嫩的脸庞,越发地沉稳、坚毅,赤红的双瞳在欲望与野心的浸染下了无感情,只剩下残酷的决心与无法回头的意志。
在战争的焦火与硝烟弥漫在这一整片大地上时,她知晓了此事。
那时基尔伯特刚从一场重伤的治疗中苏醒,不知怎么了,忽然发觉他们上次见面,距离现在过去了快有十几年。
如今世间这幅千疮百孔的模样,她准又在哭了,想到这里,基尔伯特不顾护士的阻拦从病床上起身,越过战线,将一众士兵跑到身后,一头扎进了那森林中。
当相隔数十年再次敲响魔女小屋的房门时,基尔伯特竟觉得有些畏缩,不知该该怎样面对、怎样抚慰她的泪水与悲痛。
可事实却并非他所想象那样。她打开门,看到身负重伤,勉强伫立在门前的基尔伯特时,脸上除了有些震惊外,再无其他。
没有泪水,她没有哭。
“为什么你没有在哭。”基尔伯特艰难地向她发问,听上去好似在质问她,责备她的不为所动。
“我以为你已经不存在于世了,死于战争中——”
“想杀死本大爷可没那么简单!”基尔伯特打断她的解释,厉声追问着,“你难道不知道外面变成什么样了!?”
“不,你知道……”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没有在哭,你应该哭才对!”
身体上的疼痛折磨着基尔伯特,就像在这片大地上咆哮着的炮火,他也失去了所谓的冷静,陷入到癫狂之中,无法抱以平和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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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每一个人。
“已经有太多人替我流泪了。”她如是答道。
“是吗……”基尔伯特愣愣地说着,“是啊。”
强撑不住的身体一下子瘫倒了下去,她即使搀扶住了他的手臂,而基尔伯特也堪堪抵上了门框,这才不至于彻底倒下。
“受了这样重的伤,你会死掉的。”她担忧着他的伤势,只是这话在基尔伯特耳中听上去是那么的讽刺。
“不,本大爷不会死!”基尔伯特勉强抬起手朝胸腔用力捶了一声。
只听咚的沉闷一声,似乎是身体在向她证明基尔伯特所说的话都是事实。
“这幅身躯是由我的国家、我的人民构成的,只要它们都还存在,那么本大爷就是不死的。”
“所以啊,权当是为了你心爱着的这个世界。”他的手抚摸上她的脸庞,带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
如对士兵发号施令般,基尔伯特高声命令道。
“治好我这幅身躯吧,魔女!”
他不顾她的意愿,夺去了她的双唇。凶狠、粗暴地用手桎梏着她的脖颈,将她口中的呜咽全部掠夺进自己的腹中,即便尝到腥甜的味道也不肯松开半点。
基尔伯特紧紧拥吻着怀中人,却如同在撕咬着世间最恨的人,势要看着她在怀中止住所有生息,流出泪水,才肯罢休。
“本大爷就是这样的生命啊,时间和受伤是永远没有办法杀死我。”基尔伯特低沉着嗓音,半是愤怒,半是阴郁地感叹着。
“原来是这样啊。”她颤抖着双臂用力地回抱住了他,嘴里喃喃念着,“这样就好,这样就好。”
“你还活着,从过去挣扎着活到了现在,未来也仍旧会痛苦地活着。
“可这样就好,你是不会死去的、永恒的生命,真好,不会死去,不会被时间从我身边带走。”
换个人的话,她依旧会说出这般话,基尔伯特意识到了这一点,却推不开她的拥抱。
“你的脑子里的不知什么地方,在不知不觉中也经历了奔溃,坏掉了啊。”基尔伯特轻声说着,听上去不太真切。
他吻着她,也接受着她的亲吻,拥抱着,抚慰着彼此。
迎接基尔伯特的是路德维希,他守在森林的入口处,正迟疑着该从那里开始搜查森林时,看到了已然痊愈、状态极佳、目光坚毅的基尔伯特缓步走出森林,走到他面前。
路德维希不知道哥哥究竟经历什么,却知道国家希望与要求他们做什么。
那之后路德维希经历了许多,和他的国家、他的人民,至此偌大的地球之上,再无普\鲁\士留下过的痕迹。
“当一个国家消失的时候,都是突然“呼”的一下就消失不见了。”
轻得就像是从嘴边溜出的一股叹息,而她无从知晓基尔伯特的身影。
“骗子…骗子!”她哭喊着,“明明是你亲口说的,说你不会轻易死去,可这又算什么……”
“回答我吧。”
她的眼泪又流了几十年,遍布着脚下走过的每一寸土地,再无人擦拭去。
或许是仍希冀于心,又或许是因为一点执念——她还未能亲手埋葬基尔伯特。
如哀悼般,她边哭,边踏上了这趟不知终点在何处的道路。
就在那堵横在柏林市中心的墙被成千上万的人民用锤子和凿子,如啄木鸟般一下下将墙体凿开、推倒之时,她见到了他。
她双眼通红,死死盯着墙后的人,泪水不自觉地往下掉着,而基尔伯特却在笑着。
“你在哭什么。”他问着,嘴角扬起一抹坏笑。
如做过成千上百次那般,基尔伯特在跨过破碎的墙体时熟练地张开了手臂,飞也似的朝无数个日夜里挂念着的人儿奔去。
他们应该相拥相吻,将说不清道不尽的思念与爱意传递给彼此,为他们能够再度相遇而喜极而泣,
可这些画面也仅出现在基尔伯特的预想中,现实中并没有出现。
她看着不断逼近的人,忽然扬起手,一巴掌将人拍飞。
基尔伯特瘫坐在地上,一脸茫然,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她跨坐在了他身上,接着一拳又一拳地朝他袭来。
“别打了!”基尔伯特无助地躺在地上躲闪着,“你这个疯婆子!别打了真的是本人啊!
见她仍旧没有停手的意愿,就直接抓住了她的双手,刚想要解释,抬眼却看见一张涕泗横流的脸。
“去死,现在就在我眼前消失,不准活着!”她哭喊着,明知说的都是气话,却还是提出了一个故意为难人的要求。
“不太行啊。”基尔伯特嬉皮笑脸地笑着,全然无视她的诉求,“即便黑鹰旗不再升起,本大爷的意志也是不灭的。”
“所以哭吧。”他松开一只手,轻抚着她的脸庞,却放任她的泪水砸向他的胸膛。
“为在昨日逝去的普\鲁\士哭泣,为在今天得到新生的本大爷哭泣。”
2025.11.14
25. 明明不是圣瓦伦丁节来着
却收到了本命的巧克力,这不会得到天罚吧?
别名:男子高中生日常
从走入教室的一刻,更仔细点来说,从托里斯的左脚迈出家门,右脚踏上人行道的石砖,与好几名同校的女学生偶遇起,他就莫名地留意到一件稍显不起眼的事情。
“话说。”
这股愈来愈强烈的困惑让托里斯终于忍不住,趁着午休时间将自己的疑惑向好友提了出来,“今天不是庆祝圣瓦伦丁节的日子吧。”
“还睡醒?还是手机上的日历没有更新?”爱德华扶了扶脸上的眼睛,忍不住调侃道,“如果不是因为在这两件事出现了问题,托里斯你出门时也会有意地在校服外面加上一件外套吧,毕竟天气也渐渐凉了下来。”
“很清醒,手机也没有出现什么问题,我也好到不能再好。”
回答这些显而易见的问题,让托里斯感到有些疲倦,他手肘支在课桌上,撑在下巴上,视线移到了一窗之隔的走廊里。
同学们,更准确来说是女同学们,三三两两聚集成一个又一个的小团体,聊着什么,笑着什么。
只是,几个群体之间应该不会聊着重复的话题,托里斯猜想着。
却无法忽视,她们的手上都拿着或花哨、或简单却都扎上缎带的包装盒。
“通常来说的事情,通常来说。”托里斯重点强调着,好让自己的话在其他人听来没有任何歧视和偏见。
“能看到这么多巧克力的时候除了圣瓦伦丁节外,我再也想不出其他,方便推销巧克力的时节。”
“这话倒也没有错,但说到底巧克力也不过是零食甜点,这并不局限在某个节日上才能来上一块,所以有什么问题吗?”
见还是一脸茫然的爱德华,托里斯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就不应该指望他能发现这点不起眼的变化,明明平时是那么精明的人,在这方面却显得有些迟钝。
“辛苦你了,目前为止还没找到一位女朋友全是你自己的责任。”
“你觉得这是什么很有礼貌的话吗?”爱德华不客气地嘲笑了回去,“我们之中,请问有谁是脱单的?”
“……”
托里斯尴尬地笑着,并不想面对这一讥讽,默默地别过头去。
即便不是在庆祝圣瓦伦丁节也可以吃巧克力,托里斯清楚,让他在意的是那些明显是用来送人用的巧克力。
女孩子的群体之间是在庆祝什么吗?
还是说,只是忽然冒出来的这一想法:来送巧克力吧。
为了什么,难道仅仅是因为好玩,托里斯脑海中没有半点头绪。他托着下巴,正放空地望着走廊里来来往往的人,忽然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她和伊丽莎白有说有笑地往教室的方向走去,不知道伊丽莎白向她打趣了什么,她立即涨红了脸,恼了般作势要打对方,结果又被伊丽莎白说了什么,将将抬起的手又缩了回去。
没有收回去的手举着前胸,这让托里斯一眼就注意到,她的手上也拿着一份包装得精致的小盒子。
那里面究竟是什么,托里斯不知道,但他是几乎不带犹豫地肯定——那里面就是巧克力。
仿佛是托里斯带着探究的视线太过专注,在途经教室窗前前,她也恰巧撞上了他的目光。
“托里——!”她朝他挥了挥空着的手,欢快的语调一如既往。但下一秒,她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拿着礼盒的手下意识地往身后藏了藏,显得有些欲盖弥彰的意图
“要回教室了吗?”托里斯温和地笑着,装作什么都没法发现。
“嗯,准备回教室。”说着,她脚步不带停地就和他挥手道别,“那我先走了,那个……放学之后老地方见。”
她语速飞快地说完,便拉着满脸笑意的伊丽莎白离开。
托里斯目送二人,直至身影彻底消失在眼前才收回,随后低低地将头沉了下去。
“托里。”
“嗯?”托里斯下意识地应了一声,抬头朝声音方向望去,却看到脸上挂着若有所思笑意的爱德华,他难忍困惑,“怎么了?”
“真是甜蜜的称呼。”爱德华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如同一件令他反胃的事情出现在了眼前。
在看到爱德华是用这样一副表情说出的这话,托里斯不免浑身打了个冷颤,感到恶心,脸上的表情都带上了一份嫌恶。
“只是朋友之间的称呼吧。”解释完,托里斯故意举例道,“你说是吧,埃迪。”
“别这样!”爱德华忍不住惊呼了起来,义正言辞地更正道,“这里不是耽美向作品!”
说罢,立刻煞有介事地歪斜着上半身,远离对方,尽管下半身还是坐在原地不动,但似乎认为这样就能在他二人之间拉出一条安全距离。
看爱德华这幅模样,托里斯满脸无奈地笑了笑,“现在你明白我的心情了吧。”
只是个称呼而已,托里斯也想这样劝慰自己,但却不能。
托里斯希望的是,称呼不仅是称呼,至少不是朋友与朋友之间的称呼,而是像爱德华说的话那样,成为一个甜蜜的称呼。
他手臂交叠在课桌上,低落地将脑袋埋在双臂之间的空间,无意识地吐露着心中的渴望。
“如果今天就是圣瓦伦节的话,我也想要收到巧克力。”
托里斯的喃喃低语落入到刚回到教室,正准备落座的菲利克斯的耳朵中,不出意外地引起了他的关怀。
“什么,就这样想要巧克力,想要到会哭的程度吗?”菲利克斯语气掩饰不住兴奋,高傲地宣布着,“既然如此就来求我菲利克斯大人吧!”
“好的好的。”托里斯头也不抬地敷衍着,却不想抬眼看到惊得下巴的画面。
课桌前的菲利克斯宛若商店里展示品的挂件,这个人形置物架的手臂中抱了满怀的巧克力,简直要把他给淹没了的程度夸张。
“你也买太多了吧。”托里斯心里忍不住想要吐槽,“就算打折也没必要买这么多,会长蛀牙的。”
“不是哦。”
菲利克斯嘴里还嚼着一块巧克力蛋糕,脸颊被塞得鼓鼓囊囊,说话也有点含糊不清,可托里斯却清楚地听到,他说,“这些都是别人给我的,菲利克斯大人没有乱花零花钱。”
“就算是这样也太多了。”吐槽完,托里斯不忘关心道,“是谁送你的。”
“女孩子们。”菲利克斯漫不经心地回答道。
“女孩子——们?!”爱德华的大呼小叫准确地表达了托里斯心中的惊讶,尤其在他最后一个几乎不成调、走音的“们”字上。
“对,女孩子们。”
菲利克斯完全没有注意到二人怪异的神情,只是一个劲单纯地指着怀中的巧克力,分别介绍着都是谁给他的。
尽管他没有半点炫耀的意思,仅仅是如实回答着托里斯和爱德华的问题,可在在场的人听来却并非如此。
说不羡慕是假的,两人羡慕嫉妒得整个人都扭曲了。
“为什么!为什么!”
爱德华失魂落魄地重复着,根本不相信摆在眼前的事实,失去理智地嘀咕着,“就算是圣瓦伦丁节,我收到的义理巧克力连这一半都没有,这家伙怎么能这么受女孩子喜欢。”
“毕竟是菲利克斯。”托里斯皱眉扶额,苦笑着,“他完全没有这方面的自知,张张口,随便说句什么就能轻松混进女孩子们所在的小团体中。”
很受女孩子们宠爱的菲利克斯还在数着怀中的巧克力,数着数着,一个托里斯格外在意的人的名字,忽然从他口中说出。
“哎——!”托里斯猛地从桌位上站起身,瞪圆了双眼,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菲利克斯。
有那么一秒,吵闹的教室安静得托里斯只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简直要停了,却又瞬间急促了起来。
“你想要这块吗?”菲利克斯没多在意托里斯的举动,单独领出从她那里得到的巧克力,在他眼前晃着,“那就来讨菲利克斯大人的开心吧,这样的话,说不定我就给你了。”
“为什么她会把巧克力给你,为什么,为什么!”托里斯情绪激动,有些崩溃地喊着。
他扣着菲利克斯的肩膀,悲愤地用力摇晃着,吓得菲利克斯怀中的巧克力也措不及防地纷纷散落一地。
“哎?什么为什么?菲利克斯大人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好可怕,总之快先停下来!”
据菲利克斯所言,这些巧克力是从女孩子们那里得来的,其中也的确包含了她,但却并没有其他特殊的含义,要说真的有什么的话。
“都是半成品、失败品来着。”菲利克斯像只应激的小动物般上下挥动着手臂,驱赶着托里斯的靠近,着急忙慌地解释着。
“虽然被当作回收处这点很不满,不过巧克力是无罪的,而且很好吃,菲利克斯大人这是在帮助她们,没有做错什么。”
“我知道了。”托里斯满脸歉意,安抚道,“对不起吓到你了,真的,我知道了,别这样了,大家都看过来了。”
安慰了好一会,最后以托里斯答应重新买一块巧克力,赔给菲利克斯作为结束。
这已经是很划算的条件了,毕竟原先菲利克斯拥有的可是满满一臂膀的巧克力,现在它们全都献给了教室的地板,其中有透明包装袋装着的还算好。
大多数还是由料理室里烘焙用的油纸胡乱包了两下,就塞给了菲利克斯,现在掉到地板上,油纸不可避免地全散开了,手工制作的巧克力就这样暴露众人脚下。
三人蹲下身,将地上浪费掉的巧克力一一拾起,收拾着被他们搞得一团乱的地板。
收拾的途中,爱德华看着自己手上捧着的巧克力,忽然领悟到了什么,向二人发出恍然大悟的声音,“啊,原来如此!”
在托里斯和菲利克斯的疑惑中,爱德华继续说着自己稍显迟钝的领悟,“就是因为女孩子们在做巧克力,所以学校里才会出现那么多巧克力啊,原来如此。”
听到爱德华这么一番话,托里斯不由地向他投去“你是认真的吗”,这种怀疑中带着些许不友好的眼神。
而爱德华本人却完全没有自知,反而问道,“有什么问题吗?”
“不、完全没有。“托里斯无奈道。
爱德华说的完全没有错,这就是出现这么多巧克力的原因,只是托里斯真正在意的并非为什么会出现巧克力这一问题,而是出现这么多巧克力是为了什么的问题。
“你们在说些什么。”
菲利克斯注意到两人之间在说着悄悄话,便高兴地掺合到二人的谈话中去。
问道他二人在谈论着什么,托里斯也没有遮遮掩掩,毕竟算不上什么秘密,便疼快地将先前的二人的对话,以及心中的疑惑,粗略地讲述给了他。
“哼哼。”听完托里斯的复述,菲利克斯发出意义不明的哼笑,对托里斯的困惑很感心趣。
“既然如此,那就让本侦探,菲利克斯大人来好好调察一番吧。”
他壮志凌云地宣布着,势要借此,通过解决眼下的疑案来打响他侦探的名号。
“走吧,我的助手!”说罢,菲利克斯的手用力地搭在托里斯的肩膀上。
“让我拒绝吧。”不带半点犹豫的,托里斯果断地拒绝了他玩乐般突然冒出来的决定。
不是因为抵触加入到菲利克斯的游戏中,而是在他的内心深处,隐隐约约地在抗拒知道这件事的真相。
“哎——”
还没等菲利克斯张口问为什么,宣布午休结束的铃声恰到好处地响起,托里斯也顺势回绝了他的行动。
只是,能躲过这一次,不代表能躲过第二次。
在感兴趣且好玩的事情上,菲利克斯的行动力吓人的迅速,几乎是在老师宣布下课的一瞬,就抓上了托里斯的衣领,让他连偷偷溜走的时机都找不到。
把托里斯拽出教室后,菲利克斯什么都没有和他解释,一股脑地冲到伊丽莎白所在的教室,等见到人后,又躲在教室门边小声呼喊着。
“喂,伊莎伊莎。”菲利克斯高举着手,边挥舞着吸引伊丽莎白的注意,边不客气地喊着,“来这里,来这里。”
一直以来就把菲利克斯当弟弟照顾的伊丽莎白,看着他这幅鬼鬼祟祟、搞怪的模样,不由地被逗笑,从座位上离开,朝他走去。
“怎么了?”刚走到门边,伊丽莎白立即注意到除了菲利克斯外,托里斯也跟在他的身后,瞬间意识到两人来找自己的理由。
“你们是有问题想问我吧。”伊丽莎白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不愧是伊莎伊莎。”
菲利克斯毫不掩饰自己的喜悦,不仅是对聪明的伊丽莎白,更是对即将解开这一疑案,但伊丽莎白接下来说的话,不由让人觉得他高兴的太早了。
“但是不行哦。”伊丽莎白将食指举到嘴唇前,一脸神神秘秘的笑道,“我不能说,因为会破坏掉特意准备的惊喜感。”
“唉——”
菲利克斯拉长着语调,不满地抱怨着,“怎么能这样啊,菲利克斯大人只是想知道为什么女孩子们要准备巧克力而已,明明我都帮了那么多忙,吃掉了那么多巧克力,还是不能告诉我吗,好过分。”
听到菲利克斯这一番胡搅蛮缠的话,伊丽莎白有些错愕,完全没有想到他想要知道的,与自己所猜想的安全不是一回事,
“是这件事吗?”伊丽莎白再次确定道,眼睛不由自主往托里斯瞟了瞟。
托里斯眨了眨眼,不太明白伊丽莎白这一眼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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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道还有其他菲利克斯大人不知道的事情吗?”
“没有,没有。”伊丽莎白连连否定着,生怕菲利克斯会接着问下去。
“所以女孩子们为什么开始,又是为了什么而制作了那么多的巧克力,请如实回答,不能隐瞒,不然菲利克斯大人就要施行挠痒痒之刑了。”
“好可怕,我说,我什么都说。”伊丽莎白笑吟吟地配合着。
最初不过是件非常心细的小事情,伊丽莎白告诉菲利克斯和托里斯,巧克力会出现是因为美食部成员中的一名,他过分体贴地意识到,在这样呼出的空气都会变成一层白雾的早晨,要是有一杯暖身的热可可的话,女孩子们一定会为此感到开心,便自发地做了这样的事。
“就这样吗?”
“就是这样。”
菲利克斯大失所望,不敢相信疑案的背后是这么无聊的原因,但伊丽莎白的肯定,让他不得不相信,发生在校园中的“巧克力神秘剧增”这一现象,并没有想象中,如同名侦探??动画中拍摄的那般刺激。
“但为什么,大家突然间开始自己手作巧克力呢。”托里斯也问出了自己的疑惑。
“对,就是这个。”像是问到了关键线索,菲利克斯猛地打了个响指,又看向了伊丽莎白,等着她来回答。
只要能得到这件事的答案,菲利克斯坚信疑案就会在自己眼前展现全貌,他期待着伊丽莎白的回答,可此时这个知晓细节的线人却突然缄默不语了起来。
“哼哼,让本菲利克斯大人给抓到了吧!”
伊丽莎白的这一举动,无疑在向人宣布她有隐藏的秘密,不想让人知道,这让菲利克斯重新燃起了兴致。
“在暗地里面,你们女生计划着一项秘密行动,而这一切的关键就是巧克力。”
“但为什么是巧克力,因为巧克力很好吃?”
“不!这些巧克力明显是送人的礼物,不然干嘛要把不好看的巧克力送给本菲利克斯大人吃。”
“既然是送人的,那么巧克力的含义究竟是什么,就来告诉本菲利克斯大人和助手托里吧,伊莎伊莎。”菲利克斯双手叉腰,一副已然知晓真相,实则是在虚张声势的模样,还对伊丽莎白说道。
“如果你能如实坦白,那么菲利克斯大人将会替你保守泄密的事情。”
“你想知道吗?”伊丽莎白问道,眼睛却没有看着菲利克斯。
而是望向了托里斯,仿佛把是否揭露真相的选择权交由他来决定。
“我……”托里斯不知道。
眼下的种种证据,即便伊丽莎白什么也都没有说,托里斯也意识到这些由女孩子们亲手制作的巧克力里,包含着非同一般的含义,至少不是作为悠闲零食而制作出来的。
也正是如此,托里斯才不敢坦率地说自己想知情,或是不想知情。
他在害怕,同时也想要知道这些巧克力中蕴含着的情意,以及期望着,能得到一份藏着特殊内陷的巧克力。
如果这份巧克力出于她之手,托里斯想要的就不是出于平日里的帮助而给出的义理巧克力,而是本命巧克力,她给的巧克力。
可他不敢奢求,更不敢狂妄自大地去确信那份巧克力就是属于自己的。
“果然,还是算了,随意打听别人的秘密不太好……”
“我!我!"菲利克斯在伊丽莎白眼前蹦蹦跳跳,一下子夺走了那份决定权,“我想知道!菲利克斯大人想知道!”
预备铃响起的前夕,伊丽莎白对二人说了这样一件事:“美食部准备的热可可,那个真的很好喝,但更甜蜜的是有人用一杯热可可收获到了一份芳心,之后就变得一发不可收拾了。”
这进一步解释了大侦探菲利克斯在调查的问题,为什么会出现巧克力、以及之后又是为了什么而开始大量制作巧克力,几乎成病毒式地在女生群体里传播开来的现象。
“不愧是本菲利克斯大人,一下子就搞清楚了一切原因。”菲利克斯洋洋自得地吹嘘着,没有留意到托里斯这边在得知事情原委后的变化。
“嗯,是啊。”托里斯心不在焉地回应着,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她和我说,老地方见。”
“老地方?”听到他的嘀咕的菲利克斯露出一副讨厌的表情,“都说了,菲利克斯大人才不会陪你去帮忙,说什么都不会去。”
踏着下学的铃声,托里斯到了那个和她约定好的老地方,他一路飞奔而来,此时喘着气看着空无一人的教学楼后方,忽然意识到自己太着急了,几乎是第一个抵达的这里,只有几只一直受学校照顾的猫猫,蜷缩在尚未搭建起的猫窝中,那是给它们过冬用的。
就在托里斯平复着自己的气息之时,她也匆匆赶到。两人四目相对,看着那一张和自己一样,因为脚步急促而涨红的脸,无言之中,似乎又都明白了什么。
“这个。”她将手中的东西递到了托里斯的面前。
那是午休时,被她下意识藏起来的巧克力,托里斯不可能认错。
“给我的吗?”他不确定地轻声问着。
即使到了如今已经递到眼前的巧克力,托里斯仍旧不敢相信这是给他的。
而她轻轻点了下头,发出蚊蚋般大小的应声,然后就再也没有抬起那张连耳朵都通红成一片的脸。
托里斯接过巧克力拿在手里,忽然担心起它会融化在自己手心里,因为太热了,包裹周围的一切都太热了。
“谢谢。”托里斯吞了吞口水,声音因过分的喜悦,而激动到不自觉地颤抖,他佯装镇定问着,“是不是最近巧克力有促销活动啊,中午的时候就看到菲利克斯收到了一大堆的巧克力,那家伙也不知道做了什么,让女孩子们那么感谢他。”
“所以这个,是不是,也是感谢的巧克力……”
“不是!”她脱口而出,望着托里斯的双眼,顿时声音又弱了下去,变得羞怯了起来。
“巧克力什么时候都可以送,但是不一定非要等到情人节才能表达自己的感情……所以,这个是……”说着说着,她忽然吞吞吐吐了起来,脸颊也如沸腾了般,只是看着就觉得很是滚烫。
“——是本命。”她鼓起勇气,将这句话从心跳止不住狂跳的胸腔中喊出,费了好大的力气。
这句话瞬间点燃了托里斯心中的引线,巨大的冲击让他一下子脱离,整个人蜷缩着蹲在地上,引起了她的担忧。
就在她附身察看托里斯的状况时,看到的是托里斯那张难掩喜悦的笑脸,他双手紧紧捏着那份具有特殊含义,却是属于他的巧克力,痴痴地笑出声,握上了属于他的人的手。
远处,菲利克斯躲在墙角偷偷观望着一切,并做出了一个胜利手势。
2025.11.26
26. 想变成猫
拖着沉重的身体,打开家门,第一眼看到的是躺倒在地板上的海格力斯。
看上去像是睡着了般蜷缩在地板上,没有受伤,也没有生病,仅仅是躺在房门前的玄关处。
但一个将近一米八的大高个男人躺在门前,就显得有些堵塞。
海格力斯枕着自己的手臂,双脚赤露抵着鞋柜,丝毫不觉得自己躺在门前,造成了怎样的通行障碍。
听到钥匙叮呤咚咚的碰撞和门打开的声音后,他缓缓睁开那对睡意朦胧的双眼,抬眼看了看半蹲在身前的人儿,随后沉默地又垂下了双眼。
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但又好似什么都没有在思考,海格力斯的那张脸上显出一副困顿的神情,眉眼耷拉着,但没有人知道他究竟在思索着什么。
看着,仿佛下一瞬间就又要睡过去。
“在这里睡着了的话,是会生病的。”她动手来回推动着海格力斯的身体,企图让他从沉思者般的状态中清醒回来。
“好了,快起来吧。”
担心是真的,觉得麻烦也是真的,她已经疲惫不堪的身体和精神实在没办法分出再多的精力给海格力斯。
况且这也不是头一次发生了。
连续好几日,海格力斯都会像这样出现在房门前,穿着一副放进古希腊博物馆里也不违和的装束,一副极其富有哲学气息,却又显得奇奇怪怪的模样。
总让人觉得他想要表达些什么,却又不知道是什么,就像现在这样。
就在她放弃劝说海格力斯,准备直接从他身体上跨过去,进到房间中时,海格力斯伸手,揽着她的肩膀,轻轻将人按到自己怀中。
正疑惑之后,只听从头顶,听到这样的一声,“——喵。”
慢吞吞的,满是倦意的猫叫声,毫无疑问是海格力斯发出的。
莫名其妙,让人忍不住发出噗嗤的一声笑。
“什么啊,这是。”
在海格力斯的怀中,她笑得止不住地发出颤抖,正疑惑时,却发觉他用力收紧了手臂,怀抱变得更紧了,她稍稍挣扎了一下,海格力斯松了几分力,但双手仍旧环在她肩膀和腰间。
“现在,海格是变成猫了吗?”
“嗯。”海格力斯在怀中人耳边发出单声调,低声应着。
听不出什么情绪,却因为这一句应声,让人觉得此时在耳边的是一只猫儿的撒娇,还是一只非常巨大的猫。
“变成猫了啊。”她轻轻叹息道,又忍不住幻想着,“如果你变成了猫,那就让我来养你吧。”
会为变成猫的海格力斯准备床,但为这么大一只猫准备床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到了冬季,反而会来和自己抢床上的位置,干脆就不买猫窝了。
省下来的钱就为变成猫的海格力斯准备更好吃的喵粮,万一不喜欢喵粮,还可以自己做猫饭。
到时候两个人,或者说一人一猫还可以一起在餐桌上共进晚餐。
还需要玩具、衣服、小零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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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天只有吃和睡,还要晒太阳就好。
想到这里,她不由地发出羡慕来。
“变成猫了真好。”说着,她埋头进海格力斯的怀中,好似吸猫那般用力蹭着,“我也想要变成猫,什么都不用担忧,什么都可以不用做,真好。”
海格力斯也学着怀中人的模样,低头蹭了蹭她的脑袋。
“如果——两个人都是——猫的话。”
“舔毛——我来帮你——”
“吃饭时——保护你——”
“平日里——抱在一起——晒太阳。”
海格力斯低沉、慢吞吞的嗓音里藏着魔力般,将那些他所讲述的画面一一呈现在眼前。
暖阳底下,两只小猫并肩依偎着彼此,如同两个糯米团子,紧贴在一起的毛发都融化作了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稍大的那只是海格力斯猫,身边那只看着就很干净的小猫是它的杰作。
只要她出现在身边,平日里再怎样懒洋洋的海格力斯猫,也会在梳理毛发上显出精神来。就算是在睡梦中,察觉到她的靠近,也会强撑着睡意,梳理两下。
不怎么爱动的海格力斯猫,会伸出尾巴,左右摇摆着,逗弄着她来玩耍。
吃饭时,海格力斯猫没有那么积极,它要在一旁看着,不让其他猫来抢。
吃饱喝足了后,两只猫就会找一处太阳晒得到的地方,睡在一起,发出呼噜噜的幸福的声音。
2025.12.5
27. 最烂的睡前故事 ·上
避雷:
??就是因为杂食+梦女属性才会让我写出这种东东来,所以懂的,我什么都吃还很会拆各种cp。
??文内有大量中欧夫妻组、我不是拆散你们,我是来加入这个家、等情节。
??原本只是想写无能的丈夫,但构思时发现罗赫里德不能无能,不然就显得伊丽莎白很可笑。
??so,就变成这样了。
??依旧架空,我觉得只要不是写历史向内容,根本不需要理什么时间线。(虽然原作是这个来着)
??还有普设,对普设+一大堆私设,然后是一点额中世纪风味?
??以上就是ooc以及叠盾的东东,有任何不接受、不适应的地方可以及时退出观看。
马车车窗外的景色如一副看不到尽头的巨大画布,连片的山丘与森林相互交织着,与天空的蔚蓝构成一副绝美的风景画。伊丽莎白撩开窗帘的一角,从后小心地窥视着马车车窗外的一切。
车道两旁不远处的森林中有人影闪烁,分不出敌我,树荫与半人高的草丛成了那人绝佳的庇护,模糊了行动,要是静止不动的话,恐怕即便进入对方半米内都不能发现。
这样隐蔽的身影,伊丽莎白心想,如果不是猎人的话,那可就危险了。
“来人。”伊丽莎白朝车窗外轻声唤道。
“有什么吩咐,殿下。”应声而来的侍卫队长,放慢了马步,在伊丽莎白的车窗前俯首,听候差遣。
“麻烦你快步到前面巡视一番,有什么发现的话,请回来告知我。”
“是的,殿下。”
得了吩咐的侍卫队长随即快马加鞭,离开了他们这支的队伍原本的行列里,去到了他们即将经过的,被森林包围的车道巡察。
放到平日里,或许伊丽莎白此时的警惕可能过于神经兮兮,但思量着他们的护卫队当中,前些天因为腹泻与干呕等症状,而导致不少人留在了上一个营地的缘故,便情有可原了。
还在队伍中的只有寥寥几人。原本三辆马车只剩下了一辆,负责马车的车夫一位,负责安全的前后各有三名护卫,带上马车内的他二人,不足十人。
即便是微服出行,这样的人数都会让人忍不住担忧此行的安全,所以伊丽莎白不得不多费些心。
因为马车内处伊丽莎白外,还有罗赫里德,这才是真正让伊丽莎白提起十二万分态度,去认真对待他们安全的原因。
更准确来说,是罗赫里德一人的安危。
“有什么问题吗?”听到伊丽莎白下的命令,罗赫里德支着脑袋,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从晕车的乏力中分出些精神来应对可能有的风险。
“不。”
即便还没能得到确切的回复,但伊丽莎白还是轻声安慰着看上去很是担忧的罗赫里德,“看上去只是猎人在附近打猎的模样,算不上什么问题,已经让人去驱赶了,请好好休息吧。”
“这样啊。”罗赫里德松了口气,但整个人仍旧一副厌厌的,提不起精神的模样。
连续好几日的车程已经让罗赫里德本就赢弱的身体吃不消了,伊丽莎白不想让他再担负上提心吊胆的重负,便说了这样,善意的欺骗,其目的也只是想让他能放宽些心神。
但愿前去巡察的护卫队长能带回来好消息,这样伊丽莎白的谎言就不再是谎言,她紧绷着的心弦也能松懈几分。
“没必要特意驱赶,毕竟对方也不会赶着给自己找麻烦。”罗赫里德抚着胸口,好似这样能让自己好受些,他喘了口气,望着车窗外的森林,忽然生出些心神向往的目光。
“不过,狩猎啊……”陷入回忆中般,他接着絮絮叨叨地说了起来,“上次狩猎我错过了,听说猎到一头鹿,还是带角的公鹿,他们把鹿角连带着鹿头砍了下来,给做成了标本。”
“是这样的。”伊丽莎白附和着,说起这件事脸上不由地带上了几分松快的笑意,“鹿肉直接烤了,分给了在场的所有人,还有野兔、野鸡。
“一大堆的野兔,皮毛剥下来都可以做一件新的兔毛大氅,冬天裹上肯定比什么都暖和。”
“丽莎都猎到了什么。”问道这个问题,罗赫里德的语气里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自豪,好似自己也享受到了这份荣光。
“如果是你的话,即便猎不到一头鹿,也能猎到不少雉鸡,或是山羊,不然就是小一点的野猪,狐狸之类的也不错。”
看着罗赫里德侃侃而谈的肆意模样,伊丽莎白心下一颤,止不住地怜惜,有些不忍告诉他真相。
“实际上……”伊丽莎白搭在双腿上的手收紧,塔夫绸光滑的表面瞬间被攥出许多褶皱,这些褶皱代表了很多,像是遗憾与不甘,但伊丽莎白的脸上仍旧面露微笑。
“替殿下主持狩猎耗费了我不少精力。”她松开了紧握着的双手,抚平裙子上的皱褶,让它重归光滑、华丽的表面,就像伊丽莎白此时脸上,看似责备实为打趣的微笑一样完美。
“可惜了,上次我并没有参与,不然我一定拿下头筹,献于我的殿下。”
能听到伊丽莎白这样承诺,罗赫里德那张略显苍白,看上去有些苦闷有了几分喜色。他轻柔地握上伊丽莎白的手,情不自禁地在她的脸上落下略显羞涩、笨拙的一吻。
“那是当然了,如果是丽莎的话,头筹对你来说不过是树枝上垂下来的苹果,伸手就能轻易取下。”说到情绪激动处,罗赫里德不受控制地咳嗽了起来。
伊丽莎白靠近罗赫里德,熟稔地用手上下轻抚着他的后背,尽管不能停下罗赫里德的咳嗽,却能让他好受些。
马车内弥漫的全是罗赫里德咳嗽声,他用手帕捂住了口鼻,说不上是因为咳得太过用力,还是因为呼吸受阻,整张苍白的脸都涨得有些发红。
胸腔中的梗塞感稍稍缓和些后,他皱着眉,苦着脸挥手叫停了伊丽莎白的帮助。
即便已经不再咳了,罗赫里德仍旧是一副哀怨的病态样,伊丽莎白明白他一些固执的坚持,就像病人永远都希望他人看到自己好的一面,而不愿将自己生病的一面暴露出来一样,罗赫里德也不愿自己过于脆弱的一面展现出来。
伊丽莎白深知作为一国王储,他的脆弱,只会成为无比醒目的靶子,让他国肆无忌惮的将剑刃对准他们。
而罗赫里德有多无力于这幅身体的虚弱,伊丽莎白也再清楚不过,于是替他整理了下衣领后,便收回了手,全身心地专注于马车外的动静。
就在罗赫里德喘息的空隙,伊丽莎白留意到颠簸的马车忽然慢了许多。
重新撩起窗帘,伊丽莎白正要叫人来询问一番,视线中却注意到不远处的森林中,有几道闪烁着锐利的光亮,从眼前一闪而过。
如同是利器在阳光下迸发出的寒光,几乎发生的一瞬之间,让人无从捕捉。
伊丽莎白很想告诫自己,这无非是某种错觉,是她看错了什么,可刻在她身体中的反应,叫嚣着危险的靠近。
而就在伊丽莎白护着身边的罗赫里德在马车内蹲下的同时,一支利箭就那样肆无忌惮地穿过方才伊丽莎白停留过的窗前,刺进罗赫里德所在位置的门板上。
毫无疑问,有人在暗处谋划着夺取他二人的性命。
如同是某种讯号,随着这一只利箭的到来,马车外立即爆发出了打斗的声响,混乱的脚步声以及刀剑互砍发出的刺耳的动静,都在告诉伊丽莎白他们此时处境有多么危险,她必须做出冷静的判断和决策。
就在他们的座位底下,除了与罗赫里德形影不离的小提琴外,还放着一柄长剑。伊丽莎白果断地抽出长剑,低声对罗赫里德说着自己的计划。
“下一次打开车门的,就不会是我们的护卫了,真到了那时候一切可就都晚了。
“所以等下我会夺下马车,如果顺利的话,我们就能够脱困。”
“万一……”罗赫里德沉默了下来,他比谁都知道这个万一指的是什么。
不过是双双丧命,这种情况下如果对方只是山贼之类的,两人被捕也还算是幸运,但他也有最坏的打算,即便这个打算伊丽莎白并不可能会同意。
从座椅底下拿出小提琴盒,罗赫里德将它抱在了怀里,用一如既往轻快、却又无比认真的语气对伊丽莎白说,“万一真到了那种时候,只有丽莎一人也无所谓,请活着把消息带回到国内吧。”
“那可不行啊,毕竟陛下与王后是会怪罪我的。”
或许就是因为到了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候,伊丽莎白才能放下身份尊卑之类的戒律,对罗赫里德说上两句俏皮,但蕴含着真心的话。
“放心吧,真到了那种时候,我一定会让殿下活下去的。”
说出口的承诺,伊丽莎白就绝不会让它落空。她握紧了剑柄,起身时却被自己的裙摆绊了一下。
这身衣裙是那么的华丽,一定程度来说它代表了身份与阶级的尊贵,可在生死面前,身份与阶级又是那么的不值一提,而它又是那么的碍事。伊丽莎白平白无故生出一股恼火来,她已经被困在这身衣裙中了,可要为这富丽、华而不实的东西付出生命,她说什么都不愿。
抽出长剑,剑身平贴着伊丽莎白的脊背,每一寸都能切身感受到它的锋利,直至插入到紧固在后背上的一条又一条系带。
第一下砍的不是敌人的头颅,而是塔夫绸裙的系带,伊丽莎白三下五除二地脱下长裙与鱼骨裙撑,只剩下内里的衬裙。
等下她就要穿着这一身到大庭广众之下,要是还在宫廷中,她要是敢这样出现,定会被王后、夫人们说教得不成样子,但现在没人会对她指指点点。
想到这里,伊丽莎白看着被砍破,散落了满车厢由最高等的裁缝制作的,缀着碎宝石的衣裙,只觉得就连即将面临的厮杀,都比不上此时她心中的痛快。
一如回到了她还未出嫁前的模样,伊丽莎白抓过一条裙子上的布条,挽起长发,甚至回头惬意地和罗赫里德告别,就像是出发狩猎前的叮嘱。
“请千万别出马车,那我先去回回他们。”说罢,伊丽莎白冲被眼前一幕震撼到目瞪口呆的罗赫里德微微一笑,随即推门而去。
跨出马车的一瞬,伊丽莎白看到的是他们仅存的侍卫与马夫的尸首横倒在车道、马车与灌木上,从身体中四散的血液染红了整条马车,一时间仿佛把它变成了通往地狱的血路。
一支利箭贯穿了马夫的胸口,这是导致伊丽莎白与罗赫里德乘坐的马车渐渐慢下来的原因,至于这是射出的第一箭,还是射向他们的是第一箭,伊丽莎白无从知晓。
而最后一位还坚持厮杀的侍卫也在伊丽莎白的眼前丧命在刺杀者的手中。
眼下至少有十名以上的暗杀者将马车团团包围,光明正大对这群训练有素的队伍的话,伊丽莎白不认为他们的侍卫会有败下阵的可能。
可眼下才是它们这样隐于暗处的暗杀者会做出的刺杀,伊丽莎白甚至疑心起:或许他们先前队伍中发生的大量人员腹泻与呕吐就是这群人做出的手笔。
只是,伊丽莎白没有更多的时间去求证这点。
伊丽莎白边抵挡着他们的攻击,边试图重新夺回马车的驾驶权。她用剑柄的一段抵开车夫挂在踏板上的身体,好让他能从车夫座上给她腾出个上车的位置。
而暗杀者中也有人察觉出了她的意图,腾出攻击的空隙,用手上的匕首砍断连接着马匹与马车之间的缰绳。
四匹马的马车转瞬之间便只剩下一匹还未得到解脱,另外三匹纷纷四散而去,不知去向。伊丽莎白的心如同最后那根还未被砍断的缰绳,摇摇欲坠地悬在心间。
仿佛所有希望在下一瞬就会被斩断,又或许不会。
可如果是这群不知受谁命令,但却无比渴望夺去伊丽莎白与罗赫里德项上人头的暗杀者的话,他们一定会果决地挥下手中的匕首。
伊丽莎白挥动着手中的长剑,一剑挑开了暗杀者手中试图斩断最后一根缰绳的匕首,但虎视眈眈的又不知这一柄匕首。
几乎是出于下意识地举动,伊丽莎白跳下已然登上的踏板,这与她深思熟虑后迈出马车的举动完全不同,等她做完一系列举措,才后知后觉自己这是将他二人的生命,完全交付给了命运的女神。
高举着剑柄,伊丽莎白用它狠狠地抽向了仅剩下一匹马儿的马车。
马儿的理性在猛烈的疼痛下化为了最浓重的惊慌,它发了疯般嘶鸣着,不分敌我地一头撞开挡在身前的所有人。伊丽莎白也不敢懈怠半点,她挥剑向那些试图刺向马儿的匕首,为它清出一条逃命的道路。
如同是知晓了伊丽莎白的心思,这向来以灵性冠称的动物,找准方向,冲破防护墙最脆弱的一角,拉着马车以及马车上的罗赫里德逃离了这通往死的道路。
剧烈颠簸的马车中,罗赫里德也仿佛察觉到了什么般,不顾自身安危地从车窗中探出身来。
自愿选择被留在原地的伊丽莎白就在一群人的包围中,目送他的离开,但仅一眼,就又被拖回到了厮杀中。
所有的顾虑如同都随着冲出重围的马车,从伊丽莎白心中淡去,她也终于可以放开手脚。
“但怎么说呢。”伊丽莎白身体不受控制的颤抖,连握着剑的手也微微抖动。说不上是因为恐惧,或是因为久违的要与他人厮杀拼搏而感受到的激动与兴奋。她扯着嘴角,重新握紧了手中的剑,稍显无奈道。
“以一敌十还是有点为难人啊。”
尽管伊丽莎白再怎样抱怨,这群暗杀者也不会因此选择手下留情。
不过,几个眼神的交流,这暗杀者就已经做好了新的决策。看来伊丽莎白并不是他们主要的暗杀对象,马车上的罗赫里德才是,他们不打算过多与伊丽莎白纠缠,准备分出多数人前去追捕逃逸的马车,而这也是伊丽莎白选择留下来的原因。
“可不会让你们得逞哦。”伊丽莎白以一已之力拦在众人面前,但凡有行动者都会被她手中的长剑击退,宛若最坚不可破的城墙,不会给任何人越过她的机会。
“在你们刺杀殿下之前,请先跨过我的尸体。”
这是伊丽莎白的觉悟,也是对这群暗杀者下的一道不可僭越的命令,至于他们愿不愿意接下,伊丽莎白手上的长剑会替他们回答。
单论武力的话,伊丽莎白或许比不上王国最强悍的武者,可她这份绝不愿输给任何人的、顽固的决意是块无比坚韧的钢胚,想要轻易捶打、锻造她是难以实现的。
只是,双拳难敌四手,即便伊丽莎白手中有柄锋利的长剑,她面对的不是四只手,而是二十只手。
僵持许久不下,伊丽莎白尽她所能让半数以上的人丧失了行动的能力,但仍旧有多数人不肯放弃。
如果不是在这种场面的话,伊丽莎白忍不住在心中嘀咕着,这份执着倒是想好好称赞一番。
在明知对方一定会下暗手的情况下,伊丽莎白可不敢赌这群暗杀者的匕首上没涂什么致命的毒液,在一次次躲闪回避中,她的体力也渐渐消耗,破绽也不可避免地暴露了出来。
林间的盘根错节的树根从土壤中伸展至草地之上,裸露在外的一根粗壮的树根就像林中最不起眼的,缠在树杆上的细细小小的枝条,在不经意间完成了最完美的绞杀行为。
它缠住了伊丽莎白的腿脚,使她绊倒在地,这样三岁孩童才会犯下的失误绝不会出现在平日里的伊丽莎白身上,但此时,伊丽莎白要老实承认,在解决掉大半暗杀者人数的围攻后,她力竭了。
不过翻身就能够站起身的跌倒,可伊丽莎白用手肘苦苦支撑起上半身,却怎样都站不起来。
原本强撑着的一口气,彻底松懈,任伊丽莎白再怎样想努力挽回,都无能为力。
就在伊丽莎白大口地喘着粗气,试图通过调整气息,重新站起身之际,这群鬣狗般的暗杀者也在步步逼近。从森林碧绿的天幕中透出的光束折射着匕首上的寒光,映在伊丽莎白眼中。
它挥下的那一刻,想必就是她丧命之时,伊丽莎白的脑海中无法避免的产生这种想法。
在死亡面前,所有人的软弱、无能、卑劣之辈,谁都不例外。
可是不甘啊,伊丽莎白不愿丧命于此。匕首挥下的一瞬,伊丽莎白的身体又爆发出力量,她用长剑抵挡着匕首的逼近,却也被死死压制在长剑之下。
伊丽莎白曾在教堂内祈祷过无数遍,但要说虔诚的话,却并没有比身份最卑贱的奴仆要多上多少,也就只有到了生死攸关之际,她才愿意将最虔诚的祈祷奉上,期盼着那无从验证真伪的天神能够向她投来眷顾的一眼。
呼吸的刹那间,箭矢刺破空气的声音从伊丽莎白的耳边划过,如同一道震耳欲聋的惊雷,带着势如破竹的气势击落伊丽莎白眼前的匕首,与此同时响起的是一声凛然的高声呵斥。
“不觉得卑鄙吗!”
众人闻声警惕着,而就在山坡之上,伊丽莎白寻到了一道手持猎弓的身影,似是在附近打猎的猎人,如今凑巧撞上了他们。
“将对手逼至无力还手,再趁其不备解决……”她如骑士般义正言辞的话语,同着从山坡上滑下来的她本人一样,闯入到伊丽莎白与暗杀者之间。
“即使在最残酷的战场上,这等手段也过于残忍。”她抽出腰间的匕首,对准眼前这群被她认为是卑鄙之徒的人。
“要想继续动手的话,不如先和我比划比划。”
“他们的匕首上或许有毒!”伊丽莎白朝冲到敌人当中的身影喊道,尽管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但眼下寄托希望的或许,就只有这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人了。
强光下,伊丽莎白眯起双眼看到她手持一柄猎刃周璇在众人之中的身影,得救了这这种想法并没有在她的脑海中存在太久,她轻巧、灵活的步伐让伊丽莎白感到一丝丝的违和。
只是比起这不知原因的违和感,她挥出的每一下攻击都用了极大的幅度,造成的伤害加剧的同时,胸腔都不可避免的大幅度起伏着,伊丽莎白清楚,这代表她每一次呼出的气息的消耗都比寻常武者要来得更加剧烈,所带来的后果,可想而知。
就如伊丽莎白预测的那般,在让一人丧失行动能力的同时,她开始喘气,脚步也出现了些许错乱。
若不能再三回合内解决掉剩下的几人,恐怕连她自己都要沦落到自己的地步,想到这里,伊丽莎白原本紧绷着的心又被提到了喉咙中。
片刻的喘息过后,伊丽莎白的体力得到了些许恢复,即便脚踝处传来阵阵刺疼,她也不敢后退。伊丽莎白咬紧牙关,强忍着疼痛,提剑冲上前去支援。
“哦,还能上吗?”她抵挡住暗杀者的攻击,略显担忧地分出注意看了一眼伊丽莎白。
“太小瞧我,可是会吃大苦头的。”作为证明,伊丽莎白奋力挑开了从她右侧袭来的攻击,“你还是多担心一下自己吧。”
注意到伊丽莎白是多么漂亮地替她挡下了一击,她嘴角止不住地勾起一抹笑意,整张脸因为难掩的激动而变得红扑扑的,随即不忍多让地攻下一击,向伊丽莎白证明她的担心也是多余的。
“说话回来,这群人是死士吗?”眼下可不是什么闲谈的好时间,即便如此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你们是什么人?干了什么坏事,还是说做了什么让这群人的主人给盯上了。”
“算不上什么坏事,不过对他们的雇主来说或许是坏事。”这句话是真的,但伊丽莎白还是不愿全盘托出,她吃力躲闪着敌人的进攻,含糊道,“只不过,就算什么坏事都没做,也会有人因为这的那的,不值一提的小事看你不顺眼,不是吗?”
“这倒是说的没错。”她哈哈笑着,哪怕没有得到确切的答案,也愿意相信伊丽莎白的说辞。
在两人对话之间,敌人可没有选择给她们喘息的空隙,几个周璇之下便将二人团团包围。
“啧!有点棘手啊。”她毫无紧张感地调侃着,但额头冒出的汗可没有她的话所表现的那般轻松。
“再多坚持会,我们可以冲出重围。”伊丽莎白的视线环绕着包围着她们的敌人,就在她试图找出一处破绽,不再打算和对方纠缠下去之时,忽然听到背后的人向她发出的提问。
“你应该会骑马吧?”
在眼下这样焦灼的场景中,不管她问出的是什么提问,都会莫名地让人带上几分没由来的期待,伊丽莎白忍不住嗤笑一声,耐着性子,如实回答着她,“会啊,当然会,我的马术可是数一数二的。”
“是吗!”伊丽莎白的话挑起来她的兴趣,仿佛她们不是身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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敌人的包围之下的话,定要和伊丽莎白在此比试一番,但此时此刻的确不是时候,而她手指作哨状,举到了唇边。
破出口腔的气流化作一声嘹亮的哨声,穿过林间的树梢与叶片之间,惊扰了附近的飞禽与走兽,也让这些暗杀者警惕了起来,生怕如他们这般暗处的杀手从不知何处冒出来。
只不过真正从草丛中蹿出的生物,却只会让他们感到失望。伊丽莎白看着显然是朝她们而来的马儿,面上掩饰不住的惊喜。
虽与由宫廷圈养的马匹相比,它稍显瘦小,但却不可否认它的确是匹不可多得的良驹。
而如今,它也将带领她们冲出重围。
她眼疾手快地拽上马儿的缰绳,翻身上马的同时,朝伊丽莎白伸手。逼退试图上前的暗杀者后,伊丽莎白抓住了她的手,蹬上马镫,干脆利落地上马,坐到了靠近马颈的前鞍位置。
上到马背后,这对第一次合作的战友,几乎不需要再多的言语沟通,伊丽莎白立即默契地从她手中接管控制马儿的缰绳,随即踹向马腹,任由马儿疾步向前。
划过脸庞的风声中,伊丽莎白敏锐地捕捉到弓弦拉动的震颤,不用回头确定,伊丽莎白也能“看到”身后人怎样抽出箭矢,搭上弓弦,随后深深地拉开,让箭矢化作闪电刺穿追赶着、撕咬着她们的“猎犬”。
那一声刺耳的吠叫就是最好而证明,她拿到了头筹,想到这里,疼快与愉悦瞬间填满了伊丽莎白的胸膛,她为她的荣光感到喜不自胜。
“往那边。”她的声音忽然在伊丽莎白耳边响起。
行至岔路口,她的一条手臂迅速地从伊丽莎白身侧伸出来,做出指挥。
作为行走在山林间的猎人,她所拥有的经验是伊丽莎白不能相及,又或者说,伊丽莎白早已交付了信任,所以即便她指向的是一条崎岖的山路,伊丽莎白也没有半分犹豫,拽紧缰绳调整方向。
马蹄跨过林路间的层层障碍,半人身高的巨石、足以划伤皮肉的锋利的树枝、荆棘,一路下来两人没被敌人伤到分毫,却在它们的手上变得狼狈不堪。
但所幸,伊丽莎白能确定这一折腾带来的结果并没有白费,身后追捕着她们的脚步渐渐被抛得远远的,听不见踪迹。
种种迹象来看,她们成功逃脱了,只是伊丽莎白还没来得及放松警惕,就又听到她的指挥从身后传来。
“接下来该往那边去了。”
高度紧张的精神让伊丽莎白没能分辨出她话语中,那细微的情绪,一想到身后那群穷追不舍的“猎犬”,伊丽莎白难忍烦躁,“真是的!一群不闻到半点血腥味就不会松口的劣狗!”
“还真符合你说的那样。”她咯咯笑着,不见丝毫紧张,只有伊丽莎白还未能察觉到,她们已经逃离追捕的事实。
这次她所指向的是条平坦的路,当察觉到这点后,伊丽莎白才意识到这点,只是还未来得及笑自己的多虑,马儿就将她带领到这条路的“终点”。
那骤然显现在伊丽莎白眼前的,翻到在地、车轮碎裂得不成样子,就连拉车的马儿的不见了身影的马车,毫无疑问是这些天伊丽莎白与罗赫里德一直乘坐着的马车,而如今一切安静倒塌在地面上的碎屑都在传递给伊丽莎白一个不好的预感。
马步尚未停稳,可在心中蔓延开来的恐慌让伊丽莎白迫不及待地从马背上越下,险些摔倒在地也满不在乎。她跌跌撞撞地直奔马车车厢,附身奋力挖掘着,可双手却在止不住地打颤。
“殿……罗赫里德……”伊丽莎白绝望地哀嚎着,悔恨的眼泪盈满眼眶,“请回答我。”
马车的废墟中空无一人,里面本该有一个人,或是一具早就了无生息的尸体,可没有。
“没事的。”她驾马来到马车左右,出声安慰着伊丽莎白。
“不……”
罗赫里德下落不明,这要让伊丽莎白如何面对国王与王后,乃至整个王国的人民,怎样去解释她弄丢了王储的事实,这是她的失职。
“不!这不是一句没事就可解决的事情,你不懂这会有多严重的后果。”伊丽莎白低声吼着,
此话不假,但此时伊丽莎白的话却更像是迁怒,对于救下了自己的恩人实属不该说这样的话,可眼下一想到生死不明的罗赫里德,伊丽莎白的情绪难免失控。
被伊丽莎白乱发一通脾气的人没有动怒,只是不自在地抓了抓脸颊,很是无措。
气氛僵持不下之际,不远处的草丛中忽然传出一阵骚动。伊丽莎白下意识地警惕了起来,唯恐是那群被甩开而“猎狗”嗅着气味又追了上来。
破开草丛,从中钻出来的一个有些狼狈的身影是伊丽莎白意料之外的人。
罗赫里德浑身挂满了泥土和草茎,怀里还抱着小提琴的琴箱,不过看上去没什么大碍。就在他刚跨出一只脚,另一只脚还被卡在草丛中动弹不得之时,伊丽莎白朝他扑了个满怀。
“你还活着……还活着!”伊丽莎白嘴里激动着不断重复着,泪水不禁从眼眶中流出,这次是喜极而泣的泪水。
面对如此袒露情绪的伊丽莎白,罗赫里德显得有些惶恐,却又比谁都懂伊丽莎白此时的庆幸。他轻拍着伊丽莎白的肩膀,宽慰道,“是啊,我还活着,你也完好无缺地在我面前,这是你的功劳,也是她的。”
“感谢你的援救。”罗赫里德对她微微欠身道。
根据罗赫里德所述,在他抛下伊丽莎白离开后不久,无人驾驶的马车很快就失控了,所幸罗赫里德遇上了一直在林中狩猎的她,由她搭手,在马车撞毁前即时跳下了马车。
也就是说,她会来解救伊丽莎白,并非路过,而是受罗赫里德所托。
意识到这点后,伊丽莎白看向了马背上因为目睹他二人旁若无人的拥抱而红了脸颊,眼中闪烁着羞怯,却不觉得自己做了多大的壮举的年轻的姑娘。
“多谢您的相助。”伊丽莎白郑重其事地在她的马儿面前屈膝行礼,这谦卑一举动惊得马背上的人儿连忙下马。
“快别这样,我没做什么,甚至说要是没有你来驾马,我们很难脱身。”她想要扶起伊丽莎白,却被回绝。
没人能干涉伊丽莎白的决定,若不能让她好好表示自己的谢意,即便长跪不起,伊丽莎白都在所不惜。
“没有你我不敢想罗赫里德先生还会遇到什么,这多亏了你,可我却那样大发脾气,真是羞耻。”
“好了,你的道谢我收下了,就别这样一板一眼的了。我以为我们已经是建立下坚固情谊的关系了,不是吗?”她嬉笑着,朝伊丽莎白眨了眨眼,将这件事给打趣了过去。
听她这么一说,伊丽莎白愣来片刻,像是刚意识到两人是经历过并肩作战的同伴,道谢固然重要,可伊丽莎白的屈膝对她来说又何尝不是另一种折辱。
见此,伊丽莎白和她相视一笑,放下了矜持。
“那么你们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她问道,有意帮人帮到底。
摆在伊丽莎白与罗赫里德的选择只有一条,那便是前往下一个营地,与他们所剩下的护卫汇合,事情非常的简单,可简单的同时也存在极为困难的一处:敌在暗的情况下,他们的行动受阻,谁无法确定下一步棋会不会导致他们全军覆灭。
“还需要从长计议吗……”她嘟囔着,忽然咧开笑脸,对二人发出邀请,“既然如此,不妨先找个落脚点怎么样?”
再有一山头的距离就是她的根据地,快马不过半个小时,徒步也花不了多久,短时间内不必担忧被追上,对他们来说这无疑是最好的但选择,只是伊丽莎白的内心仍旧在迟疑着。
万一错过了与剩下的护卫汇合的时机的话,她该怎么办?
万一她坚持上路,导致罗赫里德再度碰上危险了,她又该怎么办。
种种担忧如雾霾般遮挡在伊丽莎白的眼前,向来行事果决的伊丽莎白在碰上与罗赫里德有关的事情上,总是犹豫不决、左右为难,好似身体被束腰与鱼骨衬裙束缚着,施展不开手脚。
“就这样做吧。”就在伊丽莎白不知如何是好之时,罗赫里德做出了决定,这让伊丽莎白有些错愕,她不知道罗赫里德竟也这样信任着对方。
“毕竟落到这种地步,还有可选的吗?”罗赫里德眉头紧蹙,他拍了拍自己肩上的泥土,仿佛再忍受不下这身遍布脏污的衣服。
“而且你也需要休整的时间。”罗赫里德看向伊丽莎白,近乎命令道。
如果是来着罗赫里德的命令的话,伊丽莎白不会违抗,也正是因为明白这一点,罗赫里德才会假借命令之名来让伊丽莎白妥协。
伊丽莎白同意罗赫里德的决定,可在临行前,向她说了一个不请之求。
“把马借给罗赫里德?”她有些困惑。
尽管这并不算是什么为难的事,只是她看着早已疲惫不堪的伊丽莎白,又看了一眼只是些许狼狈的罗赫里德,说到嘴边有不知该怎样说。
“如果可以的话。”伊丽莎白不自觉低下头,解释着,“实际上,我担忧罗赫里德先生徒走不了这么长的距离。”
“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嘛,一眼就能看出来。”她调侃着,没让伊丽莎白为难,转身把马儿让给了罗赫里德。
看着罗赫里德熟练地上马,在马背上坐稳后,她思索了片刻,眼睛提溜一转,在伊丽莎白准备接过缰绳,为罗赫里德牵马前,一把将缰绳塞到了罗赫里德的手上,叮嘱他握好的同时,在马腿上来了一巴掌。
得了指挥,马儿立即迈开马步,带着罗赫里德飞快地将她二人甩在了身后。
“我不知道方向啊啊!”
听着远处传来的罗赫里德的悲鸣,戏弄得逞的人忍不住哈哈大笑着。
“就算你不知道方向,也有马儿知道路,到了地方会有人接应你的!”她吆喝着,转头就看到脸上掩饰不住惊慌,恨不得立刻追上去的伊丽莎白,她立即拽上伊丽莎白的手臂,宽慰道.
“放心吧,不会有事的,你也没必要把他看得太紧,再养尊处优也是个成年人了,丢不了的。”
“可是……”
“没有可是了啦。”她打断伊丽莎白的话,笑得满脸得意,眼中是藏不住的自信与雀跃,“就相信我吧。”
2025.12.20
28. 最烂的睡前故事·中
就相信我吧——这话向来是伊丽莎白对别人说的。
至今伊丽莎白仍旧记忆犹新,在她对胞弟说出这话后,是怎样将他害得惨兮兮的,让一贯开朗、要强的伊斯特万都在她的坑害下,忍不住要哭着鼻子投入母亲的怀抱中,埋怨她试图谋杀他的作为。
仿佛是被拉入到记忆的长河中那般,她的一句“相信我”让伊丽莎白不由地陷入到回忆中。
片刻愣神后,伊丽莎白猛地想起那个肆意妄为、无所畏惧的小姑娘,想到她曾经做过的被训斥为不成体统的言行举止,霎那间眉宇之中的愁云被冲破,伊丽莎白捧腹大笑着,笑弯了腰,笑得泪水莫名奇怪地从眼眶中挤出,笑到身边的人不知所措地跟着也一起笑了起来。
“我是在说真的。”笑过后,她拍着胸口为自己证明道,“单论身手的话,我是看看得清清楚楚,根本比不上你,但多一个人多一份力量,只要是我决定了的事情,就决不会放弃,哪怕是付出这条生命。”
“也就是说,即使付出我这条微不足道的生命,我也会拼命护你们周全。”
多么稚嫩却又无比纯洁、坚韧的生命,伊丽莎白难得遇到这般的人,拥有常人少有的忠义与无法撼动的决意,可感到喜悦的同时,伊丽莎白也会困惑。
“为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怜惜,难得遇上这样的一个人,伊丽莎白总想和她再多说说话,“就算丢下我们不管也不会有任何人会责怪你,因为你已经尽你所能做到了一切你能做到了,不仅救了罗赫里德先生,更帮助我解困,甚至还准备接待我们。”
“所以你没必要为我们付出生命,这对你来说太沉重了。”
“为什么?”她嘴上复述着伊丽莎白的话语,用一举动作为答案,给到了伊丽莎白。
她解下自己用来防风的斗篷,转手披到了伊丽莎白的肩上。
实际上,脱去斗篷后,她也是一身不算厚重的单衣、但却好过一身单薄衬裙的伊丽莎白,而这就是她给出的回答。
“我自认为帮助有需要帮助的人,是作为一名骑士应该做的,这其中当然没有什么必要的理由,更没有确切的必要的理由。”
“骑士?!”
听到她的回答,伊丽莎白的嬉笑跃然于脸上,这不是嘲笑,是发自肺腑地为她感到喜悦,她眼睛笑弯成一道闪烁着光亮的月牙,止不住激动地追问了起来,“你是名骑士?!”
“这么说你受封了!在这个国家吗?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
“是通过了决斗吗?
“还是做了什么,比如做出了功绩,或是救下了重要的人物,领主、伯爵、公爵、或是说王室子弟,因此才受封的?”伊丽莎白喋喋不休地说着,语速也随着情绪越发难以遏制地兴奋而加快了起来。
王都、围绕着王都周边的几个国家、以及赫德瓦利家族的领地,尽管少时伊丽莎白跟着家人周游过这些地区,却并为踏足过更远方。
惋惜之余,伊丽莎白不禁设想在她未曾知晓过的土地上或许有这样的可能——即便身为女儿身,即便并非国破家亡之际,也有容纳女子为骑士、将领的可能。
这种可能成了某种战前的号角声,在她的胸腔中不断鼓动着,回荡着,让伊丽莎白为之振奋。
“我……”
对上伊丽莎白期待的目光,她视线游移,可刚张了张嘴,就被一阵微不可闻惊呼声打断。
这阵只是听到就会立即人类本能意识中的惊呼声来自女人的口中,伊丽莎白自然也听到了,二人几乎下意识地望向声音传来的地方。
二人站在半山坡上已经可以看到村落里修道院屋顶的尖顶,再走下一段坡路就可以走到用夯实的碎石铺成的道路,但她们所捕捉到的声音却来自同样位处半山坡上的农舍,位置距离她们并不远。
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似的,她嘴中暗骂了一句“糟了”便急不可待地拔腿而去,伊丽莎白见状也急忙跟了上去。
半山腰处农舍的小木屋房门打开着,仿佛在她们来之前,就已经有人从这里仓皇离去,以至于连房门都没来得及阖上。
两人前后脚闯入到小木屋中,只见房间正中央一位大腹便便的、年轻的农妇跌坐在地。农妇半趴在身边的桌椅上,支撑着身子,不让高高隆起的腹部被沉重的身体压住,而在农妇身下早已湿漉一片,额头上也因为疼痛挂满了汗珠。
听到动静,农妇抬头望去,那张满是痛苦的脸在看到她时竟然舒缓开来,露出一股宽慰的表情。
明明正处痛苦的人是农妇自己,可农妇却强忍着即将分娩的阵痛,扬起嘴角的微笑,对她欢迎道,“你回来了。”
“是的,是的,我回来了。”她没有耐心去更认真地回应农妇此时意外的惊喜,只是快步来到农妇身边,将人抱起,从地面上转移到小木屋里另一边的床上。
“我这就去找人来,你别害怕。”说罢,她便准备跑出去。
伊丽莎白看着屋内发生的一切,遇上这样突然的、急需人手来照料的事情,本应该同她一起行动,或是尽自己所能留下来帮助农妇,准备些东西之类的,可当看到农妇先前倒下位置的桌子上的东西时,全然不在乎眼前发生的一切。
桌子上的箱盒,就像她们来前小木屋的大门一样打开着,而摆放在一旁的是伊丽莎白无比熟悉的物件——罗赫里德心爱的小提琴。
但那却不是伊丽莎白熟悉的摆放方式,至少不是她所知的。
毫不夸张的说,罗赫里德对乐器的珍视程度超出了伊丽莎白所认识的,性情最古怪的音乐家。不论是演奏前,或是演奏后,罗赫里德都会用一种极为虔诚,近乎某种仪式般的细致将琴从琴箱中取出,最后再放回到铺上了柔软丝绒的琴箱中。
所以当看到这种几乎是被匆匆丢下,就连琴弓都躺在满是灰尘的石头地板上时,伊丽莎白的心瞬间被各种不好的猜想填满,再顾不上其他。
“——罗赫里德先生在哪!?伊丽莎白着急地询问着,她无比确定在他们到来之前,罗赫里德就在这里。
“那位先生……他…”
被剧痛折磨着,农妇仍旧没有失去自己温柔的本性,即便是面对伊丽莎白这一位初次认识的客人稍显责备的问话,也耐着性子,仿佛完全没有脾气般回着话,只是她的话尚未说完,刚开口便被进门而来的人打断。
小跑进到屋里的人与准备跑出门去的人相互撞到了一起,她心急火燎,根本不在乎撞到了什么人,若不是时间急促,她恐怕还会和对方起上无端的争执。
但也因为情况紧迫,她没有选择理会对方,看都没有看地上的人一眼,站起身去准备继续去叫人来,但刚越过地上的人,就又与紧跟着进到小屋中的人迎面相撞,正要发脾气,抬眼一看来人是谁,立即展开了笑脸。
跟在后面走进来的人是村子上接生的老婆婆,上了年龄,头发早就花白一片,脸上也遍布横纹,走路都颤颤巍巍的,但一双手却接生了这一整个村子的年轻人。
“人痛得站都站不稳,您快去看看吧,是不是要生了。”她急匆匆地将人拉到农妇的床边,着急忙慌地询问着。
那边老婆婆正检查着农妇的状态,不过不用多看也能知道农妇即将分娩,老婆婆有条不紊地吩咐着她去准备东西,自己则对农妇叮嘱着些事宜。
这边罗赫里德顺着伊丽莎白的搀扶,从地上站了起来,拍打着裤子上的灰尘,但外套却不见了踪影,伊丽莎白边帮注重自己仪容的罗赫里德整理形象,边止不住关怀着他的状况,“怎么了?为什么衣服不见了?”
“没什么。”罗赫里德摸了摸身上,想要找出擦拭汗水的手帕,猛地想起手帕就在被他送出去的外套里,也只能作罢,“只是作为带路的报酬,给出去了。”
一句轻描淡写的给出去了,一笔概况了罗赫里德是怎样跑到半山坡下的村落,怎样找到负责接生的老婆婆,然后将老婆婆带到这里。
伊丽莎白也能想象到,在意识农妇即将分娩时,是罗赫里德主动选择丢下手边的小提琴,连收好都忘了就跑了出去。她看着罗赫里德那张涨红、落了汗的脸,在这样一张呈现着血色的脸上却有一双泛白的嘴唇,担忧的神情也自然浮现在伊丽莎白的脸上。
“没事的,别这样担心我了。”罗赫里德垂下双眸,轻轻推开伊丽莎白拿衣袖为他擦汗水的手,自己拽起衣袖慢慢擦拭了起来,喃喃着,“我的身体,我比谁都更明白。”
仿佛不愿被人都听般的微弱声音,又如同某种辩驳,尽管罗赫里德并没有说谎,但也正因如此,伊丽莎白才会不自觉地担忧起。
只不过并非担忧罗赫里德身体,而是担忧她的关心对罗赫里德来说是否有些沉重了。
就在伊丽莎白与罗赫里德交谈的片刻中,她忙手忙脚地准备好了老婆婆吩咐好的东西,见东西齐了,老婆婆便不客气地将屋内唯一的一位男人赶了出去,但却叫住伊丽莎白。
“我也要留下来?”伊丽莎白不懂叫她留下来有什么用处。
先喊不赞同的人是床上大汗淋漓的农妇,“这怎么可以呢,让客人做这种事情。”
“有什么不可以。”接生的老婆婆一副理所应当地说,“女人啊,都要经历这种过程。只有提前知道自己即将要面对什么,才有面对这一关的决心。”
真的是这样吗?伊丽莎白很想问个究竟,但农妇已然处于分娩的状态,并没有那么多思考的空余供给她。
“我知道了。”伊丽莎白点点头,不仅是因为需要人手的老婆婆,也因为先前没由来地责备农妇的愧疚。
将罗赫里德赶出小屋后,小屋中就只剩下三位女人。对于接生的流程老婆婆早就得心应手,面对接生的血腥场面更是能做到沉着冷静、不动于色,但伊丽莎白与她,老婆婆并不指望二人能做些什么。
帮助孕妇分娩的过程对两位尚且年轻、一眼便知还未经历过生育的姑娘来说还是有些残酷,留下二人,也只是因为腿脚的不便,以及体力上的有限。
天色渐渐昏暗了下来,伊丽莎白找出油灯将房间点亮,在暖色的火光中,那新生的孩子被浸浴在如同羊水般温暖的热水中,发出来到这世上的第一声哭喊。
母亲抱着孩子亲昵着,吻着孩子的脸颊,为她的孩子都诞生感到由衷的喜悦。
送走接生的老婆婆后,伊丽莎白与罗赫里德被安排在了主屋旁边的一间小屋子。本就不算宽广的小屋在二人进入后就没剩下多余的空间,在她抱着一床被褥挤进小屋后,房间内一下子变得更加狭窄了。
“别嫌弃。”伊丽莎白接过床褥,听着她边铺着床褥,边解释说,“这里平时是给我住的地方,不过大多数时间我都在到处乱跑不常回来,应该也没给什么人住过。”
“今晚我去小屋那边挤挤,你们就好好休息。”
“等会我会拿晚餐过来的。”说罢,她便转身离开,将房间留给了伊丽莎白与罗赫里德二人。
和床褥一起被抱过来的还有两身干净的衣服,一身长裙女装、一身素净的男装,看样子分别来自农妇与农妇的丈夫。
伊丽莎白摸摸了两身衣服,又本能地环顾起小屋环境的安全。小屋有一扇小窗,透过窗户能看到不远山坡上的情景,这倒是方便伊丽莎白观察是否有“猎狗”追了上来。
而屋内就没有什么好说的了,仅有一张床和一张书桌,三四个大跨步就能从房间这头走到那头去,看上去倒也适合一个常年外出的旅人居住。
只是房间被女主人打理的很仔细,即使常年没有人住居,也不曾荒废、落了灰、或是被当作杂物间对待,仅仅是从这点上就能看出她与农妇之间,甚至是与农妇丈夫之间的情谊。
身处安全的环境中,伊丽莎白紧绷着的神经也松懈了下来,嘴里不自觉地念叨着,“真是个奇妙的人。”
“是我们幸运。”端坐在床铺上的罗赫里德检查着手里的小提琴,确定没有明显的磕碰后,也松了一口气,“遇上的人都是善良、热于帮助他人,且没有功利心、不求回报的人。”
“说的是呢。”没想到会从罗赫里德的嘴中听到如此之高的评价,伊丽莎白感到些许意外,“我还在想您会不会因为她戏弄您而生气呢,看来是我多想了。”
“怎么会,我像是那般心胸狭窄的人吗。”罗赫里德轻声说着,唇边的微微勾起的弧度不像是假的。
“您很喜欢她呢。”伊丽莎白轻笑着打趣了起来。
这一句打趣只是伊丽莎白随口一说,却不成想引起了罗赫里德的沉默。他侧着脑袋不去看伊丽莎白,显然是一副回避的模样,伊丽莎白太清楚这反应代表什么,她说对了,而在片刻的缄默后,罗赫里德也如实说道。
“丽莎。”罗赫里德郑重地唤着对伊丽莎白的爱称,像是在说着夫妻二人的蜜语般说起第三个人的事情,“她救下我,也救下你,在这一点上我没办法说,因为一点戏弄或是一点不尊重就讨厌她。”
“但对你,丽莎,我也没办法对你说上半句谎言。”
“确实如你所说。”罗赫里德承认了这点,伊丽莎白却不觉有什么嫉妒、难过,或是遭到威胁之类的情绪,因为他说。
“但你应该比我清楚,她真的很像你,我并不是在指样貌、身形、说话时的谈吐等等,要是这样论起的话,你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人。”
“是在某些地方上那么的相似。”
或许罗赫里德比伊丽莎白更早地接触到她,但伊丽莎白又怎会没有发现呢。
——她们如此的相似。
但……又完全不一样。伊丽莎白心中翻滚着无数思绪,也同罗赫里德那般挪开了视线。
把伊丽莎白从思绪中拖拽出的是一阵轻咳,她看到罗赫里德别过身去,掩面咳嗽着,心想或许是因为空气不流畅的缘故,刚准备去开窗透透气,忽然听到罗赫里德让她到身边来的话。
“怎么了?”伊丽莎白轻抚着罗赫里德的脊背,附身凑了过去,想听清他要说什么,却被环抱住了腰肢。
“那个孩子,是女孩。”
“是啊。”想到那个哭声有力的女孩子,伊丽莎白的脸上不自觉地带上欣慰的笑容。
“我们也必须尽快有个孩子才行。”罗赫里德止不住咳嗽着,声音中听不出半点对未来即将诞生的、他与伊丽莎白二人的孩子的期待。
“是——”伊丽莎白声音一顿,又接着说,“是的。”
对伊丽莎白来说,孕育一个孩子不仅是一个女人必经的道路,更是她稳固自身地位的必需品、是紧连着他们背后王室与家族之间政治利益的束带。
这把共同悬在他们头顶的达摩克立斯之剑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们未尽的责任,伊丽莎白没有办法回避,罗赫里德也不能。
生命就像是沙漏,随着时间流逝,总有最后一粒沙砾落下的时候。
而罗赫里德的身体却是一个看不清内况,但却谁都知道有问题的沙漏。沙砾以超出正常的流速落下,找不出问题所在,也没有谁敢保证能延缓沙砾落下的速度,宫廷里的医师能做的也只是用各种手段,如同不断往沙漏中铲进更多的沙砾,来让沙漏尽可能地多流淌些许时间。
但意外总会在不经意间降临,也许是一次小小的、不起眼的风寒发热,罗赫里德的生命就会随之走到尽头。
王室迫切地需要继承正统的子嗣,伊丽莎白在出嫁前就已经知晓了她即将面对的情况。
吱呀作响着的劣等木床,用它沉闷、压抑、扰人的声音填满房间中剩余的空隙,伊丽莎白躺在床上只觉得身体被硌得生疼,即便铺上了几层褥子也仍旧无法改变木床坚硬的本质,伊丽莎白尚且如此,睡惯了天鹅绒柔软床榻,且又身弱的罗赫里德又谈何轻快。
这是夫妻之间应行之事,伊丽莎白再清楚不过,她并不抗拒和罗赫里德发生的肌肤之间的相亲,可在欢爱之余,她感受不到愉悦,而是责任化为实质的重量,碾压在她的身体上窒息。
汗珠打在伊丽莎白的脖颈上,激得她猛然回过神,再抬眼望向罗赫里德死死抿住的双唇时,伊丽莎白双手捧上他的脸颊,将自己的唇轻柔地贴了上去,耐心地抚慰着他急切的心绪、鼓舞着他随着体力下降而逐渐消减的热切。
意识朦胧中,伊丽莎白似乎听到一阵窸悉簌簌、不易察觉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但却始终没有靠近到门前,恍若幻觉。
这夜,伊丽莎白清晰地意识到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书桌上积累地如小山高的文件、不必为接见从各国各地赶来的客人而感到头疼、没有那些华美的束腰与高跟鞋、更不需要学习礼仪和他国的语言与历史。
伊丽莎白抛弃了伊丽莎白这个备受宠爱的名字、抛弃了海德薇莉这个勇气、奉献与忠诚的祝福,抛弃了赫德瓦利这个头衔所包含的一切荣誉与责任,她把一切都抛弃了,就像出嫁前曾顶替胞弟的名字和身份跟着军队离开封地那般,离开了她的出生地,手上有的只是一匹马和一柄剑。
孤单并非常伴伊丽莎白,踏足在另一条过往从未得知的道路时,伊丽莎白是幸运的,但又是不幸的。
这个不期而遇的灵魂早就先于伊丽莎白走在这条道路的前方,二人的相遇是偶然性,却命中注定的事情,不过这次伊丽莎白可以如愿地与她同行。
然而一次意外,不留任何情面的终结了这场梦境。
从梦中惊醒时,伊丽莎白浑身被汗水浇透,然而梦中火焰仍旧在她脑海中灼烧着她的身体,恍惚是火焰沿着梦境燃烧到了现实中,即便醒来也在伊丽莎白的皮肤上留下了阵阵刺痛。
身边的床铺早已空空如也,伊丽莎白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她擦了擦汗水换上衣服走出小屋时已然天光大亮,等找到罗赫里德时却险些被眼前所看到的画面惊掉了眼珠。
农舍的一角用木栅栏围成的畜圈里被小羊与鸡、鸭包围着的罗赫里德笨拙、滑稽地挪动着脚步,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踩到了这些小家伙,可越是这样,为了一口食物的动物就越是紧紧地缠在他脚边,让他动弹不得。
“殿下您在这里做什么?”望着罗赫里德这副模样,让伊丽莎白不住地窃笑着。
“我只是…想做点什么。”试着驱赶身边动物的罗赫里德却被大着胆靠近的小羊吓退,险些被自己的脚步绊倒,幸得有伊丽莎白伸手相助。
站稳脚步后,罗赫里德略显窘迫地清了清嗓子,“做为王室,这些本不该由我来做,可受人收留之恩,总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做为回报。”
“尽管以我的身份,能给予这里的主人更多的、更有价值的回报,但现在,我能做到的也就只有这些。”
作为王室的罗赫里德没有因身份上的尊贵而滋生出一颗傲慢的心,他自持自重,严肃的态度之下是对待事物的体恤与认真,这无比的难得,也是伊丽莎白为之欣赏的地方。
“这点事叫我来做就好了。”伊丽莎白朝罗赫里德伸手,想要替他接下这项任务。
毕竟这也是伊丽莎白的义务之一,除了铺佐罗赫里德的行动外,当然也是因为有和他一样的想法,只是罗赫里德却拒绝了。
“我知道,但你也需要休息,况且——”罗赫里德端着食盆的手一抖,撒下去的食物立即吸引了鸡鸭的注意,不再纠缠着他,见此他干脆将食盆一扬让里面的食物全撒在地上,引得它们去啄食。
“能体验到各种各样新奇的事物,我也会觉得很有趣。”罗赫里德轻声嗫嚅着,看着自己的成果,脸上不禁露出微笑来,忽又被还没吃到食物、遭到忽视的小羊用头顶了顶小腿。
伊丽莎白想要上前搭把手,却被罗赫里德从畜圈里赶了出去,并叮嘱她一定要到小木屋里去。
作为被招待的客人,伊丽莎白确实有义务去向房屋的主人问好。
小木屋的门半敞开着,一进到屋内就能立即看到侧躺在床铺上,如同怀抱珍宝般将孩子安放在身前满眼慈爱地注视着农妇。婴孩睡得安详,伊丽莎白站在门框前不知是进是退,还是农妇先招呼着让她进到屋中,到摆放着面包、奶酪与香肠的餐桌旁坐下,享用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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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食物。
“睡得还好吗?”年轻的农妇亲切地关怀着,又接着抱歉道,“原谅我这副身体恐怕不能为您做更多,但也请不要客气,就当我们是久别重逢的旧友,尽管生疏却又是无比的相爱。”
农妇的话真情实意,仿佛早在不知何时就与伊丽莎白相识了一般,轻易地付出了常人难以想象的信任,这让伊丽莎白感到困惑,却也瞬间理解了所有。
真正让农妇付出超乎常理信任的不是伊丽莎白或是罗赫里德,而是她,因为全身心地信任着她,所以对她带回来的人也赋予了同等的信任。
“您和她的关系真的很要好啊。”惊叹着的同时,伊丽莎白捕捉一丝不易发觉的嫉妒从心头划过。
“因为她是我最重要的家人。”农妇轻声说着,视线缓缓落在她身前熟睡的婴儿身上。
年幼丧父丧母的农妇自小与祖父相依为命,随后又与被祖父捡回去的她生活着,同样无父无母的二人在老人逝去后就剩下了彼此,这段过往对于两位女孩子来说并不轻松,可在农妇口中也并不艰辛。
“明明我才是妹妹来着,却要像姐姐一样操心着她。”或许是本性如此,农妇将一段回忆说得动听、宛如一篇赞颂的诗篇。
“那段时间我们靠着捕鱼打猎,再卖掉它们过活,每晚吃着她打来的、白天卖剩的鱼和野鸡、野兔,把我们自己都吃得胖胖的,害得我被当时还没有成婚的丈夫好一番戏弄。”
“等生活好不容易靠着卖一些手工制品稳定下来,她却突然和我祖父年轻时一样,抛下我父亲那般抛下这个家离开了。”
农妇掩饰着眼底的哀愁,笑着抱怨道,“可真是个任性的人。”
“或许,您的祖父还有她,是出于某种原因才离开您和您的家人。”伊丽莎白出声宽慰着农妇,内心深处却觉得理解她为什么会做出离开这里的行为。
这个由农妇细心经营着的家被爱与温馨包裹着,毫无疑问是她的归属,但并非她的埋骨之地。
她所向往着的是一望无际的旷野,是火堆旁属于旅人们的寂寥的夜晚,那些漫天的繁星、崇高的山脉、有关公平与正义的冒险才是她离开的理由,伊丽莎白无比确信。
只是在这点上,农妇和她持有完全相反的态度。
“都是因为我。”农妇垂下头,不禁伤感道,这让伊丽莎白尤其不解,可有关这段过往农妇却不愿意继续说下去。
“请替我向那位先生说句对不起,抱歉昨天打断了他的演奏,明明是我提出来的请求,并保证过不会发出动静干扰演奏,如果还有机会的话,如果有幸,希望我还有机会再听到那么美妙的演奏。”
农妇有意支开话题,伊丽莎白也识趣地不去探究。
离开小屋后伊丽莎白忠诚地将农妇的话带到罗赫里德的面前,专心在鸡窝中摸索着的罗赫里德很高兴在这样谈不上有多繁荣的小村落能有这样一位品位高尚、懂得欣赏的观众,说着很荣幸、等手头上的工作办完后,一定会找时间带着小提琴拜访之类的话,完全沉溺在体会新鲜事物的新奇中。
对于罗赫里德这等连穿衣、吃饭都会有好几人跟在身边侍奉的身份高贵之人,迄今为止做过双手被弄得最脏的事恐怕也不过是在书写时染上的墨迹。
况且生在王室,更不会有谁指望这一位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人做这些农活,更准确的来说,如果不是到乡下访查等事务,这些事情根本不会出现在罗赫里德的眼前。
一个过度被保护在温室里的人,有史以来第一次在劳动中收获到了难以言述的成就与价值感。
这快乐并不难理解,只是会这么快地沉迷其中是伊丽莎白完全没能料想到的。
被忽视的伊丽莎白只得到附近的山林中探察,提防着可能会有的埋伏。其实,比起探察,伊丽莎白更像是绕着农舍附近转悠,这“藏匿”在森林中的小村落根本不存在什么威胁,安静地像是一副风景油画。
站在山头上只需一眼就能将整个村子看个大概,成不了任何人的藏身之地,对伊丽莎白他们来说是这样,对那些图谋不轨的人来说亦是如此。
或许也是因此,伊丽莎白才觉得没有探察的意义。
沿着森林中猎人们踩出来的小径,直觉引领着伊丽莎白走到林中一条小溪前,在那里找到了今天起就没在农舍那边露面的人。
被人胡乱丢下的直筒靴、外套和配套的弓箭与箭筒,远远地挂在离水源较远、却又不会轻易被动物们叼走树枝上。隔着衣服,伊丽莎白望着那专注于溪流之下细微流转的人儿。
溪水平缓流淌在她小腿之间,溅起的浪花却打得那么急促,把她高高抹至膝盖上的裤腿沾湿,连带着上身那一件薄薄的衬衫也不可免地因潮湿黏在了身上,勾勒出身形,透露出一层浅浅的肉色。
她双眼锐利如狩猎中的鹰、游隼般凝视着水面,不曾转动半点,却又那么敏锐地察觉到了伊丽莎白的靠近,“他干到哪里了,不会是还在喂鸡鸭羊吧。”
他?伊丽莎白愣神片刻后也意识到了她在问什么,“怎么会呢,别把罗赫里德先生看得那么没有用,我离开农舍时他已经在最后打扫了。”
“那就好。”感到意外之余,她又止不住念叨了起来,“我还以为要等着我来做呢,没想到那个贵族小少爷还真能做得了这些粗活。”
“你做了什么?”听她这样说,看样子罗赫里德承担起做农活的工作并非全部出于自愿,这让伊丽莎白感到好奇。
“没什么。”想到自己做了什么,她简直像是个计划着某个恶作剧的孩童,嗤笑着说,“只是在他说,这些农活干起来很轻松时和他做了个小小的比试,比比看他能不能在我打猎回来后做完它们。”
话说的这么简单,但暗地里肯定用了什么,比如激将法之类的,自尊心高的罗赫里德尽管都看出这点,却还是会轻易地掉到这个完全没有恶意的陷阱中,一想到这点,伊丽莎白也跟着偷笑了起来,“你们两位真是幼稚。”
“哈哈,不过,相比之下。”她干笑了两声,向伊丽莎白袒露了自己的窘况,“我这个扬言要带回去一大堆猎物的人可就不行了,到现在都还没捕到一个正经的猎物。”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她太久没有回到此地的缘故,尽管仍旧是熟悉的森林,可动物们却都悄悄地转移了熟悉的巢穴,这让她根本找不到它们的行迹,落得个只能来捕鱼的地步。
“看来是我们这边要赢了。”伊丽莎白提前为罗赫里德庆祝道。
“谁知道呢。”她嘴角勾起一抹不服输的笑容,自信道,“还没结束呢。”
说罢,就见她往水里猛地一扎,动作干脆利落,再起身时赫然捧着一尾肥硕的鱼儿。她笑弯了的眉眼望着伊丽莎白,好似在说:看吧,就说你庆祝早了。
这副骄傲的、甚至带有几分向人讨贺的小表情让伊丽莎白情不自禁地为她鼓掌,忘了本该是同为一体的罗赫里德的处境。
“身手了得。”早在二人携手作战时伊丽莎白就观察到了这点,此时她好奇地问道,“师从何人?”
“一个落魄的老骑士。”她边处理着手上的鱼,边漫不经心地说着,“那家伙年轻时应该是有名的,不过为了一些名誉和金钱抛妻弃子,好不容易得到自己想要的,却在后来得罪了什么人,过了好长一段无聊至极的牢狱生活,出狱后就再也没人记得他了。”
几句话概括了一位骑士光辉、浪漫却又简短的一生,不禁让伊丽莎白心生惋惜,可她也知道,对于被老骑士的家人来说,他的遭遇是自讨苦吃,不值得叫好,但也没有人会可怜他。
“那你呢?”
“我?”她迟疑地开口,“那家伙毕竟教了我那么多,还收留我,虽然没几年就走掉了,但要我说什么,我也实在是说不出什么来……”
“这些我知道,但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或许同她一样,伊丽莎白只是从农妇、从她嘴中得知了关于这位曾辉煌过、落魄过,但已然逝世的老骑士的些许人生片段,并未正在接触到他的人生,即便也些许感悟,可对他却没有再多这样那样、或赞誉或贬低的评价。
只是对他的选择,是否对这样选择的结果感到悔过,这样的想法一旦冒出来了,就会想要知道答案。
“因为,你也和那位老骑士一样,选择离开了这里。”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原因,伊丽莎白总觉得她能为自己解惑。
关于那个,如果提前知道了自己即将面对的结局,那么是否还会有做出相同选择的决心吗?
此话一出,她便知道了伊丽莎白已经从农妇那里知晓了些许有关自己的过往。她抬头看望伊丽莎白,看到的是对冒犯的歉意,以及期冀,仿佛将自己整个人生都系在了她的回答上,让她不知该如何作答。
“抱歉啊。”她缓缓开口,说的却是与伊丽莎白期待的毫不相干的话题,“昨天才答应过要帮助你们的,却让你们耽搁在了这里,真逊色。”
如果她不做骑士,那么当一位负责与人谈判、交际的文官也是极其出色的,至少能迅速地转移话题,用一些暧昧、含糊不清的话题来回避掉那些不方便正面回答的问题。
只不过,她忽略了,或者说并不知晓伊丽莎白在交际这方面能力的优越,也没能意识到伊丽莎白性格之中执拗的一面。
“也来和我做一个小小的比试吧。”伊丽莎白满脸和善地微笑着。
像是不满她与罗赫里德二人之间进行的小游戏,而把她排开在外似的,伊丽莎白突然对她提议道,“见识过你的身手后我就一直在想这件事,想和你切磋一下什么的。”
“啊?”
“只是切磋一下。”伊丽莎白强迫自己挪开视线,不去看她双眼眨个不停的困惑模样,生怕自己会因为唐突笑出声,而打断酝酿好的情绪。
“不过,我有不会输的自信哦。”
仿佛是在故意挑衅的话语,如同一颗小小的打到水面的石子,一下子就激得心思单纯的鱼儿自己落入到渔网中。
2025.12.31
29. 最烂的睡前童话·下
两个人的实力并不算旗鼓相当,这点没有谁比当事人更清楚,所以尽管这一招卑鄙,但伊丽莎白也并未想过为自己辩解,
而她会接下这附加着条件的比试,除了被拿捏住不愿服输的脾气外,更直白的原因或许和伊丽莎白一样——早就心痒难耐地期待着这一场切磋。
外出打猎以及探察环境的两人手上有的只是一张弓和一把剑,幸而两人也都不是拘泥形式的人。伊丽莎白洒脱地折下两支树枝做为剑的代替,将其中一支交予她手,自己也学着她,脱下罩裙挂在树梢上,将鞋袜丢下,赤脚走入溪水中。
谁先出的招,或是谁占了上风、又是谁落得下风这些都不重要。在与她交手的一招一式之间,伊丽莎白呼吸沸腾不止,仿佛有块烧红的铁被吞进到肚子里去,隔着胃烧得她的一整个心脏都快要熟了似的,但却并不难受,灼热的呼吸中有得只是畅快。
稍不留神,她手中的树枝便携着迅猛的风袭来,伊丽莎白堪堪躲过撩过发丝而过的剑,尽管落得个些许狼狈的模样,但当束发披散开来的霎那间,伊丽莎白满足地笑了。
要怎样去形容这感觉才够准确,伊丽莎白不知道,但在她脑海里忽然浮现这样一个画面:
那是伊丽莎白在孩童时代亲眼见过的,在赫德瓦利家封地边境森林的临空,两只身姿宏伟的鹰盘旋着,为争抢同一份猎物而至死不休地相互纠缠。
赫德瓦利的家主,伊丽莎白的父亲当时将她抱到怀中,指着云层之中的两头鹰告诉她:那是来自两个不同领地的鹰,一个在森林这一头,一个在森林另一头,原本互不干涉,各自捕猎着各自领地里的猎物,但就在这一天,一只不幸的猎物被这两只王不见王的猎手盯上了,当碰上的那一刻,它们都知道猎物不再是食物,而是权力与地位的相争。
为了守护住自己的领地,也为了昭示自己的力量与威严,两只鹰必须要在此决出高下,将对方击垮。
幼小的伊丽莎白不以为然,抬手扯着父亲下巴上扎人的大胡子,嗤笑道:才不是呢,它们才不是在为了争抢什么,而是在分享。
羽翼展开在空中滑翔着两只鹰,其中一只抓着猎物,另一只则绕在旁边,没有攻击,也没有放弃,但当忽如其来扬起的一阵风将还活着的猎物挣扎着从猎手的手中脱身时,这只等候许久的猎手就会看准时机在半空中将猎物擒到手。
它们并不真的在乎猎物最终落入谁手,看似像是在分享着猎物,却又不止。
这两只实力相当的鹰在对抗中分享着的是狩猎的喜悦,分享着的是它们在生存中磨砺出的技巧、分享着的是彼此的力量、自由与灵魂,最后在与对方的缠斗中确定了自己。
她们拥有同样骄傲的性格,不肯认输、也不愿屈服。
因此,所以尽管在身手上她并不敌出身于以凶悍、勇猛,世代以为王室提供军事服务为荣的赫德瓦利家的伊丽莎白,但在这一份无法撼动的意志上,伊丽莎白也没讨得多少好处。
在这一场小小的切磋中,两人都拼上了过往学到的所有,进攻、躲闪和一些不堪的手段。伊丽莎白气喘吁吁,脸颊涨得通红,身上已经全部被汗水和在一次次进攻中溅起的水花浸湿,麻布的长裙紧紧贴在上身,从敞开的领口能看到她胸腔里的那颗心脏在以怎样雀跃的频率跳动着。
宣告中断的是一次进攻,两人手中脆弱的长剑终于因超出它所能承受的攻击而折损,但这并不能消解二人心中燃烧着的激情。
几乎是在同时,二人果断选择丢下手中折断的树枝,赤手空拳地扭打到一起,动作上全然失去了作为女人应有的体面与羞耻,野蛮、粗俗地像是两头野兽。
因疲惫身形渐渐摇晃的二人,也不知是谁先脚下不稳,最终拖拽着另一人的手双双倒下。
微凉的溪水包裹着全身,让人觉得畅快的同时也稍稍平复了燥热。伊丽莎白泡在水中,入耳的是鼓动的心跳声、涔涔流水声以及鸟雀的啼鸣,她凝望着头顶蔚蓝天空中缓缓飘动的白云,不由地长长呼出一口积压在胸中已久的幽怨。
自这副身躯的胸前微微隆起后,伊丽莎白再也没像这样肆意地行动过了。哪怕她也试图用胸衣将整个胸部勒成扁平的模样来换取一点方便骑马与练剑的自由,但那些不断投向自己的带有鄙夷与戏谑的目光,还是让伊丽莎白感到不适,仿佛她的身体不再是属于她的东西。
决定与罗赫里德订婚后,伊丽莎白更是疲于礼仪与学习,虽并未疏忽锻炼,可到底不如现在这般能与她痛快交手来得自来。
“那个时候我还被某个讨人厌的家伙说过凶巴巴的男人婆、没人喜欢之类的话。”伊丽莎白笑着,现在回想起这一段话来都不由地怀念了起来。
“哈哈哈,这也太过分了。”她边笑着,边替伊丽莎白骂着那个嘴上刻薄、傲慢的家伙,但这也是没有必要的,毕竟当时伊丽莎白就直接动手还了回去。
伊丽莎白承认年少时自己和男孩子们动手打架、不参与女孩子们的茶会交际,是个让父亲头疼,让母亲在其他贵妇人面前抬不起头,以至于让胞弟也无辜地顶上不少别样视线的,不怎么讨喜的女孩子。
然而在这一点上,她也不肯多让。
有意识时她便已经生活在修道院中,被一群上了年纪的老修女抚养,平日里不肯晨祷、不参加日课和学习,做的最多的是各种劳动,包括洗衣、打扫、农耕等,
当然其他修女也都在完成这些工作,甚至比她做的还要更多,只不过对她来说这些劳动却更多地带有惩罚性质。
如同透过这些重复劳动的日常看到了自己的未来,她什么打算都没有,却在不用担忧吃穿的情况下逃离了苦修生活的修道院。
之后的事情就简单地像是受到了某种眷顾,她沿着森林漫无目的地朝前狂奔着,在快要饿死之际遇到的不是狼或是熊之类的猛兽,而是日后收养以及教导她的老骑士。
起初老骑士并不愿意教导她,而她也只是偷着学了些,后来像是察觉出了自己死期降至,老骑士才用教导她作为条件,换取她日后对孙女的保护。
“实际上,即便老家伙不这样说,我也会那样做。”不是出于报恩之类的想法,而是在那些生活中,她早已把老骑士和农妇当成了无比亲密的家人,把这里当作了家。
问题又回到原点了。
如果她已然认定了归属,认定了自己将要守护的人和地方,为什么还要选择离开。伊丽莎白太想从她口中知晓那个至为关键的决定,那条如伊丽莎白所想象那般艰辛却值得的并未选择的道路,可她却选择缄口不言。
农妇说是因为自己的缘故才导致她的离开,可她对此也只是轻蔑地笑了笑,甚至突兀地说了些,将伊丽莎白与罗赫里德安全护送至他们的扎营地的计划,又把这个问题给含糊了过去。
她神情怪异,有意回避着这个问题,不去回答,这些伊丽莎白都看在眼里。
只是当时伊丽莎白难掩失意,遗憾着自己将不再有机会知晓这个答案,可没想到的是机会又那般迅速地递到她跟前。
水面之下二人的发丝不分你我地缠绵着,就算伊丽莎白支撑着身体坐起,也仍旧有一部分跟着她从水中离开,仿佛是在不知不觉间成为了互相的一部分。
伊丽莎白俯瞰着她被水流与她二人的发丝映衬得神秘与美丽的容颜,如同被吸引般下意识地朝水中的人伸手,拨开黏在她脸颊上的发丝,最后抚摸上她光滑的脸庞。
流水没有冲淡先前的燥意,却将最为纯粹的欲望留了下来。
二人衣衫不整,披头散发,完全像是两个精神失常、受到了某种恶魔蛊惑般的模样,可伊丽莎白望着她却如同感觉在水镜中看到了另一个自己,仿佛是找到了在诞生后就缺失了的自己的另一个半身,可在诞生前她们就紧紧契合,同为一人。
“我们,该回去了。”面对伊丽莎白的靠近,她视线躲闪,唐突地开口打断。
起了风后温度不再那么适宜,有了几分凉意,这并不会成为猎人们打猎的阻拦,甚至可以说更适合打猎这样的活动,但她仿佛是没了兴致,在打了一个喷嚏后,带有几分急切地潦草收拾完猎物,穿上衣服准备返程。
带回到农舍的猎物很少,仅一条鱼和一只野兔,对于给刚经历过生产过的农妇滋补身体来说绰绰有余,但对和她定下比试的罗赫里德来说,这点猎物等同于直接宣布了他的胜利。
“毕竟,一个下午的时间,我就完成了喂畜生、浇灌菜田和打扫小院等工作。”罗赫里德得意地微笑道、
而相比之下,有伊丽莎白参与的负责狩猎的一方则是这样不大乐观的结果,这很难不让人怀疑是不是偷懒,或是有些轻蔑,看不起她的对手,不过作为胜者的罗赫里德大度地宽恕了她二人的懒惰,并表示乐意亲自下厨来做一顿作为庆贺的佳肴。
“还能有这待遇,作为输家来说还真是想不到。”完全没有意识到会发生什么的她还在嬉笑着,为罗赫里德的下厨捧场,而完全了解罗赫里德厨艺的伊丽莎白已经恐慌了起来,这让她也莫名担忧了起来。
“那家伙的厨艺有那么糟吗?”
“算不上糟糕什么的。”伊丽莎白迟疑道。
糟糕根本算不上,不如说好极了,有幸尝到过罗赫里德手艺的伊丽莎白可以肯定地说,作为贵族而言,罗赫里德的手艺或许比不上以此谋生的厨师,却也是贵族之中将下厨当为乐趣之中手艺较为好的一类人。
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但问题也就出在这里——生来就前呼后拥的人,会有单独下厨的机会吗,那必然是不可能的。
“会发生什么……”她紧张地不由跟着吞咽起口水。
“如果只是变得一团乱的话,那还算幸运的。”
不幸的是连着厨房一同毁于一旦。听懂伊丽莎白未说尽的话后,她的脸色骤变,原本的喜色连半点都没有遗留在脸上,有的只是惊恐。她急忙冲出小屋,想要去阻止提着猎物进到厨房中的罗赫里德施行他恐怖的厨艺,她可不想农舍发生什么意外。
伊丽莎白也不但懈怠,可刚跟着她前后脚跑出门外,就看到她忽然站定了脚步,挡在门前,仿佛一下子完全忘了当前最紧急的事情,被其他事情吸引住了脚步。
农舍用栅栏隔出的小院里,一个陌生的男人正推门而入,脚下散落着些东西,像是因为惊慌失措突然间从手中滑下般落在了地上,而男人的双眼瞪大,用一种难以相信的眼神直直地盯着她的脸。
打破这一局面的是从厨房中传出的锅碗瓢盆碰撞发出的巨响,三人应声抛下一切情绪,目标一致地跑向厨房所在,阻止了罗赫里德的“暴行”。
不需要怀疑什么,男人就是这间农舍许久未出现的男主人。
男人不以农作为生,早些年在还未与农妇结为夫妻之前就在远处镇子上的商会里贩卖劳力,成婚后这些钱勉强支撑起了家里的用度,却也因此没办法时时留在村子里照顾妻子,这次也是算着日子,把货物交到对方手中后,就一刻不敢停地急匆匆地赶了回来。
对于伊丽莎白和罗赫里德这两位来客,男人与妻子抱有同样的态度,他热切地欢迎二人的到来。
作为欢迎,也作为庆祝这个家又增添了新的成员,男人在与妻子以及诞生的女儿温存了好一会,和妻子商量好拿着钱买了好些食物,来为他们的宴席添彩,其中也包含了不少酒水。
或许是氛围使然,又或许是因为这场宴会本就包含了对新生儿的祝福,即便是不怎样饮酒的罗赫里德也不可避免地喝下了些酒水,晕乎乎地拿着小提琴,方言要为农舍的主人、女主人以及小主人献上最隆重的祝福,为这场宴会献上最欢快的乐符。
乐声甚至吸引来了农舍附近的村民,这都是男人与农妇熟悉的人,他们的到来同样带来了祝福和喜悦,自然是备受欢迎的。
宴席从小屋转移到了院落中,他们把火盆也搬了出来,围着火光庆祝。
在罗赫里德痛快地和他们唱啊、闹啊,喝得分不清是醉是醒的时候,一人悄然离席。
伊丽莎白去到小屋瞄了一眼,农妇在吃过后便不敌疲倦地护着怀中的孩子沉沉睡去,壁炉的火照着整个房间里尽是温馨的光,伊丽莎白不去打扰,悄悄阖上了门,将院落里的热闹与屋内的安静隔开。
后院的檐廊边上从前便是她午后小歇的地方,虽然算不上隐蔽,但于前院里那种喘口气都会被灌上一杯又一杯酒水的宴席来说,这里无疑是个很好的,至少是很安静的、适合独处的地方,在这里伊丽莎白找到了她。
靠近栏杆的位置安放着一张躺椅,还有一张小桌,平日里农妇就在这里边享受午后的暖阳,边做着一些简单的活计来增添家用和打发时间,现在她歪歪靠在躺椅上,扭头望着屋檐外静谧的夜色与月光,听到有人靠近,才像百忙之中般抽空瞅了一眼。
伊丽莎白搬过靠着墙的椅子,不请自来地在小桌边坐定后,全然没有歉意地询问着,“没有打扰你吧。”
“已经结束了吗?”听那仍旧沸腾不止的声音就知道没有,她明知故问道。
“大家正享受着罗赫里德先生的演奏呢,恐怕要等会才能结束呢。”伊丽莎白欣慰地笑着,想到那么惬意地享受演奏的罗赫里德,内心也会期待宴会能晚些结束,能再多延续会。
“是吗。”她轻声应了一句,便不再作声。
宴席上的喜悦渲染了几乎参与到其中的所有人的脸庞,没有谁是不带笑的,也没有谁是沮丧的,即便只是路过这里都要笑着庆贺几句,可她却是如此的提不起兴趣,在煮完给农妇吃的肉汤后拿了些吃的和酒水,就一个人躲在这里,不出现在宴会上,也不参与到众人的欢乐中。
因为下午在溪水旁伊丽莎白过分亲近、几乎超出了常人之间的举动,让伊丽莎白以为她在躲自己,毕竟那时伊丽莎白也搞不清楚,如果她没有阻止自己的靠近的话,她究竟会做出些什么事来,只是现在来看却似乎并非如此。
小桌上放着两只小碗,其中一只已经空了,剩下一只里面放着些水果、干酪和火腿肉,而在她手边是一瓶空了一半还要多的酒瓶,看样子在伊丽莎白来之前,她已经喝了不少,此时她正晃着酒瓶,无声地邀请伊丽莎白也来点。
来之前伊丽莎白就已经在宴席上喝了一点,自然不觉得有什么好拒绝的理由。
见伊丽莎白点头了,她叩了叩那只空碗,把里面的面包屑倒出来,把最后一点酒分了一半给伊丽莎白。
她并没有驱赶伊丽莎白,甚至还分了酒,这在伊丽莎白看来就是这一回事——她并非在刻意躲避自己。
“发生什么了吗。”捧着小碗的伊丽莎白嘟囔着,仿佛是自言自语般轻声。
“嗯?”她正吞咽着酒瓶里的酒水,对伊丽莎白的话听不太真切。
伊丽莎白凝望着小碗之中映照着自己模样的酒水,她非不擅长饮酒,但还是迟疑了好一会,然后从才像是做足了勇气般一鼓作气地饮干,长吁出一口气,又重复说了一遍自己说过的话,但这次声音很清晰、坚定。
“那你呢?”或许就是因为感受到了伊丽莎白的坚持,她才这般转移话题地问道,“那你呢,为什么会和那家伙结婚,因为想要属于自己的家庭吗?”
怎么会呢,至少这个原因不可能会是伊丽莎白选择结婚的首要理由。
实际上与其他早早就顶下婚约,十六甚至十四就结婚的贵族女性相比,伊丽莎白结婚很晚,就连订婚也是结婚前不久的事情。
而在那之前赫德瓦利家的家主也头疼过伊丽莎白可能会嫁不出去的事实,毕竟没有被少年时期的伊丽莎白挑衅并打败过的贵族公子不胜其数,哪怕赫德瓦利家名声显赫,权利和地位以及金钱都能成为不小助力的情况下,也仍旧让大多数有名有姓的家族心生畏怯。
就在赫德瓦利家的家主已经放弃伊丽莎白的出嫁,并准备面见国王,商议将自己名下的一块封地过继给伊丽莎白,来避免伊丽莎白未来老无所依的情况之时,与愁眉蹙额的国王达成了某种约定——让赫德瓦利家的伊丽莎白嫁入到王室。
王室一脉子嗣单薄,但不代表旁系单薄,身为王的陛下,又作为父亲,总是不甘心手下的基业落入他人之手,可身为王储的罗赫里德又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这让国王着实为难,只能寄希望于王室中有新的继承者诞生。
作为王储的罗赫里德或许早就接受了自己的命运,可挑选一位合适的王子妃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选定的舞会从罗赫里德步入社交界的年龄后就一年又一年地举办个没停,作为适龄女性的伊丽莎白自然也参与了,只不过当时以“若是性格要是能再温顺些的话,或许就能入选了”,这样“遗憾”的、却也是为罗赫里德打算的原因在初选的阶段就被国王与王后排除在外了。
但是,哪怕当时落选了,这也并不会成为后来国王与王后选择伊丽莎白的阻碍。不如说作为赫德瓦利家的女儿,没有谁是比伊丽莎白更合适王子妃,乃至未来王后的人选了。
鉴于赫德瓦利家对王家的忠诚与他们之间的信任,两者会做出进一步的交好也在情理之中。
对赫德瓦利家的家主来说,这不仅是一笔收益颇丰的交易,更是对伊丽莎白来说最好的安排:没有什么是比王子妃、未来的王后这等身份地位更尊贵的了,对女性来说。
而伊丽莎白需要做的就是为王家诞下一位,在罗赫里德不幸早逝后能够合法继承王位的王储,并在年轻的王储能够担任大权之前守住王位。
仅此而已,赫德瓦利家就能将王室四分之一的权力收入囊中。
“所以,我们的结合是两个家族之间权衡利弊后最好的结果。”伊丽莎白平静地诉说着,如同讲述着一件与自身毫无关联的事情。
不可否认伊丽莎白与罗赫里德之间的婚约事关两个家族的利益、无关个人情爱与选择,但在这些冰冷的事物背后,伊丽莎白也有自己的思考和顾虑,可在她准备说出口之前,就被倏然打断。
在伊丽莎白诉说的全过程中她一直保持着安静,如同快要睡着似的睡眼惺忪,视线找不到落脚点。
而就在伊丽莎白说完那句冷静、理智到极点的话后,她忽然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臂,看上去像是要触碰伊丽莎白似的,可也因为醉酒的缘故,她找不到那个准确的位置,眼前仿佛出现了多个幻觉。
为了完全某个必须完成的目的似的,她撑起身子,拼命地挥空着手臂,紧接着整个人措不及防地从躺椅上栽了下去。
伊丽莎白未说尽的话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全卡在了嗓子中,她急着搀扶,却也不慎被桌腿绊倒,跟着一同摔倒在地。
檐廊地板铺设着一层木地板,分割着房屋与农田之间的界限,算不上有多肮脏,但倒在地板上的一瞬还是会让人感到刺骨的寒冷和坚硬。
只是,在伊丽莎白抱紧怀中人时,险些没分不清地板和她究竟谁更冷些。
夜风吹得她浑身冷的像是一团虚无缥缈的雾气,漂泊在了寂静的旷野之上,只有在感受到一阵轻盈的,带着潮湿的气息拂过才知道她的存在。
从她口中吐出的一阵叹息激得伊丽莎白心头不由自主地颤抖,不知是酒的缘故,还是因为她们正相拥着,寒冷于是遭到了驱逐,被血液里翻涌着的滚烫取代。
当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心脏在怎样跳动之时,伊丽莎白不可避免地懂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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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想要做什么。这心跳声就是像是那些对她说:你不能这样做,这不是你应该做的话一样,疯狂挑逗着伊丽莎白那根明知不可为,却无法遏制她行动的神经,仿佛从她诞生伊始,生命里就有一条规划错了的命运,越是告诉她应该怎样做,她便越是要往目的地相悖的方向行动。
那不是错误的,即便错了,伊丽莎白宁愿犯错,也要忠于自己的感受,就像现在她做的那样。
这一刻伊丽莎白暂时地把一切都抛到到了脑后,包括责任、身份、家族命运、王室与她的丈夫罗赫里德,此刻有的只是伊丽莎白,只有伊丽莎白。
望着那一对近在咫尺、唾手可得的双唇,和黑夜中那像是被乌云遮蔽了一半月光的眼眸,伊丽莎白的情思与整颗心便都化作了行动落在了眼前人身上。
吻上那双唇的一刻,便再没有什么能阻止伊丽莎白去夺回属于自己的半身。
在唇齿□□与漫出肌肤的热潮中,伊丽莎白忘情地享受着,身躯中仿佛被欲望搅动着生出无穷地力量,她渴望着更多,也期待着能将这股力量挥洒出去,换作胜利对伊丽莎白的奖赏。
直到她们难舍难分地从情欲中找回些许理智,她突然别开了脸,回避着伊丽莎白再度发起的亲昵,只是并没有推开伊丽莎白。
并非抗拒,对此伊丽莎白看在眼中,而是在确定,在决定着什么,却还是不免担忧着,顾虑着。
伊丽莎白没有开口询问,只是低头轻吻着她的眼尾,收紧手臂,将她所有不安的思绪纳入怀中。
从二人相遇起,她们便是超越了普通关系的存在,共同经历了生死的考验,完成了有关自身灵魂的拷问,比朋友、比家人,甚至比爱人都要亲密。
要说还差什么的话,恐怕就只有这一件,也是她一直回避着的,不愿与伊丽莎白交换的真相。
几个呼吸酝酿之后,她艰难地吐出了那几个对她来说无比沉重的字。
“我逃了。”
这便是伊丽莎白苦苦追求着理由。
没有半点浪漫因素,不带一丝冒险幻想,甚至是怯懦的,出自一个脱逃者之口。
仅仅三个字,可又不止三个字。
“这和任何人都没有关系,谁都没有做错什么,如果真要有谁来承担这个责任的话,那个人必然是我。”她声音不自觉的哽咽,却仍旧没有停下来,继续对伊丽莎白坦白着一段过往。
“那段时间对两个没有大人照料,甚至是未婚的女孩子来说很艰难,我们没有可继承的土地,连这间老骑士留下来的小屋也险些被收回,重新获得它也是之后的事情。”
“为了活下去,我们知道我们必须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但牺牲的和收获的总不成正比。打来的猎物在村子上几乎卖不出去,只能跑去很远的地方,找些旅店或是去乡绅家里,用远低于其他猎人卖出的钱和受辱的尊严换来一点点生存的可能。”
“几枚几枚的铜币积累起来的就是现在这间小屋。”
可以说她们能活下来的基础就是这间几块木板拼凑起来的房子,实际单是房子本身的话,并不值多少钱,但要是没有这房子,对独自生存在这世间身无一物的女孩子来说,无疑是悲观的,没有一丝希望,哪怕她们所拥有的本事是比一间小木房更有价值的事物。
一点点积累起来的不仅是立身之本,更是能够拾起被丢下的可能的机会。
“不,不,不,这不是我逃走的原因。”如同发酒疯似的她突然胡言乱语起来,左右摇晃着脑袋,想要让自己能更清醒些,可却并不如意。
“这并不是我的意思,我从来没说过,我是为了追求那个因为生活困境而不得已抛下的理念,而放弃了一切,从这个家逃走的。”她拼命解释着,不愿意让自己逃走的行为看上去像是某种在经历过无可奈何后,终得以重获新生的高尚行迹。
可实际却是卑鄙的。她不愿意在伊丽莎白面前承认这点,也再不能继续隐瞒下去。
“那个男人向我求婚了。”伊丽莎白懂得她口中所说的男人是谁——那个张罗着为庆祝自己孩子诞生的宴席,不过归家半响的,这间农舍的男主人。
“对于这个村子的人来说我是个不被接纳的异乡人,不知道来历,也不怎么和村子里的人有亲切的交际,这不是说他们排除、挤压一个外乡人,只是觉得没必要刻意去接纳,如果真的决定在这里落脚的话,熟络起来也不过是渐渐的事情。”
这并不是摆在明面上的规矩,更多的是不约而同在生活中磨练出的技巧,不必担忧过分的热情带来落空的期待,也不必为迟早会离开的人带去负担。
就像如今那场宴席上的人们,他们会如此热情地款待完全是陌生人的伊丽莎白和罗赫里德,也是因为明白他们是远道而来的客人,不会在此停留,便可以毫无负担地为即将到来的离别欢歌雀舞,只为今宵的美酒和歌谣。
可对孩子来说,尤其是常年生活在一个地方的孩子,接纳是件简单的事情,离别是件难以理解的事情。
“或许就是因此吧,即便我并不与他们玩耍作乐,也被看作是了自己人。
“然后他就跑到我面前,胡乱说了一通,说着他即将要去远处的镇子上工作,说着我可以继续打猎,但不用担心家用,只要随心所欲地做自己的事情就好。
“就像从前那样,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她话音顿了顿,像是失神般轻声呢喃着,“我拒绝了……”
“尽管这并不是原因,但我离开了这里一阵子,只是离开,并没有逃,可等我再回到这里的时候,再看到他二人的时候,他们就已经在神父的见证下结为了夫妻。”
“就这样……当亲眼看到她二人生活在一起后,我逃了……就这样逃了。”最后两个字不断从她嘴中重复着,重复着,好似疯魔了般死咬着逃了这两个字眼,惦念着。
这几乎成了执念,她把这句话化作钝刃在她心间折磨着她自己,伊丽莎白哪怕无法感受她的所有触动,却也能懂得这点。
而她的出逃不仅伤害了自己,也间接地伤害到了身边的人。
与男人结婚的农妇会说出:这都是因为我啊这种充满责备的、将错误全归结在自身的话语便不难理解。
因为背叛啊,并非是和男人结婚这件事上背叛了她,而是因为农妇犯下了使她感到失望之举,这失望正是她感到遭遇了背叛选择出逃的理由。
于是,农妇咀嚼着自认为的背叛生活着,等待她有朝一日能够回到这里,或许十年、或许二十年、就像她的祖母和父亲到死都在等候着不知生死的祖父。
听完她的阐述,伊丽莎白也如同从中感觉到了苦涩从喉咙间蔓延。在那些与夜空中繁星一般数不尽道路的旷野之上,她是以怎样的心绪抬头望向薄雾中那模糊不清的道路、篝火边是否也彻夜盯着熊熊燃烧的火苗辗转难眠。
从日复一日苦修生活的修道院、从这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温馨的归属逃到荒芜之地,逃到了无人烟之处,她一直在逃,永无止境地逃。
背负着常人无法理解的理由。这理由是可耻的、是卑鄙的、是龌龊的,是不齿的,伊丽莎白甚至可以用尽世上她所知的,一切用来谴责犯下最恶毒、最邪恶之罪的罪人的词汇来形容这一理由,可偏偏伊丽莎白最没有这个资格去指责她。
“谁都没有做错什么——”那些本该是不堪的追责转到嘴边,竟化作了悲悯的叹息,她如一名铁匠,用事实这一块钢打造出的钝刃斩断伊丽莎白不堪一击的幻想,伊丽莎白该恨她,却抱住了她,如圣洁的母亲,用仁慈与温柔抚慰着她灵魂上的伤痛,竭力宽恕她犯下的罪行,宣告她的无罪。
“谁都没有做错什么,这不是你的错,你没有做错,也没有谁是错的。”伊丽莎白的吻如她的话语般不间断地落下,吻着,吻着,竟尝到了些许湿热、苦涩。
似着了魔,伊丽莎白不停地嘀咕着谁都没有错这句话,尽管试图宽慰着她,可在她听来这却完全是欺骗。
“不是的,不是的。”她撑起身体,捧起伊丽莎白的脸,强迫自己,也强迫伊丽莎白,和她共同直面这一段真相,“她并没有做错什么,从这里逃走让她生出负罪感的我才是错的,因为我并非是因为恨他二人背叛我,或是失望才逃走的。”
“是因为恐惧啊。”
修道院是如此,从这个家离开亦是如此。因为恐惧,她便和老骑士那般不顾一切地离开,踏上了一条不是延展到何处的道路上,从此便再没回到这个家,如果不是因为从熟悉的旅人哪里得知了农妇即将生产的消息,或许她将永远不会回来。
而这全部是出于恐惧。
她不必再多解释些什么,真相未必完全符合人心意,可伊丽莎白却已坦然接受幻想破灭的事实,或许她的逃离并非自愿,而是基于一种迫不得已,或是一种情绪释然,但她的境况仍旧让伊丽莎白感到短暂地满足,好似看着她、拥抱着她,伊丽莎白那些在宫廷中所忍受的忿忿不平就能找到寄托。
只是未曾想这一段真相来得那般惊悚,当听到从她口中吐露出的一段被隐藏着的过往时,顷刻间伊丽莎白逃也似的后退。
撞到的桌子骤然倒地,瓶酒洋洋洒洒地摔碎成千千万万的碎片,伊丽莎白满眼惊慌地挣脱她的桎梏,耳边的碎落声还未能掩饰住伊丽莎白狂跳不止的心跳声就被另一阵接踵而来的脚步声取代。
那是被炸响的碎裂声吸引来的宴席上的客人们,站在人群最前头的是之间农舍的男主人,以及心怀担忧的罗赫里德。
罗赫里德盯着二人,宴席上的欢乐已经从脸上消失,只剩下两条紧蹙的眉毛死死地压在那对思绪万千的眼睛之上。
2026.1.10
30. 最烂的睡前童话·完
——我逃了。
——是因为恐惧。
一字一句来自她撕碎的灵魂,她将它们整理成可供人解读的话语倾注给了伊丽莎白,不管伊丽莎白是否能够接受,她全盘托出了自己,包括那一句真相。
“我是假的,我不是骑士。”伊丽莎白听到这真相时不由地愣了一下,这真相固然使伊丽莎白感到失落与震惊,伊丽莎白也应该因为受到了欺骗与隐瞒而感到愤怒,以及对她生出憎恨来。
可那点几乎察觉不到的愤怒与憎恨是多么狡猾,伊丽莎白瞬间就又被欺骗了,亲手放走了它。
“我没能拥有那个你为之心神向往的那个身份。”她佯装冷漠,想要让自己表现的全然不在乎伊丽莎白对此的看法,像是个混蛋那般亲手击破伊丽莎白幻想出的华丽外在身份,可发抖的声音与从她眼眶中划落的眼泪却将最真实的事物呈现给伊丽莎白。
“尽管如此,我还是假借骑士之名行善。”
如同一个窃取他人身份的盗贼,尽管干的是劫富济贫的好事,可终归是在洗脱自己身上的耻名,哪怕干的是劫富济贫的好事,也算不上有多荣誉,甚至还因此饱受自己内心的折磨。
这是她对自己定下的罪名,沉重到连听的人也同说的人那般被这审判压得想要退缩。
伊丽莎白只是更用力地吸上一口气,仿佛是替她二人喘息,这才满眼疼惜地轻抚上她的脸庞,听她用嘲弄的口吻继续说着自白。
“四处漂泊的路途上,我为许多人做出举手之劳,收取的报酬也不是什么金银珠宝,不过是一些瓜果食宿,而更多的也只是口头上的感谢。”
这也仅仅是在说她并没有利用她虚构出来的骑士头衔,作出欺压他人之举。受她帮助之人也出于质朴的、赤忱的心感谢她的所作所为,招待着这一漂泊的灵魂,这一切无关身份,只是善意与善意之间的相互照料。
冒险的途中也不全是愉快与平淡的,对于真正处于骑士阶级的有钱又有闲的贵族老爷们来说,没有什么是比这一件事更能打发时间的。
她不过刚抵达一处新的城镇,就立即受到了暂住在此地的一位贵族老爷的邀请,起初她并未应下邀请,担心激怒了这一位不知性情如何的贵族老爷,就对前来传话的侍从表明自己很快就要离开这里,恐怕没有荣幸能够面见,可等来的是他亲自前来到她歇脚的酒馆的“屈尊”。
对方对她很是感兴趣,一手包揽下她的食宿和其他用度,只希望她能够在此多停留片刻,来满足他以及他一干食客与友人的好奇心,只是这浓烈的热情当中不乏对她的讽刺和身份的质疑。
毋庸置疑,她的头衔与身份自然是假的,也拿不出任何证据来证明,可要是承认了,等着她的便是能将她直接送上火刑柱的等等大不敬的罪责。
所幸,贵族老爷是那么的旷宏大度,他并不在乎她的骑士身份是否属实,也谅解了她顶着骑士的头衔作出的玷污了骑士之名的举动,只是希望能亲眼鉴赏她的武艺——鉴赏挥剑时手臂带动胸腔的伸展,鉴赏进攻时大腿绷紧的弧度,鉴赏躲避时腰肢下沉曲线。
以及,鉴赏一个瘦小的女人,面对高大男性时,会用怎样的巧妙的技巧取胜,脸上又会露出怎样有趣的表情。
“他们说这只是玩乐,并不需要那么在乎输赢,可却并没有给我可以输的选择。”
贵族老爷找来了一位真正的、训练有素的、为国家做出许多丰功伟业的骑士,仿佛是在嘲讽她的无名无姓与那些可笑的壮举,这位真正的骑士有多光鲜亮丽,就衬得她有多像是个躲藏在暗无天日之处的老鼠。
为了让这场玩乐更有看头,贵族老爷的食客提议拿出一笔钱来作为给胜者的奖赏,这笔钱对贵族老爷来说买不下手指上的一枚戒指,却能给这场比试添上不少看头。
他们开设了赌局,光是贵族老爷和友人压在赌桌上的钱就足够满足附近村子一个月的开销,后来围观的人也加入到了进去,为得就是能在这一场早已得出定论的赌局上赢上一笔大的。
场面一下子被闹得很大,她的输赢也不再和荣誉,或是生命挂钩,而是关乎赌徒们压在赌桌上的全副身家。
人们眼里冒出的贪婪无一不在盼望着她能够迅速地从比试中败下阵来,哪怕她会因此丢掉性命。她不敢赢,也不敢输,仿佛赌桌的两端放着的不是金灿灿的钱币,而是她被什么人操盘的命运,决定胜负的也只是押注。
这场比试她赢得很惨淡,赌徒的唏嘘和谩骂恨不得取代骑士没能落在她脖子上的剑,那些本是她靠实力赢来的奖赏她不敢拿取分文。
作为胜者,她一刻也没有多逗留,牵上马灰溜溜地逃走了。
“可我赢了啊!”她控诉着,泪水里混杂着的怒火落在伊丽莎白眼里,险些要烧到她。
说到这里她简直是情绪崩溃地哭了起来,从她的泪水,伊丽莎白看出了她的悔恨和愤慨,或许她伪造了虚假的身份不假,即便如此她践行的也仍旧是骑士精神的本质,心存善意,乐善好施,不与正义为敌,不以邪恶为伍,凭内心的指引行事。
缺的也不过是正式的头衔,可因此受辱,却实属不该。
“不,我赢了。”她收敛了哭声,语气里怀着掩饰不住的恨意,仿佛要说的不是一段胜利,而是有一场屈辱那般对伊丽莎白说出那一段真相。
“在那场比试中,我赢了,不是和骑士的比试,而是在众多即将成为骑士的候选人当中胜出的。”
……
宴席上浓烈的酒香随着人们的转移也跟着飘到了农舍的后院,浓厚的酒气在夜风中稍稍吹散了些,也让人涨热的头脑冷静了不少。罗赫里德看着眼前的一幕,伊丽莎白的脸上是他从未见过的神情,如同打碎花瓶的女仆般紧张地站在主人面前,满身的窘迫,眼睛中还带着求乞原谅的目光。
她半坐在走道上的地板上,头颅低垂着,神色晦暗不明,即便闹出这般巨大的声响,被众人团团包围、询问也不作声响。罗赫里德重又看向伊丽莎白,不再询问什么,而是当即作出了自己的判断,“明知道自己酒力不胜,就不要再多喝了。”
“刚刚不是已经让你会房间休息了吗,怎么你们两个又躲着我,躲着宴席上那么多好酒好菜不来热闹,偏偏在这里喝了起来,醉酒了也没人拦了,闹出事端来了吧,看看这满地的残骸,可真会给我、给大家添麻烦。”罗赫里德满脸无奈地责备起伊丽莎白和她两人,把一场不明真相的变故贬低为醉酒后的闹事,将它变成一件简单的,好处理的小事,罗赫里德接受的就是这种教育,面对眼下的情况应对起来自然也是得心应手。
醉酒后闹出点笑人的糗事并不是什么少见的事情,酒能让人失去理智,也能让许多被人刻意隐藏着的秘密不小心暴露出来,用来解释眼前发生的一切,也就不难让人相信。
“走吧,我送你回房间。”罗赫里德越过地板上的她,径直来到伊丽莎白牵上她的手臂,想要带她离开现场,回房间平复一下心情。
依照他对伊丽莎白的理解,必然是发生了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才会让这坚韧不拔、临危不惧的人面露惧色,而这也绝不可能是醉酒发生口角或是动手之类的小事,这点即便并不知情,罗赫里德也能意识到,但现在最为紧要的不是解决这一危机,而是让伊丽莎白从危机当中安全脱身。
伊丽莎白眼睁睁地看着罗赫里德来到身边,才像是猛地有了意识般回过神,愣了半响,低头看了眼她,又转头看了眼罗赫里德,还没做出回应,就被罗赫里德半是强硬半是恳求地拽离现场。离开前,伊丽莎白又满是不忍地回头看去。
农舍的男主人毫无怨言,或者说看不出任何兴致被打扰的恼意,脸上堆满了笑意请大家回到宴席上接着唱歌、享受酒、肉和那些特地买来的糖果,这都是花了他不少钱的,可不能浪费了他请大家来为这个家新添的成员带来祝福的心意,又让好友帮忙照料各位客人,接着留下来打扫她二人造成的残局。
伊丽莎白看到农舍的男主人朝她伸手,想要将她从冰冷的地板上搀扶起来,像罗赫里德搀扶自己回房间那般,让她回到小屋里,坐到篝火边暖暖身子,可她却并没有接受,反手拍开农舍男主人至少是带着善意的帮助。
独自站起身后,紧跟着她快步离开了这里,朝着和众人背离的方向。
伊丽莎白明白她这是在逃,一切的原因“都是因为她”,当意识到这点时,伊丽莎白终于懂得为什么当自己听到她的解释后,自己会得出背叛这一原因,农妇因为选择了婚姻选择了背叛她,现在伊丽莎白自己也正在背叛她。
或许早就背叛了,却还没有自知。
可是,即使如此,伊丽莎白也怎样都无法迈开脚步跟随着她的身影离去。
再度欢庆的宴席并未持续太多,大致在午夜前就各自散去。伊丽莎白和罗赫里德回到那间暂时给他们借用的房间后,罗赫里德立即关紧了门板,阖上之前还大费周章地探出脑袋左右巡视了一番,确定没人跟上来才关上。
罗赫里德秉承着良好的教养,轻轻阖上门,并未发出多大动静,但对这等做工不及皇宫、甚至经年累月得不到保养的木门来说,它发出的声响绝不比失去冷静的人猛烈地摔门发出的声响小。伊丽莎白听着这动静不由地心头一颤,以为是罗赫里德在发怒,毕竟他向来不习惯将情绪流于表面,看似生气却并没有,内心早就被汹涌的情绪填满却始终说不出口一句严厉的话。
“我——”
“还好吗。”罗赫里德打断伊丽莎白的话,关切地问道,不去听她究竟是想为自己辩解,还是狡辩什么,这些对他来说毫无意义。
“您不问发生了什么吗?”伊丽莎白看向在桌前安坐下来的罗赫里德,手上无意识地摩挲着桌子的边沿。
平日里罗赫里德一旦陷入到情绪之中就是这样抚摸小提琴的,仿佛能够缓解焦躁不安似的,只是如今小提琴被遗留在宴席上,并不在他的手中。
“如果你想说,我自然会听,可你要是不想我问,我也会耐心等你来告诉我。”罗赫里德选择尊敬伊丽莎白,不仅作为夫妻,更作为同盟。
二人共同走向这条路上时,就已经不能单纯用夫妻来称呼,而是被婚姻羁绊住的命运共同体,如果连相互信任都做不到的话,那么这段婚姻也就没有必要延续下去。伊丽莎白和罗赫里德从最初就确定了这点。
“我只是——”话说到嘴边,伊丽莎白又不知道该怎样开口,她一下下喘着气,好似这样就能将那些不该说出口的话给逼出来,“我做了一件最不应该犯下的过错。”
说完这句话伊丽莎白就整个人泄了气似的瘫坐在地上,双手掩面。伊丽莎白无助的模样吓到了罗赫里德,他慌里慌张地从座椅上起身来到伊丽莎白身边,动作之大一下子绊倒了座椅也不曾留意。
伊丽莎白的话还在罗赫里德的耳边回旋,让他不由地试探地问出这番话,“你在后悔这段婚姻……吗?”
“不,绝没有。”伊丽莎白从双手后面抬起头,眼眶中已然有泪光闪烁,可脸上还是那副坚决的神情。
“那你……”罗赫里德停顿了一下,由他来宣布很荒谬,可他还是说出了这个事实,“你爱上她了吗?爱上那个和你拥有同一具身躯,一摸一样的灵魂,甚至就连思想都完美嵌合的那个人。”
问出这句话后,伊丽莎白并没有回应。罗赫里德看着她双眼无神地盯着前方,眼睛一眨也不眨,唯有那双手在慢慢向唇边靠近,指尖贴紧着唇边好似在抚摸着,又好似在阻止自己说出口。
至于伊丽莎白会说出违背内心的回答,还是会义无反顾地承认,罗赫里德还未能思索出个结果就被门外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打断。
那是一连串不断靠近小屋的脚步声,生怕不会被屋内的人察觉似的每一步都十分用力地踩下,这绝不会是暗杀者会搞出的动静。听到敲门声,罗赫里德便毫无顾虑地去为来人开门,心里还在猜想是不是农舍的男主人将自己落下的小提琴送过来,开门却措不及防地迎面便看到了她。
“你——”罗赫里德很是惊愕她此时的模样,有些说不出话来。
站在门外的人脸上还有鲜血飞溅上去留下的血迹,看上去就像是个杀人凶手,如今带着仇恨的鲜血寻找着下一个受害者,张口说的也是完全符合这一形象的话语,只不过含义却是相悖的。
“森林附近有那群猎狗的踪迹,我驱逐了一个,还有没其他人就不清楚了,但我想你们该走了。”她注意到罗赫里德满是惊恐的视线,随意地衣袖抹了把脸,又看了看他背后,示意让她进去说话。
在那之前,罗赫里德扭头看了一眼屋内,确定伊丽莎白已经整理完自己的情绪后才让开身体,放她进来。
伊丽莎白看着她走进屋内显得很是拘谨,还有些窘态,还不知道该怎样面对她时,而她从将手上提着小提琴的琴盒很是不客气拍到罗赫里德怀里后,径直走到屋内唯一一张桌子前,到把桌子搬到小屋中央,也一直在有意无意地避免和伊丽莎白产生视线上的交流。
“你已经帮助我们很多了,现在又帮我们解决了一个暗中的麻烦,请让我再度感谢你的慷慨和友善。”罗赫里德一只手轻柔着被琴盒硌得发痛的前胸,一边向她点头致谢。
“哼。”她轻蔑地哼笑了一声,不予回应罗赫里德的致谢,紧接着从腰间取出地图纸在桌面上摊开,无声地招呼着二人到桌边来。
顺着她手指落下的地方,伊丽莎白和罗赫里德看到了他们现在身处的地方。这是一个靠近两个国家交界处的村落,但是按照附近的驻军来判断并不属于邻国的土地,而是埃德尔斯坦的土地,也就是在罗赫里德与伊丽莎白自己国家的地界上。
“去王都的话,要经过的最近的扎营点在这里。”她的手指在地图上画出了一条线,从他们身处的村落到最近的扎营点不过半个手掌多点,可按作实际距离来算,这点距离却要六匹马的马车不停歇地跑上一天。
也就是说时间上他们并不宽裕,而物资上更谈不上富裕,在场的三人都明白这点。罗赫里德的视线在地图上扫视了一番,也伸出手指在地图上点了点,“这里怎么样?”
罗赫里德指出的地方离他们的要前去和护卫队汇合的扎营点相距甚远,但离他们此时所在的位置很近,伊丽莎白看了一眼,便明白罗赫里德的用意,“我记得在这里的是小佩特拉①家。”
“可以信任吗。”她问道。
“当然。”
能让罗赫里德和伊丽莎白异口同声地说出这句话就已经能够证明一切了。听到二人的回答,她点点头,用指甲在罗赫里德手指落过的地上画出一个圈来,接着说道,“既然方向已经确定好了,那么就来听听我的计划吧。”
村子上也有运输货物的商队,不过并不及城镇、或是城市、王都那般规模宏大,只是负责将一些手工制品运输到城镇里去卖,也承担了寄送东西的业务。而她的计划很简单——以运送货物的名义掩人耳目,将人在不发现的情况下,躲过那些还在追着他们、试图咬上他们咽喉的猎狗。
“已经和他说好了,等天稍稍能看清路的时候就出发。”
时间紧迫,留给他们的选择目前就只有这一个,罗赫里德和伊丽莎白相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找到了确定的目光。
这就是最后了,想到这里,罗赫里德能够忆起的仍旧是最初她将自己救下即将翻倒的车厢时的场景。他视线在伊丽莎白和她之间流转着,几个呼吸之间,他垂下眼帘,轻声说道,“作为埃德尔斯坦家、这片土地的继承人以及未来国王,我对你的帮助表示诚挚的谢意,这之后如果你愿意的话……”
金钱或是荣誉勋章已经不足以来表达他的谢意,如果可以罗赫里德希望能将她留在王都。
罗赫里德的话简直像是一击重锤,可砸伤的并不是她,伊丽莎白对这句话的情感要比她来得更抵触,而她却是沉默不语。
只是罗赫里德何尝不明白,在伊丽莎白此时的反对背后,那内心深处也有同样的希冀,如果这就是最后了的话,他不希望伊丽莎白会因此抱憾终生。
以奖赏的形式获得一个不大,但可以自由出入王宫的身份,这样大臣与贵族门也不会有任何意见,她也能时常进宫陪伴为伊丽莎白解闷。
这是罗赫里德少有的能为伊丽莎白做的事情,诚然,他的确在乎发生在她二人之间的事情。
‘即便如此,她二人之间的关系也并不会破坏他与伊丽莎白的婚姻。’
搬出这等尊贵的身份也是为了让自己的话更具有说服力,只是在她看来这更像是一种傲慢,属于那些上流圈层里的、属于那些目空一切的贵族式的傲慢。
“不必了。”她会拒绝也在情理之中,可接下来说的话,却让罗赫里德不知道该怎样回答。
“这个计划中算不上有多精妙,如果对方在我们出发前就察觉意图,恐怕会在半途设下埋伏,到那时我不敢保证你们能够从中脱逃。”
“只要能保证罗赫里德先生的安危……”
“对。”她唐突打断伊丽莎白的话。
伊丽莎白将这一责任置于自身生命之上完全在她的预想之中,正是因此她才能确定这个计划有施行的可能,只是她要与之商议的人却不是伊丽莎白。
“只要能保证你的安危就行。”她看向罗赫里德,昏黄的烛光之中将她的脸庞分割出模糊的界线,而火光在她双眼里跳跃着,“我希望能够分头行动,由两人按照原先前往扎营地的计划行动,将那些刺杀你这位王储的暗杀者引走,好让你能完好无损地、好手好脚地回到你安全、威严的宫廷中。 ”
不是错觉,伊丽莎白和罗赫里德都从她平淡到极致的语气中察觉到掩饰不住的讥讽。罗赫里德面上寻常无异,可要是仔细看去,就能发现他的眉头紧锁,内心已然被错愕与酸涩填满。
“你,想做什么。”罗赫里德有些磕绊地开口。
“这个计划需要两个人来假扮你们,一个是我,另一个人需要伊丽莎白来帮助我。”在罗赫里德听来,这连商议都已经算不上了,如果她代表一个国家发言,那么这就是毋庸置疑的宣战声明,连最后一点余地都不给自己和罗赫里德留。
“等等——”伊丽莎白想要表明自己的态度,却又被她接下来这句话给打了回去。
“哪怕只有一人能够顺利脱身,也总比全部覆灭要来的值得,不是吗,你们难道不这样觉得?”
或许在说出这句话前,她也未曾想过这句话会如此这般有力地正中二人下怀。伊丽莎白与罗赫里德或是低下头,或是转过头,皆不敢直面这个问题。她此时就像是一名正义凌然的骑士,竭力为他们出谋划策,哪怕以身入局也在所不惜,可却卑鄙地将二人置于悬崖之上,被迫无能地只能接过她递来的绳索。
计划在沉默、无言中有了结论。见二人无法给出任何有力的驳斥,就连微弱的抗议都说不出一句,她收拾了桌上的地图,去按照计划准备所需的东西,正要转生离去,伊丽莎白忽然开口拦住了她,但却不是因为改变了想法。
“你要去哪?”伊丽莎白急促地问道。
她将视线投向伊丽莎白,给出了自走进小屋后对伊丽莎白的第一个眼神。她眼中含笑,好似在笑话伊丽莎白着急忙慌坏了,竟把这么简单的一件事都给忘了,“去准备我们所需的东西啊,不然呢?”
“现在离早晨还早啊……”话到嘴边,伊丽莎白又说不出口来。
“不早了,但还够你们再小歇一会。”她走出小屋,一手扶着门沿,随时准备将这最后的休息时间留给二人,“等到时候,我会来叫醒你们。”
那你要该到哪里歇息?
她将属于自己的小屋让给了伊丽莎白与罗赫里德,本可以暂时和农妇共处一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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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农舍的男主人也回到了这里,属于她的地方顷刻间荡然无存。
可还不等伊丽莎白将话说出口,随着她话音一落,门板便跟着一同阖上。伊丽莎白还想要挽留的手滞在半空,未能没说出口的话梗在喉喉咙。
看着那一扇紧闭着的,充满逃避寓意的木门,伊丽莎白身处小屋内,却实实在在被她关在房门外。
灰蓝色的浓雾低低地流转在森林之间,天色仍旧灰暗一片,只在山间的尽头稍稍露出些许晨光。
准备好了的马车已经停在了农舍的门前,那是由一匹马拉着的棚车,为了更像运载货物的马车,也真的装载了不少要拉到镇子上的货物,等到时候把罗赫里德送到目的地后,这些货物也会被农舍的男主人送到它们要去的地方。
她为伊丽莎白准备的是另一匹马。而她要做的是替代罗赫里德的身份出现在藏在暗杀者眼中,尽管身形相距甚远,可只要身边有伊丽莎白这个最忠诚的守卫,再戴好兜帽,也能做到混淆真假。
一切准备就绪,临行前,农妇将襁褓中的孩子递到她面前,对她说道,“抱抱这孩子吧。”
“她出生时我就已经抱过了。”她双手抓着披风的下摆,不去抱这个孩子。
“我希望你能再抱抱她。”农妇轻声说着,好似在怕惊动怀中的孩子似的,“这孩子还没正式接受洗礼,如果可以,我希望等你回来后,正式为这孩子洗礼。”
“让村子上的神父来做就好。”她再一次拒绝了农妇的请求,低垂着双眼,躲避着农妇向她投来的那看穿一切的目光。
农妇不再坚持,重又将孩子揽回到怀中,用无比亲昵的语气,好似在对着怀中孩子自言自语般将话说给她听,“我不知道这孩子的未来会经历什么,就连性格怎么都还不知道。”
“有时,她睡醒后只要睁开眼睛就会笑,有时我想要逗她笑,她却会大哭起来,可我只是看着她心里就全剩下喜悦。”
“我希望她能对出生后的每一天感到无比的欣喜,不被病魔打扰,不惧挫折。”
“她会成长为既美丽又勇敢的姑娘,心怀慈爱,能够帮助他人,也能够帮助自己从每一处妄图玷污她裙摆的沼泽池上平安度过。”
“我知道仅靠我一人,是无法教导她的。”农妇说着抬起头,朝着伊丽莎白微笑后,再次以一种温柔却不容抗拒的姿态,将孩子送到她的怀中。
“为她洗礼吧,任你怎样教导她都行,来为她指引迷途吧。”
“我啊,大致是为了让这样的孩子诞生才存活在世间的。”农妇说着,手上轻柔地抚摸着孩子的脸颊肉。
生命是一种传承,一种坚定的、却又无比柔软的意志的传承。
望着那盯着怀中孩童,不知做何所思的人儿,伊丽莎白的手掌慢慢抚摸上了小腹,从这里诞生的将会是这整个王国的储君,承载着的王室的希望的男孩,和伊丽莎白本人的意志无关,可在那之外呢……
天色提醒着她们出发的时刻到了。她将孩子重新还给母亲,临别前并未做出任何承诺,只是低头在孩子的额前吻了吻,带着祝福与祈祷,愿这个孩子能够如依照自身所愿做出永不后悔的选择。
就在这时,罗赫里德轻轻握上了伊丽莎白的手。等下他们就在兵分二路行动,但罗赫里德并没有像送行的农妇对丈夫,或是即将离家的丈夫对独守家宅的妻儿那般对伊丽莎白千叮万嘱,要她早些回到自己身边。
只最后说了“保重”二字。
在她与伊丽莎白二人的马身消失在清晨的薄雾后,带着罗赫里德的马车也从农舍出发,走上了与二人相反的道路。
按照原计划的两人从来时的原路返回,途中见到了伊丽莎白与罗赫里德原先乘坐的马车的残骸,尽管早已分辨不出马车原本的模样,但依稀能看到些许遭到翻找的痕迹,在树丛附近还残留一些不易发现的脚印。
不出意外是那群暗杀者干的。
越是往车道靠近,伊丽莎白的精神越是紧绷,时刻警惕着那不知会会从何处射线她们的暗箭,却也担忧着这暗箭究竟能不能如愿射向她们。
“再往东边走会到哪里?”她唐突的问话,打断了伊丽莎白的警惕。
斗篷与兜帽将她整个人的身形与模样都笼罩在漆黑之下,偶尔随着马背颠簸露出的裤腿,这完全是一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再加上她这毫无紧张感,宛如出游般的优雅姿态,或许还真能让暗杀者误以为伊丽莎白守护着的罗赫里德本人。
“再往东……”伊丽莎白拽了拽想要跑远的马儿,让她的马像是不离半步地和“殿下”的马儿保持前后不超过两步的距离。
“再往东可就不是什么平静的地方了,那边的家伙时刻把爪牙对准我们王国的脖子。”
“再往东呢。”她问。
“我不知道。”伊丽莎白如实回答,负责教导她学习他国知识的老师有许多位,可那么多位踏访各国的老师们也不知道再往东会是一片怎样的地方。
但在这片土地之上的国家伊丽莎白还是能说出不少。伊丽莎白在马上挺直背脊,随后指向一处大致的方向,让她跟着看去,“那里位于中心海的位置有一片美丽的岛屿,阳光充足,围绕着它的土地格外富饶。”
接着又指向一处,说着,“那边的王国更靠近大海的缘故,不是和海盗们打交道,就是和海盗祖先们打下的王国争夺领地。”
“那里也是王国的土地之一,只是他们并不承认王国的主权,如今被一个庞大的家族占据,家主是个很讨人厌的家伙。”
“那里拥有最辽阔的土地,严寒却格外漫长、难熬。”
“……”
伊丽莎白能够如数家珍般将她所知的王国说出口,关于这份知识离不开她所拥有身份的赋予,而她能够在伊丽莎白说出每一个王国后说出一句“我知道”,也正是她选择不断逃离积累起的见识。
可在伊丽莎白说完最后一个王国后,她说的却是,“我好像找不到一处可以让我们逃去的地方。”
每说出一处王国的名称,就代表失去一个可以让她们安身立命的地方。伊丽莎白知道的地方,是由一个个统治者用武力与强权打下的地盘,是军队曾践踏,现在也仍旧可以踏足的地方。
军队会用刀、斧劈砍野蛮地劈砍遮挡的树木、植被,用烈火烧毁一切为生存建立起的家园,根本无处可逃。
因为脚下的每一条道路,都是铁骑无情踩踏出的。
她们要逃的话,又能逃向那里啊。
“我——”伊丽莎白张张嘴,还未说上一句话,就被耳边传来的一阵箭矢刺入□□的噗呲一声打断。
血腥味裹挟着危机的到来,瞬间斥满了伊丽莎白的呼吸,入眼的是如同被刺中的猎物般轰然倒下马背的人,鲜血并不能很好的在漆黑的斗篷上显现,可那在空中翻飞的斗篷一角却在如实地告知伊丽莎白:从暗处射出的箭矢,很好地射中了猎物。
失去控制的马儿在一瞬间感知到了危险的靠近,惊慌中从她身上跨过,飞疾而去。
还不等伊丽莎白有所反应,下一只箭矢就掠过她的鬓刺入到脚下的土地之中,血丝立即从伊丽莎白的脸颊上渗出,划出一道猩红的瘢痕。
疼痛像是号角声,即刻将伊丽莎白从戒备的状态调换为应战状态,她拔出腰间的剑,冲着空无人烟的森林高声道,“怎么了?上次的损失让你们不敢正面出击,也对,本来就是些见不得光的卑鄙之人,这种手段倒是很符合你们背后之人的龌龊的行迹。”
迎面射来的箭矢在表明他们不会受到她的挑衅。伊丽莎白用剑劈开射来的箭,见她折断刺入腰间的箭矢,拢紧身上的斗篷,朝自己伸手,随即也迅速做出反应,借力拉她上到马背,绷紧缰绳,朝着森林中策马而去。
“跟上来了吗?”伊丽莎白张嘴灌了满嘴的风。
“全在这里了。”她的话被风遮挡着,传到伊丽莎白耳中时已经很是模糊,但声音里的笑意怎么也没被压下去,全身对身后这些人的嘲笑。
“我们要在这里解决掉他们,可不能让他们发现我们其中有一人是假的。”生死当前,本该紧张才对,可伊丽莎白却跟着她一同笑了起来。
笑声回荡在耳边,好似这不是场暗杀,而是属于她二人的狩猎,就等着看最后谁能用实力猎下更多的猎物。忽又记起自己的职责,伊丽莎白又补充道,“要是能活捉一个就好了,不过不是什么容易的事,这群人的嘴里藏着一颗毒牙,失败就等同死亡。”
“哈哈。”她干笑两下,声音里有几分掩饰不住的虚弱,“看来不行啊。”
“你还好吗。”
回应伊丽莎白关心的是她紧急拽紧的缰绳。
马儿旋即停下脚步,伊丽莎白这才意识道在她们面前的不是什么倾斜的滑坡,而是一处断崖。要是没有即使停住,再往前几个马身,她二人便会连同马儿一同坠入崖底,不幸地丧命于此。
就在伊丽莎白准备调转马头之际,身后这些暗杀者看准了眼下这个最好的时机,现身将二人团团包围。
“看来是不会给我们谈判的机会了。”伊丽莎白手握剑柄,翻身下马将她留在马背之上,在一干暗杀者面前郑重其词地对马背上的“罗赫里德”宣誓,“以赫德瓦利之名,我定将不负荣辱,把胜利与希望献于王室,这是我甘愿承担的责任。”
“只要是为了我的人民,我会去战斗,骑在马背上,与敌人厮杀,沐浴仇恨的鲜血。”
“哪怕这其中也包含了要我与他国联姻。”伊丽莎白没有回头,只留给她一个背影。
“我可以去做任何事。”
这是属于伊丽莎白·海德薇莉的意志与觉悟,无人可撼动。
也是给她的回应——伊丽莎白不会逃,她会去面对一切挡在身前的艰难险阻。
①捷子。
2026.1.19
31. 最烂的睡前故事 ·“真结局”
敌人赤红的鲜血铺满伊丽莎白脚下的土地,与泥土搅合成黑赫色,散发出一股腥臭气味。伊丽莎白紧咬牙关,目光如炬,挥动剑身的手臂不曾有过片刻的迟疑。
可就在这时,一人在伊丽莎白与另一人纠缠之际,绕过到她身后,趁其不备,高举手中萃了毒的匕首,就要朝着马背上的人刺下。伊丽莎白也立刻察觉到了身后露出的破绽,一脚踹开与自己纠缠不休的人,正要赶去制止,鲜血就已经溅出。
试图偷袭的暗杀者倒在地上,身躯如犯了病的病人不断抽搐着,挣扎着求生,可脖颈处的血管已被划破,整个人如同破洞的瓦罐,生命随之从破洞口处流逝,无法挽回。
地上抽搐的暗杀者很快就不再有任何动静。死亡即失败,或许是意识到马上的人早就不是罗赫里德,意识到了失败正在不可避免地降临,他果断地咬碎了毒牙,让剧毒瞬间吞噬他最后的意识。
伊丽莎白险些忘了,在自己背后是能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另一个同样尖锐、锋利如剑的灵魂。
当用剑夺取最后一人的生命后,伊丽莎白喘着大气,回头望去,手脚忽然止不住地发抖。她藏在漆黑斗篷下的大半身躯都被染红,如同侵泡在血池之间,稍稍转移目光,她就会被血池之下的生物拖进到无边的地狱,再不能往返人间,回到自己身边。
刺入她腹腔的箭矢早就被她自己亲手折断,伊丽莎白无从分辨这箭刺入到了多深的地方,或许早就伤及到了内脏,或许就差那么一点点就要贯穿她一整个腹部。
可她脸上却异常的平静,没有因疼痛扭曲,也没有愤恨,只是回望着伊丽莎白的眼睛里有那么一点悲伤。她扬起尽是倦怠的笑意,好似在和伊丽莎白作最后的别离。
紧接着,伊丽莎白看到她如同从天际坠落的鹰,身躯踉跄着从马背上跌落。
眼看她就要摔下断崖之下,伊丽莎白奋不顾身地奔去。在这一刻,她是想救她的,除此之外再无他想,就连自己的生命也能为之抛掷身后。
断崖高度足以折断伊丽莎白全身的骨头,可她们又是何其的幸运,被层层树枝托举,最后落入悬崖底的溪水中。从水中探出头时伊丽莎白感觉自己已经死过一遭,如今是新生,只是她二人的生命却还处于无比脆弱的阶段。
汹涌的水面不断拍打着、冲击着二人,激起一圈又一圈夹带着血丝的浪花,再有那么一会会的时间,水流就能填满伊丽莎白的肺部,彻底更替她身体里的血液。伊丽莎白一手从腋下环抱住她的身体,一手拼命划动着,努力游向岸边,死死咬住那可能有的生还可能。
“逃吧,伊丽莎白。”她虚弱的声音险些要被浪花吞没,“我是想让你逃的。”
“即便你认为我是个虚假的骑士,一个真实的、龌龊的骗子,我也想要为你争取这一个机会。”
哪怕要她用生命去换取,她也不会后悔,只是回顾她短暂的一生,心中还是有那么一点遗憾,“愚蠢也好,大胆妄为也好,我只是想成为一位真正的,被认可的——”
骑士。
这个妄念贯穿了她整个前半生,伊丽莎白怎么会不明白,这对她的重要性,也是因为伊丽莎白为了得到一个证明而破灭的理想。
“是我,那个人是我。”伊丽莎白在她耳边叫喊着,“我并非因为你不是骑士而远离你,我是在害怕。害怕你看透我的灵魂,知晓那段对你来说无比可恨的记忆。”
“那个抢走原本属于你的…身为骑士的证明的人,那个卑鄙的人是我啊!”翻腾的溪水冰冷得让伊丽莎白感受手脚僵硬,窒息感快要将她淹没。
那一场在寻常不过的骑士选拔中,混进去了一位不太寻常的候选人。她用束衣模糊了属于她女性的曲线,再套上厚重的盔甲,看上去完全是一副发育不完全的矮个子男孩,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怀疑。
如此荒谬地混入到属于男人的赛场中也就算了,还赢下了不属于女人的荣耀,仅差一步骑士授礼就能完成,就差这么一步。
“和我比比怎么样?”
不属于任何参试者的声音中断了最后的仪式,为众人来带了新的娱乐。伊丽莎白遮挡了样貌,换上了胞弟的衣服站到了这位赢下最后胜利的未来骑士前面。
因身份缘故,或许认出了赫德瓦利家的身份,伊丽莎白莽撞、无礼的行为竟因此得到了谅解,甚至为了表彰她这份勇敢无畏的挑战精神,给了她这一特殊的权力,让她直接掠过了众多参试者,来到最后的比试。
这是一场女人对女人的争斗,只是在知晓真相之前,她们都以为站在自己对面的是份证据,证明自己拥有超越性别之分实力的证据。
伊丽莎白作为胜者得到了自己想要的证明,拒绝了骑士的授礼,带着这份不输他人的觉悟走入到和罗赫里德的婚姻中;她作为败者,失去了本已得手的证明,还险些被人揭发冒充男人参赛的事实,落荒而逃。
她赢了、她输了最后又有何区分吗。
“多好笑。”她用力在脸上挤出笑意,肆意嘲笑着那个可笑的自己,“我竟记恨了你这么久,记恨一个素未蒙面的另一个女人,可原本我们不该这样。”
“随你的便。”伊丽莎白没想过能得到她的谅解,“要恨我的话,就请在我们活下来之后吧。”
“我不恨你…我怎么会恨你呢…我爱你,伊丽莎白……”
她声音很是微弱,仿佛下一秒就要睡过去般飘忽,又像她那随时凋零的生命,让伊丽莎白心生胆怯,急声恳求道,“只要我们活下来——我把属于你的荣誉,还有骑士的头衔还给你。”
“我来还给你。”
伊丽莎白向她承诺,用自己引以为荣的赫德瓦利家的名讳、以海德薇莉之名赐予的祝福、以她伊丽莎白的性命起誓,她会争取到那份属于她的权力。
洪流之中,伊丽莎白看到了伫立山间的马匹,和独自盘旋在她头顶的鹰,恍惚间伊丽莎白如同感受到了它们的视线,好似它们听到了她心中的起誓,正注视着她的灵魂。
……
自下而上的层层汇报递到国王、王后以及罗赫里德的面前时,三人都不约而同地露出震惊和怀疑的神情。只是,当侍从领着风尘仆仆的伊丽莎白出现在王宫大门后,这份怀疑很快地褪去。
罗赫里德无言地注视着伊丽莎白的脸,眼睛长久地落在她的脸上,好似仍旧在怀疑眼前这个人真的是他的伊丽莎白,而伊丽莎白用话语,亲口告诉他:她回来了。
“恕伊丽莎白迟迟归来,但愿未曾辜负陛下与王后陛下,以及殿下的信任。”
屈膝、敬礼,伊丽莎白姿态轻盈、优雅,这是千百次矫正出的成果,不知不觉就刻到了她骨肉中,即便身着粗布麻衣也丝毫没有消减她的高贵。
见此,罗赫里德想要迎上前的脚步被固定在了原地,化作同样恭敬、拘谨的敬礼。
“你能平安归来,是我们最大的欣慰。”罗赫里德代国王与王后发表发言。
何止欣慰。
国王与王后早就在罗赫里德归来时,从他口中得到了伊丽莎白作出的伟大牺牲与风险,她不仅协同罗赫里德完成与他国签订的协约,更是在政治刺杀上保全了王储的性命。
二人如同慈爱的父母般抚摸着伊丽莎白的脸庞,止不住地夸奖她,“不愧是赫德瓦利家的女儿,你的英勇不输你家族过往历史中的任何一人。”
“王室有你,定会走向空前的盛况。”
一句话,伊丽莎白的地位就得到了来自上位者的首肯,而罗赫里德不久之后也将正式继承王位。
以王后身份行动的伊丽莎白一刻都未曾停歇地学习、面见诸位大臣、将军、他国访臣,积极参与到政治当中,恨不得再分裂出一人来,从早到晚地穿梭在王宫各处,只有在独自一人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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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容许自己有片刻的喘息。
伊丽莎白推开王室马厩的大门,抚摸着一匹又一匹探出头的马儿的脖颈,在堆放稻草的地方找到了她。
“果然在这里啊。”伊丽莎白看着在稻草堆上躺的四仰八叉,完全不会估计形象的人,轻声笑了笑。
“你是怎么找到我的。”她拍了拍身边的空位,邀请伊丽莎白一同。
“因为我最初进宫的时候就经常躲在这里。”
想起那段千方百计躲着礼仪课的时光,伊丽莎白不禁窃笑,又接着惋惜道,“可惜了,等会我还要面见几个贵客,不然就能和你一起躺下了。”
实在是伊丽莎白这身繁丽衣裙上的蕾丝和织花一旦沾上了干稻草定会被勾坏,来回更换衣服又要花去不少时间。
可她并不在乎这些,一个翻身拽着伊丽莎白的手臂,就让她同她一起躺倒在稻草堆上。她们亲吻着,像是在掠夺互相口中的空气,又像是那溪水中渡给对方的一口救命气,只有这时候,伊丽莎白才感觉自己真实活在这世间,还有力气接着活下去。
一吻过后,伊丽莎白侧躺在她身边,手指摩挲着她的嘴唇,问道,“还记得那个小贵族吗?”
“我们半路走错道,差点被当成盗贼逮捕,最后我们烧了他宅邸的那个?”
“对的对的。”想起这段经历伊丽莎白笑得格外灿烂,接着对她说,“我又见到他了,你当时真该在场,看看他看到我时的表情,好笑极了,嘴里还结结巴巴地说着有关我们犯下的罪行,明明是他欺压乡民在先,我们才动手的。”
“我已经能想象到了。”
她嘴角勾着笑意是那样的鲜活,看得伊丽莎白又吻了上去,情难自已中,伊丽莎白摸到了她腹部的伤口,而她的手也停在了伊丽莎白的小腹。
“这里会有孩子吗。”她以天真地口吻问道,“如果这个孩子不能在罗赫里德逝世之前诞生,会怎样。”
“会的,”伊丽莎白向她保证,“这个孩子会在王室的认可中从我的腹中诞生,而他也只能是殿下的孩子,未来的王储。”
伊丽莎白会爱这个孩子,会抚养他、教导他成为合格的国王,借此紧握那份属于她的权力,只有这样她们才会有新的可能,不需要逃的可能。
只不过,在那一天到来之前,还有很久,很久……
而王宫不适合她,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伊丽莎白明白,必须放她离开。
伊丽莎白为她送别,临行之际,她为她实行了一场骑士的加冕仪式。
“我以我之名。”伊丽莎白将剑身搭在半跪在身前的人的左肩之上,靠近心脏的位置,宣读着属于她们的誓词,“我祝愿你的前路光明磊落,阴霾不曾遮蔽你的双眼。
“你的心将永远纯洁神圣,不受邪恶的诅咒。
“我祝愿我的爱将时刻相伴在你身侧,使你拥有对抗艰难险阻的勇气。”
言毕,她也在伊丽莎白的剑上落下虔诚的一吻。这一吻是离别的象征,此后二人或许难以再见,但爱会将二人的心紧紧相连,不论身处何处,相隔多远。
“回头吧,伊丽莎白。”她说,“别目送我的离去。”
如她所愿,伊丽莎白也在她离开之际,转身离开,她最后的背影从未留在伊丽莎白的记忆中,好似她未曾离开那般,一直陪伴在伊丽莎白身侧。
那之后,一切都随着伊丽莎白所愿进行着,她诞下了未来的王储。
在罗赫里德的床榻旁,陪着她相伴许久的丈夫演奏完此生最后的乐章。
时至今日,伊丽莎白都未收到过她的信笺,可只要抬头望向天际,当那只独鹰在天际盘旋之际,她定在某处书写着属于她的骑士的篇章。
你我都知道,这将不会一段“仅供欣赏,请勿模仿”的、女骑士的故事——伊丽莎白·海德薇莉笔。
2026.1.2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