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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槲寄生·中

作者:小路啊小路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8


    临近放学时下了一场没有预告的阵雨,早已过了梅雨季节的这场阵雨来得着实唐突,给毫无准备的人们来了次猝不及防的打击,即便到了正值放学和下班的高峰期也不见停。


    而这场阵雨除了给通勤带来麻烦外,并没带来什么凉爽,滚烫的路面在接受大雨浇灌的顷刻间就让空气中盛满了热气,整个世界就犹如一个大蒸屉,湿热的体感,免不了让人生出烦躁,去抱怨一番。


    “鬼天气。”冬妮娅从教学楼走出时,正巧听到了娜塔莎的这句抱怨。


    出教学楼的台阶前还有一处遮挡,娜塔莎依在石柱旁等着冬妮娅。雨已经小了很多,来接学生的家长队伍已经寥寥无几,更有学生不惧感冒的风险冲进了雨中,看着格外的畅快。


    凝视着灰蒙蒙的天空,娜塔莎还没察觉到冬妮娅的到来,她正思绪着要不要趁着雨小,回家拿把伞时冬妮娅在她身边撑开了伞,把一半伞挪到了娜塔莎头上,替她挡住了被风吹进来的雨丝。


    “姐姐知道今天会下雨吗。”不然冬妮娅怎么会事先准备一把伞。


    “这场雨来这么突然,我怎么都不可能猜得到。”冬妮娅摇摇头,手上往两边拨开因为淋湿而黏在娜塔莎额头上,有些妨碍视线的头发。


    这伞说来也是有冬妮娅占到了幸运的成分,那原本属于一位老师的遮阳伞,冬妮娅帮着老师把教材拿到教务室时,那位老师正在庆幸自己找到了遗落的遮阳伞,让自己不必淋着雨回家。


    而让这把伞到冬妮娅手上的决定性因素的是——一位有车的老师说自己可以送没有伞的同事回家。


    最终冬妮娅因教务室里唯一的学生得到了众位老师的关怀,获得了这把伞的使用权。


    “心情不好吗?”冬妮娅会这么问不仅是听到了那句抱怨,更是担心为那些都传到自己耳边的,被篡改了不少事实的事情会困扰到自己的妹妹。


    “看得出来吗。”娜塔莎没有否定。


    “毕竟是姐姐,即便看不出这点情绪的变化,也都还是会关心一下的。“见娜塔莎笑了,冬妮娅也不再掩饰,坦白了对最近愈演愈烈谣言的看法,“真相什么的,就算别人不知道,可姐姐是再清楚不过的。”


    被扭曲了真相,变为谣言的事情已经过了许久,或许这就是它轻易被人相信的原因——那件让伊万和娜塔莎的名字齐齐上了通告栏,让伊万和娜塔莎之后每个上下学都片步不离地同冬妮娅一起,如今才堪堪好些的事件。


    对冬妮娅来说那毫无疑问的是一场灾难性的经历,若那时没了伊万和娜塔莎,没有了她的家人的保护和陪伴,冬妮娅想自己很难从那时的事情中走出来,也做不到像现在这样坦然自若地面对。


    那天的那群人只是碰巧地将落单的冬妮娅做为目标对象,这也是之后从警察口中得知的,算是一场无妄之灾,冬妮娅并没有做错什么,但那之后却时常有谣言传出污蔑着冬妮娅。


    让污蔑平息下来的就是现如今的,娜塔莎曾欺凌他人的谣言,事情的真相要说来也大差不差,娜塔莎和伊万的确是因为欺负同学上了校内的通告栏,但被揍的那个人却是造谣污蔑冬妮娅的真凶。


    行侠仗义也好,还大众一个真相也好,为了洗清冬妮娅身上的谣言也好,但这些都不能成为伊万和娜塔莎私下用暴力手段达成这个结果的理由。


    最终那名造谣的学生被勒令退了学,伊万和娜塔莎则看在平时成绩优异,不能因为一次错误行为就放弃给他们一个痛改前非的机会,于是成了遇到诽谤行为的错误举动案例。


    在挂名批评几周,俩人代表学校参加了比赛,获得名次后通告栏上的批评成了表扬,事情也就过去了。


    “我知道娜塔莎是不会在意流言影响的孩子。”冬妮娅像是对自己说的似的,反复强调道,“我知道,但还是想要跟你说……”


    “我知道姐姐想要说什么。”对于冬妮娅想要说的,娜塔莎已经了然于胸,便不等冬妮娅,先说了出来。


    “谢谢。”这说出口显得格外扭捏的一句就已经表达了娜塔莎想要说的一切。


    看着娜塔莎略微转过去的侧脸,冬妮娅不由的好笑道,“谢谢什么的,听上去好奇怪。”


    起了恶作剧心思的冬妮娅才挑起个头,还没能逗到妹妹,就听到身后伊万的声音在喊,“姐姐!娜塔莎!”


    不等转头确定,伊万就已经钻到了伞下,额发全湿透了,软塌塌的贴敷在额头上,满脸雨水的讨笑道,“我没有伞,能带我一程吗?”


    小小的伞下挤进三人就显得格外拥挤,为了让伊万也能站在伞下,冬妮娅尽可能的高举雨伞去容纳伊万的大高个子,伊万顺势接过了姐姐手上的伞,好让姐姐不那么吃力。


    空了手的冬妮娅满眼都是湿漉漉的伊万,着急地从背包里拿出手帕为伊万擦着雨水,嘴上念叨着伊万也不知道借把伞,或是和顺路的朋友一起回家的冬妮娅全然没注意到从伊万跑来的方向,原本和他共撑一把伞的朋友如今跑得飞快,几乎可以用逃离来形容。


    “啊!”伊万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说,“之前姐姐谈起来的那件事,正好三人都在……”


    忽然提起的话题让冬妮娅一时有些迷茫,但意识到伊万指向的是有关娜塔莎的事情,冬妮娅慌慌张张地连带着手帕捂住了伊万。


    “还!还没有做好心理准备,万尼亚那件事我们就先不要提了!”


    那件事讨论到最后明明是个好结果,伊万不懂冬妮娅还在做什么心理准备,但既然姐姐是这样说的,伊万不准备让冬妮娅难堪,也就按下不表。


    而娜塔莎的视线看到了那个混入人群中,淋得如同被打捞上岸似的人正被面前的男人搭话。她不能应付得来,娜塔莎心想。


    而男人将另一把伞拿了出来,递给了她,让娜塔莎的猜想完全成为了错误。


    就在她思虑的同时眼睛瞟到了娜塔莎,不过仅一眼,她就接过伞,撑开了它躲过和娜塔莎视线的交接。


    娜塔莎对冬妮娅没有否定自己不好的心情,却也同冬妮娅认同的那样——娜塔莎并不会遭受流言蜚语的影响。


    这情绪是由担忧而起的,不过她躲避起娜塔莎的模样,让这份担忧也成了无用功。


    她忠诚地执行着与娜塔莎的约定,躲着娜塔莎,也躲着那些以欺人为乐的人,尽可能的避免和他们发生正面冲突。


    要她做这些从不是难事,过往她就是这样应对的。


    一切都回到了过往那般,只是她不再去刻意寻找娜塔莎的身影,娜塔莎也不会用强势的步伐走进她的世界中。


    肩头上的痕迹已经淡去,连一点红印都没有留下,但她仍对着镜子抚摸着那处,好似无法忘记般一遍一遍摩挲着,直到指甲无数遍划过,把皮肤抓得出了红才能得以满足。


    学校内,娜塔莎的身影就像留不住的印迹一样消失得不见踪影,每每让她惊恐所谓娜塔莎这个人,难道只不过是她在欺凌中精神崩溃虚构出来的,一个为救自己于水火之中而降世的神灵,亦或是不分青红皂白把世人,包括她在内都愚弄一番的坏心眼的魔女吗?


    是否娜塔莎的存在真的只是她的幻想,那段爱恋也不过是她给自己的一场幻梦,可似乎唯一真实的就是娜塔莎的确为她留下了什么——她学着娜塔莎的方法去应对那些刁难,用淡然的态度回避虚假的嘲弄,可笑的是这似乎真的管用。


    似乎当她表现的越是不在乎,那些人就不能从中获得乐趣,愈发觉得无趣后玩乐的次数也锐减了许多,或许就这样维持下去,不久她就能摆脱这等恶略的玩乐。


    等到他们觉得无聊了,或是……有新的玩具能替代了她,重又回到脑海的想法让她恶寒不止,无处注意到下楼梯时那只故意伸出的脚。


    “啊痛死了!”楼梯上的女生叫喊着,佝偻着身子,像是在按揉着好似被踩到的脚,实则是在观赏她摔下台阶的狼狈模样。


    女生的脚的确是被她踩了一脚,可若是她能注意到这人故意的行为,她想她绝不会在踩到后就急忙躲闪,而是要稳稳地踩下去。


    失重时她有意识的去够扶手来稳住自己,但她与扶手之间夹着其他上下楼的学生,突发的事故让那名学生都来不及反应,而她靠着抓住了扶手下方的栏杆,仅是折断一只指甲就避免了多米诺骨牌效应和踩踏事件的发生。


    高站在楼梯上的女生嘴上满是担忧,关怀着有没有同学被连累着受了伤,话里话外都显得那么的亲切,却让她胆颤不已。


    时值课间休息的最后五分钟,时间上算不上紧凑,但所有人来往得匆忙,要是不可回避地让事故在楼梯处发生,恐怕受情会直接导致下午的课全部暂停,上课铃声响后,教室里等着老师来授课的学生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疑惑老师怎么来得那么迟,接下来就会看到一辆辆的救护车开进学校的场景。


    看上去这就是场意外事故,校方也定会这样定义,但其中要是有一点点的不实谣言出现就能把她抛到众矢之的。


    而她不敢确定对方是出于一时兴起还是尽心谋划,可对方就是做了,全然没了先前那般遮遮掩掩的意思。


    还能让她心安的是——没有人被牵扯进意外中。在情绪缓和后她忽然察觉到疼痛从膝盖和小腿以及脚腕处传来,纵横了膝盖和小腿前侧的伤口完全破了皮,溢出的血顺着小腿染红了袜子,看着有些可怕。


    那应该是摔倒时在台阶蹭到的,细看还能从台阶上看到些许血迹。


    情况好些是的脚腕,但校医在诊断后告诉她是扭到了,骨头还有点错位的迹象。包扎、固定后,给她请了假,联系家长去医院做进一步的诊断和治疗。


    那天在接到通知后母亲很快的就从工作岗位赶到了学校,来时额头上都是细小的汗珠,身后还跟着说着宽慰话的男人。女儿这副样子让当母亲的心里既心疼又担忧,着急询问怎么会发生这种事,她没有答话,是校医称职地告知了自己所知的事情经过。


    “从楼梯上摔下来的,送过来的同学说摔下来大概有五六阶楼梯,没伤到头,估计是学习累到了,走路有些晃神,批了几天假先让学生好好休息,养养伤,不着急学业。”


    在家休养没多久,伤口才堪堪结痂,脚上还打着石膏,她就等不及似乎拖着伤腿往学校跑。


    这等积极性让人相信她对学校以及学习是报以热衷的,可实际上在校园中她战战兢兢,时常陷入惶恐,没有任何理由去热爱这样的日常生活。


    只是,对她来说在家养伤的日子太难熬了,养伤期间母亲特地转为在家办公,为得就是方便照顾她,而那个已经以继父自居的男人,更是得了空便带着大包小包的零食、电玩、漫画小说来给她解闷。


    男人有以此为切入点来和她拉近关系的意图,任谁都能看得出来,他努力且真诚地和她搭建父女关系,也有意发展出不同于父女的朋友关系。


    “任谁都无法全盘接受突然冒出来的父亲,况且还不是亲生父亲。”男人是这样说的,“你没必要接受我,没关系的,但为了你母亲,最起码让我们做到友好相处。”


    这一番话让她恍然大悟,男人赢得母亲的心的关键不在于男人年轻,对世界抱有热切的期待和追逐,让母亲看到他的,也并非因为他的身上这股独属年轻人的生命力和上进心,而是自他思想上的健全、成熟和独立。


    这致命的吸引让人不容忽视,偏偏这种人被吸引的是她的母亲。


    他理解她的刁难,却也坚守自己的本心。男人在母亲那里输得一败涂地,正因此成了对她来说最强、最有力的难敌。她再排斥,也要容忍下他的存在,而能做的最大的抗议也只是尽她所能的减少和男人会面的机会。


    学校不是那个她所寻求庇护的乌托邦,她再清楚不过,可这个囚牢竟一时间让她感到比在家中要更轻快些,离了学校偏偏无处可去。


    而托受伤的福,她不必去承担值日的打扫。修养期间取替了她的是一个瘦小而安静的女生,成绩常在中上游荡,偶有前茅,算会是被老师们关注的学生,这种前提下她就更想不通这个安静的女生怎么会落入那些人的目标中,却也会因同病相怜的处境在能做的范围内,做些搭把手摆放凳子和丢垃圾之类简单的事情。


    做这些是在拖延回家的时间,她明白,哪怕只是晚十分都好,加上乘车的时间,再让她得走慢些,这些往往会让她比平时晚上四十分钟到家,而这段时间能让她做足了心理准备,来面对母亲和家里的访客。


    和那女生的交谈并不多,但总是沉默寡言的女生某天突然亲切地对她说,“我请你吃东西吧。你看,你脚还行动不便呢,还帮我做着做那的做了那么多,别客气了。”


    出于礼貌,也因为她有些抗拒再和人交好,也就没有接受女生的好意,但挨不住两人要出同一个校门,而便利店并不在校内,出了校门要再拐上一个弯才能看到便利店的店名。出了校门,女生扶着她的手臂就把她拐到了去便利店的路。


    迫不及待要感谢她好心帮忙似的女生走得很急,都把她腿脚不方便这件事给忘了,离拐弯口越近就越是加紧脚步。她一瘸一拐地跟着,手上的书包也拿不住的落地上掉,女生则满脸都是汗。


    “真的不用了……”女生抓得她的手臂发疼,完全挣脱不开,她直觉眼前女生的样子不对劲,连连婉拒着,“我不是为了让你感谢我才帮你的,真的没有必要……”


    拐弯路口就在眼前,而女生几乎是用拖着她的力气,错开了去便利店的路,把她带到巷子里。


    等她回过神来,完成了自己任务的女生早早地逃走了。


    “怎么吓成这样啊。”留她独自面对的是围堵在身前的,她这副不安的模样着实让女生感到好笑,“她也真是的,应该是什么都解释就把你带来了吧,还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这种人真讨厌。”


    责备着逃走的人,女生故作亲昵地伸手要挽上她的手臂,才触碰到她袖口的衣服就让她如惊弓之鸟似的跳开去躲,这几步后退让她躲开了女生的接触,却也因踢到堆放在巷子里的杂物不慎跌倒。


    堆放在那里的是些建筑废材和废旧家具,人们都忘了这堆杂物放在这里多久了,是谁放到这里的。


    巷子没有遮盖的顶,风风雨雨中早让这些废弃物锈化,落满灰尘和青苔。她因为摔倒脸上满是惊慌失措和迷茫,整个人呆滞地躺倒在表面弹簧已经弹出的破旧皮革软垫上,依稀能辨认是张去了整体支架的躺椅垫。


    忽听女生忍不住似的笑声,对她说,“你这人怎么能这么笨呢,给自己弄得脏兮兮的。”语气里的宠溺让人止不住的感觉怪异。


    撑着身子从垫子上坐起时,女生就蹲在她面前,两人的视线处于一个持平的状态,好像两人终于要进行一场身份地位平等的对话,那女生先开了口,说。


    “你跟我玩好不好。”


    欺负了她这么久的人会开口说什么话她猜想不出来,如可果说的是威胁的话,她想她不会像现在这样迷茫。


    女生要接着说,可看到她这副表情又笑了,笑得可人,甜美。


    毋庸置疑的,女生拥有一副绝佳的容貌,脸上挂着笑更是使她看着那么的亲切,怎么看都不会认为那些说过的话,做过的事会是这张脸干的。


    “难道你很喜欢被欺负吗?”女生摇头,亲自否定了自己的话,“没人喜欢被欺负,不然你也不会和娜塔莎走那么近,难道不就是因为看准了娜塔莎不好欺负,所以才不担心我会对你下手而靠近她的吗。”


    “不是吗?”边说,女生边伸出手指去点她的额头,这次没给她躲过去的机会,反手就按住了她的头,说话的语气都有了恐吓的味道,“还是说你是喜欢被打被骂的人,毕竟娜塔莎看上去可比我下手要狠得多。”


    “娜塔莎才不和你一样。”


    “娜塔莎才不和你一样。”鹦鹉学舌般女生阴阳怪气地重复着她的反驳,似乎并不那样认可,但也没有去辩驳,又问了她一遍,“你的娜塔莎可不管你了,但是我管你呀,你要是和我玩了,我不欺负你了,还会帮你出气,多好啊。要是不接受的话,我也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该是害怕的时候,她不觉害怕,只是觉得莫名的可笑,或许是强压之下压抑了长久的情绪在此刻找到了宣泄口,变为莫大的力量,让她有勇气问出了最初的疑问。


    “为什么要选择欺负我……”


    是她在不知道什么的时候,什么的地方得罪了对方吗?是她还不够谨小慎微?明明在对方面前她可是连一句强硬的驳斥的话都没有说过,态度更是谦和到了卑微的地步。


    都到这样了,还是让她得罪了对方吗?她迫切地想要明白这点,而女生仁慈的解答了她的困惑。


    “因为你好欺负啊。”这便是她被欺负的原因。


    “而我呢,想要个随叫随到,事事以我为中心的小跟班,所以你懂的。”


    说这话的时候,女生天真烂漫地像个孩童,不觉自己的话中透露出的是何等可怖的事情,便只是自然而然地吐露出内心自我中最真实的想法。


    在亲耳听到这一事实真相时,犹如被人揪着脑袋死死地按到冰水中,久久不能喘息,只一瞬的悲愤促使她不计后果的扬起手,给了女生一巴掌。


    清脆的响声在狭隘的小巷子中好似回响萦绕在每个人的耳边,这一巴掌不为证明什么,完全出于愤怒,可女生却全然想不到会有这样的事情发生。


    那一巴掌完全不能消解她内心的情绪,她喘着气,身体剧烈起伏着,要把压在自己的人都顶开似的,却也只是怒视着女生,泪从通红的眼中流出。


    “怎么了这是,打完我之后就不再说些狠话来反驳我?”女生很快将这一巴掌还了回去,嗤笑着眼下她完全失去了抵抗的模样。


    从裙子口袋中掏出手机,女生将镜头对准了她。


    镜头里,扯领子,她就抓紧衣领;扯裙子,她就按住裙子动脚去踹那只手,一来一回跟在玩游戏似的场景让女生获得了乐趣,咯咯发笑,但眼下女生并没有失去自己的警惕性,耳朵仍灵敏地听到有脚步靠近的身影。


    那手机还没及时按到暂停键,它还在继续录制着,就见镜头中,一只深棕色的影子从右到左横跨过屏幕。


    背光的巷子里,误会认为是老鼠或是野猫之类的扑到了过来,惊得女生跳起身,这才下看清——那是和女生挎着的,样式相同的,学校规定了款式的背包。


    那是对她来说最不想让出现在眼下场合,偏偏又跟命运捉弄似的出现的人——娜塔莎。


    丢出去的包滚回娜塔莎脚边,一只明明看着并没有任何攻击性的背包,在娜塔莎手上就是那么的顺手。


    捡回包,娜塔莎快步来到她身边,拽起人就往回跑,身后的人气恼不过被打的这一下,被扶起来后召集弟兄也追了上去,唯一没有追上去的是那吓傻似的站在原地,左右环视着的女生。


    “英雄一样……娜塔莎。”话并不完整,这和她未能平复的情绪有关,但也能让人明白话的含义。


    两人往着学校的方向跑,冲进了校门内,而追着她们来的人被门卫拦了下来,听到门卫以传唤警察作为的警告便也退让了。


    卸力的两人,一人不顾路面的尘土跌坐在地上,而娜塔莎半弯着腰,双手撑着微曲的腿低头喘着气。


    她仰望着娜塔莎,和英雄一样的出场,又和英雄一样救了受困的她,娜塔莎就是这样的一个形象。


    可却让她感到那么的不公平,她伸手,扯上了娜塔莎的衣袖,向对方倾诉着自己的不甘,“明明我也,我也像娜塔莎一样……为什么就不能像你一样……”


    “你怎么可能像我一样。”娜塔莎在否定她,却也是在陈诉一个事实,只是这话听上去过于没有情绪,以至于冷冰冰,毫无安慰可言。


    当下娜塔莎就被她推了出去,这让娜塔莎有一瞬间的恍惚和不知所措。


    “我怎么可能和你一样……被人欺负霸凌的是我!又不是你!”


    “难道说这是我的错,就因为我好欺负吗!就因为你不好欺负!这就成了我欺负的原因!”


    “娜塔莎……这不公平,我都和你走得那么近了——”她的话全部愕住了,再去看娜塔莎时,一股后拽力这时将她从娜塔莎面前拉开,来人挡在她的身前,扬起手甩了娜塔莎一巴掌。


    这一巴掌比她甩那女生的还要有力,娜塔莎的头歪着,发丝凌乱,遮掩着左半边下的脸上立马显现出红印来。


    “欺负我女儿的……就是你啊。”


    话里虽压抑着愤怒,但打完一巴掌后母亲就跟泄了气,整个总显得有气无力的,喘着气,满头虚汗,似是惊慌过去的余韵,又马上振奋起精神去和眼前人对峙。


    “不要敢做不敢当,我女儿这副样子难道和你没有关系吗。”气上头的母亲凭着她的模样就把娜塔莎的罪名给定了下来,尽管蛮横,却也确实让人觉得合情合理。


    着实是眼下她这副模样——糟透了,衣服是乱的,脸是肿的,放眼过去整个人就像是在地上滚了一圈,再辅以一些佐证,很难让人相信这没发生过什么。


    被堵在校门口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后来人疑惑这是发生什么了,前人便好心地分享,窃窃私语不可避免地升腾了起来。


    娜塔莎还没说,她先拽上母亲的手急忙辩解,“不是的,不是的……”


    “别害怕,我和你妈妈都在这,不会再让人欺负你了。”


    男人的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要给她莫大的资源般的动作,却也让手上原本拿着的东西落入她的视线里。


    暗红色的……烫金小本。


    视线又往两人身上来回着,这样看来,两人都显得庄重的装扮也都合理了。她垂下视线,拍开了男人搭在肩上的手,头一次觉得眼前的人这么的陌生。


    “跟你有什么关系……不用你管。”


    男人下意识的接话,“我已经是你的父亲了,当然要管,即便不是,遇到这种事情也不可能不管,而且你妈妈那么在意你。”


    “所以说和你有什么关系!”她对着身前人的后背,肆无忌惮的喊着,男任这才意识到,这不是对他说的话,却也因为自己的插嘴,让事情朝着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既然都已经决定和这个男人在一起了……”要说出这句话就已经耗费了她所有的力气,母亲转过头,满眼的不可置信,娜塔莎也看向了她,那张漂亮的脸上的掌印让她有力气说了下去。


    “就不要管我了……”


    9


    在接到娜塔莎传来的讯息的时候冬妮娅开心极了,她迫不及待地想要为妹妹做些接风洗尘的准备,放上一浴缸的热水让娜塔莎消除疲劳,再做上一桌娜塔莎喜欢的晚餐好好补补。


    这些准备让冬妮娅简直一放学就想往家里跑,但她还不能,娜塔莎不在家的几天她都没认真的做上几顿饭,和伊万一起吃的晚餐才会好好准备。


    家里预备的食材早就剩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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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寥寥无几了,要是就这样的话,可满足不了冬妮娅的预想,做不了一桌丰盛的菜肴。


    为了这顿洗尘宴,冬妮娅需要来回绕上几趟,但一切都是值得的,拎着大包大包食材的冬妮娅很是满意。


    却也发生了些些小意外——填满了太多的袋子终于在承受不住后发生了破裂。


    眼看着捡不及的蔬菜从自己面前溜走,怎么都拦不住,冬妮娅着急的朝着蔬菜狂奔方向的人喊道,“麻烦!麻烦您帮我拦住那个蔬菜!”


    坡道下是个穿着和冬妮娅同样校服的女生,在听到呼喊后还没等回头确认,就看到散落的蔬菜头也不回地从她脚边滚走。


    她弯身要去拦,慌乱之下自己也重心不稳地往前摔去。


    最终,逃走的蔬菜倒也是被拦了下来,只是有部分被她压烂了不少。她低头捡着完好的蔬菜交还给来人,为自己压坏的蔬菜向冬妮娅致歉。


    没有生气,冬妮娅反倒是安慰起她来,说,“是我要感谢你才对,没有你帮我拦下,可能我一个都要捡不到了。倒是害得你衣服全都脏掉了,不介意的话……”


    “没关系,因为原本就是脏的。”她自始至终都没抬起过自己的头,衣服上的污渍引来的瞩目早就已经不在意了,再脏也无所谓了。


    只是她的拒绝没能让冬妮娅收了客套,反而惹怒了都那样似的,一把抓上她,强硬地把她从地上拉起来,说着,“才不是没关系呢,都脏成这样了穿着会很不舒服的……”


    这时她才看到冬妮娅的模样,虽然有片刻迟疑,但还是立即叫出了名字,“冬妮娅?姐姐……”


    被推入浴室,再出来时身上套着一件散发着好闻的洗衣液的气味,宽松的睡衣,耳边是洗衣机的轰隆声,能透过洗衣机的观察窗看到里面洗的是她的校服。


    忽听冬妮娅的声音,像是察觉到水声已经停止了,她询问道,“已经洗好了吗?”


    “是的,对……已经洗好了。”


    走出浴室,来到客厅,那里空无一人,完全不见冬妮娅的身影,陈列在电视旁橱柜里的照片和纸张却一下子吸引住了她的注意。


    泛黄陈旧的是一张家族合照,上面冬妮娅和抱着玩偶的娜塔莎站在一个模样相似的男孩子两旁,模样都还那么年幼,身后是父母样子的男女。


    入学典礼时的三人合照就放在家族合照的前面,那是最新的照片,照片冲洗的气味都还没消散,依稀能闻到。


    “已经洗好了吗?”冬妮娅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对她说,“衣服烘干要等上一会,这段时间不好意思要让你将就一下了。”


    将就一词冬妮娅就说的谦逊了,衣服是干净的,只是不合身而已,何况本就不是她的衣服,有让她替换穿的衣服,她打从心里已经很感激了,一时竟忘了自己是被冬妮娅用蛮力拉到这个家里的。


    “是我给你添麻烦了,还借衣服给我。”


    “你不是娜塔莎的朋友吗。”说话时能听冬妮娅语气中的轻快和雀跃,“既然这样就不要那么客气了。”


    对于她,这个娜塔莎的朋友,冬妮娅既感惊喜,又对眼下的没有介绍的碰面感到意外,哪怕是短暂的接触,冬妮娅也自然而然地对她亲切了几分。


    “是和娜塔莎怎样认识的,你们是怎么样成为朋友的?”


    与厨房中传来的冬妮娅的过分好奇相比,客厅里她垂下眼睛,说起和娜塔莎的见面。


    “她帮了我,然后我们就成了朋友。”


    就这样么简单,听上去也那么顺理成章,冬妮娅要赶在娜塔莎回家前去做好一桌子的饭菜也没心思去好奇更多。


    手上井然有序的动作是平日里练就的,洗菜、备菜都是那么的娴熟,此时烧开的锅子却乱了这透露着和谐的节奏。


    锅里的沸水只是因冬妮娅迟了一秒的动作就翻了出来,顶开了锅盖,涌出的沸水浇灭了炉火。


    要承认冬妮娅确实着急了点,赶着在娜塔莎回家前就做好一桌惊喜实在有些为难,也知道即便不能做到也不会有谁会责备她。可听到炉火被浇灭的滋滋声还是慌了神,手上还沾着来不及洗掉的腌肉的颜料,关了灶台冬妮娅就直接去拿被加热的滚烫的锅盖。


    客厅外她听到冬妮娅的惊呼,接着是那滚烫的锅盖落地发出的哐当哐当的声响。


    惊吓之余,她来到厨房外,扶着门框关切道,“还好吗,没有伤到吧。”


    要感谢锅盖并非是玻璃,冬妮娅的手也只是被烫红了些许,并没有烫伤。缓和了些许疼痛后,连连回答,“还好,没有受伤。”


    因惊吓佝偻着的冬妮娅刚要直起腰,忽听她快步来到自己身边,正疑惑,抬头便看到她手上稳住摇摇欲坠的菜板,上面是已经洗好,还没切的蔬菜,刀具就放在菜板上,等着冬妮娅去处理它们。


    “瞧瞧我粗心的,险些给自己……”“能让我来帮忙……”


    两句话不分前后的同时响起又都扼住,陷入静默后两人才意识到对方也在和自己一样等着听完对方要说的话。


    从沉默中破开一道窗口的是冬妮娅的笑声,无故发笑让她深思自己是否过于唐突了,好在冬妮娅即使开口,让她避免陷入到自我怀疑的漩涡中。


    “看样子,这是我一个人没办法顺利完成的。”冬妮娅皱着眉,似是苦闷的样子对她请求道,“能麻烦你帮一下我吗。”


    血缘是种神奇的事物,明明脸庞大不相同,她侧目这冬妮娅的脸是那么温柔,恍若春风,性格也是这般大相径庭,可只一眼就能将两人关联起来,冬妮娅和娜塔莎这对姐妹。


    沉默了一会后,她轻轻的嗯了一声,算是回答了冬妮娅。


    “和娜塔莎关系好吗。”


    “别看娜塔莎总是一副对什么都冷冷淡淡的样子,但事实上啊……”


    冬妮娅和她闲聊着,话说着,房东放置在客厅的老旧的落地钟响起,接连几声的钟响飘到在整座公寓里。听到钟声,冬妮娅突然止住了话,疑惑了起来。


    “都这个时间了,还没有回来吗。”这个时间已经远远超过预计的时间,冬妮娅擦了擦手准备察看手机的时候,电话也同时响了起来。


    接起电话的冬妮娅脸上堆上了喜悦的笑容,但又立刻冷下了脸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教了起来。


    这原就是冬妮娅自己的家,本没有任何需要躲避,隐瞒的事情,她听了几句冬妮娅带着些许责备的说教,走出了厨房,眼睛不由地盯着挂在客厅墙壁上的时钟。


    接着又听冬妮娅变为了担心的应答声,似是电话的对面用什么说服了冬妮娅,让冬妮娅松了口。


    “我知道,注意安全,要是太晚了就打电话让万尼亚接你好吗。”冬妮娅又对电话那头补充说。


    眼见冬妮娅准备挂断电话,是个很好的说离开时机,她便开口,“时间都这么晚了,我该走了。”


    被她的话插入,冬妮娅挂断的手慢了一秒,正要对她说些挽留的话,就又听到电话的那头急躁的声音。


    “慢慢说慢慢说。”冬妮娅劝慰着电话那头的人。


    也不管冬妮娅会不会挽留,她自顾自的说着之后会把衣服换回来的话,就要离开。


    “等等——等一下!”着急忙慌的话,一时也不知道是在对电话那头说的,还是在对她说,但冬妮娅抓着电话堵在门前,她的身前。


    也是在这个时候,距离很近,电话对面的人的声音从扬声器中传出,而她听到了。


    ——我这就回去,别让她走,姐姐。


    能这样称呼冬妮娅的女孩子还有可能是别人吗。


    是娜塔莎,还在电话中说了这话,冬妮娅肯定也听到了。


    一场无声的对峙发生在门前,在两人之间弥漫着好似战士般在决出胜负前,绝不退让的意志的。


    对未知的,曾发生的,导致了眼前人的沉默,以及娜塔莎的拜托,冬妮娅只能猜想是巨大的摩擦在两人之间发生了,娜塔莎想要挽回,而她却已然断下决心。


    “再等一会,再待一会吧。”冬妮娅重复着这句话,接连两三次的重复,为自己余出整理话语的时间,“我们一起准备了晚餐呢,吃过晚餐我再送你回家吧。”


    “一个女孩子走在路上太过危险了,我不能让你去冒这个险。”这是出于冬妮娅的真心,却也是为了能让她留下来一时半刻的借口。


    挨不过冷空气的暴力,冬妮娅抿了抿唇,道,“是发生了什么吗……和娜塔莎。”


    “没什么。”


    意识到娜塔莎就要出现在眼前,她反应迅速地回应,但话中的恐慌和急促是连她自己都能察觉出,她这是掩瞒了真相。


    “是,是发生了一点小事情。”突然,她更正了自己先前说的话,低着头,紧扣着双手,说,“之前我对娜塔莎开了个小玩笑,之后我会好好道歉的,但现在,我想娜塔莎不会想看到我,也不会原谅我。”


    想要逃跑,不想面对的是自己,冬妮娅从她的话中感受到的就是这样的情绪。


    “大概,不是这样的。”对事情全状一概不知的冬妮娅握上她的手,只是想使她停下伤害她自己的行为。


    没有冬妮娅的制止,连她自己都没有发现指甲已经刺入皮肉,留下深深红印。冬妮娅的指腹在她的手指上轻揉着,抚平那些痕印,很温柔,一点抵挡都没能在她内心升起。


    “可以的话。”说话间,冬妮娅松开了她的手,将背后的门让给了她,而自己走到她身边,把双手安放到她的肩膀上,“给你和娜塔莎一个好好聊聊的机会,不这样的话,不好好沟通的话,是会让自己后悔的。”


    从这扇门走出去,一切不愿面对的事物就都可以回避了,冬妮娅给了她这个不去面对的选择,只是她犹豫不决了起来。


    身后的这双手在,不管她怎样的决定都能被允许,怎样的过错都能被宽容。


    “……我害怕。”面对着这扇禁闭着,在她作出决定前,随时都有可能就打开的门,她不可能不感到恐惧。


    可冬妮娅却是笑了,让她既是羞又是恼的,把她的胆怯驱散,说,“在怕什么,难不成是怕娜塔莎对你动手动脚。”


    “既然这样害怕。”冬妮娅不再是一副说笑的样子,满是认真的语气对她说,“让我挡在娜塔莎和你之间,充当你的墙壁,我会为你挡着点的。即便站在我面前的是我的亲妹妹,我也不会放任她去动手,去说些刺耳的话,伤到你。”


    为了验证冬妮娅的决意般,那随时会打开的门,在此刻打开,出现在两人眼前的赫然是娜塔莎。


    门外已然是蒙上了一片赤红的黄昏景象,她不安的感到这黄昏下的娜塔莎应该是仇视着自己的模样,不由退后,便撞上了冬妮娅。


    “怎么满头都是汗的,是跑回来的吗。”


    汗水几乎浸湿了娜塔莎额前的碎发,不由让人怀疑是否房屋外下起了蒙蒙细雨,但耳边没有一点雨滴从房檐落到湿泞地面的滴答声。


    些许的气喘,呼吸调整时大幅度起伏的胸腔无一不证明,正和冬妮娅猜想的那样,娜塔莎是跑回来的,


    忽然,冬妮娅不禁惊呼起来,“啊!你的手……娜塔莎。”


    娜塔莎茫然地看向自己的手,那双她自己的手,血混着赫黄的毛发,染红了的这双手。


    冲上前的冬妮娅简直愤不可遏,抓着娜塔莎的手,却还是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去追问个究竟。


    “不,这不是别人的血。”娜塔莎楞楞地回答,“也不是,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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