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邦纳帕小学凝固成了粘稠的毒胶。
医务室里,阿汶的呼吸不再是沉重的喘息,而是变成了一种断续的、带着水泡音的嘶鸣,每一次吸气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却似乎吸不进足够的空气。嘴唇和指甲床呈现出一种可怕的青紫色。那深褐色的尿液痕迹早已干涸,凝固在床单上,像一块丑陋而绝望的烙印。她的抽搐停止了,取而代之的是更深沉的昏迷,对外界的一切刺激都失去了反应。
教室里的情况同样令人窒息。妮妮在短暂的镇静后,体温再次飙升,小小的身体烫得像块烙铁,间歇性的呕吐耗尽了她最后一点力气,只能发出微弱的、猫一样的呻吟。阿木的畏寒加剧,即使在闷热的夜晚,裹着两层毯子依然抖得像风中落叶,牙齿磕碰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另外两个孩子也开始出现意识模糊的迹象,低声说着胡话。家长们守在旁边,眼神空洞,只剩下麻木的恐惧和无声的泪水。绝望如同实质的瘴气,弥漫在学校的每一个角落,沉重得让人无法呼吸。
张怡依旧坐在医务室门内的阴影里,背脊挺得笔直,像一尊冰冷的石雕,只有偶尔因肋下剧痛而微微蹙起的眉峰,泄露着身体承受的巨大负荷。汗水浸透了她的鬓角,沿着下颌线滑落,她却浑然未觉。她的全部感官都像绷紧的弓弦,捕捉着医务室内阿汶每一次濒死般的呼吸,监听着操场上任何一丝异常的动静,更穿透沉沉的黑暗,试图捕捉那条通往美塞的、危机四伏的“猴道”上可能传来的脚步声。
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死寂,和孩子们生命流逝的微弱声响。
煤油灯的火苗不安地跳动着,将她的影子在斑驳的土墙上拉长、扭曲。门外,阿伦和阿泰已经停止了徒劳的清扫,两个小小的身影蜷缩在教室门口的台阶上,互相依偎着取暖,眼睛却死死盯着通往村外的小路,像两尊忠诚却绝望的小石狮子。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煎熬中,一阵突兀的、踉跄而急促的脚步声猛地撕裂了沉寂的夜幕!
脚步声来自学校大门的方向,沉重、慌乱,带着一种近乎崩溃的仓惶。不是诺伊轻盈而坚定的步伐。
张怡倏然睁开眼,寒冰般的目光瞬间刺破阴影,精准地投向声音来源。她的身体没有动,但每一块肌肉都进入了警戒状态。
一个男人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操场上微弱的光圈里。是阿汶的父亲,波岩。他平时沉默寡言,像一棵雨林中盘根错节的老树,此刻却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全是汗水,混杂着泥土和草屑,粗布上衣被荆棘划破了好几道口子,一只裤腿高高卷起,露出小腿上还在渗血的擦伤。他大口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充满了恐惧、愧疚和一种走投无路的绝望。
他几乎是扑爬着冲到了医务室门口,一眼就看到了阴影中那双寒潭般的眼睛。巨大的压力让他腿一软,差点跪倒在地。他扶着门框,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半天说不出一个完整的词,只是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张怡,充满了祈求、痛苦和无地自容的羞惭。
“诺伊?”张怡的声音如同冰棱相击,打破了波岩几乎崩溃的沉默。
波岩猛地摇头,动作大得几乎要甩掉自己的脑袋。他像是被这个字眼烫到,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终于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嘶哑的声音:“没……没见到诺伊老师……她……她……”
他颤抖着手,伸进自己破烂上衣的口袋深处,仿佛那里面藏着一条毒蛇。摸索了好几下,才掏出一个被汗水、泥污甚至……几点暗红色污渍浸染得皱巴巴、脏兮兮的小纸团。那纸团被他死死攥在手心,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这……这个……”波岩的声音带着哭腔,将那团脏污的纸,如同捧着滚烫的烙铁,颤巍巍地递向张怡。他甚至不敢看张怡的眼睛,目光死死盯着自己沾满泥污的脚尖,肩膀因为巨大的屈辱和恐惧而塌陷下去。
张怡的目光落在那团纸上,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她伸出手,动作因为伤痛而略显迟缓,却异常稳定,接过了那个沾着泥污和可疑红点的纸团。
入手微沉,带着人体残留的温度和汗水的黏腻。她面无表情,指尖用力,将那团被蹂躏得不成样子的纸张一点点展开。纸张粗糙劣质,上面沾满了泥点、汗渍和几道已经干涸发暗、如同蚯蚓般的血迹。字迹是用某种粗笔写的,歪歪扭扭,充满了仓促和某种居高临下的狎昵,用的是夹杂着泰语词汇的蹩脚缅文:
邦纳帕的女人:
想拿到青蒿琥酯?
明晚8点,大其力“金孔雀”夜总会门口。
打扮漂亮点,陪老子喝酒唱歌,开心了再说。
记住,无条件陪老子三晚。
少一晚,或者敢耍花样?药?哼哼……
你那个漂亮老师,还有那些小崽子,等着收尸吧!
—— 你的‘朋友’
没有署名。只有最后那个猥亵的落款,像一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在染血的纸页上。
空气仿佛凝固了。医务室里阿汶那垂死的呼吸声,操场上波岩粗重的喘息声,远处妮妮微弱的呻吟声……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有张怡指尖捏着那张染血纸条发出的、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和她体内血液奔涌、冲击着耳膜的轰鸣。
一股冰冷的、足以冻结灵魂的杀意,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从张怡身上爆发出来!那杀意如此浓烈,如此纯粹,让近在咫尺的波岩如坠冰窟,心脏几乎停止跳动,恐惧地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在门框上。
张怡缓缓抬起头。她的脸色在昏暗的光线下白得近乎透明,没有一丝血色,只有那双眼睛,燃烧着两簇幽暗的、来自地狱深处的火焰。那火焰里没有愤怒,没有屈辱,只有一种绝对零度般的、毁灭一切的冰寒。视线扫过波岩惨白的脸和腿上的擦伤,声音冷得能冻裂石头:
“怎么拿到的?”
波岩被那眼神和声音冻得一哆嗦,语无伦次,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放心不下……偷偷……顺着‘猴道’想……想去接应诺伊老师……快到河边……被……被两个拿棍子的人堵住了……他们……他们认得我……知道我是阿汶的阿爸……他们打了我……抢走了我的干粮……塞给我这个……说……说想要药……就按上面写的做……还说……还说如果告诉别人……或者报警……就……就……”他恐惧得说不下去了,身体筛糠般抖动着。
“谁?”张怡只问了一个字。
“不……不认识!不是我们这边的人!口音……像河对岸美塞那边的混混……”波岩痛苦地摇着头,巨大的愧疚几乎将他淹没,“张老师……我对不起……对不起诺伊老师……对不起孩子们……我……”
张怡没有再看他。她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染血的纸条上。“无条件陪老子三晚”那行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她的视网膜上。色诱?对“影刃”而言,这本是最寻常不过的工具,是任务清单里一个可以精确计算代价、不带任何情绪的选项。冰冷的床榻,虚伪的逢迎,目标在巅峰时刻骤然停止的心跳……这些是她早已剥离了情感、只剩下技巧的领域。
但这一次,不一样。
不是为了任务,不是为了复仇,不是为了生存本身。是为了阿汶枕边那颗温热的玻璃弹珠,是为了妮妮抽搐时眼中残留的惊恐,是为了诺伊离开时那沉甸甸的托付眼神,是为了窗外那死寂中依旧微弱跳动着的、属于邦纳帕的生命脉搏。
筹码,是孩子们濒死的生命。对手,是一个躲在边境阴影里、散发着恶臭的蛆虫。
一股前所未有的、几乎要冲破她钢铁般意志的憋屈和暴怒,如同岩浆般在她冰冷的胸腔深处疯狂翻涌!她捏着纸条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节发出细微的“咔吧”声,那张劣质的纸片边缘被捏得粉碎。肋下的剧痛和肩胛伤口的灼烧,在这股汹涌的情绪冲击下,变得微不足道。
杀了那个杂碎?易如反掌。找到他,捏碎他的喉咙,像碾死一只臭虫。这个念头带着嗜血的快意,疯狂地诱惑着她。
但是,药呢?诺伊呢?
那个杂碎既然敢留下纸条,必然做了准备。药可能根本不在他身上,或者设置了陷阱。一旦动手,线索中断,诺伊生死未卜,孩子们唯一的生路彻底断绝。风险太大。她赌不起。孩子们的时间,已经薄如蝉翼,经不起任何赌博。
她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涌入肺腑,强行将那翻腾的岩浆、那嗜血的冲动、那几乎要将她撕裂的憋屈感,一寸寸地压回冰封的深渊。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断裂的肋骨,带来清晰的痛楚,但这痛楚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为了孩子。
只有这个。
再抬起头时,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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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中的地狱之火已经熄灭,重新变成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冰冷,平静,没有任何波澜。那是一种剥离了所有个人情绪、只剩下绝对理性的状态,是“影刃”进入任务前的终极形态。
她将那张染血的纸条仔细地、平整地重新折好,动作带着一种近乎仪式化的冰冷精确。然后,她看向依旧在恐惧和愧疚中瑟瑟发抖的波岩。
“回去。”
“守着阿汶。”
“今晚的事,烂在肚子里。对任何人,包括诺伊老师,一个字都不许提。”
“懂?”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仿佛能将灵魂冻结的命令。波岩被这冰冷的威压慑住,下意识地拼命点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应和声,连滚爬爬地冲进了医务室,扑到女儿床边,将脸深深埋进掌心,肩膀剧烈地耸动。
张怡不再看他。她扶着墙壁,慢慢站起身。动作牵扯伤处,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她无视身体的抗议,一步,一步,异常缓慢却异常稳定地走向医务室角落那个简陋的脸盆架。冰冷的水面倒映着她苍白的脸和那双毫无温度的眸子。
她需要准备。为了明晚的“金孔雀”。
大其力镇的夜晚,像一块被廉价脂粉和劣质酒精浸泡过的破布。“金孔雀”夜总会就杵在这块破布最污浊的角落,巨大的霓虹招牌闪烁着俗艳的粉紫色光芒,将门前坑洼的水泥地映照得光怪陆离。震耳欲聋的电子音乐混杂着嘶哑的歌声、粗野的划拳声和女人尖利的调笑,如同粘稠的声浪,不断冲击着街道。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廉价香水、汗臭、烟草和呕吐物混合的刺鼻气味。
晚上八点整。
一辆破旧不堪、引擎盖都变了形的三轮“突突”车,吭哧吭哧地停在“金孔雀”对面昏暗的巷口。车门打开,一只包裹在劣质黑色细高跟鞋里的脚,踏在了肮脏的地面上。
张怡走了下来。
她换下了邦纳帕那身洗得发白的旧衣,穿了一条紧身的、闪烁着廉价亮片的黑色连衣裙,裙摆短得堪堪遮住大腿。劣质的布料紧裹着她因伤病而略显单薄却依旧流畅的身体曲线。脸上涂抹着浓重的妆容——惨白的粉底,夸张的黑色眼线勾勒出狭长的凤眼,鲜红欲滴的唇膏在霓虹灯下泛着油腻的光泽。长发被松散地盘起,几缕刻意垂下的发丝贴在颈侧。颈间,一条粗劣的镀金项链反射着俗艳的光。
这身打扮,像一层精心涂抹的、散发着腐朽气息的油彩,将那个在雨林中如同淬火刀锋般的“影刃”彻底覆盖。只留下一个眼神空洞、带着风尘疲惫的、在边境线挣扎求生的“流莺”躯壳。
她付了车钱,司机猥琐地吹了声口哨,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张怡面无表情,仿佛一尊没有灵魂的玩偶,拎着一个同样廉价的亮片小手包,踩着那双硌脚的高跟鞋,一步一步,走向“金孔雀”那扇不断吞吐着醉醺醺人影的、旋转着的玻璃门。劣质香水的气味从她身上散发出来,混合着夜总会门口污浊的空气。
门内,声浪和混杂的气味如同实质的墙壁,猛地撞了过来。昏暗迷离的灯光下,人影晃动,觥筹交错。烟雾缭绕,舞池里扭动着模糊的肢体。穿着暴露的女侍应生端着托盘在拥挤的卡座间穿梭。
张怡的目光像冰冷的探针,瞬间扫过喧嚣混乱的场面,没有一丝停留。她径直走向吧台,在一个空着的高脚凳上坐下。动作带着一丝刻意的不自然,像是还不习惯这身行头和这个环境。她将小手包放在吧台上。
“喝点什么,美女?”一个头发染成枯草黄、打着唇钉的年轻酒保凑过来,眼神在她脸上和胸口肆无忌惮地打量。
“啤酒。”张怡的声音刻意放得有些沙哑,带着一丝慵懒和疲惫,眼神空洞地望着吧台后琳琅满目的酒瓶,仿佛对一切都漠不关心。
酒保撇撇嘴,似乎对这种“低消费”有些失望,但还是麻利地开了一瓶本地最廉价的啤酒,“哐当”一声放在她面前。冰凉的玻璃瓶身凝结着水珠。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张怡小口啜着那苦涩的劣质啤酒,冰冷的液体滑入喉咙,带来一丝虚假的镇定。她的身体像一张绷紧的弓,感官却如同最精密的雷达,捕捉着周围所有的信息:邻座几个男人粗俗的调笑,角落里一桌人可疑的低语,门口保安懒散的目光扫视……她像一个最耐心的猎手,等待着猎物自己走进陷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