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怡在医务室那张吱呀作响的旧床上躺了五天。
五天里,高烧如同退潮的海水,缓慢而固执地离开了她滚烫的躯体。每一次从昏沉的睡眠中挣扎着睁开眼,视野里都填满了诺伊老师担忧的脸庞。她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雨林蜂鸟,在简陋的医务室里穿梭:喂药、擦拭、更换额头上微温的湿毛巾、端来熬得稀烂的米粥。空气里弥漫着驱蚊的艾草烟雾和苦涩草药汁混合的、属于邦纳帕的特殊气味。
张怡的体力在缓慢地恢复。右肋深处的钝痛依旧顽固地盘踞着,每一次稍深的呼吸都像被无形的拳头轻轻抵住。肩胛上那道被子弹擦出的火辣辣伤口,在诺伊用捣碎的臭灵丹叶敷裹下,总算收敛了灼人的气焰,开始结出深色的痂。她大部分时间沉默着,眼神落在斑驳的土墙上,或是窗外那片在雨后疯长的、绿得发黑的雨林边缘。偶尔,孩子们会像一群胆怯又好奇的小鹿,扒在医务室低矮的窗台上,露出几双亮晶晶的眼睛。阿汶总是最勇敢的那个,她会小声地问:“怡姐姐,你好点了吗?” 然后把一颗捂得温热的煮鸡蛋小心地放在窗台上。
第五天的傍晚,夕阳的金光斜斜地穿过窗户,在水泥地上拉出长长的光斑。张怡靠在床头,小口啜饮着诺伊递过来的温水。水是温的,带着一丝淡淡的草木灰过滤后的味道。
“今天感觉怎么样?”诺伊坐在床边的小凳上,手里缝补着一件学生扯破的衣裳,针线在昏黄的光线下灵巧地穿梭。她眼下的青黑还未完全褪去。
“好多了。”张怡的声音依旧有些沙哑,但已不再是砂纸摩擦般的破碎,“能动。”她试着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臂,肋下的闷痛让她微微蹙眉,但尚在可忍耐的范围内。
诺伊抬头,仔细审视着她的脸色,那专注的目光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内里细微的愈合进度。“那就好。再养两天,应该能下地走走了。你这次……真是吓死人了。”她没提达贡,没提那场夜里的无声裁决,仿佛那只是她照料过的无数场高烧谵妄中的一个。但张怡看到了她眼底残留的一丝惊悸。
窗外传来一阵孩子们奔跑追逐的嬉闹声,混合着阿伦大声指挥着什么的声音。那生机勃勃的喧闹,是这片孤岛脆弱却坚韧的日常。
“蚊虫……好像多了些?”张怡忽然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视线投向窗外茂密的灌木丛。落日的余晖里,细小的飞虫成群结队地盘旋,形成一道道扰动的光柱。
诺伊停下针线,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眉头也轻轻皱起:“是啊,这场雨下得太久,积了好多水洼。蚊子就喜欢这个。傍晚前刚用艾草熏过一轮教室和宿舍,味道还没散尽呢。”她叹了口气,“希望别有人生病才好。”
话音落下没多久,一阵异样的寂静突然取代了窗外的嬉闹。紧接着,一个带着哭腔的尖利童音刺破了黄昏的安宁:
“诺伊老师!诺伊老师!快来看看阿汶!她……她摔倒了!叫不醒!好烫!”
诺伊和张怡同时一震!
诺伊手中的针线“啪嗒”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身,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张怡的心脏也瞬间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一种久经沙场淬炼出的、对危机的直觉警报般拉响。她强行撑起身体,肋下的钝痛瞬间尖锐起来。
诺伊已经冲到了门口。阿泰小脸煞白,满脸汗水混着泪水,像只受惊的小兔子,指着操场方向,语无伦次:“在……在榕树那边……阿汶她……突然就倒了……抽……抽……”
诺伊顾不上多问,一把推开医务室的门,身影已经冲了出去。张怡深吸一口气,忍着肋下和肩胛的疼痛,掀开毯子,双脚踩上冰凉的地面。眩晕感瞬间袭来,她扶住床沿稳住身体,咬紧牙关,一步一步,异常缓慢却异常坚定地挪向门口。每走一步,断裂的肋骨都在发出无声的抗议,肩胛的伤口也重新灼烧起来。
操场上,巨大的榕树投下浓重的阴影。几个孩子手足无措地围成一圈,阿伦正徒劳地想把瘫软在地的阿汶抱起来。小小的阿汶蜷缩在泥地上,身体间歇性地、剧烈地抽搐着,像一片被狂风蹂躏的叶子。她的小脸呈现出一种可怕的潮红,嘴唇却干裂发绀。眼睛紧闭着,眼睑却在不自主地快速颤动,仿佛深陷在无法挣脱的梦魇里。每一次抽搐都伴随着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意义不明的痛苦呻吟。
诺伊扑跪在阿汶身边,动作快得惊人。她先是用手背快速探了一下阿汶的额头,那滚烫的温度让她倒抽一口冷气。“天!怎么这么烫!”她迅速解开阿汶薄薄的上衣,检查她的胸腹。皮肤滚烫,触手灼人。她又小心地翻开阿汶的眼皮,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有些异常。紧接着,她的目光落在阿汶的脖颈和手臂上——几个新鲜的、暗红色的蚊子包赫然在目,在滚烫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眼。
“阿汶!阿汶!能听到老师吗?”诺伊急促地呼唤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阿汶毫无反应,只有身体在抽搐的间隙里发出沉重的喘息。
“疟疾……” 诺伊的脸色瞬间变得比地上的阿汶还要苍白,这个词从她唇间溢出,带着冰锥般的寒意。她猛地抬头,目光锐利地扫向围着的孩子们:“还有谁不舒服?发烧?发冷?头疼?快说!”
“我……我有点冷……”一个叫阿木的男孩怯生生地举起手,小脸也有些发白,嘴唇微微哆嗦。
“我头疼……”另一个小女孩也小声附和,声音带着哭腔。
“我好像……也想吐……”又一个孩子捂住了肚子。
恐慌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在场的每一个孩子。刚刚还充满生气的操场,此刻只剩下沉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啜泣。
“诺伊老师!阿汶她……她尿裤子了……”阿泰突然指着阿汶的裤腿,惊恐地叫起来。一股深褐色、浓得如同酱油的液体,正从阿汶的裤管里缓缓渗出,浸染了身下的泥地。那刺目的颜色和浓重的腥气,瞬间让诺伊的心沉到了冰冷的谷底。
“溶血……” 她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来。普通的疟疾绝不会这么快、这么凶险!阿汶有G6PD缺乏(蚕豆病)的病史!这尿液的颜色,是急性溶血危象的铁证!双重打击!这根本不是偶然感染!这是冲着要命来的!
就在这时,一个略显不稳却异常冷静的声音在她身后响起:“让开点。”
张怡不知何时已经挪到了旁边,脸色依旧苍白,额头渗着细密的冷汗,但她站得很直,那双刚刚还盛满疲惫荒芜的眼睛,此刻锐利得像淬火的刀锋,扫过混乱的现场。她只是站在那里,一种无形的、冰冷却能稳住人心的力量便弥漫开来。
“阿伦,”张怡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孩子们的啜泣,“立刻去村里,把生病孩子的家长都叫来学校帮忙。跑着去。阿泰,你去把医务室里那张空床收拾出来。其他人,”她目光扫过那几个自述不适的孩子,“站到旁边树荫下,互相看着,谁再不舒服立刻喊老师。”
她的指令简洁、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阿伦和阿泰像是找到了主心骨,用力抹了把脸,拔腿就跑。其他孩子也下意识地按照她的吩咐,挪到了旁边的树下,互相依偎着,惊恐地看着诺伊和张怡合力将依旧抽搐、身下淌着深色尿液的阿汶小心翼翼地抱起来。
阿汶的身体滚烫而沉重,每一次抽搐都让抱着她的人手臂发麻。两人合力,几乎是拖着脚步,才艰难地把阿汶挪回了医务室,安置在那张刚刚腾出来的空床上。灯光下,阿汶的情况更加骇人:潮红的脸颊,紧闭的双眼,干裂发紫的嘴唇,还有那深褐色的尿液在浅色床单上洇开的刺目痕迹。她的呼吸急促而灼热,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细微的哨音。
诺伊的手在微微发抖,她强迫自己冷静。她飞快地打开墙角那个油漆斑驳的铁皮药柜,发出哐当的声响。柜子里东西不多,一目了然。她急切地翻找着,手指划过熟悉的药瓶和纸包——阿司匹林、黄连素、最普通的抗疟口服药复方蒿甲醚片……没有!没有静脉注射用的青蒿琥酯!学校这种条件,根本不可能储备这种需要严格冷链管理、价格昂贵、使用复杂的救命药!
她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窟。
“诺伊老师!” 张怡的声音再次响起,她已经靠在了门框上,支撑着身体,目光紧紧锁住诺伊,“药?”
诺伊猛地转过身,手里紧紧攥着仅剩的几板复方蒿甲醚片,指关节捏得发白,声音里带着绝望的颤音:“口服药……只有这个!对付普通疟疾还行……可阿汶这是脑型疟!还并发了溶血!口服药起效太慢,根本压不住!她需要……”她哽了一下,那个词像烧红的烙铁烫着她的喉咙,“……需要静脉注射的青蒿琥酯!立刻!马上!不然……不然……”
后面的话她说不下去了。医务室里只剩下阿汶粗重可怕的呼吸声和药瓶在诺伊手中被捏得变形的轻微声响。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真实地笼罩在这间狭小、简陋的屋子里。
张怡的目光扫过诺伊手中那几板渺小的药片,又落回阿汶那张在痛苦中扭曲的小脸上。那张脸,曾怯生生地递给她温热的粥,曾小心翼翼地把一颗彩色的玻璃弹珠放在她枕边。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虚弱的涟漪也消失了,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寒潭。
“药在哪里有?”她的声音平直,没有任何起伏,却像冰冷的铁块砸在地上。
诺伊像是被这声音惊醒,猛地吸了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恐惧和绝望:“大其力……没有!镇上的小诊所,正规药房,不可能有这种管制特效药!最近的希望……”她顿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越过操场,投向那片在暮色中逐渐模糊的、更广袤的雨林和国境线,“在河对面……泰国美塞。那里有国际组织的诊所,可能有储备……或者……或者大的药房……”
“美塞……”张怡重复了一遍。湄公河对岸。那是另一个国家。路途、过境、寻找药物……每一步都需要时间。而阿汶,还有那些开始畏寒、头疼的孩子,他们最缺的就是时间。黄金抢救窗口,可能只有24小时,甚至更短。
“我去。”诺伊几乎是脱口而出,语气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她飞快地将手里那几板复方蒿甲醚片塞进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药箱里,动作快得有些凌乱。“我现在就走!走小路!‘猴道’最快!天亮前应该能到美塞!”她一边说,一边从抽屉深处翻出一个旧布包,里面是她积攒了许久的、薄薄一叠缅币和一些零散的泰铢。
“诺伊!”张怡试图阻止。她自己重伤未愈,无法长途跋涉,更别提还要跨境。但诺伊是此刻唯一能动的人。
“你留下!”诺伊猛地抬头,目光灼灼地盯住张怡,带着不容分说的强硬,声音却压得很低,“你必须留下!学校需要人!孩子们需要人!那些家长……他们来了,需要有人稳住局面!告诉他们该做什么!看好其他孩子!尤其是那几个不舒服的!”她快速地将布包塞进药箱,又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学校简陋的药品清单和孩子们的基本情况,“这上面有阿汶的G6PD病史,还有我怀疑的……耐药疟原虫株……如果……如果美塞那边的医生需要知道……”
她语速极快,交代着一切,仿佛在和时间赛跑。她走到阿汶床边,再次探了探那滚烫的额头,眼神里充满了痛惜和决然。然后,她深吸一口气,转向张怡,声音低沉而郑重:“张怡,学校……还有这些孩子们……就拜托你了。”
这千斤重担般的托付,沉甸甸地压在张怡肩头。她没有说话,只是极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点了一下头。那动作牵扯到伤处,她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恢复成一片深沉的冰封。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杂乱的脚步声和焦急的呼喊声。阿伦带着几个神色慌张的村民赶到了,都是那几个生病孩子的家长。
“诺伊老师!我家阿木怎么了?”
“阿汶呢?阿汶在哪里?”
“我家妮妮也喊头疼……”
小小的医务室门口瞬间被焦急的面孔堵住,恐慌和疑问如同沸腾的水汽弥漫开来。
诺伊最后看了一眼床上昏迷抽搐的阿汶,又看了一眼门口混乱的人群,最后,她的目光落在张怡身上。那目光里包含了千言万语——信任、托付、祈求、以及孤注一掷的勇气。她没有再犹豫,拎起那个装着渺茫希望和全部积蓄的简陋药箱,拨开堵在门口的人群。
“阿爸阿妈们!听我说!”诺伊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平时少有的穿透力和不容置疑的权威,“孩子们得了急病,很凶险!我需要立刻去美塞找特效药!在我回来之前,一切听张怡老师的安排!她会告诉你们该怎么做!照顾好生病的孩子!照顾好没病的孩子!互相帮衬!别慌!”
她的目光扫过每一张惊惶的脸,带着沉甸甸的份量。然后,她不再停留,瘦小的身影穿过人群,快步走向操场边缘,迅速消失在通往雨林深处的、那条被当地人称为“猴道”的隐秘小径的浓重暮色里。昏暗中,她那件洗得发白的旧衬衫,像一片单薄而倔强的叶子,被无边的黑暗瞬间吞没。
所有人的目光,包括那几个刚刚赶到的家长,都下意识地转向了倚在医务室门框上的张怡。
夜色如同粘稠的墨汁,彻底吞没了邦纳帕小学。几盏昏黄的煤油灯在教室和医务室的窗口摇曳,是这片无边黑暗孤岛上唯一微弱的光源,将窗框的影子扭曲地投射在泥泞的操场上。风停了,白日里喧嚣的虫鸣也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扼住,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死一般的寂静,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医务室里,阿汶的呼吸声变得更为粗重和诡异,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鸣,每一次短暂的停顿都让人心惊肉跳,生怕那口气就此断绝。酱油色的尿液痕迹在浅色床单上洇开,像一块丑陋的伤疤。另外几个被安置在教室临时地铺上的孩子,情况也肉眼可见地恶化起来。阿木蜷缩在薄毯里,脸色由白转青,牙齿磕碰得咯咯作响,仿佛置身冰窟;叫妮妮的小女孩则开始呕吐,吐出的秽物带着可疑的黄色胆汁,小脸痛苦地皱成一团。恐慌像冰冷的藤蔓,缠绕着每一个守在孩子身边的家长,他们的脸上写满了无助和绝望,目光不时地瞟向医务室的方向。
张怡就坐在医务室门内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土墙。她没有坐在诺伊常坐的那张小凳上,而是选择了这个既能观察室内阿汶情况,又能一眼望见门外操场的角落。肋下的钝痛和肩胛伤口的灼烧感并未因静坐而减轻分毫,反而在持续的紧绷中变得更加清晰。每一次阿汶发出那濒死般的沉重呼吸,那痛楚似乎就尖锐一分,像有冰冷的钢针在缓慢地搅动。冷汗无声地浸湿了她额前的碎发,顺着鬓角滑下,在下颌处汇聚成冰冷的一滴,“啪嗒”落在她按在膝头的手背上。她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外面操场上,阿伦和阿泰像两个不知疲倦的小哨兵,按照张怡之前的吩咐,拖着比他们还高的竹扫帚,沉默而机械地清扫着泥地上大大小小的积水坑。竹枝刮过泥泞的声音,在死寂中显得格外刺耳。其他没生病的孩子被勒令待在宿舍里,但恐惧如同瘟疫,透过薄薄的木板墙弥漫开来。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啜泣声,如同细小的蚊蚋,固执地钻进张怡的耳朵。
一个中年男人——阿木的父亲,终于按捺不住,他猛地从女儿的地铺旁站起来,几步冲到医务室门口,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阴影里的张怡,声音因为激动和恐惧而嘶哑变形:
“张老师!诺伊老师到底什么时候能回来?!你看看阿木!你看看他!再这样下去……会死人的!还有阿汶!她……她……”他指着医务室的方向,手指都在颤抖,“……我们就在这里干等着吗?干等着老天爷收人吗?!”
这声质问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块,瞬间激起了压抑的绝望。另外几个家长也围拢过来,七嘴八舌,焦虑和恐惧如同沸腾的蒸汽:
“是啊!诺伊老师一个女人,走‘猴道’……那多危险!万一……”
“美塞那边……真能有药吗?那药……贵不贵?诺伊老师带的钱够不够?”
“要不要……再去镇上想想办法?求求那些黑诊所?”
“张老师,你想想办法啊!你是外面来的,你肯定有办法!”
嘈杂的声音如同无数只蜜蜂在耳边嗡鸣,冲击着张怡紧绷的神经。肋下的疼痛似乎也随着这喧嚣而加剧。她缓缓抬起眼。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情绪,既无愤怒,也无同情,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冰,在昏黄的灯光下折射出令人心悸的冷光。
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门口几张因绝望而扭曲的脸,最后定格在阿木父亲的脸上。没有解释,没有安抚,只有一句冰冷、平直、带着不容置疑的指令:
“回去。”
“守好你的孩子。”
“保持安静。”
“别让恐慌害死他们。”
那声音不高,却像带着冰碴,瞬间冻结了门口所有的嘈杂。阿木父亲被那眼神慑住,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最终在张怡那毫无温度的目光逼视下,颓然地垂下了头,像只斗败的公鸡,拖着沉重的脚步,慢慢地挪回了女儿的地铺旁,颓然坐下。其他家长面面相觑,也被这无声的威压所慑,带着满腹的焦虑和不满,默默地散开了。
操场上只剩下扫帚刮过泥地的单调声音,和屋内更加沉重的喘息与啜泣。张怡重新将目光投向门外沉沉的黑暗。诺伊离开的方向,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浓黑。时间在死寂中缓慢地爬行,每一分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她放在膝上的手,指节捏得更紧了,骨节泛出青白色。
就在这时,教室那边传来一阵小小的骚动和压抑的惊呼。一个守在妮妮身边的妇人带着哭腔喊起来:“妮妮!妮妮你怎么了?别吓阿妈!”
张怡眼神一凛,撑着墙壁,忍着剧痛猛地站起身。动作牵扯到肋下,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稳住,一步一顿地挪向教室。
昏暗的煤油灯下,妮妮小小的身体正在剧烈地痉挛!她的四肢不受控制地抽动着,眼睛翻白,口角甚至溢出了一丝白沫!旁边的妇人吓得魂飞魄散,只知道哭喊摇晃着女儿的身体。
“按住她手脚!别让她咬到舌头!”张怡的声音如同冰冷的铁锥,瞬间刺穿了妇人的哭喊。她几步上前,动作因伤痛而迟缓,却异常精准。她迅速扯过旁边一条干净的布巾,快速卷成卷,在妮妮又一次剧烈抽搐张开嘴的瞬间,眼疾手快地塞进了她的齿间!同时,她的另一只手有力地按住了妮妮抽动幅度最大的肩膀。
“阿泰!”她头也不回地厉声喊道。
守在门口的阿泰一个激灵,立刻应声:“在!”
“去医务室!把床头柜上那个棕色小瓶,还有水,拿过来!快!”
“是!”阿泰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张怡半跪在妮妮身边,用身体和手臂的力量压制着女孩的抽搐,额角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妮妮小小的身体里爆发出的、不受控制的可怕力量,每一次对抗都让她的伤口发出无声的哀鸣。妮妮的母亲在一旁手足无措地哭泣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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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阿泰很快冲了回来,手里紧紧攥着那个棕色小药瓶和一碗清水。张怡腾出一只手,接过药瓶,拧开,倒出两片白色的药片(那是诺伊留下的少量镇静药□□,用于紧急控制惊厥)。她捏开妮妮的嘴,迅速将药片塞到她舌根深处,然后接过水碗,小心地灌了一小口水进去。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做完这一切,她依旧保持着半跪按压的姿势,像一块沉默的礁石,承受着妮妮抽搐的力量。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药效似乎在缓慢地起作用。妮妮剧烈的抽搐渐渐变成了幅度较小的颤抖,翻白的眼睛也慢慢合上,呼吸虽然依旧急促,但口角的泡沫止住了。
张怡这才缓缓松开手,整个人如同虚脱般晃了一下,后背的衣衫已被冷汗彻底浸透。她扶着旁边的课桌边缘,艰难地站起来,肋下传来的剧痛让她闷哼一声,脸色白得吓人。
“守着她,注意呼吸。”她对惊魂未定的妇人交代了一句,声音带着无法掩饰的疲惫和沙哑。她拖着沉重的脚步,再次挪回医务室门口那个属于她的角落,靠着冰冷的土墙滑坐下去。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沉重的负担,仿佛耗尽了全身的力气。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调息,对抗着身体内部翻江倒海的痛楚和强烈的眩晕感。门外的黑暗中,似乎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有颂恩扭曲的笑脸,有夜莺冰冷的斥责……她猛地睁开眼,驱散幻觉,目光重新投向那片吞噬了诺伊的黑暗。时间,是此刻唯一的敌人,也是孩子们唯一的生路。
泰国,美塞。
边境检查站灯火通明,将湄公河浑浊的河水映照得一片惨白。巨大的探照灯柱来回扫射,切割着沉沉的夜色。空气中弥漫着柴油尾气的味道和一种边境地带特有的、混杂着汗味、紧张和某种程序化冷漠的气息。
诺伊感觉自己像一条被抛上岸的鱼。她浑身湿透,单薄的衣衫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因寒冷和疲惫而微微发抖的轮廓。头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沾满了泥点和被树枝刮破的细小伤口。脚下那双廉价的塑料凉鞋,鞋底沾满了厚厚的泥浆,在检查站光洁冰冷的水磨石地面上留下肮脏的痕迹。她几乎是凭着最后一点意志力,才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从危机四伏的“猴道”跋涉到了这里。
她的帆布药箱被粗暴地打开,里面的东西散乱地摊在冰冷的金属检查台上:几板普通的复方蒿甲醚片,一些零散的绷带和消毒水,她那个装着所有积蓄的旧布包,还有那个记录着阿汶病情和学校药品情况的小笔记本。检查站刺眼的白炽灯光下,这些东西显得如此寒酸、可疑。
两名穿着卡其色制服、面无表情的海关人员围着她。一个年轻些的,正用戴着手套的手指,翻动着药箱里那些不值钱的东西,眼神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另一个年长些的,则紧紧盯着诺伊苍白的脸,手里拿着她那份在缅甸边境地区通用的、简陋的边民通行证。
“名字?”年长的海关人员操着生硬的泰语,声音平板无波。
“诺伊。”她声音嘶哑地回答,喉咙干得如同火烧。
“从哪里来?缅甸邦纳帕?”
“是。”
“目的地?美塞哪里?”
“药房……或者……国际诊所。”诺伊急切地补充,“我需要买药!救命的药!我的学生……”
“买药?”年轻的海关人员嗤笑一声,用泰语对同伴嘀咕,“这种地方来的,能买什么好药?别是夹带吧?”他拿起那几板复方蒿甲醚片,掂量了一下,随手丢回药箱,发出哐当的轻响。
年长的海关人员没理会同伴的嘀咕,继续问道:“买什么药?有处方吗?”
“青蒿琥酯!”诺伊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急切地向前一步,双手比划着,“注射用的!静脉注射的那种!我的学生得了脑型疟疾!非常严重!还有溶血!需要马上用药!不然会死!求求你们!”她的声音因为激动和绝望而拔高,带着哭腔,引来了旁边几个等待检查的旅客好奇或漠然的目光。
“青蒿琥酯注射剂?”年长的海关人员眉头拧了起来,眼神变得锐利而警惕。他拿起诺伊那个小笔记本,快速翻看着上面潦草的缅文记录。“没有医生处方?没有医院证明?就凭你这个……笔记?”他的语气充满了怀疑,“这种是严格管制的处方药!谁知道你是不是走私去卖?或者……”他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审视危险品的口吻,“……拿去提炼制毒?”
“不!不是的!”诺伊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真的是为了救人!我的学生!在邦纳帕小学!他们快不行了!求求你们!我可以把药箱押在这里!我把钱都给你们!让我先买药!求求你们!”她语无伦次,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混合着脸上的泥水,狼狈不堪。她手忙脚乱地打开那个旧布包,将里面那叠薄得可怜的缅币和泰铢全部掏出来,颤抖着推向海关人员。“都给你们!让我过去买药!求求你们了!时间来不及了!”
看到那些零散的、数额不大的钞票,年轻的海关人员脸上的轻蔑更浓了。年长的海关人员看着诺伊涕泪横流、几乎崩溃的样子,眼神里似乎闪过一丝极其短暂的犹豫,但很快又被职业性的冰冷覆盖。他面无表情地合上诺伊的笔记本,连同那几板药片一起,重新扔回她的帆布药箱里,然后将那个装着钱的旧布包推回到诺伊面前。
“没有合法处方和证明,你不能携带这类管制药品入境。”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毫无感情的平板,像在宣读判决书,“根据规定,我们需要对你进行进一步调查。药箱没收,人跟我们走一趟。”他朝旁边使了个眼色。
年轻的海关人员立刻上前,一把抓起了那个装着渺茫希望的帆布药箱。另一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也走了过来,示意诺伊跟他走。
“不!不要!把药还给我!那是救命的!”诺伊像疯了一样扑上去,想抢回药箱,却被年轻海关人员粗暴地一把推开。她踉跄着摔倒在水磨石地面上,膝盖传来一阵剧痛。
“老实点!再闹把你关起来!”年轻的海关人员厉声呵斥。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诺伊。她瘫坐在地上,冰冷的地面寒气直透骨髓。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个被海关人员拎在手里的、她视若生命的药箱,看着年长海关人员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着周围那些冷漠或好奇的目光……时间!阿汶的时间!妮妮的时间!那些孩子们的时间!
“调查……需要多久?”她嘶哑地问,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蚋。
“不清楚。按程序来。”年长的海关人员丢下一句冰冷的官腔,不再看她。
诺伊被粗暴地拽了起来,推搡着走向检查站侧面一扇写着“扣留室”字样的铁门。铁门在她身后“哐当”一声关上,隔绝了外面惨白的灯光和冰冷的空气,也隔绝了最后一丝微弱的希望。
扣留室里光线昏暗,只有墙壁高处一个小小的、装着铁栅栏的气窗透进一点黎明的微光。空气里弥漫着灰尘、消毒水和一种陈旧的霉味。除了一张冰冷的铁质长椅,别无他物。
诺伊被推进来,踉跄着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药箱被彻底夺走了。她最后的武器,只剩下口袋里那个小小的笔记本。
她顺着墙壁滑坐到冰冷的水泥地上,紧紧抱住膝盖,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身体无法控制地剧烈颤抖着,不是因为寒冷,而是因为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恐惧。阿汶抽搐的小脸、妮妮翻白的眼睛、孩子们惊恐的眼神、张怡苍白却坚毅的面容……一幕幕在她脑海里疯狂闪回。
时间!时间在疯狂流逝!每一秒,都可能是孩子们生命的倒计时!
她猛地抬起头,布满泪痕的脸上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执拗。她摸索着掏出那个小笔记本,借着气窗透进来的微弱天光,颤抖着翻到空白页。没有笔!她环顾四周,空无一物。她毫不犹豫地咬破了自己的食指指尖!鲜血瞬间涌出,带来尖锐的刺痛。
她顾不上疼痛,用染血的指尖,在粗糙的纸页上,用尽全身力气,写下一个个扭曲却力透纸背的缅文血字:
救命!
邦纳帕小学!
恶性脑型疟疾!溶血危象!
急需青蒿琥酯注射剂!
孩子快死了!
诺伊老师被困美塞海关!
她写了一遍又一遍,血字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惊心。写满了一页,她撕下来!再写!再撕!她像一头绝望的困兽,疯狂地制造着这微弱的求救信号。
她挣扎着爬起来,扑到那扇冰冷的铁门前,用尽全身力气拍打着,嘶喊着:“放我出去!放我出去!我要救人!孩子要死了!让我把纸条传出去!求求你们!帮我把纸条传出去!给外面的人!给任何人!”
沉闷的拍门声和嘶哑的哭喊在狭小的扣留室里回荡,却如同石沉大海。门外只有一片死寂。
拍打声渐渐微弱下去,最终只剩下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呜咽。诺伊顺着铁门滑坐回冰冷的地面,手里紧紧攥着那几张染血的纸片,如同攥着最后几根救命的稻草。她抬起泪眼,绝望地望向墙壁高处那扇小小的、装着铁栅栏的气窗。
窗外,天色已经蒙蒙亮。惨白的光线穿过铁栅栏,在地面上投下几道冰冷的、如同囚笼般的影子。她死死地盯着墙壁上那唯一能显示时间流逝的东西——一个圆形的挂钟。秒针在寂静中发出清晰而残酷的“咔哒”声,每一次跳动,都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她濒临破碎的心上。
阿汶……妮妮……阿木……孩子们……
时间,还剩下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