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云升不喜她化妆，更不喜她化夸张浓郁的妆。
但唐如漪为自己化了个非常漂亮的妆，浓稠艳丽，大胆而又张扬。
珍珠粉混合着蜜色着色敷面，眼影用的淡色青金石粉末，在眼皮上淡淡扫过，螺子黛勾勒出极为高挑狭长的弯月眉，在颧骨和鼻梁的位置打上了阴影，又扫到眼窝的部分，再配上她那一对明亮清澈的大眼睛，活脱脱是个异域来的美人。
尝试了一直想要试验的妆容，她的心情愉悦起来，决定暂时不要再想季云升的事了。
可是还缺一种金色的笔用以勾勒眼线，她决定去胭脂铺那里碰碰运气。
刚踏出门一步，却听到一声变了形的惊呼。
“唐姑娘，主子说了你……你是谁？！”
语气都变了调，唐如漪瞬间便看到个子小小，总是对她十分无奈的连生自身后掏出一把短匕，浑身气势戒备，仿佛下一秒就要给短匕开开刃。
“说！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从唐姑娘的房间里出来！”
唐如漪淡青色的眼皮轻轻一掀，十分无辜地冲着他眨了眨眼：“连生，你不认得我了？”
“唐唐唐唐唐姑娘？！”
连生震惊到说话都打结巴，手中短匕差点儿没拿稳掉到地上，好几下才稳住身形，以一种十分不可思议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女子。
长长的头发两侧编成了数簇小辫，头上盘着不知名的蛇形金饰，连皮肤都跟她原本白皙细腻的底色相差甚远，棕褐色的肤上点缀着金粉，鼻梁高挺眼窝深陷，鼻梁上还点了几颗雀斑，除了那双黑瞳，哪里还像个中原人。
连生感觉自己有些理解主子不喜欢唐姑娘化妆的原因了。
这，这简直就是大变活人嘛！
还不待连生继续拦她，唐如漪冲他眨眨眼，转瞬便离开了离开了屋子走向大门。
“唐，唐姑娘你等等我啊！主子不让你乱跑的啊！唐姑娘！”
眼见回禀来不及，人又马上要跑不见，连生只得咬牙跟上，暗暗祈祷可千万不要碰见正在外面办事的主子。
唐如漪一路走来收获了无数的目光，多是带着好奇和欣赏的善意，甚至还有人用西域语言尝试跟她搭话。
直到手腕被人隔着帕子轻轻握了一下。
来人收回手，冲她欠了欠身，杏眸溢出笑意。
“又见面了，这位姑娘。”
面前公子一袭青衣，眉眼柔和，嗓音却是清润婉转，听起来颇为耳熟。
这公子个头比唐如漪稍稍高一些，身段纤细匀称，凑近时只觉一阵香风袭来。
周围人皆称其俊朗郎君，唐如漪却一眼看出面前的公子是女扮男装。
依稀能从修饰过的五官中看出些本来的样子。
她仔细分辨着，终于恍然大悟。
是那日花灯节不小心撞到的女子。
她的化妆水平竟如此高超，若不是她长年累月接触，怕也是被骗了过去。
思及此唐如漪微微一笑，凑近了小声道：“这位姑娘好生面熟，是从哪里偷跑出来的？”
那扮作男子的姑娘闻言也学着她的样子小声道：“我也不知你这位姑娘是如何从西域来到了京城的。”
二人相视而笑，顿时觉得心有灵犀，高山流水遇知音。
唐如漪向她解释了自己想要一个用来描眼线的金笔，正准备去胭脂铺看看，那姑娘便道：“不若随我来吧，我这边有很多化妆用的东西，你可以随便挑选。”
单看她的扮相唐如漪都知道这绝非虚言，当即心下感激地答应了。
没想到却一路跟着人来到了眠月楼。
绿衫的公子去换衣服，出来便是个年轻漂亮的女子，身着青色衣裙，面似银盘，口若含朱丹，举手投足步态婉转。
霎时间灵光乍现，她猛然想起之前去找赵大娘时，看见她与一年轻姑娘说话，那分明就是面前的女子。
唐如漪不胜欣喜：“我记起来了！你是翠姑娘！”
翠姑娘面露好奇：“你见过我？”
见过也不奇怪，毕竟眠月楼招牌不小，慕名而来的人比比皆是。
“嗯！”唐如漪点头：“之前在赵大娘那里见过。”
翠姑娘露出惊讶的表情：“赵大娘……你莫不是就是她常说的那个，在化妆上颇有造诣的唐如漪唐姑娘？”
“造诣倒谈不上，只是经常研究，颇有一些心得。”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怪不得能做到以假乱真的妆容，原来是翠姑娘。”
眠月楼大名鼎鼎的活招牌，在妆术上造诣颇深，每每勾得达官贵人争相为她一掷千金。
据说有不少其他楼里的人都来向她取经，翠姑娘也一向不吝赐教，只是都没有像她一般如日中天。
翠姑娘拿来了自己的整整几十箱妆奁匣，让唐如漪随便挑选。
“不够了后面还有很多呢，需要什么跟我说就行。”
唐如漪感动地眼泪汪汪，找到自己要的东西便开始重新描摹起来。
其间翠姑娘也时不时插上几句，两人交流着意见，到后面开始尝试着互相给对方上妆，时间过得飞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这，这是什么啊！”唐如漪看着自己为翠姑娘化的妆，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翠姑娘故作生气瞪她一眼：“你还说呢，非要尝试什么八旬老太妆，我晚上可还要出去呢，这下没法见人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对，对不住！”
谁知道她就这么答应这种无理的要求了！
唐如漪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再一看镜中的自己，也是被翠姑娘贴了几撮四不像的胡须，看起来滑稽得很，顿时又笑得乐不可支。
笑着笑着，眼泪却越流越凶。
到最后，嘴角的弧度都消失，变成了无声的流泪。
翠姑娘一时不知所措：“如漪，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是不喜欢我给你贴的胡须？我现在就取下来！”
“不，不用，我很喜欢。”唐如漪扬起笑，揩去眼角的泪：“我只是好久好久，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翠姑娘一时无话，良久良久才试探地道：“如漪你可是，有什么心事？有谁欺负你？还是遇到了负心汉？”
负心汉……
唐如漪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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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头，又摇摇头。
季云升是负心汉吗？
可是他从来没有说过要娶自己的话，以为二人两情相悦似乎不过是她的一厢情愿。
翠姑娘越发肯定自己的猜测。
“让姑娘家家这么伤心，肯定是个负心汉，”她一脸的愤愤不平，拍着唐如漪的肩道：“你别相信男人说的鬼话，他们为了引女子睡觉什么话都说得出来！”
唐如漪茫然：“睡，睡觉？”
“哎呀，就是……”
翠姑娘附在她耳边小声耳语，唐如漪顿时红了脸。
她小声肯定了翠姑娘的猜测。
翠姑娘顿时一拍掌心，如断案的神探一般抚掌道：“这就对了！每次他跟你讲甜言蜜语，说喜欢你的时候，是不是都是在你们行事的时候，或者是前后？”
唐如漪想了想，点点头。
季云升来找她，也只是为了这个。
“他就是为了骗你的身子。”翠姑娘下了定论：“这样的男人我见得多了，得手之前海誓山盟甜言蜜语，得手后便将人抛到一边，然后下一次耐不住了又循环往复。”
“可是，他并不像这样的人。”唐如漪道：“他那样的容貌地位，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应该不会专门骗我吧？”
而且以季云升的性格，听到这话怕是只会嗤笑，嘲她自作多情。恃宠而骄。
“笨，你不知道自己多好看吗？”翠姑娘横了她一眼，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别说是男人，像你这样傻乎乎，别人说什么就信什么的，连我都想骗了。”
“我……好看？”
她指尖搭在自己的下眼睑位置，轻轻摩挲着细腻粉末的质感。
黝黑的皮肤，花哨又古怪的样子，她只敢在季云升看不到的地方化这样的妆，若被他见着了肯定又要皱着眉训斥。
季云升喜欢她的容貌，更喜欢她垂着泪祈求他的样子。
久而久之，唐如漪养成了哭泣求怜的习惯，有时候连自己都分不清掉下来的眼泪是真情还是假意。
这样的她，好看吗？
似乎是看出了唐如漪目光中的迷茫，翠姑娘坚定地冲她点点头，一把掰正了她的肩膀。
“如漪，你很好看，也很好，不要这么妄自菲薄。虽然我不知道你经历了什么，但把你变成这样的那个男人肯定是个大大大大大大大人渣！你这么好看，没必要为了人渣伤心！”
唐如漪被她说得破涕为笑，也跟着点点头，连日来因季云升那捉摸不定的言辞而阴郁的心情都纾解了。
“谢谢你，阿翠！我在京城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
翠姑娘不好意思地摆摆手，又道：“对了如漪，你想不想过花灯节？”
“花灯节？不是已经过了吗？”
“那是官家给过的，我们还有民间的花灯节呢，一般持续好几日，今日恰是最后一天。”翠姑娘解释道：“反正现在也快晚上了，马上到要放烟花的时辰，要不要我去拿些酒来？你可以喝吗？”
唐如漪没喝过酒，季云升从不让她碰。
但她笑着用力点头。
“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