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和周时屿在一起后,很快就把他拉进了自己的生活,介绍给朋友家人。
可她总是觉得,他身上还有很多谜团,或者说她尚未了解的部分。
大多数人还在向家里要生活费的年纪,他基本就独自在外打工,没有空闲的时间。她敬佩独立的人,但在一起后,欣赏渐渐变成说不清道不明的另种情绪。
直到那次。
他病得迷迷糊糊时,泪顺着眼尾下落,枕头很快被洇湿。
“这么难受呀,可得快点好起来。”姜知看在眼里,伸手想把眼泪擦掉。
手指快碰到的脸颊刹那,他捉住她的手:“别打了。”
话语很轻,却砸在姜知心上。呼吸声须臾放大,窗外雨滴沉重地拍打向房檐,雷声轰隆。
“谁打你了?”
姜知神色严肃,心都被揪起来:“谁?”
周时屿摇摇头,清醒过来,把她递来的水喝完,此后再也没有表露过类似的情况。
她见识到了那个地方,叫宜村。那里远离人烟,却有着另外一套法则。
村口的树下坐着几个老人,在打牌,底下压着几张皱巴巴的红色,相互吸二三四手烟,叫牌声和笑声混在一起,操着她听不懂的方言。
热络背后是另一种冷漠,就像姜知不愿意再回忆起来的那餐饭。
-
在周时屿说过的只言片语中,姜知幻想出了一个慈母形象。她本能地认为,世界上不会有母亲不爱孩子的,既然是他的妈妈,她当然想好好相处。
厨房是偏屋搭出来的小间,土灶,铁锅,墙上被烟熏得乌黑。邹美华蹲在灶口前,往里面塞玉米芯,火光照向她的脸,脸上的皱纹被映得一深一浅。
姜知放下带来的礼品袋:“阿姨,我帮您吧。”
“不用不用,”邹美华没有回头,“你是客人,哪里会这个。”
灰黑色眼底毫无笑意,倒映出了灶台边的火星,一簌一簌落下,像大雪。
而转身后,邹美华视线滑过姜知的手,女孩的皮肤细腻雪白,和油垢尘灰对比鲜明,又看向他们交握在一起的两只手,她俯下身,给炉灶内添了把柴。
冬春之际,肉菜表面结了厚厚一层油。
邹美华给周时屿夹菜,在不大的餐盘上翻翻找找,那碗米饭上已经堆了很多菜,油往下渗。
菜里放了辣椒,辣椒面裹在肉块的表面,像是毛线缠在一起。周时屿吃不了这么辣,他和姜知都清楚。
但桌上没一个人提。
姜知碰了碰他的手臂,辣椒变成了一根根红色的刺,看一眼都刺目。
周时屿没动,筷子捏在手里。
他们的对话都是关于日常起居,客气,生分,又不至于像陌生人。
“多吃点,你都瘦了。”周母说道。
不时有家禽发出嘎嘎声,桌对面的两张脸,一张紧绷,一张更紧绷。
菜满得快溢出来,周时屿吞下了新夹的菜,半晌后,他环顾一圈四周,尝试着开口:“我这次回来,其实是想……”
“想什么?”邹美华抬眼,打断。
和先前判若两人的语气让姜知怔了一瞬。
话停在了这,而后文并不难猜。
邹美华讪笑一下,脖子向后缩,露出几颗门牙。
“我住不惯城里的,”她将筷子收回去,“一辈子没出去过,到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儿至少有鸡,还有邻居,都挺好的。”她低头搅了搅碗里的汤。
邻居?
姜知汗毛立起,手心不断往外沁汗。旁边不是田就是山,哪来的邻居?
“妈。”周时屿拽过她的手,声音很沉。
邹美华依然笑着,垂下眼,没再看他们:“我走了房子咋办?我不在这儿住,你二叔收回去怎么办呀?我我我回来了住哪儿?不去不去…”
周时屿说:“您不用再回来了。至于二叔,这些问题,我都可以……”
“你可以什么可以!”邹美华抬起头,声音骤然放大,她看着周时屿的脸,笃定道:“出去两年就忘了自己几斤几两,有些事是你能解决的吗!”
她的嗓音尖细,眼里布满红血丝,嘴唇不停抖动。姜知屏起呼吸,手心的汗液仿佛被木筷吸收,潮意黏在皮肤表面,一阵阵发凉。
他的手抖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尽,筷子在碗沿上磕出一声脆响。
邹美华低下头,继续喝汤。
餐桌上像覆了厚重的棉被,压得人喘不过气,邹美华兀自拨弄着盘里的菜,偶尔抬头看一眼院里的鸡,扑棱翅膀发出声响,走到他们脚边,带来混杂排泄物的难闻味道。
更让人窒息的还是,邹美华开始给姜知夹菜。
“够了阿姨,真的够了。”姜知推拒道,欲言又止。
她对这些菜毫无食欲,但她更不擅长辜负别人好意,直到生理性反胃把肉吐出来,邹美华眉皱得更深,周时屿接过那只碗。
“我替她吃。”摁在胃上的手深了几分。
她这才满意点头:“吃完把碗洗了。”
邹美华离开餐桌,背了筐柴火在身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她叮嘱:“多吃点,以后多回家。”
姜知就见周时屿坐那默默吃饭,把不知好坏的肉通通塞进嘴里。
“你没事吧?”姜知问,按着他的肩膀。
“没事。”
“去倒了?”她轻声提议。
周时屿只摇摇头。
一块一块,冒着油点,他脸色越来越白,远处的女人没有任何关心,就好像——做错事情要受到惩罚那样,天经地义。
一股气憋在姜知心口,她无法理解这样的亲子关系。回去的路上,越堵越闷,姜知忍不住说道:“你们的关系也不好嘛。”
周时屿猛地抬起头:“是吗?”
姜知提高音量:“不是吗?”
……
他靠着她,呼吸不太平稳,额上不断有汗渗出,此时窗外的天雾蒙蒙,灰白云层泄下朦朦天光。好不容易有了点气色,竟然是被亲妈弄成这样,她真的要气炸了。
“不想吃就别吃啊,演什么母慈子孝,她不知道你……”
说到一半停住。
愤怒渐退,取而代之的是不忍——她想起周母夹菜时周时屿的表情,像小孩得到糖果,那种打从心底的欢喜。
会不会从小到大,这是他得到关心的唯一方式了?
这一认识让她不忍心再说下去,心里像吞了颗半熟的杏子,酸涩得可怕。
“对不起。”周时屿低声说。
姜知叹了口气,“主要是心疼你啊。”
“我没事的。”他拉回姜知的手,一遍遍安抚着。
周时屿侧脸被帘布阴影盖住,说了更让她震惊的一句话:
“是我的问题,她对我很好。”
-
很、好。
姜知差点两眼一黑。
说的事又是什么,半夜发烧背去医院的老套作文素材,没走到医院周母还犯病了,最后是周时屿背她回去的。姜知更笑不出来了。
她无意比较,但眼下找不到更合适的例子,“那我就对你不好吗?”
周时屿立刻就反驳:“你最好。”
“竟然会说情话了。”姜知终于被逗笑,像发现了新大陆,戳着周时屿的脸。稍微逗一逗,耳朵就会红起来,很可爱。
比如眼下,他又害羞得几乎说不出话,虽然在常人眼里和平时没区别。
“不是的。”
“嗯?”姜知还是不想放过他,手上动作没停,坏心思地看着耳廓越来越红。
“不是什么?”
“不是情话。”
他的眼神飘到了窗外,姜知才反应过来意思。
“我最好,那你可一定要珍惜我呀,周时屿。”
“我会的。”他目光坚定。
刺耳的喇叭声把前排睡着的乘客震醒,一阵刹车后,路对面的妇人提着菜匆匆行进。姜知扒开旧大巴的窗户,朝外看,雾气淹没晦暗不明的前路,就和今天发生的事一样不真实,她问:
“如果有一天我走了呢,你怎么办?”
“……”他张了张嘴。
“……”他转过头,眼圈泛红。
姜知简直于心不忍:“开玩笑的,我们还是别预设这种不会发生的事了!”
“好。”
实在怪愧疚的,姜知说:“虽然我这个人只喜欢新鲜的事物,对什么都会腻,但我保证——周时屿除外。”
“这是为什么?”身旁人已经恢复平时的表情,冷静问道。
“为什么啊,”姜知笑笑,“别问了,你记着我的话就行。”
风在耳边啸啸,几片落叶飘向天空,又落回到地面,行人来来往往。周时屿后来想起这一天。
以及,在他身旁说着话的姜知。
他非常后悔没有追问到底,不然起码知道应该保留下什么。
“你得纠缠知道吗,不能一点点小挫折就放弃,我就喜欢死缠烂打的,懂了没?”姜知的马尾一晃一晃,眼里有繁细的光跳动,她的手是暖的,一直很暖。
如果回到那一天,周时屿一定会说——
我根本就不想和你分开。
一刻也不想。
“懂了。”他回答。
大巴转了个弯,继续行驶。
-
那之后姜知调理了好长一段时间,把常玩的种地游戏都卸载了,游戏里的田园像个乌托邦,事实却绝非如此。
她一直搞不懂,周时屿为什么总一副觉得自己不够好不够优秀的样子,探访了他家后,稍微有点能理解了。陈旧的设施,偏远的地点,都是次要的。
姜知从来没想到如今的年代,还有地方会封建成这样。
能被那些人认可的,只有钱。矮小身体里发出怪叫,“嫁进来”的词汇已经让她很不舒服,好像把女性比作物品但不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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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前是相信耳濡目染的,是周时屿冲淡了这方面的刻板印象,才会愿意来第二次。
不知道为什么,总对那母子俩独处心有余悸,于是找了个理由一起跟来。
然而……姜知看着房前那几个陌生的、市侩的男人,心头的烦躁更上一层。
邹美华没有说谎,的确有邻居。
还不如没有。
他们把周时屿围在中间,烟雾缭绕,廉价烟的呛人气味激得姜知和邹美华连连咳嗽,将后方麦田都熏得张牙舞爪。最里边的男人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捻灭烟尾的火星。
而另一边,夕阳影子覆盖下,是缝补过好几次的裙摆,腰弯得比以往更低。
“阿姨,您怎么还在干活?”
邹美华弯腰拖地:“我当然得干活啊,我不干谁干嘞?”
她一把抢过扫把,心中涌上复杂情绪。
“诶你这姑娘,快还回来。”
姜知只能松开手,和同为受害者的长辈吵架毫无意义,但她真的快忍不住了。
周母明显久病未愈,还要被逼着干家务,凭什么啊!那几个男人有手有脚的,为什么不能干?但这种话放在这是毫无争议的——他们男人不干这种话。
她心内烦躁,踢一把角落的废铜烂铁,蛛网被钩破,哗啦啦散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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邹美华毫不反抗的画面,像一根刺,光想到就一阵刺痛。
突然,她身体往边上倒去,姜知连忙扶住,眼泪差点夺眶而出。这点倒是和她儿子如出一辙,怎么累怎么痛就是不说。
但那个习惯忍耐的人却在母亲受苦时分外勇敢——把扫帚丢出去,和那帮人吵架,声音比她任何时候听到的都大,压抑着,她无法想象的、认知之外的东西。
“啪!”被打了一巴掌。
姜知再也无法坐视不理,狠狠打回去,这次是更清脆响亮的一耳光。
“你个老登有病吧!”
那人愣了一下,“老登”是什么意思他不懂,但听语气猜得七七八八。
不过,男人盛怒的目光停滞在那。他换了种表情,从头到尾地看,像在打量一件商品。
“你是小屿的媳妇?”
“还不是,怎么了?”姜知扬起脑袋,毫不示弱。
“没什么。”那几人对视一眼,发出刺耳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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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田变成高楼,信号回归到5G。
“你是对的。”返程路上,周时屿抱着她的腰。声音闷得可怕。
“是啊。”姜知余气未消,一点不拐弯抹角。
“我不知道他们会来,”他仿佛非常自责,“我根本不想让你见到他们。”
姜知不想再回忆,声音不冷不热:“和你没关系。”
大巴发动的轰隆声,接着就是一个急转弯,姜知恍惚地想,她竟然有点开始习惯了。
“是我妈先提出的离婚。”
外边施工声嘈杂,可这句话无比清晰。她转头,对上周时屿的脸。
周时屿目视前方,像在说一件和自身完全无关的事:“他们认为女人没资格先提离婚,笃定她有外遇。我妈总是认为亏欠他们,那个年代的思想,改不掉的。”
“可本就是莫须有的东西啊!”姜知继续义愤填膺,前排人应声看过来,姜知没管。
“对,但是没办法。”办法他都用过了,给钱,出力,法律手段。最后一条反而是最用不上的,他在这么多年兜兜转转中已经明白了。
“为什么阿姨不肯走?”姜知问。
大巴驶过菜地边缘围起的网,影子投在周时屿脸上。之前h大有人来拍过宣传片,摄影师让他站在学校的铁网前,用镜头捕捉错落下的光影,说这就是青春本身啊。这一刻姜知却不觉得像网了,像笼子。
他也许被困在牢笼中,很久很久。
“姜知,我很害怕。”
“怎么啦?”她问,心跳加快,也有些不安。
“他们今天见到你了。”
她还以为什么事呢,松了口气,“见到一个大美女,算他们走运。”
周时屿摇摇头,又抿起唇不说话了。
“你是担心?”
“放心吧,这都什么年代了。”姜知就安慰,“放心,放心。”
“要不我让我爸给我安排个保镖?”她玩笑道。
这人情绪不对。姜知很快反应过来。
“周时屿,我要不能呼吸了。”
乌云汇成一场瓢泼大雨,雨丝飘进来,打湿了她的鬓角。
“姜知,保护好自己。”他缓了缓,像是下定了什么巨大的决心,“关键时候,不要选择我。”
农田里有一株小小的菜苗,被暴风雨压倒,折断,顺雨势汇进河流。她盯着污浊雨水里唯一的绿色,随口应了声。
她说,那当然了,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那天姜知并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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