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知站在落地镜前，耳畔坠着精心选出的一对耳环，她低头，环上珍珠项链。
这一切都是为了搭配橱窗最里边那条长裙。
拿出来试了一下，衣料轻薄地贴着腰身，一对笔直修长的腿静立着，面部尚未上妆，身姿却已袅袅。
窗外，有轮太阳高挂，给柏油路镀上金光。
今天是一个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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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抽到的地点是“海”。
更具体点，应该叫作“stilltide”，c市颇负盛名的海景餐厅，至于那位神秘的丘比特——
“除了我还能有谁？”高明懒洋洋地开口，“别问，问就是缘分。”
姜知正在往脸上拍粉底，“话说你最近怎么都不出现了？”
“一点点忙。无伤大雅，我姐和我哥的约会，当然要回来支持一下。”
姜知嫌弃地撇清：“谁是你姐？”
那边沉默片刻，“那，我嫂子？”
“……”
他们俩什么时候这么熟了？姜知把妆容的最后一道工序完成，叮嘱高明这次必须靠谱点。
高明挂了电话，对话框内出现：「我办事你放心。」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几小时线下队他排，仅有几间的VIP隔间他交涉，什么菜好吃他也打听，可谓事无巨细。
尤其是餐厅的名字，姜知下巴快惊得掉下来，商务宴请时曾算过的天价账目从眼前飘过，再见已是厅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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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目是深灰的墙面，挨着金碧辉煌的展柜，手绣餐垫上，刀叉摆得一丝不苟，齿尖正正对齐，骨瓷盘上透着光。
被侍者一路领着进门，走廊两边传来馥郁的香水味，大厅设置完美戳中当下的审美，因而格外受欢迎。
姜知朝门口看一眼，全是黑洞洞乌泱泱的人，耐着暑热也要等待。
此时天是蓝的，鎏粉和蔚蓝在云层附近交汇，漾开一片波纹，烛芯小幅度摇晃，像是在舞动。
窗外可见重重高楼，高架上车流驶过，拉上帘子就成了私密空间，而另一边，姜知撩开半透明的纱帷。
让人呼吸一滞的美景。
碧波徐徐推开，海风的咸涩气息和厅内香薰交织着，随风织成一层薄薄的软意。
渐渐入了夜，天幕上有星星，房间的穹顶也是亮起的星空——她正在被两片星空包围。
男女侍者列成一排，在转角处鞠躬欢迎，姜知拖着后尾的裙摆，和夜色、海景、玫瑰擦身而过。
走回大厅，有对情侣在玫瑰花墙前拍照。他们靠在一起，西装加上红裙，眼里满是幸福。可放下手机那一秒，两人同时收回笑容，男生吐槽西餐价贵难吃，女生拿出软件在p图。
高兴了，但又没有那么高兴。
和姜知的心情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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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边摆着心型烛台，铜镜上映出她的脸，与该有的高兴并不十分匹配，姜知想起来于光说过的话。
也不算想起，就是等待晚餐期间，无聊地回忆了一下。
彼时放假返乡的姜知路过阳台。
“老于，你在看什么？”
封面翻过来，是米兰?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于光摘下眼镜，姜知的目光正好停在那页上，“只有第二滴眼泪才使刻奇成为刻奇。”
“这是个有意思的概念，”语文老师清清嗓，开始授课，“很多时候，我们不是在感受情绪，是在扮演情绪。毕业就要感伤，热恋就要甜蜜，总是赋予特定事件不必要的意义，节假日商场和花店人满为患，但起码一半人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来。”
就是形式主义嘛。姜知若有所思：“这一定是你不想给我妈买花的借口。”
“这孩子，”于光合上书，看过来，认真阐述他的观点：
“不是买和不买的区别，应该是买了强求你收下，被自己的付出感动到还强求你感动，和用心挑选了花，获得一个正好想要花的人真心赞赏的区别。”
很绕，但涉及到一个微妙的话题，关系再好的父女也很少会聊到两性关系。
“所以小知，要找真诚的男孩子，刻奇的另一种翻译，叫作媚俗。当然译者不同，还是有些微区别……”
再回过神时，于光正语重心长地叮嘱：
“他买给你花时，目的到底是什么，要好好分辨啊。
姜知看着父亲严肃的脸两秒，没有吭声。
她总不能说——
想多了，他是不买的那一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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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心那点别扭有了解释。
而姜知也开始认真思考自己为什么要特意穿露背长裙和高跟鞋。
为了区别于平时，以表是一场约会吗？而实际上，这类符号就一定代表了重视，代表约会专属吗？
她只是下意识认为约会都该这样。在一个高档浪漫的地方共进晚餐，说一些会让气氛升温的话，然后就可以肢体接触了，自然而然到达下一步。或是在拥抱过后分别，为下一次date做准备，不惜时间精力。
低头看向自己被磨红的脚后跟，每一步都火辣辣的疼。
而这样自以为区别于平日的妆扮——
在高档餐厅里比比皆是。
就像好不容易脱离湖泊的水滴，才发现自己流进了海洋。路遇起码七八对一模一样的西装加长裙，类似批量的生产，心里升起恍惚感。
“姜知。”一双手拍了拍她的肩，随着熟悉的声音，她转身，看见戒指银光闪过。
不得不承认。很帅。很适合。
西装裁剪合身，衬得身形愈加挺拔修长，发丝搭在眉骨上，嘴角微微上扬。
尤其是在这样的夜里，人造光区分棱角和阴影的边界，比起光线充足的白天，更符合俊朗二字的定义。
不一样的他们。
她又看见几对情侣牵着手走进来，都是西装、长裙。
——却是相似的他们。
二人一起走回隔间，裙子下摆开合幅度有限，姜知加快了步伐，和他并肩。
周时屿慢下来，第一句话是：“穿高跟鞋是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
到达包厢后，服务员进来点蜡烛。姜知没想到周时屿率先问这个，只当他直男病又犯了。随着脚跟的又一阵痛感，忽然意识到不是那个意思。
她低头，看到泛红的皮肤，尖头高跟难免有挤压感，整个脚掌被硬拽着弯曲。
美丽是一件辛苦的事情。
如果是为了让约会顺利，如果是为了让自己和对方开心，如果这些情绪自然而然发生了，那为什么说出没感觉时的笑略显勉强。为什么对面的周时屿是皱着眉的。
“疼的话就脱了吧，”他关切的目光落到脸上，“桌布很长，能遮住。”
姜知没有说话，鞋边缘很硬，没忍住“嘶”一声，摆脱桎梏后她整理一下裙边，准备点单。
抬头看，对面那张脸上才算有了一点笑容。
这人真的，不走寻常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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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道前菜先上，热菜从零开始煮，小火苗冒出嘶嘶火星。
盘内吐司被叉子戳得不成样，而叉子的主人，此时神色恹恹。
姜知正披着周时屿的外套，窈窕身段彻底被盖住，背部贴着西装的衣料，倒不冷了，但精心搭配只剩下发型，露背装相当于没露，她闷声开口：“你是故意的吧。”
周时屿凑近一点，没能理解：“嗯？”
“别装了我平时会这样穿吗，”姜知忍不住想发泄，“好不容易穿一次，根本不是我要的效果。”
“你想要的是什么效果？”
“就是，很惊艳啊。”说完不太好意思地低下头，声音渐弱，“可是都被破坏得不完美了。”
一点点惊艳不够，要非常，这才对得起长达两小时的妆。他没说话。那就是没有很惊艳，对啊，很惊艳还舍得破坏吗！
姜知趴在桌上，好心情减了一半。干脆留给他一个后脑勺，服务员听见这些话，笑出来，自觉帮他们合上包间的门。
“但你每一天都很美。”
他又指了指姜知泛红的脚背，“所以现在，只能破坏了。”
不得不说这样的夸奖还是好用。姜知立起身子，划动盘上的刀叉，“让恋爱培训班的讲师看到，绝对又会被评价成不解风情哦。”
周时屿嘴唇动了动，也没有反驳，随后点头：“是的。”
约会要求录视频，姜知看一眼闪着红点的录像：“不想做优秀学员了？”
“不想了。”
把黄油涂在面包上，抹开：“好不坚定。”
“这有什么坚定的必要。”
他低头切牛排，语气张扬，好像和平时是不一样的气质，但姜知说不出来。
“周时屿，”姜知突然发现，“你也打扮了呢。”
做了发型，衬衫扣子解开两颗，露出极细的锁骨链。是谁的主意，除了那位丘比特姜知想不到别人。
面前的刀叉小幅度停下，他看向她，抿了抿嘴唇：“不合适吗？”
非常合适。姜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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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还行吧。”
沙拉无比健康，绿叶中仅有一颗鸡蛋，是溏心的，蛋黄一动就流出来。
周时屿吃得斯文，手指上套了银色指环，姜知盯着戒指上的细小纹路，好像和上次是同一枚。
一直是这一枚。
好奇像线团被扯出了一条线。
在一无所知的那段时间里，也乱七八糟地猜过，难道他订婚了，订婚了还来招惹自己？于是更加戒备。可随着一些记忆碎片的组装，隐隐猜了个大概，这次终于找到机会问：“你为什么一直戴着这个戒指？”
周时屿看过来，目光沉沉，被烛光模糊得温柔：“是你生日那天送给我的。”
果然。
姜知垂下眸：“这样啊。”
特意把手臂也伸过来，指着上面的银色袖扣：“这个也是。”
一时无话，只有餐具划在盘上划动的声音，远处的海浪涌过来，卷起白沫，蜂蜡开始融化。音乐声不停，姜知心口有些发堵，联想到八音盒的跳舞小人，嘀嗒，嘀嗒。
“有孤独终老的打算吗？”突然听见一句话，声音像是信号一般的老电视，音质失了真。
“咒谁呢！”
“就刚刚，想到了什么。”
声音减弱，成为具体的画面。她从酒吧的光线中抬起头，而后酒精让她失去意识。
没有失去意识。
她听见自己说了一句话，对方眼神在那句话后几番变换，讶异、探究、难以置信，或许那就是五味杂陈。
“……那，周时屿怎么办。”姜知吸了吸鼻子，“我还是舍不得。”
-
虽然是有点肉麻，但——
竟然想起来了！
一件忘记的事情重新回到了脑海，那感觉就像电路被接通，初中时做过物理实验，最后灯泡亮起。姜知呼吸加快，是不是也意味着，或许真的能找回更多？
关于戒指，袖扣，她和他的曾经。
盯着手机上jeff的头像，六神无主，周时屿察觉到她动作的迟滞，问：
“怎么了？”
天平在倾斜，只要一边的重量大于另一边，终有一天——迟早有一天，会彻底落在地上。
姜知拿纸巾擦嘴，语气平静到不像强装镇定：“我最近有在心理治疗。”
周时屿动作一顿，“但也只能试试，医生说不保证恢复记忆，还是有可能想不起来。”
空气突然变得安静。
她自嘲一笑，和可能伤害过她的人讲这个，真是喜欢自揭伤疤。
直到她做好准备，对上他的眼神。
第一反应是，怎么会这样。
没有害怕也没有心虚，甚至都不像难过——是一种比难过更深的痛心，她分辨不出来更多了，眼眶一瞬由白变红，却没有泪落下来。
“最近吗？”
“是。”
“进行到哪个阶段了？”
“刚开始。”
太过震惊，以至于没听清接下来说了什么。海风打在脸上，她开始感谢这件外套了，将体表带到合宜温度。
周时屿离座，把摄像机关了：“我陪你。”
不再是从前小心翼翼的语气，仿佛在说天经地义的事情。
“行啊，”她抬起右手，握成拳，“要是你做过对不起我的事，我会立刻对证，顺便，”姜知威胁道，“顺便打你一顿。”
他听出姜知是想用俏皮话的语气缓和气氛，勉强笑了笑：“好。”
好坏都是她的过去，她已经决定全盘接受，从去找jeff的那一晚。
把话说开后，心情都轻松了不少，姜知正准备专心地享受晚餐，然后意识到一件事——这家餐厅找不出其他缺点，就是隔音奇差无比。
隔壁开始有人接吻，发出啧啧的水声，也能忽略，毕竟是情人餐厅。情到浓时亲几下，人之常情。
但下一秒。
一声娇嗔：“嘤嘤。”
一阵喘息：“呼啊。”
……
两人同时避开视线。好像眼下的一方空间也热起来，热气蒸在脸上，配合着越来越澎湃的音乐声，显得更旖旎。
他们不敢对视，有种隔岸观火的诡异，无法忽略，无法不去想几米外发生了什么事。
当下情形也好不到哪去，呼吸频率更不对，不知道是谁的。只能将刀叉更重地碰向餐盘，试图掩盖过去。半晌过去，周时屿明显不淡定，一本正经准备起身：“我去让他们安静一点。”
“等等。”一双手飞快拉住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