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风带着些凉意，拂过长街尽头。
大爷异常冷漠：“小伙子，收摊了。”
“帮帮忙，我出双倍价。三倍。”
周时屿比了个三，在谈判桌上说一不二的手，此时高举起，为了挤入一位大爷的视野。
大爷安静少顷，慢悠悠地挥动铲子，“那好吧。”
“谢谢您，我……”
“别客套了，”大爷边做边问，“原料快没了，吃什么口味？”
一眼锁定了姜知最爱的抹茶草莓，万一她突然想换口味呢？他拿不定主意：“全给我包一份吧。”
打好底，翻面，挤上酱料，慢慢抹匀，蛋饼和小料的焦香漫在空气里。
许久过去，才刚做好一个。周时屿语气沾上焦急：“麻烦您稍快一些。”
“怎么，女朋友等得很急？”
“不是。”
“那有什么好催的。”大爷不理解，摘下手套，扔到旁边的草丛里。
他解释：“是喜欢的人。”
大爷抬头看一眼，意味深长。周时屿带着热气腾腾的小吃返程，夏风奏出轻快的旋律，一路上都无人，耳边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伴着几声狗吠。他来到分别时的路口，那里空空荡荡，几只飞蛾在原处打转，路灯投下浅黄色的光束。
姜知已经回去了。
还是慢了一步。
他捧着一大袋小吃，突然不知道该向哪走。腿仿佛不是自己的腿，黑猫唰的一声，从草丛蹿到另一个草丛。
然后，仿佛是幻觉一般。
“慢死了。”
姜知揉着眼从树荫后走出来。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五分钟——然后是现在。
语调上扬，话中有抱怨，步子却在一点点靠近，身上还披着自己的外套。
-
周时屿心念一动，把买回来的食物全塞在姜知的手臂折叠处，生怕对方不耐烦走了。
他喘着气，平复着运动后不匀的呼吸，和课上游刃有余的样子判若两人。
笨拙的动作，昭彰的心意。
姜知闻见甜品的香味，慢慢抬起眼。今晚的聚会上，周时屿全程很少说话，对那些附庸和示好置若罔闻，留给他们沉默的剪影，她却捕捉到更多。因为跑得太急，皮肤下的血管正跳动，侧颈那颗小痣，随呼吸一上一下。
“你选完，剩下的给我。”
姜知眨了眨眼：“不都是给我的吗？”
“是的。”他的脸爬上一层红晕，“我的意思是，吃不完的话。”
他们以前也经常这样，为满足姜知的好奇心，合眼缘的直接买，不计较份量，一般她只尝一口，周时屿解决剩下的。
姜知明白了他的意思：“这不合适吧，我们是什么关系啊？”
她注意到这句话过后，周时屿面上没有变化，耳尖却更红了。
“前任。”周时屿老实回答完后补充，“我不介意的。”
姜知噗嗤笑了，“回去吧，前任。”
转身之前，她像想起了什么：“今天表现还行，勉强给你升级了，变成陌生人吧。”
陌生人。
“……”周时屿抿着唇，显然不认同。
姜知咬一口抹茶味铜锣烧，说得有理有据：“前任都是恨得死去活来的，陌生人没有恨，只有萍水相逢，还不算升级吗？”
“好吧。”他低下头。
夜风呼啸着，带走了脸上的余热，风声划过耳畔，周边的树叶随风而动。
下一秒，发丝上一热。
视野里是她带笑的瞳孔，光影在其中流转，映着点点灯火。
姜知伸出空余的那只手，指缝张开，很轻地揉了揉，就像她退出人群几秒，找到那只离群的黑色小狗。
他睁大眼。
被悸动包裹着的归属感，安心感，一起冲至心口。
戒备的狗饿了半天，得到第一块面包——狗再也不会忘记那一天。
周时屿不会忘记这一天。
“初次见面，但这个人的头看上去很好摸，啊，他看我了，不会怪我吧。”
周时屿笑出来，又凑近了些：“他不会怪你。”
他们对视，黑亮的眼眸看着姜知的，喉结动了动。
“他很……喜欢你。”
-
姜知的手顿住。
不明显的笑意，低低的，像电流传至手心，带来一阵酥麻。姜知直接收回了手，虚握成拳，又用指尖摩挲几下，轻轻打着圈，视线向别处飘，“真的回去了。”
风更大了些，几片落叶稀稀落落，她把外套一丢，转身走上电梯。
没有回头，步子略显慌乱。
这人怎么回事？
姜知一路上都是见了鬼的表情，开门后把自己关进房间，听着鼓点般的心跳，被黑暗放大。
她坐在房间地板上，没有开灯。
初夏的夜晚还是有点热的，姜知为有了汗意的后背找到借口。
眼前的黑暗不再是黑暗，浮现出恋爱培训班的宣传海报——丘比特站在那里，握着一支箭，对面是空白页，可是再睁眼时，变成一张具体的脸。冰雪消融，眉梢眼角的笑意把画面染成粉色。
连人带海报一起全赶出脑海，她打开手机。
周时屿：「晚安，早点休息。」
“咚咚。”奇怪了。哪来的声音？
开窗之后，姜知扒开窗帘的缝，从窗户边探出脑袋。
“咚咚咚。”原来是心跳声。
空旷的地面上，俨然还有一个人影。楼层不高，一眼捕捉到眼熟的烟灰色针织衫。
正看着她离开时的方向，意犹未尽地把手放在脑袋上方，像在复刻一触即分的触碰。路灯下，高大的身形，谁看了都会感叹一句。
好乖。
怎么这么乖啊?
他们小区晚上没什么人，流浪猫狗不时发出响动，她一个人走夜路时也会害怕。
姜知拿出手机拍了张照。
视野中的周时屿也拿出手机，看见了对话框跳出的——
「你抬头。」
就这样对上了目光。姜知嘴角勾起，继续发：
「晚安？早点休息？」
发完之后，只是刷新的功夫，楼下的身影就不见了。
……
“小姜，你最近很开心吗？”
被小谈这样问时，姜知正在回味那时分别的场景。
明明也没有更亲密的接触，偏偏想起了无数次，小谈伸手在眼前晃了晃。
“和平时一样啊。”她回过神。
同是打工人，隔壁桌的姜知则容光焕发，实在诡异，小谈不禁好奇。直到瞥见她的电脑屏幕，划着划着就到新闻中间，点开一张图，放大了人脸。
“什么啊，你也会摸鱼看帅哥……”小谈失笑，正准备安利自己最近的心头好，“等下，这个人是不是有点眼熟？”
“你看错了。”姜知淡定地退出界面，那是晨星的产品发布会，周时屿穿着正装出席。她将目光移向不远处的玻璃门，数不清第几次听见走动声。
最近总有大大小小的会，财务部也不例外，每天不少人来参观，团队人数动辄几十个，挤在休息室前。
开完会，拿到新的财务报表。姜知活动了一下颈椎，一动不动坐两小时，真不是人干的。
远方又是一阵谈笑，姜知侧目过去，然后愣住。
半长发遮住了半张脸，粉色耳钉在路过闪了一下。那人明显也看到她，但是眼神没有停留。
疑云挤进了心底，可无论气场还是谈吐，都和高明两模两样。姜知在手机上给高明发消息：「你现在在哪？」
对面秒回：［图片］
清晨的教室内，画面主人举起右手，拿着沾满颜料的调色盘。
「早十中［困］［抓狂］」
也许真的看错了。身后有人叫了她一声，张姐走过来，在桌面上扣几下，放下几张发票。
于是姜知冲满杯中的咖啡，接下新的活，开启充实忙碌的新的一天。
-
“宝贝，笑这么开心呢？”屏幕上的姜燕书一脸慈爱，“我女儿笑起来就是好看。”
“我没有笑吧？”姜知吃饭到一半，差点噎着，去够旁边的水杯。
“开心点好啊，生活补贴给你打过去啦。”
关于最近的笑容频率——她本人是没有什么感觉，但除了小谈，范晓妮和姜燕书前后脚也指出。
“……然后那只海豚就，”范晓妮隔着屏幕喊话，“姜知你在听吗？”
“在呢在呢，”姜知双手托腮，复述了一遍，“你和小男友想去落日下追海豚，结果他落下你自己跑了。”
“对啊，那你为什么在笑！”
“啊？”姜知把上扬的嘴角撇下来，投去一个真诚无害的眼神，“我没笑啊。”
范晓妮像是懂了，意味深长地说：“姜小知同学，你不会是背着我恋爱了吧。”
姜知握住手机，神色些许不自然：“当然没有，怎么会这样想？”
范晓妮轻哼：“你当年谈恋爱就这个死样子，一模一样。”
……
“就是快加薪了高兴嘛。”她否认。
这也是姜知的小小心愿，人生嘛，总是要有一点盼头才美好的。
雨后初霁，碧空如洗。太阳在头顶高高挂起，路面映着树影，深深郁郁，姜知来到恋爱培训班的门口。
再次路过那张海报，脚步不由自主停下。
许久不见，丘比特的翅膀变大了一点，纹理清晰，向外晕出琉璃色，她缓缓走近，才看见了细小的笔触。
原来是画上去的！
中间的桃心像在发光，箭尾缀着金色，旧图叠了一层新的颜料，色调鲜明又轻盈，让姜知移不开眼。
仿佛被箭心射中的是她，朝哪走都自动追踪到位，姜知无奈笑了笑。
-
还在想着那副奇妙的画作，完全没关心讲师说了什么，直到她从刘子芸那听见什么，“丘比特之夜”。
姜知好奇道：“诶小芸，你们学校也有这个啊？”
刘子芸：“是过几天的实践课名称，带着丘比特去约会，所以叫丘比特之夜。”
……真会起名，姜知干笑两声。她突然想到：“不会是那个玩偶吧？”
“不是不是，”刘子芸摆了摆手，“你玩过狼人杀吗？丘比特把两人连在一起，组成第三方阵营，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刘子芸眯起眼：“你怎么回事，魂不守舍的？”
她看着刘子芸的脸，被网上“向闺蜜倾诉结果转头和好”的控诉弄出了负罪感——虽然很不想承认，但姜知多少有所察觉。
那张周时屿走时拍下的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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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越看越想看，她干脆设成了屏保，也许这就是不自知微笑的来源。
而一直关心着她的刘子芸，如果非要选一个人先坦白。
姜知压低音量，轻声说：“我和你说一件事，关于周时屿的。”姜知绞着手指，看向不远处，“上次和你说的那些话，如果我之后改主意了，你……”
“我支持你的一切决定呀。”刘子芸很快笑了。
姜知被感动到，拥住她：“小芸你真好，呜呜。”
刘子芸把自己的卡牌翻过来，叹了口气：“好想抽到丘比特呀！平民还不知道匹配到谁呢，要是我能帮你和时屿哥约会就好了。”
语气平和，姿态自然，但姜知恍惚了一瞬。
以前的她，一定嚷嚷着“快把我和帅哥连到一块”，开开心心享受当晚的约会。
姜知松开手，感慨万千的同时，翻开自己的卡牌，是平民。
毫无悬念。她的目光定格在前几排，开口询问之前，对方直接拍了张照发过来。
周时屿：「［笑脸］」
也是一张平民牌。
周时屿：「你呢？」
姜知本想直接发过去，突然改了主意：「不知道什么意思，上面画了个带爱心的箭头，是什么意思啊？」
她清晰地看见，远处的周时屿手指滞空了几秒，然后继续打字。
周时屿：「是丘比特。」
姜知憋着笑，招呼刘子芸来看，两人一起等着下文。
周时屿：「规则说丘比特可以随意连两个人，成功的话一起去约会。」
周时屿：「连我和高明。」
彻底绷不住的刘子芸发出爆笑，姜知按住她，面不改色继续发：
姜知：「万一高明拒绝呢？」
周时屿：「他不敢。」
姜知：「那我看着你们约会？」
周时屿在对话框删删改改，两只手快擦出火星，刘子芸直接放弃挣扎，笑得前仰后合。
姜知：「骗你的，平民。」
姜知：「成不成功就看命运了，如果连到别人我也会答应的。」
她把手机反扣在桌面，嘴角噙着笑意，静静看教室内的丘比特大显神通。
-
实践课快到了收尾阶段，管理层不再干预，埋头去研发他们的程序。之前的那个恋爱公式，据说已经迭代到8.0。
她默默思忖了一会，觉得被连到一块的概率还是很大的。
只要周时屿那边不出岔子。
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投下一个方块，此刻的天是温柔的蓝粉色，云霞浸染树梢。
只要他……一个女生来到他座位边。
女生叫陶英然，小麦色皮肤，长相英气，在班上颇受欢迎。她敲两下桌面：“加个微信吗？”
姜知的面色一凝。
周时屿抬头，说：“抱歉，不了。”
陶英然俯下身，小声说了几句什么，
周时屿看向姜知，欲言又止的样子，但还是摇头，拒绝了这个提议。
陶英然没说什么，耸耸肩走开。
随行的李星瑞劝了半天，还是没拦住。虽然一开始很多女生想要他联系方式，但经过几次课程，有眼睛的都明白了怎么回事，对闺蜜的操作着实有点摸不着头脑了：“然然，我知道他很帅。但……呃，不是自取其辱吗？”
走廊上没人，夜风很凉快。两人并肩走着，她脸上没有被拒绝的窘迫，只有气定神闲。
“不懂了吧。”
陶英然把手上的牌转过来，上面赫然写着“丘比特”。
李星瑞竖起大拇指。
-
很难以言喻的心情。
太阳落了下去，夜幕来临。姜知飞快做出了决定，不确定有没有感性的成分，但几乎是毫不犹豫。
教室内霎时漆黑，就在他们以为又停电了的时候，各色的顶灯渐次亮起。
看来，到了最激动人心的时刻。
本来她不怎么担心，被周遭的气氛渲染到，竟也有点紧张，心脏跟随故弄玄虚的节拍一起律动。
恋爱培训班提供约会的资金和场地，从山河湖海四个维度出发，随机抽取地点，到这都是常见流程。
有点微妙的是，丘比特这个角色。
规则中它有权直接决定约会质量，比如若是对其中一人有好感，也可能毁掉约会，挑拨原来的两人关系。
——和古老传说中完全一致，丘比特的箭矢不只有金箭，也有让人反目成仇的铅箭。
约莫几十秒过后，讲师的拍手声把零零散散的人聚集在一块。
“通过各位丘比特的努力，今晚一共诞生了十对cp，结果将以匿名短信的形式发到你们的手机上。”
三十个人有约会机会，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他们同时低头去看。
-
周时屿清晰地看见，讲师话音刚落，桌面上的手机就震了一下。他深吸一口气，点开。
教室后的丘比特仿若苏醒了一般，散发迷离目眩的光束，而底下是那条标语，“快来寻找你的命定之人吧”。周时屿看向匿名信息。
他和姜知的名字并列在一起，只有毫米之差。
光这一点就让他心跳加快，后面的所有都不再重要。
那是一次属于他们的，真正的约会。
命运再次眷顾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