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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心 跳

作者:范特非本书字数:K更新时间:
    忘了。


    这是一个很容易双关的词。可是,她刚刚才提过删除记忆。然后那张不可名状的网又一次罩在他们头顶,只是在不知不觉间,其中的缝隙已经大到什么也藏不住。


    姜知没有回答。


    也许是剧烈颤动的睫毛出卖她,也许是她的发言太像真情流露,但反正,微凉的手臂擦过她的脸颊,她感受到了清冽的气息,手臂环在她身后,胸膛又是热的。


    窗外雨还在下——像雨落在地上,树长出枝桠那般自然,找不出一点差错,似乎本该这样发生。


    像失而复得。


    “忘了。”她低声说。


    周时屿松开一点,低下头:


    “要是感觉不舒服一定要告诉我,你也知道的,我反应很慢,很多时候发现不了你不高兴,”说话时的呼吸洒在侧颈,“不管有什么顾虑,我可以等。”


    她听见心跳声,和温热的体温叠在一起,他的声音比平时更沉,也蕴含着让人安心的力量:“但是,别怕。”


    ……


    姜知已经失去了辩解的最佳机会。胸口有一团滚热的东西,等心跳声变得震耳欲聋时,她才发现,根本不想辩解。


    她早就希望有人能发现这件事,那个人最好是他。


    至于重蹈覆辙……


    姜知想到那部电影。哲学上说,人不可能踏进同一条河流。


    可现实是,人总会不自觉踏入同一条河流,最终被情感击溃,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姜知闻着像皂角,又像海盐的熟悉的香味,问:“你会不会觉得我很矫情?”


    “一点都不,”他摇头,抱得更紧,“是我没保护好你。”


    轻微的停顿过后,他把手放到姜知脑后。


    “……那。”姜知抬起头。


    “要是我永远想不起来了呢?”


    “都不知道发生过什么,我该怎么相信你的话。”


    “你能保证我们今后不会再分手?”


    这一刻,她想和先前那个女生说,她根本不是多勇敢的人。


    姜知没等到周时屿的回答,故作轻松道:“所以你看,你也是介意的。”


    -


    后来,姜知像大部分狗血档的女主角一样,出走在夜里。外面倾盆大雨,她坐在出租车上,发尾被淋得略湿。动用财力让司机兜圈,开慢一点也行,总之别停。


    她需要一个空间好好思考一些事情。


    至于心情,不是崩溃或失望,而是深深的无力,人究竟要怎样对抗未知?实在太难了。


    前几次有沈疏言开导她,然而这一回,她并不想要第三个人介入。


    司机眼神古怪地看她一眼,但是没有拒绝。


    车内没有放dj音乐,安静得出奇。司机开始例行关切:


    “和家里人吵架了?”


    “不是。”


    “那,和男朋友?”


    “……”


    “司机您开慢一点。”她叮嘱,“麻烦了。”


    窗外街景在倒退,雨中的霓虹灯映在车窗上,被拉成溢彩的线,投在脸上明明灭灭。


    姜知点开一个对话框,界面是空白的,她发现时间还停在前一天。


    高明每天都会按时汇报周时屿的身体情况,事无巨细,姜知总当成垃圾信息看完就删。


    但偏偏,今天高明的消息也没有发来。


    像久留的刺突然被拔掉,剩下空落落的疼。姜知象征性地发了条消息。


    姜知:「在忙吗?」


    高明:「还行,咋啦?」


    她犹豫片刻:「今天怎么没发?」


    对面:「什么啊?」


    「少装。」


    半晌后:「哦对,我忘了!不好意思啊姜知姐。」


    没后文了。


    就像那场问话。


    车灯隐入奔走的车流,高楼被遮住一角,城市被模糊成一幅油画,一片不像钢铁的森林。高楼格中的暖光,看起来那么近,又那么远。


    然后,迷失的感觉没能深入,建筑的轮廓清晰起来。


    “哎,你怎么……”转了一圈,竟然回到了恋爱培训班的附近。


    司机:“没办法,要接下一单啦。”


    ……光顾着装深沉,忘了现实中的司机不会有那么多时间陪她闹,也忘了主城区一共就那么大。


    姜知拉开车门,打算再打一辆车的时候,视线里闪过熟悉的车牌号。


    很眼熟的车,孤零零地停在路边,这不就是之前载过她的那辆!


    她想到今天缺席的信息。


    看向房檐下敞开的门。


    姜知想也没想就转身,被突然生出的那种可怕的可能弄得惴惴不安。


    -


    不安感慢慢放大,黑夜的影子紧随其后,窗玻璃被打得噼啪作响。


    姜知半是摸黑地前进,像被一只手紧紧攥着,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剧烈的心跳上。


    推开活动室门的时候,她没想到里面真的还有人。


    不是睡着的姿势,整个人都在轻微的颤抖,被手电的光照得一缩。


    心理防线彻底被眼前的一幕击溃。


    他身体蜷缩着,眉头紧紧拧在一起,喉结上下滚动,像在咽下某种不适,每一下呼吸都显得艰难。


    姜知快步走过去,手贴上他的额头。


    轻唤几声,没有醒。


    外面风吹雨打。她怎么会忘了,几小时前,这个人还在医院。无形的后怕擒住她。


    姜知两步并作一步拉开电闸,面前的大屏亮起,是男女主躺在冰面上的那一段,满屏幕都是透亮的蓝色,冰面中间有一道裂痕,女主角的身体接近半透明。


    姜知咬住嘴唇,云雾在眼前模糊成了一片。


    听见声音时,周时屿并非毫无反应。


    一声含糊的呢喃溢出,几乎被雨声淹没,可她还是听见了:


    “…姜知……”


    “别走。”


    呼吸停了半拍。


    她咬着下嘴唇,让自己冷静下来,快速思考着对策,思来想去只能叫救护车。她摸出手机,按下120。


    一只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真的是你。”


    眸中含着迷蒙的水汽,刘海贴在额头上,手虚虚环在她皮肤附近,温度明显偏高。


    姜知顾不上别的,几乎是喊出来:“药呢?药在哪!”


    手上的力道松开,他再度陷入昏睡中。姜知转身去翻的包,翻出消炎药,和一堆她看不懂的英文药瓶。这时姜知发现自己的手在抖,心底生根的恐惧放大,连药片都快捏不住,几板药哗啦一声掉在地上,她弯腰,眼泪跟着一起掉在地上。


    扫过屏幕上播了一半的电影,那时候男主的记忆清除只剩最后一帧画面,底下的字幕:“我已死而无憾了”。


    ……傻子。


    再也忍不住,泪水夺眶而出。她想把药复原,却感到难言的作对感。越急就越浮躁,越浮躁越捡不起来,于是往地上一坐,掐紧掌心,无声地流着泪。


    “等会我来捡。”


    身后响起他的声音,虚弱沙哑,却比刚才清醒了一点。


    周时屿撑着坐起来,动作很慢,每一下都在对抗着千钧重压。额头上的冷汗若隐若现,后背的T恤湿了一大片。


    可他还是坐起来了,朝她伸出手:“药给我。”


    她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把药片放在他掌心,他就着桌上那杯凉透的水,迅速把药咽下去,下颌线绷紧又松开。然后靠回到原位,闭着眼,脑袋偏向一侧,胸口剧烈起伏。


    姜知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堵着一团又软又涩的东西,她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缓过那口气,睁开眼。


    看见她眼角挂着未抹去的泪,目光软下来,抬手蹭过她的眼眶:“怎么哭了?”


    她趴在下午靠过的肩膀上,终于哭出声来。脸埋进衣料里,追踪着好闻的味道。她不知道自己到底为什么哭,不知道是害怕,委屈,还是什么别的情绪,只知道停不下来了。


    像一台机器被按下开关,强行释放积压了不知道多久的骤雨。


    雷声阵阵,雨势瓢泼。


    一双手落在她的后背,一下一下地轻拍。用固执的动作,把崩溃边缘的人拉回来。姜知抬起脑袋,找回最后的理智。


    “衣服湿了。”


    上面是一团深色的、狼狈的痕迹。


    周时屿轻轻抬了下嘴角:“没事。”


    “还难受吗?”


    “好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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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拧起眉,“骗人。”


    “真的,”周时屿把那些不知为何而流的泪擦干,“吃药了,会慢慢好的,别担心。”


    怎么可能真的不担心。可看着他眼下的青影,和眼里努力安慰的光,姜知再次失语。


    “躺着,”她站起来,“我去外面看看,现在……”


    “等一下。”


    脚步停下。


    “刚才吓到你了?”


    姜知维持着刚刚的动作,不说话。


    “对不起。”


    眼框的热意重现,姜知别过脸,“又不是你故意的,道什么歉。”


    “嗯,不是我故意的,”他固执地重复,“但还是对不起。”


    始终没有开灯,光线始终昏暗,那一开始他是怎么知道她哭了?


    “周时屿。”


    “嗯。”


    姜知听见自己失控的心跳,盖过其他一切声音的心跳声,又来了。


    她指了指屏幕上,“我们也会再次陷入没完没了的争吵。”


    “嗯。”


    “我可能永远无法彻底相信你。”


    周时屿看着她,反问:“你记不记得电影的结尾。”


    姜知点头:“记得。”


    “乔尔说,”他笑了一下,“OK。”


    “这也是我的答案。”


    他慢慢说:


    “我愿意改,就算你不需要,不屑于……”


    “我想在你的身边,不是,视线范围内。就算你最后决定选择那位医生,也请,”周时屿说话时语速很慢,可能还是有些费力,但认真。


    “不要赶我走。我不会打扰你们,只要能远远看见你就好。”


    最后那一瞥中,有太多她看不懂的情绪,和眼底的水汽一起,一起砸过来。


    姜知近乎是愣在原地。


    -


    药效上来了,周时屿陷入了深度睡眠,在意识不清的时候,他抓住她的袖口。


    姜知准备收回手,那只手动了一下。


    她低头。


    姜知试着轻轻抽了抽,没抽动。周时屿的眉头皱了皱,像感觉到她要离开,手上力道加重了几分。


    “……周时屿?”她轻轻喊。


    没有回应。还在睡,呼吸也很均匀,只是手固执地攥着她的衣角,怎么也不肯松开。


    姜知站在那里,低头看他。


    看了很久。


    然后叹了口气,弯腰坐下。


    就那样安静坐着,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旁边人平稳的呼吸声。过了不知道多久,她的眼皮也开始打架。


    意识滑进黑暗前,好像感知到那只攥着衣角的手松开了,轻轻覆上她的手背。


    ……


    ……


    空荡的房间内,两个人影正对峙着。


    “是我们一起看的,”周时屿问,“你忘了吗?”


    女孩神情冰冷:“又不是什么愉快的记忆,忘了就忘了。”


    他颇为惊讶地抬起头。


    “和你在一起我根本不开心,好不容易才脱离苦海,现在离我远点。”


    “怎么突然……”周时屿没能反应过来,眼睁睁看着姜知错开身,越来越远。


    “姜知!”


    下一秒,他看见她嗔怒的脸:“当然因为……你很烦啊!”


    有人给他披上一件外套,上面有近乎幻觉的一缕香味,让人安心的气味。


    他想追寻过去,却睁不开眼睛。


    药水输入静脉处,而房内空空荡荡,并没有任何人在此驻足的痕迹。


    “姜知。”周时屿醒来,心跳如鼓。


    ……果然是梦。


    -


    门被向外推开,溢进来微弱的光。


    和梦中的景象重合了。


    他不知道她有没有生气,不确定哪些是现实。毕竟……他既不希望她哭,也不希望她生他的气。


    姜知走过来:“醒了?赶紧走。”


    周时屿没动,懵懵地看着她——还有她眼角未干的泪痕。


    姜知拿上东西,催促道:“回医院。”


    周时屿点点头,但是身体依旧没动,似是不怎么情愿的样子。


    姜知的语气柔下来,“我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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