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台的走廊铺着暗红色地毯,踩上去悄无声息。??
周建身上的藏青色料子服笔挺地贴在身上,领口被他无意识地扯了扯。??
这套衣服是卧牛县公安局特意花三十块钱定制的,料子厚实,针脚细密,可周建总觉得浑身不自在。??
平日里在田埂、山林里追线索,他惯穿粗布褂子和胶鞋,怎么跑怎么舒坦,哪像现在,袖口束着胳膊,裤脚裹着小腿,连迈步都觉得滞涩。??
要不是出发前局长反复叮嘱“见部长得穿得体面些”,他说什么也不会把这“累赘”套在身上。??
苗春青跟在他身边,悄悄用胳膊肘碰了碰他:“别拽了,挺精神的。”??
周建咧嘴笑了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还是不如我那老布衫自在。”??
说话间,部长一行人已迎了上来。??
廊灯的光柔和地洒在部长脸上,勾勒出他棱角分明的轮廓,只是那双眼睛深邃得像寒潭,直直地落在周建身上,久久没有移开,也没说话。??
周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却也不怯场——这些年走南闯北,见的大人物不少,早已不是当年在红山脚下面对盟委书记时手足无措的乡下民警了。??
他抬眼飞快地瞥了部长一眼,心里嘀咕:这就是公安部长啊,是咱警察队伍里最大的官了。??
可他咋光盯着我不说话呢???
脸跟结了冰似的,是我刚才表演得不好???
身旁的三局局长看出了僵局,清了清嗓子打破沉默,语气带着几分试探:“周同志,请教一下,步法追踪,适用于什么地方?”??
周建愣了愣,眨巴着眼睛琢磨起来。??
这问题问得怪啊!??
人哪有不在地上走的???
步法追踪自然是适用于所有地面呗!??
他这辈子,黄土路、沙土路、草地、青砖地、水泥地,什么样的路没追过???
山里的羊肠小道能追,城里的柏油马路也能追,这还用问???
可他嘴笨,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儿,急得抓了抓后脑勺,脸微微泛红。??
苗春青反应快,连忙接过话茬,语气诚恳又不失条理:“回局长的话,主要适用于我国北方的土地。??
辽宁、山东、山西、河北这些省份,都派人到咱们东海学习过这套技术。??
听说南方降雨量大,街道路面又窄,泥土容易板结或者泥泞不堪,追踪起来可能有些困难——我们没去过南方实地试过,不敢妄下结论。”??
局长点点头,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一直沉默的部长终于动了。??
他那似乎僵滞的脸微微蠕动了一下,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开口时声音低沉有力:“喂,你过来。”??
他伸手指了指周建,然后转身走向不远处一块铺着细沙的空地上站定,“这里还有两趟脚印,是我这些警卫员里的两个人踩的。??
你鉴别一下,是谁?”??
周建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明白过来——部长刚才半天不说话,原来是在这儿等着他呢!??
是想再考考他的真本事。??
他快步走到沙地上,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那两趟清晰的足迹。??
沙粒细腻,脚印的深浅、步幅、鞋印纹路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抬头望了望不远处站成一排的警卫员,足足有十多个人,个个身姿挺拔,穿着统一的制服,脸上都没什么表情,像一尊尊石像似的望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审视。??
周建深吸了一口气。??
当年在红山脚下,他能从五百多人里精准辨认出三名“凶犯”,今天不过是从十多个人里找两个,按说该是小菜一碟。??
可今时不同往日啊!??
当年最大的领导是盟委书记,如今站在跟前的是公安部长,那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现场的气氛严肃得让人喘不过气,连空气都像是凝固了,半点差错都不能出!??
他定了定神,再次蹲下身,仔细研究其中一趟足迹。??
步幅中等,足尖微微内扣,鞋底的花纹是粗纹的——他记在心里,然后站起身,示意警卫员们一个个在他面前走过。??
警卫员们迈着标准的正步,步伐整齐划一,周建眯着眼睛,盯着他们的脚,比对着力道、姿态,一趟下来,眉头却皱了起来。??
不对,都不对。??
这些警卫员的步法要么过于规整,要么步幅与足迹不符,踩下那趟足迹的人,根本不在其中!??
“怎么样呀?”部长眨了眨眼睛,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得意。??
他见周建沉吟不语,以为自己把这个名声在外的“追踪能手”给考住了,嘴角的弧度又明显了些。??
周建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人群中扫来扫去。??
忽然,他的视线落在了部长身边一个身材较高的人身上——那人穿着便装,站姿随意,不像警卫员那般拘谨。??
周建心里一动,猛地伸出手指向他,语气笃定:“踩这趟脚印的不是警卫员,是他!”??
那人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向部长。??
部长也转过头,无可奈何地瞥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哭笑不得,然后又转向周建,追问:“还有那一趟脚印呢?”??
周建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么说,刚才认对了!??
可这些大人物也真是的,认对了也不吱一声,连句肯定的话都吝啬。??
他没多想,快步走到另一趟脚印前,蹲下身仔细打量。??
这趟脚印步幅略宽,脚跟落地较重,鞋印的纹路更细密些,一看就不是警卫员的鞋。??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部长的脚,心里有了答案,站起身,对着部长微微一笑:“部长,你不必走步了,那趟脚印就是你的!”??
部长脸上的表情终于有了明显的变化,那层冰冷的外壳像是被打破了,微微露出一种复杂的笑容——说不清是如释重负的满意,还是没能难住对方的小小失望。??
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许:“行,你都认对了。”??
廊灯的光此刻仿佛也柔和了许多,照在周建身上,那套略显局促的藏青色料子服,竟也衬得他敦厚朴实的脸庞多了几分神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