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目相对的刹那,那青年的眼神先是像受惊的兔子般猛地一缩,瞳孔骤紧,手里攥着的柴禾“啪嗒”掉在地上。
可这惊慌不过一瞬,他很快挺直了脊背,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浮起一层刻意的镇定,甚至带着几分挑衅:“你凭啥盘问我?”
话音未落,里屋的门帘被撩开,青年的母亲叉着腰冲出来,嗓门尖利得能划破寒风:“就是!平白无故的,你们凭啥揪着我儿子不放?”
旁边的弟弟也跟着咋呼,拳头攥得紧紧的,瞪着周建的眼神里满是敌意。
周建站在原地,目光一寸寸扫过那青年的腿脚,嘴角勾起一抹笃定的弧度,声音洪亮如钟,压过了母子三人的聒噪:“凭啥?我就凭你那两只脚!”
他往前跨了一步,靴子重重踏在雪地里,“只要你不把你那两只脚丫子砍掉,就休想瞒过我的眼睛!”
那青年的脸“唰”地白了,嘴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着,方才的嚣张气焰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审讯室里的灯光惨白刺眼,墙壁上的石灰簌簌掉落。
没熬多久,那青年的弟弟就扛不住了,头垂得像蔫了的庄稼,声音发颤地交代:
“我哥……我哥前几天给了我一个手电筒,还有个黄帆布袋子,说是捡的……”
供销社主任匆匆赶来,戴上老花镜,指尖抖着抚过那两件东西,喉头滚动了两下,声音都带着哭腔:
“是!这都是供销社丢的!没错!”
一旁的女主人也早已没了往日的泼辣,瘫坐在地上,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淌,断断续续地说:
“前几天……我瞅见老大背着人,在西炕沿下的地里刨来刨去,问他干啥,他还瞪我……”
干警们立刻行动,铁锨挖开西炕沿下的冻土,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很快,一沓沓用报纸包着的现款露了出来——整整一千四百元!
紧接着,猎枪、火药、成捆的袜子、厚厚的粮票,也相继从他家的墙缝、粪坑的淤泥里被起了出来。最后,那双沾着供销社仓库泥土的棉鞋,被搜了出来。
从接到报案到破案,不过一天多的时间。花家供销社的重大盗窃案,就此告破。
村干部望着周建的背影,忍不住冲身边的人感叹:“周同志的眼真神啦!要不是他来,打死我也想不到是那个老大作的案呢!”
供销社主任却揣着满肚子的疑惑,拉住正要离开的周建:“周同志,我实在纳闷儿。鉴别脚印那天晚上,你是怎么一眼认出那个犯罪分子的?我看他弟弟贼眉鼠眼的,嫌疑比他大得多,你为啥偏偏把他排除了?”
周建笑了笑,掏出烟卷,却没点燃,指尖夹着烟,慢悠悠地说:“有人说我靠看脚印和步法认人,这话当然不错,可光凭这个还不够。犯罪分子都是狡猾的狐狸,得揭穿他们的假象才行。”
他往窗外望了一眼,雪还在下,“进村子以前,我就从那枚棉鞋足迹上看出来了——犯罪分子的右腿有毛病,走路有点瘸。我留了个心眼儿,对谁都没说,怕的是走漏了风声,打草惊蛇。”
“去那家的时候,那个老大迟迟不愿露面,躲在里屋半天不出来,我心里就犯了嘀咕。后来他磨磨蹭蹭走进屋,步子迈得四平八稳,两条腿看着再正常不过。”
周建的眼神锐利起来,“我当时就琢磨,这是不是他装出来的?为了麻痹他,我故意让他走了。他以为我没看出破绽,刚走出屋门,那股子刻意绷着的劲儿一松,右腿就露了馅——那点瘸态,藏都藏不住。我一看,不是他还有谁!”
供销社主任听得连连点头,恍然大悟,拍着大腿称赞:“周同志,你不光眼力好,这脑子也够机灵的!佩服,佩服!”
盗窃案了结,周建收拾好行李,踏上了返回赤峰的火车。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他靠着车窗,指尖还在摩挲着那本记满足迹特征的笔记本。
可他刚到家没几天,一封急电就从河南安阳飞了过来——是河南省公安厅的邀请,请他协助侦破一起特大案件。
县公安局领导连夜开会,最终拍板:派周建和他的徒弟苗春青一同前往。周建一听案情重大,破案的心火“腾”地就烧了起来,连家都没顾上多待,连夜拽着苗春青往火车站赶。绿皮火车“哐当哐当”地驶离站台,两人坐在硬座上,一夜未眠,翻看着手里仅有的案情资料。
抵达安阳时,天刚蒙蒙亮,晨雾还没散尽。两人稍事休息,喝了碗热粥,就跟着当地的刑侦人员,直奔那个已经封闭了二十八天的案发现场。
那是一间简陋的值班室,墙壁上还留着几片干涸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和血腥味。
周建蹲下身,目光死死盯住地面上那枚清晰的“回力牌”胶鞋足迹。
他掏出放大镜,一寸寸地观察,眉头渐渐皱起,又缓缓舒展开。
“春青,你来看。”周建朝苗春青招招手。
苗春青凑过去,顺着师傅的目光看去,只见那枚回力鞋足迹的上面,影影绰绰地重叠着另一枚布鞋的足迹,浅浅的,几乎要和地面的灰尘融为一体。
“这是两个人作案。”周建的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犹豫。
他站起身,围着足迹踱了两步,又蹲下来,指尖点在回力鞋足迹的前端,“你看这里,边缘踩得不实,还有点向上撅嘴的痕迹。”
他站起身,比了比高度,又对着光线看了看足迹的深浅,笃定地做出鉴定:
“穿这双回力鞋的,是个男的,年龄二十出头,顶多二十二岁,身高一米六七左右。”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最重要的一点——这人是小脚穿大鞋,这双鞋,八成不是他自己的。”
干净利落的分析,毫不含糊的结论,让在场的专案组干警们精神一振。连日来的压抑和疲惫,仿佛被一阵风吹散了。
他们重新梳理了嫌疑人名单,连那些之前被排除的人,也被拉出来重新排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