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卧牛县朱家洼子村还裹在一层薄薄的晨雾里,鸡叫头遍的余音刚散,村口机井方向就传来了第一声电机的嗡鸣。
原本沉睡的村子像被按了启动键,扁担撞着水桶的叮当声、村民们的吆喝声、孩童追闹的嬉笑声渐渐漫开,可这份喧闹里,总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焦躁。
这年春天太旱了,自开春以来就没下过一场透雨,地里的麦苗蔫头耷脑地卷着叶,土坷垃一踩就碎成齑粉,连村口老槐树的叶子都比往年黄了三分。
“快点快点,去晚了最靠近咱家庄稼地的井口又要被占了!”
姜淑云挎着装满干粮和水壶的竹篮,脚步不停地往村东头的地里赶,粗布褂子被晨露打湿了下摆也顾不上拍。
丈夫李国阳扛着沉甸甸的电机跟在后面,黝黑的脸上满是愁容:“这旱情再熬半个月,咱那二亩小麦就得绝收。”
夫妻俩心里都揣着事儿,脚步比平时快了一倍,等赶到机井边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果然把最顺手的那个井口占住了。
李国阳麻利地接好水管,姜淑云蹲下身拧紧电机开关,“嗡——”的轰鸣声立刻打破了田间的宁静,清冽的井水顺着塑料水管奔涌而出,浇在干裂的土地上,瞬间泛起一圈圈湿润的黑晕。
夫妻俩守在田埂边,看着水流漫过麦根,脸上总算露出点欣慰的神色。可这舒心劲儿没持续多久,姜淑云忽然皱起眉:“国阳,你听这电机声不对啊?”
李国阳侧耳一听,电机的轰鸣里果然掺了些沉闷的“咕噜”声,水流也明显小了半截。
姜淑云心里一紧,她最担心的就是井里有杂物堵住水管——前几天邻村就有人因为树枝卡管烧了电机,修花了好几百块。
她没敢耽搁,一把攥住电源开关猛地拉下,电机声戛然而止。“我看看是啥东西堵了,你扶我一把。”
她踩着井边的石头探过身,借着熹微的晨光往井里瞧,井水清得能看见井底的碎石,可水面上偏偏浮着一团模糊的黑影,约莫着是人形大小,裹着些黑乎乎的东西。
“像是个模特架子?谁家丢的啊。”姜淑云嘀咕着,心里却有点发毛——这黑影看着比塑料模特沉得多,轮廓也太逼真了。
她赶紧喊来李国阳:“你快来看,井里有个东西,别是铁家伙,要是卡着泵叶就麻烦了!”
李国阳搬来块石头垫在脚下,趴在井口往下瞅了足足半分钟,脸色“唰”地就白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声音都有点发颤:“不……不是模特……这轮廓、这手脚的形状,是真东西!”
姜淑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刚才那点模糊的不安瞬间变成了实打实的恐惧,她抓着丈夫的胳膊:“你看清楚了?别是看错了……”
“错不了!”李国阳咽了口唾沫,“塑料模特哪有这么沉的,你看它还往下坠呢!”
夫妻俩站在井边,晨风吹过却没半点凉意,后背的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
“这可咋办?”
姜淑云声音发飘,她活了四十多年,从没遇过这种事。
李国阳毕竟是男人,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别慌,咱不能自己捞,万一真是……真是死人,咱动了就说不清楚了。找晓刚去,他是治安主任,懂规矩!”
他掏出手机,手指都有点哆嗦地拨通了村治安主任李晓刚的电话,刚开口就带着颤音:“晓刚,你快过来!村东头机井里,好像有个人……”
李晓刚正在给村民登记灌溉顺序,一听这话,手里的笔“啪”地掉在桌子上。“你说啥?机井里有人?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扯着嗓子喊来两个年轻的治安员,抄起井边常备的打捞钩和绳索就往村东头跑。
等他们赶到时,井边已经围了几个早起灌溉的村民,都探着脑袋往井里瞧,脸上满是惊恐。
“都往后退!别靠近井口!”李晓刚喝止了围观的村民,让两个治安员拉着绳索,自己拿着打捞钩探进井里。
钩子碰到那团黑影时,他明显感觉到了阻力,心里咯噔一下——果然是沉物。“拽紧了!慢慢往上拉!”
他指挥着两个年轻人发力,绳索一点点往上收,那团黑影渐渐露出了全貌,一股刺鼻的腐臭味随着提升的高度越来越浓,围观的村民们立刻捂着鼻子往后躲。
当那具高度腐烂的尸体被拉出井口的瞬间,现场彻底静了下来,连风吹麦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紧接着,不知是谁先“啊”地尖叫出声,几个女村民当场就蹲在地上干呕起来。姜淑云脸色惨白,死死攥着丈夫的手,指节都泛了白;
李国阳咬着牙别过脸,胸口剧烈起伏。李晓刚强压着胃里的翻涌,掏出手机按下了110,声音虽沉却稳:
“喂,公安局吗?朱家洼子村东头机井,发现了一具尸体……”
“叮铃铃——”县公安局刑警大队的紧急电话在值班室骤然响起,刚结束通宵备勤的队长周建抄起听筒,原本略带疲惫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
“朱家洼子村机井发现无名男尸?”他捏着听筒的手指微微收紧,“我马上到,通知技术科、法医组全员集合,带齐勘查设备!”
二十分钟后,三辆警车顶着闪烁的警灯冲进了朱家洼子村,在机井旁的田埂上停稳。
周建推开车门,一股混杂着泥土腥气和腐臭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他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快步走向被村民围得水泄不通的现场。
“维持秩序,无关人员全部退到五十米外!”
他亮明身份,声音洪亮如钟。
正在安抚村民的李晓刚连忙应声,带着治安员拉起警戒带,将踮脚围观的村民拦在外面。
周建蹲在井口边,法医已经戴好手套正在检查尸体。
尸体裹在一块褪色的灰色花毛毡里,四道生锈的铁丝将毛毡紧紧捆住,铁丝勒进腐烂的肌肉里,边缘还挂着些许碎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