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貌粗略判断,死者年龄大约在三十五岁左右,面部线条硬朗,只是此刻早已没了生机。
法医蹲下身进行检验时,尸体已经冻得僵硬,冰冷的触感透过手套传来。
经初步检查,死者左前胸和右手腕各中一枪。
法医推测,死者应该是先被一枪击中胸部,剧痛之下,他下意识地用右手去捂胸口,却不料又中了第二枪,子弹打在了右手腕上。
胸前的枪伤创口较大,鲜血当时就迸溅出来,溅到了他的脸上。
再加上死者停止呼吸前,显然经受了巨大的痛苦,五官表情严重扭曲,双眼圆睁,嘴角歪斜,让人难以辨认他原本的模样。
章宏斌家门口的血案消息,像一颗炸雷在卧牛镇炸开,瞬间震荡了小镇的每一个角落。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到处都是扎堆议论的人。
老头老太太攥着棉袄角,压低声音互相传递着消息,脸上满是惊恐;
年轻人则凑在一起,眉飞色舞地猜测着前因后果,添油加醋地描绘着现场的血腥;
连学校门口的孩童,都学着大人的模样,比划着“开枪”的动作,嘴里喊着“打死闯入者”。
前往章宏斌家围观的人更是如流如潮,把那条胡同堵得水泄不通,警车的警戒线外,密密麻麻全是伸长脖子张望的脑袋,窃窃私语声汇成一片嗡嗡的声响,压过了初冬的寒风。
县政府的工作人员很快赶到,几个人面色凝重地站在院门口,低声交谈着。
他们眉头紧锁,不时抬头看向院内,又低头交换意见,片刻后便统一了处置方案。
现场勘察的刑侦人员戴着白手套,小心翼翼地在雪地里、自行车旁、院门上提取痕迹,笔记本上记得密密麻麻;
讯问人员则把章宏斌和秦峰强带到一旁,语气严肃地逐一核实情况,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等所有流程全部结束,几名法医抬着担架,将盖着白布的尸体缓缓运走,送往公安局做进一步的解剖检验。
而章宏斌则被戴上手铐,脸色苍白地钻进警车,暂时拘留待查,他回头望了一眼自家院落的方向,眼神里满是茫然与恐惧。
几天之后,死者的身份终于水落石出。
他叫冯强,三十六岁,是卧牛工程公司的一名工人。
根据工友的笔录还原,十一月二十五日中午,冯强揣着皱巴巴的几块钱,兴冲冲地跑到单位一名职工家里凑局玩麻将。
四人围在八仙桌旁,烟雾缭绕中,牌声、吆喝声一直持续到傍晚六点多。
散场后,几人又摆上酒菜,从六点四十分开始推杯换盏,两瓶白酒见了底,还意犹未尽地唠着家常,直到晚上九点多,这场酒局才不欢而散。
冯强酒品极差,喝多了就耍酒疯,临走前因为一把牌的输赢,和另外三人大吵起来,脸红脖子粗地摔了杯子,骂骂咧咧地扬长而去,谁也没愿意凑上去送他。
晚上九点四十五分,冯强骑着一辆半旧的自行车,车把上晃悠悠挂着个塑料桶,含糊不清地跟旁人说要去灌点汽油,明天上班用。
可酒精渐渐上头,他晕晕乎乎地辨不清方向,骑着车拐进了陌生的胡同,稀里糊涂就闯入了章宏斌家的院落,最终平白遭遇了这场杀身横祸。
法医的最终鉴定报告摆在了办案人员面前:被害人左前胸嵌入铅沙弹八十四粒,造成大面积软组织损伤,最终因失血过多、呼吸困难而死亡。
而冯强的妻子得知噩耗后,坐在公安局的长椅上,哭得撕心裂肺,却也忍不住抱怨:
“他就是个酒疯子!喝点酒就闹事,前些天喝完酒踹院门,被铁栅栏划坏了腿动脉,淌了好多血,差点没救过来。有时候喝过量了,还自己咬舌头、掐脖子,净给家里作祸!”
话里的怨怼,让在场的人都唏嘘不已。
一时间,这起因章宏斌高度紧张、神经过敏引发的杀人案,成了有关部门争论的焦点。法庭上,起诉方的检察官身着制服,神情严肃地慷慨陈词:
“被告人章宏斌与家人当时身处上锁的屋内,被害人冯强虽有闯入行为,但并未对其生命安全构成直接威胁。
何况现场还有其亲属秦峰强协助,即便冯强有加害企图,一人也难以对抗多名有准备的成年人。
章宏斌主动开枪射击,属于故意剥夺他人生命,后果严重,已构成故意杀人罪!”
话音刚落,辩护方律师立刻起身反驳,语气铿锵有力:“被害人深夜强行翻墙闯入民宅,本身就具有极大的危险性。
当时卧牛镇正被‘卧牛大侠’的连环凶杀案的阴影笼罩着,人心惶惶,章宏斌一家的恐惧合情合理。
试想,若闯入者真是那个杀警狂魔,手中持有凶器,抢先动手,后果不堪设想,很可能又是一起灭门惨案!
章宏斌的开枪行为,是出于自保的正当防卫,即便存在过度,也至多构成过失杀人罪,而非故意杀人!”
双方各执一词,争论得面红耳赤,法庭内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章宏斌坐在被告席上,低着头,双手紧紧攥在一起,指甲几乎嵌进肉里,脸上满是悔恨与不安。这场罪与非罪的交锋,最终只能交由法官来裁决。
对于追查“卧牛大侠”的破案工作组来说,这起血案只是一场虚惊。
他们很快将注意力从这场争执中抽离,重新投入到连环凶杀案的侦破工作中。
办公桌上的灯光彻夜不熄,堆满了案卷和调查笔录,侦查员们顶着黑眼圈,日夜不休地梳理线索,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疲惫,却又透着一股不抓到凶手不罢休的韧劲。
然而,死神的脚步并未因此停歇,卧牛镇的阴影依旧挥之不去。
作为专案组一线指挥官的孙智,已经整整十多天没回过家了。
他的胡茬疯长,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布满褶皱的警服上还沾着灰尘,整个人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