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百八十二章:夜落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日落之后黑暗降临,夜落以后破晓将至。
夜落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是什么意思。
她问过很多人。问过食堂打饭的李伯伯,问过门口站岗的解放军叔叔,问过隔壁住的那个总是笑呵呵的王奶奶。每个人说的都不一样。
李伯伯说:“夜落啊,就是天黑的意思嘛。”
王奶奶说:“多好听的名字啊,像诗一样。”
解放军叔叔想了想,说:“大概是晚上出生的吧。”
夜落觉得他们说的都对,又都不对。
她今年五岁。五岁的小孩,还不太懂名字这种事。她只知道,每次她念自己的名字——“夜落”“夜落”——的时候,心里就会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风吹过树叶,像雨滴落在池塘,像夜里醒来,看见窗外的月亮。
她喜欢这个名字。
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喜欢。
夜落住的地方,有很多穿军装的人。
这里的人走路都很快,说话都很大声,吃饭的时候要排队,早上要吹哨子起床。夜落很小的时候就学会了,哨子一响,就要起床;哨子再一响,就要吃饭;哨子一直响,那就是有事情发生了,要乖乖待在屋里不要乱跑。
她住的房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一把椅子。墙上挂着一张照片,上面是一个年轻的军人,穿着军装,笑得很开心。夜落每天起床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每天晚上睡觉前最后一眼看见的也是他。
她不知道他是谁。
没有人告诉过她。
但她总觉得,那个人的眼睛在看着她。不管她站在屋子的哪个角落,那双眼睛都跟着她。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跟着,是那种……很温暖的感觉。像有人在远处,一直在看着你。
有一次她问隔壁的张阿姨:“那个人是谁啊?”
张阿姨愣了一下,然后蹲下来,摸摸她的头,说:“那是……一个很勇敢的人。”
夜落问:“勇敢的人就不会回来了吗?”
张阿姨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夜落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夜落不太懂。但她没有再问。
妈妈很少在家。
夜落不知道妈妈在做什么,只知道她很忙,很忙很忙。有时候一个月回来一次,有时候两个月,有时候更久。
但妈妈看到她的时候,眼睛又会亮起来。
那种亮,夜落记得很清楚。像黑夜里点了一盏灯,像冬天的早上推开窗看见太阳。
妈妈会抱着她,亲她的额头,问她:“想妈妈了吗?”
夜落说想了。是真的想了。每天晚上睡觉前,她都会趴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路,看有没有妈妈的身影。有时候看着看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
她知道是妈妈回来过。
但妈妈又走了。
有一次她问妈妈:“妈妈,你为什么不陪我?”
妈妈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因为有很多事情,需要妈妈去做。”
夜落问:“比陪我更重要吗?”
妈妈又沉默了。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久到夜落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妈妈说:“不是更重要。是……只有妈妈能做。”
夜落不懂。
但她没有再问。
虽然妈妈不在,但夜落的童年并不孤独。
军区大院里,每个人都认识她。食堂打饭的李伯伯每次看见她,都会多打一勺菜,然后笑眯眯地说:“小夜落,多吃点,长高高。”
门口站岗的解放军叔叔换了一茬又一茬,但每一个都认识她。有时候她在大院里跑来跑去,跑到门口的时候,站岗的叔叔就会冲她眨眨眼,然后假装没看见。
隔壁的王奶奶经常给她做好吃的。糖葫芦,蒸糕,炸麻花。王奶奶说,她年轻的时候是食堂的大师傅,做的饭全军区最好吃。夜落觉得她说得对,因为王奶奶做的东西真的很好吃。
还有张阿姨,刘叔叔,赵伯伯,孙奶奶……每一个人都对她很好。有时候她一个人坐在台阶上发呆,就会有人走过来,陪她说说话,或者给她一块糖,或者摸摸她的头,然后走开。
夜落不知道他们为什么对她这么好。
但她知道,这里的人都喜欢她。
她喜欢这里。
夜落最喜欢的地方,是大院后面的那片空地。
那里有一棵很大的槐树。夏天的时候,槐花开得满树都是,白色的,一串一串的,风一吹,花瓣就落下来,像下雪一样。夜落喜欢躺在树下,看着花瓣从天上飘下来,落在脸上,痒痒的。
槐树旁边有一条小河。河水很浅,清澈见底,能看到小鱼在水里游来游去。夜落有时候会脱了鞋子,挽起裤腿,下水去抓鱼。但她从来抓不到。那些小鱼太机灵了,她的手还没伸过去,它们就跑了。
河边有很多石头。夜落喜欢捡石头,圆的,扁的,白的,黑的,大的,小的。她把石头捡回来,在槐树下面摆成一排一排的,像列队的士兵。她会给它们起名字。最大的那个叫“大壮”,最小的那个叫“小不点”,中间的那些,她记不住名字,就叫“二壮”“三壮”“四壮”……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有时候她会对着石头们说话。
“大壮,你今天怎么不高兴啊?”
“小不点,你是不是饿了?”
“二壮三壮四壮,你们要好好排队,不许乱跑。”
石头们当然不会回答。但夜落不在乎。她觉得它们听得懂。
夜落有一辆小三轮车。
那是她三岁生日的时候,张阿姨送的。红色的,前面有一个小筐,可以放东西。夜落特别喜欢这辆车,每天都要骑着它在院子里转来转去。
她骑车的时候,经常会路过一个地方。那是一个很大的操场,操场上有很多人在训练。他们跑步,做俯卧撑,翻越障碍,喊着口号。夜落有时候会停下来,趴在栏杆外面,看他们训练。
她最喜欢看他们爬绳。
那绳子很高很高,从地上一直挂到天上。那些人抓着绳子,手脚并用,蹭蹭蹭就爬上去了。爬到顶上,再滑下来,再爬上去。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有一次,一个年轻的解放军叔叔训练完,走过来,蹲在栏杆边,问她:“小妹妹,你叫什么名字?”
夜落说:“我叫夜落。”
那个叔叔愣了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那个叔叔说:“夜落……好名字。”
他伸出手,想摸摸她的头,又收回去。他的手上有老茧,很厚,很糙。
他说:“你爸爸……是个英雄。”
然后他就走了。
夜落看着他的背影,想了很久。
爸爸。
那个人是爸爸吗?
她想起墙上那张照片。那个笑得很开心的年轻军人。
那是爸爸吗?
晚上,夜落躺在床上,看着墙上的照片。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那张黑白照片上。那个人的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笑得很开心,露出一口白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夜落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说:“爸爸。”
那是她第一次叫出这个词。
没有任何人教过她。没有任何人告诉过她,那个人是爸爸。但她就是知道。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一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他冲她笑,笑得很开心。她想跑过去,但怎么跑都跑不到。她喊“爸爸”,但他听不见。她哭了,哭得很伤心。
然后她就醒了。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
夜落慢慢长大。五岁,六岁,快要七岁了。
她还是喜欢骑着那辆红色的小三轮车在院子里转。还是喜欢躺在槐树下看花瓣飘落。还是喜欢在小河里抓鱼,在河边捡石头。
还是喜欢在睡觉前,看着墙上的照片,轻轻说一声“爸爸”。
还是喜欢在窗台上等妈妈回来。有时候等着等着就睡着了,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床上,被子盖得整整齐齐。
她知道是妈妈回来过。
但妈妈又走了。
她不怪妈妈。
她只是很想她。
有一天,夜落问王奶奶:“王奶奶,我爸爸是什么样的人?”
王奶奶正在揉面,手上全是面粉。她停下动作,看着夜落,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爸爸啊……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夜落问:“有多好?”
王奶奶说:“好到……很多人都记得他。”
夜落想了想,又问:“那他为什么不回来看我?”
王奶奶没有说话。她只是把夜落抱起来,放在膝盖上,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他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王奶奶说,“那个地方,太远了,回不来。”
夜落问:“有多远?”
王奶奶说:“远到……要用一辈子才能到。”
夜落不太懂。但她没有再问。
她只是靠在王奶奶怀里,听着她的心跳,一下一下,很有力。
那天晚上,夜落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还是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还是站在很远的地方,还是冲她笑。
但这一次,他走过来了。
一步一步,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夜落看见了他的脸。和墙上的照片一模一样。笑得很开心,眼睛弯弯的。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伸出手,摸了摸她的头。
他的手很大,很暖。
他说:“夜落,你要好好的。”
然后他就走了。一步一步,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夜落想追,但脚迈不动。她想喊,但喊不出声。
她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消失在天边。
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已经亮了。
阳光照进来,照在墙上那张照片上。那个人的脸在阳光里,笑得很开心。
夜落看着他,轻轻说:
“爸爸,我会好好的。”
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
那天晚上,大院里放烟花。夜落坐在王奶奶的膝盖上,看着烟花一朵一朵在夜空中绽放。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像花朵,像星星,像无数个小小的太阳。
烟花落下来的时候,像下雨一样。夜落伸手去接,当然接不到。但她还是伸着手,一遍一遍,乐此不疲。
王奶奶笑着说:“傻孩子,烟花是接不到的。”
夜落说:“我知道。但我就是想接。”
王奶奶没有再说话。她只是抱着夜落,看着天上的烟花。
烟花放完了,夜落靠在王奶奶怀里,昏昏欲睡。
她忽然问:“王奶奶,我爸爸能看到烟花吗?”
王奶奶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能。他一定能。”
夜落点点头,闭上眼睛。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有很多人,有妈妈,有王奶奶,有张阿姨,有门口站岗的解放军叔叔,有食堂打饭的李伯伯。还有那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站在人群里,冲她笑。
烟花在天上绽放,像雨一样落下来。
夜落伸出手,去接。
这一次,她接到了。
那烟花落在她手心,暖暖的,亮亮的,像一颗小小的星星。
她握紧手,把星星藏在心里。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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