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雨似乎席卷了半个大康，玉京细雨连绵，寒镜月记得，出发去边北的那天也是这样的雨。
她伸手去碰，雨丝却顺着指尖流走，小时候一下雨林浔就喜欢这样玩，还非要在旁边叫她也跟着一起接雨，每到这时候她就不屑地哼出一声哂笑：“你傻啊？雨怎么可能接得住呢？”
林浔，现在的你会在干什么？山里会下雨吗？你会伸手去接吗？会不会又在哭？你确实是个傻的。不然也不会伸手去接雨，也不会为了道德这种问题折磨自己。可你若不傻，你就不是林浔。
寒镜月道不清莫名而来的心悸究竟是何原因，她不觉攥紧了心口前的衣服，离开村子后她凭记忆沿原路返回，果不其然在出山的地方碰见了顾折刀。
顾折刀独自一人坐在一旁的石头上，晨雾之中竟显出几分落寞。
“回来了？”他漫不经心地瞥向寒镜月，“没把那小子带上？”
寒镜月冷着脸，语气平静：“不会再见了。”
顾折刀：“话别说太绝。你能在这见到我大概心里也有数了吧？”
寒镜月：“为什么放我们一命？”
顾折刀：“还你哥哥的人情，是他没杀我。”
寒镜月闪过一丝惊讶：“你不是皇帝派来的？”
顾折刀：“你哥哥用一具无名尸顶替了我，我逃过一劫后重新回了‘无影’，我们这些活在暗处的人是死是活没人在意，互相检举也没意义，又不是谁都和你一样能上通缉令。这次我专程接了你们的追杀令，来救你们一命，另外两个人我已经替你解决了，那对姐妹我也找人送去玉京保护着了。”
寒镜月一时百感交集，竟不敢看他：“情也还了，你现在还来找我做什么？”
顾折刀定定地望着她：“我想救一个人，需要你帮我。”
寒镜月有些惊讶：“你竟然也有想救的人。”
“也是你想救的人。”顾折刀顿了顿，“皇帝在给大公主找一位武学师傅，负责此事的海信安尚在挑人，我给你个假身份参与其中，你以这个身份潜入皇宫，救淑妃。”
寒镜月怔在原地，半晌才惊恐道：“她知道你要救她吗？”
“不必知道。”顾折刀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表情，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反正你也正好想找皇帝报仇不是吗？一箭双雕，有利无害。”
“以武学师傅的名义进入皇宫这件事为什么非我不可？‘无影’中有很多合适的人，包括你自己。”寒镜月等待着他的回答，她向来不懂这位行事无常的师兄到底想干什么，恰如她不懂这种会说出天生贱命的人、这种自比阴沟老鼠的人竟然会对宋应璃那般明媚纯粹的女子抱有肖想。
顾折刀话中听不出什么情绪：“如今‘无影’内部分成两派，一派仍打算依附皇帝，另一派想自立山头。”
寒镜月：“你是第二种？”
“暗地里算，明面上不算。”顾折刀纠正，“我没法亲自去办这件事，因为我要肃清‘无影’，做他们的领头人，至于为什么不让别人去……因为除了你我没法信任那里的任何人，这个理由你喜欢吗？”
寒镜月自嘲地笑了：“说得好听，不就是因为现在除了我，你没法绑任何一个人跟你在一条绳子上吗？”
“对，我只剩下你，你也只剩下我。”顾折刀侧过半张脸，兜来转去七年，两人又回到了当初不得不被捆在一起的境地，“谢国师倒是想帮你们两个，可惜他现在被皇帝拦在丰州自身难保，如今的你连玉京城都进不去，你若要复仇，除了我，别无他选。”
眼下似乎确实别无他法，不过往后他会不会又搞背叛那一套？寒镜月深吸了口气：“行，我答应你，但大公主识得我容貌，那小丫头精得很，可没那么好忽悠。”
“‘无影’中有位易容高手名唤秋婆，你小时候见过她，还有你那双眼睛。”顾折刀顿了顿，“江湖上倒有一种药能让人瞳色变浅，就是吃多了会折寿。”
人生那么长，折个几年换大仇得报不亏，但……寒镜月咬唇，七年前的秋天，距离明鸿将军凯旋已过去五个月，他虽受赏封号，却因为婚娶之事奏请拖延封赏典礼的时间，元清对此很不乐意但又碍于面子没有强求，礼部的仪式一拖再拖，终于被抬上日程那天，傅翊风风光光地绕着玉京城的每一条街走了一遭，一眼望见了那个凑在人堆里看热闹的她。
那双与他相同的赤色眸子中丝毫没有对大康功臣的崇敬，桀骜不驯地上上下下打量着他。那时我是怎么想的？大概觉得就是个和那些高官富贾一样和自己无关的、可能还讨人厌的大人物吧？
如果不是这双眼睛，大概我一辈子也遇不到真心待我的亲人们。“假身份、易容、改眼，你都得给我准备好，要是败露了我第一个出卖你。”
顾折刀闷哼了声，两人心照不宣地向前走，踩着晨雾直奔玉京。
然而对于傅翊放了顾折刀究竟是刻意为之还是无心之举，寒镜月也想不明白，玉京的一草一木都和出发前一样，独独将军府破败不堪，听说哥哥嫂嫂走前交代茯苓姐姐和管家遣散了家里所有的下人，把钱全分给了他们，来抄家的官兵把这里弄得一团乱，从此变成人人避之不谈的禁地。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你家，别客气，你是我妹妹，我不对你好对谁好？”
“镜月，你怎么字也写得这么难看，过来，嫂嫂教你。”
“镜月，别老和人打架，受伤了怎么办？”
“谁欺负你就打回去，大不了我和阿翊去帮你解决了就好了。”
“镜月，少喝点酒，伤身。”
“你及笄的时候我不是给你穿了耳洞么？来，我帮你戴上。”
………
往昔种种涌上心头，寒镜月抬起头，眼泪倔强地在眼眶里转了好多圈，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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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自抑地顺着脸颊簌地流下，她迅速扯平斗笠向前，在为哥哥嫂嫂平反前，此处注定不能多留。
“无影”依旧藏身锁香阁中，她随顾折刀走上那条熟悉的路，楼道里人来人往，照旧热闹，和幼年时一样。
这里也没变。从前她在这被打被骂，在这看见千千万万的人受苦受难，在这杀了一个又一个人，见过一具又一具千奇百怪的尸体。本就黯淡的记忆被往后七年的光鲜欢笑挤兑，被永远藏在某个不易找到的角落里，可一旦她去想，那那散发着恶臭的曾经就久久挥之不去。也对，就算是再冷漠的人，每天和尸体、惨叫待在一起都会疯的吧？寒镜月麻木地想着，不觉加快脚步，楼道的转角却忽然冲出一个女孩，正正好好撞进她怀里：“师傅！”
“姜……姜慎？”寒镜月猛然被她撞出回忆，被她紧紧地抱在怀里，“这些天你和你妹妹还好吗？有没有人欺负你们？”
姜慎摇摇头：“没人欺负我们，我和阿孟被顾掌事救下后就被送来了这里，芝仙姨还有秋婆对我们很好！”
芝仙？寒镜月有些意外，这位名叫芝仙的妇人在她小时候就很有名了，明面上她的身份是锁香阁的掌事嫲嫲，暗地里则是“无影”中最精通暗器的刺客，寒镜月曾听旁人说，她本来代号“灵芝”，轻功极佳，却不知何故经脉寸断险些丧命，武功尽失，若非因此，她可能早早就成为了组织掌事之一，而不是不得不为了留在这里而在众人前抛头露面。
当然，最令寒镜月在意的不是芝仙的那些传奇过往，而是很多年前……“小丫头嘴挺甜，平日里没白对你好。”一声妩媚的笑打断了她的思绪，转角不急不徐地现出那道艳美的身影，但见一女子头梳回心髻，乌黑浓密，眉心一记梅花钿，嫣然动人，团扇半挡在脸前，似装了千万风情的丹凤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寒镜月，“好久不见呀，月丫头。”
寒镜月把姜慎放下护到身后，神色冷淡：“几个月前不是刚见过么？”
“几个月前……哦，你说抓季大人那次？”芝仙半倚在墙边，目光游离了一圈，冷不丁落回寒镜月身上，“那次我看见的是寒司阶，不是月丫头。”
“本来就是同一个人。”寒镜月没有理会她的挖苦，牵着姜慎向上去，芝仙却道：“你还当自己是将军家的千金，是风头无两的寒校尉？”
寒镜月不语，她继续道：“折刀那小子托我给你准备假身份，月丫头，你最好记得这儿的规矩，容若换了身份后不能成事，我们有一百种办法弄死你。”
“当然记得。”寒镜月冷哼，“这儿的哪个姑娘小子不是被您打到大的。”
芝仙摇着团扇的手一顿：“你还记得那件事啊？啧，何必这般呢？现在我们是一伙的。”
寒镜月径自略过她向前去，姜慎看了看她，又扭头看了看冷冷盯着这边的芝仙，心下一惊：“师傅……和芝仙姑姑有仇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