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将至,京城落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场雪。
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整座京城覆盖成了一片素白,屋檐下挂着的灯笼,在风雪中轻轻摇晃,成为这白茫茫天地间唯一的一抹艳色。
无论这一年如何跌宕,年关终究是要到了,家家户户都做好了欢庆的准备。
齐家的判决,在腊月二十七那日尘埃落定。
齐闽一家满门抄斩,时间被定在了年后。
其余齐氏族人或流放,或充军,无一幸免。
消息传开时,沈云珍正在家里整理那本《灾异与防疫录(册二)》,闻言后,她握笔的手只是微微一顿,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小团墨渍。
“小姐?”
小杏轻声唤她。
沈云珍回过神,摇了摇头:“无事。”
她将那张染了墨的纸抽走,重新铺开一张。
窗外雪落无声,而她的心境却没能如表面这般平静。
因为齐修成,失踪了。
在抄家那日,他便没了踪影,官府下发了追捕文书,赏银千两,却至今仍无线索。
他会去哪里?
会来……找她吗?
沈云珍不知道答案,但心中却隐隐有些不安。
毕竟在原主的记忆中,两人的感情都是真的。
她闭了闭眼,将脑中纷乱的思绪清扫出去。
此时再怎么担忧也是无用,时间并不会因某一个人的消失而停止。
她还是先做好手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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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夜这天。
宣武侯府早早的便装饰了起来,朱漆大门敞开着,府中下人进进出出,皆是面带喜色。
今年的除夕与往年大不相同。
齐家倒台后,沈家非但未受牵连,反而因祸得福。
尤其是沈云珍呈上的那卷书册,得了圣心。
沈擎天官复原职,沈云岚正式领左营将军衔,执掌三千精锐,就连沈云珍自己,也得了个安宁县主的封号。
沈家在京城中,一时风头无两。
是以今日宫宴,沈家几人,皆在受邀之列。
沈云珍换上早已提前备好的新制宫装。
银红底色,袖口、领口皆袖着海棠暗纹,腰间系着月白色宫绦,行走间裙摆如流水般漾开。
发间簪着一整套红宝石头面,耳垂上坠着与腕间玉镯同色的白玉耳坠,整个人打扮的清贵又不失明艳。
小杏替她拢好披风,忍不住赞道:“小姐今日真好看!”
沈云珍对着铜镜微微一笑,镜中人眉眼弯弯,眸子中流露出一丝期待。
今夜,应当能见到他。
马车在宫门外停下时,雪已渐停,只剩下零星的雪花,随风飘散在空中。
宫道两侧的灯笼皆已点亮,暖光映照着白雪,颇有一种说不出的庄严与素净。
沈云珍随着父母兄长步入宫门,一路上遇到的官员命妇,都纷纷颔首致意,态度和煦。
“沈大人,恭喜恭喜啊!”
“沈世子,年后军营的差事,还要多仰仗您了。”
“安宁县主,那日呈上的册子,妾身也听闻了,当真是……”
面对这些寒暄,沈家人一一含笑还礼。
沈擎天面上波澜不惊,心中却忍不住有些感慨。
数月之前,他沈家在京中,还只是中下之流,根本没几个人主动结交他这武夫。
如今,同样是这些人,态度却已截然不同。
权力的滋味,当真是……
承明殿中,灯火辉煌,觥筹交错。
皇帝端坐于御座之上,面色比往日好了许多。
想来是近日太子监国得力,让他省了不少心。
二皇子的生母,容贵妃伴在他身侧,雍容华贵,仪态万千。
太子谢盛璟与太子妃坐在下首,二皇子谢允昭的位置空着。
关于这位太子妃,沈云珍还是第一次见。
她面容看起来十分和善,正含笑与身侧的一位命妇交谈。
沈云珍的目光不动声色的扫过殿内。
他在。
赵归明坐在太子那一列的席位间,依旧是一身深蓝色锦袍,领口以银线绣制流云暗纹,将他整个人衬得清冷又矜贵,对比起周遭的喧嚣,颇有些格格不入的沉稳淡定。
他似乎是感应到了什么,微微侧头,目光越过重重人影,准确的无误的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接的瞬间,沈云珍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不自在的垂了垂眸。
看到这一幕,赵归明的唇角弯了弯,随即便移开了视线,仿佛刚才那不经意的一瞥只是巧合。
沈云珍红了红脸颊,唇边也悄悄浮起一抹笑意。
两人颇有几分心照不宣的默契意味。
殿中歌舞升平,气氛越来越热。
沈云珍端坐于席间,时而与身边的女眷寒暄几句,时而举盏浅啜,举手投足间礼仪得当,叫人挑不出错来。
只除了目光,时不时便会越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落在那个人的身上。
而他似乎每一次,都能感受到她的注视,在她望过去时,恰如其分的侧过头,与她交换一个短暂的眼神。
没有交谈,更没有实质性的接触,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人心动。
宴至中途,贵妃身边的宫女来请,说是荣贵妃想见见安宁县主。
沈云珍随她行至御座近前,恭敬行礼。
容贵妃拉着她的手,细细打量了一番,眉眼间皆是笑意:“果然是个标致人儿,本宫听说你前些日子呈上的那卷册子,可是连许多朝中大臣们都赞不绝口。”
身边传来一声嗤笑,是二皇子。
沈云珍连忙低头,态度谦卑:“贵妃娘娘谬赞,臣女不过是将所见所闻略作整理,不敢居功。”
“不必自谦。”
容贵妃拍了拍她的手,语气亲近:“本宫年轻时,若有你这般见识,也不至于……”
她并未将话说完,而是笑着摇了摇头,赐下一对玉如意,才放她回席间。
沈云珍小心地接过玉如意,退回座位上,短短的几步路,额间已生出细汗。
刚落座不久,便有几道复杂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身上,羡慕嫉妒皆有,她坦然受之。
这条路,她既然选了,便做好了承担这些的准备。
待宫宴结束后,夜色已深。
殿外的满地素白,被脚印踏得有些凌乱。
冷风扑面而来,吹散了众人身上沾染的酒气。
沈家一行人随着人流步出殿内。
行至宫门外,沈云珍以身子有些乏了为由,让父母兄长先行,自己则站在马车旁,似是在等丫鬟取来手炉。
不远处,另一辆马车也停了下来。
赵归明掀开车帘,走下车。
他在她面前站定,微微垂眸:“散散酒气?”
沈云珍仰头看他,眼里笑意漾开:“一起。”
两人像是约好了一般,三言两语便定下了同行的打算,并肩沿着宫墙外的长街缓步向前。
身后的随从侍女,识趣地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们影子,在长街两侧的灯笼下,被拉的很长。
随着走动,时而交叠,时而分开,无声的暧昧气氛蔓延开来。
“今日,累吗?”
赵归明先开口,声音低沉温和。
“还好。”
沈云珍摇摇头:“倒是你,我见太子找你说了许久的话,可是年后有什么安排?”
“年后……”
赵归明顿了顿:“齐家虽倒了,但留下的烂摊子不少,太子有意让我再南下走一趟。”
“又去?”
沈云珍侧头看他。
赵归明停下脚步:“怎么,舍不得我?”
沈云珍没想到他忽然这般直接,耳根微微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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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不肯示弱,抬眸迎上他的目光:“不行吗?”
他眼中闪过一丝笑意,伸手将她被弄乱的披风系带整理好。
“行。”他低声道:“怎么不行。”
他的指尖隔着厚厚的衣料,在她肩上停留一瞬便收了回去。
沈云珍垂眸看着被重新系好的带子。
这个人……心里明明有她,却总是恪守着分寸,从不在人前逾矩。
反倒是她,每次在他靠近时,都会忍不住心跳加快。
两人继续往前走,脚下的积雪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明日初一,准备做什么?”赵归明问。
“随阿娘去福灵寺抢头香。”沈云珍答,“每年都要去,今年应当也不例外。”
“抢头香?”赵归明微微挑眉,“那可得起个大早。”
“可不是么。”
沈云珍叹了口气:“阿娘说,头香最灵,许的愿菩萨听的最清楚,所以年年都不能落下。”
赵归明闻言,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两人边走边聊,不知不觉便到了宣武侯府门前。
“到了。”
沈云珍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赵归明。
他站在台阶下,微微仰头看向她。
月色与雪光交相辉映,她面容如玉,他眉眼温柔。
“进去吧。”他说,“明日还要早起。”
沈云珍点点头,转身行了几步,忽然又回过身:“赵归明。”
“嗯?”
“年后南下……一路保重。”
他站在雪地里,对着她轻笑一声:“好。”
沈云珍这才提着裙摆,快步走入府中。
待她身影消失后,赵归明仍站在原地望了许久,才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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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一,天色还未亮,沈云珍便被小杏从被窝里挖了起来。
“小姐快些,夫人那边已经准备好了。”
小杏一边替她梳头,一边催促。
沈云珍打着哈欠,任由她摆弄。
窗外的天还黑沉沉的,唯有远处隐约传来几声鞭炮响,提醒着人们今天是什么日子。
穿戴整齐后,沈云珍随着林氏乘马车前往福灵寺。
一路上香客络绎不绝,皆是往福灵寺方向去的。
马车行至山脚,便再也无法前进了。
上山的路早已被人潮堵得水泄不通。
沈云珍扶着林氏下了马车,随着人流一步步往山上走。
东方泛起鱼肚白,天色渐明,福灵寺的钟声悠悠传来,古朴而悠远,涤荡人心。
大殿前已聚满了等待进香的香客。
林氏拉着沈云珍挤到前排,低声嘱咐道:“待会儿门一开,你便快些进去,定要抢到头香!”
沈云珍哭笑不得,却也不好拂了阿娘的好意,只得点头应下。
时辰一到,殿门大开。
人潮涌入,沈云珍被推着往前走去。
待跌跌撞撞的挤到蒲团前,还来不及细想,便有僧人主动递给了她三支香。
沈云珍下意识接过,跪在蒲团上,虔诚的闭上眼。
愿家人身体康健……
愿小桃……
她顿了顿,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昨夜雪地里的那道身影。
烛火在两侧摇曳,将她的影子向前投在佛像的莲座上。
青烟袅袅升腾,缭绕在庄严的佛像前。
沈云珍在心中默念:一愿郎君千岁,二愿……三愿……岁岁长相见。(长命女·春日宴,冯延巳)
默念完毕,她将香插入香炉中,三叩首,方才起身。
走出大殿时,天已大亮。
金光在雪地上反射出刺目的光芒,沈云珍眯着眼,深吸了一口清冷的空气,只觉得心中无比澄澈。
她并不知道,就在她跪在佛前许愿时,大殿的柱子后面,有一道目光始终落在她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