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踏实地的感觉传来,鼻腔里充斥的不再是北境清冽冰寒的气息,而是混合着泥土、草木、牲畜、汗水以及各种食物气味的、嘈杂而鲜活的味道。耳边是嗡嗡的人声、叫卖、吆喝、孩童的嬉闹、车轮碾过石板的辘辘声,还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音调古怪的丝竹之音。
林缝定了定神,从传送阵残留的空间波动带来的轻微眩晕中恢复。他环顾四周,这是一座颇为古旧的大殿,石壁上雕刻的兽纹已被岁月和油烟熏得模糊不清,几根粗大的石柱撑起挑高的穹顶,蛛网在角落梁柱间隐约可见。地面铺设的青石板被磨得光滑,甚至有些凹陷。除了他们脚下的这座小型传送阵,殿内一角还堆放着些蒙尘的杂物和破损的箱笼。守阵的是几个穿着灰色短褐、腰间挂着木牌、修为不过炼气三四层的汉子,正凑在一处低声说笑,对他们这行突然出现的陌生人只是懒洋洋地瞥了一眼,便不再关注,显然对此早已司空见惯。
“这……这就是中原?”方寒第一个咋舌,他深吸一口气,被空气中那股复杂的味道冲得皱了皱眉,但眼睛却亮了起来,滴溜溜地打量着殿外明媚阳光下尘土飞扬的街道,“乖乖,人真多!比北境最大的雪市还热闹!”
确实,透过敞开的殿门望去,外面是一条不算宽阔但人流如织的街道。路面是压实的黄土,被车轮和脚步碾出深深的辙痕,两侧是高低错落、挤挤挨挨的建筑,多以木石结构为主,有些刷着斑驳的油漆,有些干脆就是原木色,饱经风霜。店铺招牌五花八门,布幌子在微风中晃动。卖菜的、沽酒的、打铁的、算命的、杂耍卖艺的……各色人等穿行其间,服饰各异,有宽袍大袖的,有短打劲装的,甚至还能看到几个穿着奇特色彩艳丽、头插羽毛的异族打扮之人。空气里弥漫着刚出笼的包子蒸汽、炸油条的焦香、劣质脂粉味,以及牲口粪便和泥土混合的气息。
喧嚣,杂乱,却充满了勃勃生机,与冰魄玄宗那种晶莹肃穆、秩序井然的仙境气象截然不同。
“北凉州,寒鸦镇。”雪霓裳清冷的声音响起,她已走出传送阵,白色狐裘的领口绒毛在带着暖意的微风中轻轻拂动,与这嘈杂的环境格格不入,却奇异地并未引来过多侧目——或许是她周身那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使然。“边陲小镇,三不管地带,龙蛇混杂。都跟紧些,莫要走散,也莫要多生事端。”
她当先向殿外走去,步履从容,仿佛对这嘈杂混乱视若无睹。林缝等人连忙跟上,汇入街道上的人流。
一走入人群,各种声音和气息便扑面而来。
“……上好的青锋剑,百炼精钢,只卖三十灵晶!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冰糖——葫芦——又甜又脆的冰糖葫芦——”
“这位客官,看您印堂发亮,近日必有桃花……哎哎,别走啊,价钱好商量!”
“娘,我要吃那个……” “吃吃吃,就知道吃!那灵米糕是咱们吃得起的吗?回家啃窝头去!”
方寒像个第一次进城的土包子,眼睛都快不够用了,看看这个摊子,摸摸那个玩意,嘴里不停:“哟,这泥人捏得真俊!这糖画是凤凰?活灵活现啊!嚯,那边斗鸡呢!赌注不小啊!”
慕容白摇着扇子,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两旁的建筑和行人的服饰,点评道:“建筑制式颇有古风,应是前朝遗韵。行人衣着,棉麻为主,间有丝帛,看来此地虽处边陲,民生倒不算太凋敝。嗯,修士比例不低,但多是炼气期,筑基少见。”
李不言手握长枪,警惕地注意着四周,尤其是那些目光闪烁、在人群中钻来钻去的身影。林清璇则微微蹙眉,似乎对过于嘈杂的环境有些不适应,但更多是在观察地面石板的铺设规律和远处屋舍的布局,似乎在心中默默推演着什么。
冷无痕走在林缝身侧稍后,脸色依旧苍白,但脚步尚稳。她微微垂眸,仿佛对周遭的一切漠不关心,唯有在有人无意中靠得太近时,眼中才会闪过一丝极淡的锐利,身体也会几不可察地绷紧一瞬。林缝能感觉到她气息的虚浮,以及那被强行压制的、隐而不发的某种锐意。他稍稍放慢半步,无形中将她与拥挤的人流隔开些许。
按照风长老给出的地图和描述,他们沿着主街前行约莫一炷香时间,拐入一条稍显僻静的支路,又走了片刻,眼前出现一座三层高的木楼。楼体颇有些年头,木料呈现出深沉的褐色,但维护得不错,飞檐斗拱,挂着几串褪色的红灯笼。门楣上悬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归云楼”三个大字,笔力遒劲,隐隐有灵力流转,显然非寻常匠人手笔。
楼前还算干净,石阶清扫过,两尊石兽蹲坐两侧,瞠目呲牙,颇有气势。此刻并非饭点,但楼内依旧隐约传出喧嚣声。
雪霓裳径直走入。门内是个宽敞的大堂,摆着十几张方桌,此刻约莫坐了三四成客人,多是些风尘仆仆的旅客或本地闲汉,正在喝酒划拳、高谈阔论。空气中混合着酒气、汗味和饭菜的香气。柜台后,一个穿着藏青色绸衫、面团团富家翁模样的中年男子,正低头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听到脚步声,抬起头,露出一张圆润和气、眼睛眯成两条缝的笑脸。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哎哟,几位客官,打尖还是住店?”掌柜的声音洪亮热情,目光在七人身上快速扫过,尤其在雪霓裳和冷无痕身上多停留了一瞬,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精光。
雪霓裳不语,只是抬手,将风长老给的那面非金非木的令牌,轻轻按在柜台上。
掌柜的笑容不变,但眼神瞬间凝重,他放下算盘,拿起令牌仔细摩挲了一下边缘某处暗纹,随即脸上的笑容更加热切真诚了几分,压低声音道:“原来是贵客临门,有失远迎,恕罪恕罪。赵五,带几位贵客去三楼天字甲号院!”他扬声招呼一句,又对雪霓裳拱手道,“小姐吩咐,掌柜的赵德福,但凭差遣。诸位请先安顿,稍后小人亲自将近期情报卷宗送至院中。”
一个机灵的店小二应声跑来,殷勤地引着众人从侧面的楼梯上楼,穿过二楼喧闹的走廊,一直上到更为安静的三楼,推开一扇雕花木门,里面竟是一个独立的小院。院中青石铺地,角落植着几丛翠竹,一口小小的荷花缸里游着几尾红鲤,正面是三间宽敞明亮的客房,左右各有两间厢房,环境清幽,与楼下的嘈杂恍如两个世界。
“诸位贵客请,这天字甲号院是咱们归云楼最好的独院,安静,宽敞,一应物品俱全。需要热水饭食,只管吩咐。”店小二赵五麻利地打开各间房门展示了一下,又说了些注意事项,便识趣地退下了。
众人各自选了房间稍作安顿。林缝选了东厢一间,推开窗,能看到小镇一部分屋顶和远处苍青的山峦。他放下简单的行囊,感受着窗外吹来的、带着草木清香的暖风,心中感慨。终于踏上了中原的土地,这里的气息、景色、人情,都与北境截然不同。妹妹小婉,当年是否也曾走过这样的边陲小镇?她现在又在哪里?
不多时,掌柜赵德福亲自带着两个端着茶水果点的伙计来到院中。他将伙计打发走,关好院门,脸上的笑容收敛,变得恭敬而干练。
“小人赵德福,忝为寒鸦镇归云楼掌柜,见过雪仙子,见过诸位。”他重新见礼,然后从怀中取出一枚玉简和几页写满字的纸张,“这是近三个月来,北凉州及周边区域汇总来的、可能与影月教或异常阴邪事件相关的情报摘要,请雪仙子过目。详细卷宗在密室,随时可调阅。”
雪霓裳接过,神识沉入玉简,快速浏览。林缝等人也看向那几页纸张。
情报颇为零散,但数量不少。有商队失踪,最后出现地点弥漫黑气的;有偏远村落一夜之间鸡犬不留,村民死状诡异,眉心发黑的;有古墓被盗,盗墓者疯癫胡言,提及“黑影”、“祭坛”的;也有某些小家族或散修势力暗中收购特定阴属性材料的记录……范围涵盖了北凉州及邻近数州,时间跨度近半年。
“影月教行事愈发猖獗,但依旧隐蔽,难以抓住其核心成员。”赵德福低声道,“最近的一条确切线报,是十天前,有人在西北五百里外的‘黑风峪’,疑似看到过身穿灰袍、袖绣残月图案的人出没。但等我们的人赶去,已踪迹全无。黑风峪地形复杂,多有山匪和散修盘踞,排查不易。”
雪霓裳放下玉简,清冷的眸子看向赵德福:“凉州城那边情况如何?”
“凉州城近来也不太平。”赵德福神色凝重了几分,“月前,城中接连发生数起修士离奇死亡事件,死者皆是筑基期,表面无伤,但神魂消散,似被抽干。城主府和城中几个家族联手调查,至今没有头绪,只隐约怀疑与某种邪术或魔道功法有关。城中如今风声鹤唳,巡逻也严了许多。”
“另外,”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约莫半月前,有一行自称来自中州‘天机阁’的修士抵达凉州城,似乎在暗中调查什么,行踪诡秘。天机阁势大,我们的人不敢过于靠近,不知其目的是否与影月教有关。”
天机阁?林缝心中一动。这个名字他在冰魄玄宗的藏书阁似乎瞥见过,是中州一个以情报和推演天机着称的神秘宗门,势力深不可测,极少介入地方纷争。他们突然出现在北凉州这等边陲之地,所图定然不小。
雪霓裳显然也知晓天机阁的名头,银白色的眸子微微闪烁,沉吟片刻,道:“知道了。安排一下,我们明日前往凉州城。另外,准备七套合宜的身份文牒和路引,就按之前传讯交代的来历。”
“是,小人早已备好,稍后便送来。”赵德福应下,又道,“几位远来辛苦,不如先用些酒菜?咱们归云楼的‘雪里红焖山猪’、‘清蒸白龙鱼’、‘八珍菌菇汤’可是寒鸦镇一绝,用的都是附近山林里的新鲜货色,灵气虽不及宗门内的灵膳,但胜在风味独特。”
赶了大半天路,又经历了传送阵的不适,众人确实有些饥肠辘辘。当下便决定在院中的石桌石凳上用饭。
赵德福亲自下去张罗。不多时,热气腾腾、香气四溢的酒菜便送了上来,果然如他所言,多是山野风味,用料实在,烹饪得法,别有一番粗犷的鲜美。特别是那“雪里红焖山猪”,用的是山林里猎到的肥嫩山猪,以陈年黄酒和秘制酱料,配以冬天腌制的雪里红慢火焖烧,肉质酥烂入味,咸香可口,连声称要“保持身材”的慕容白都忍不住多夹了几筷子。方寒更是吃得满嘴流油,大呼过瘾。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席间,赵德福作陪,说话风趣,又对北凉州的风土人情、势力分布、物价行情了如指掌,让初来乍到的众人很快对周遭环境有了大致了解。方寒尤其听得认真,不时追问些细节,比如“凉州城什么东西最紧俏”、“往中州去走哪条商路最安全划算”等等,俨然一副准备大展拳脚的行商模样,惹得慕容白频频侧目。
林缝一边用饭,一边默默听着,将这些信息记在心中。他能感觉到,怀中那枚得自冰魄玄宗小寒市的灰扑扑骨片,在进入这归云楼后,似乎隐隐有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温热感,但稍纵即逝,难以捉摸。是错觉?还是这小镇,或者这客栈,有什么东西引起了它的反应?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中骨片的位置,目光不经意地扫过院落四周。竹影婆娑,红鲤悠然,一切看似平静寻常。
夜幕很快降临,寒鸦镇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火,喧嚣声并未完全平息,反而多了些勾栏酒肆传出的弦歌与笑闹。归云楼三楼的天字甲号院却格外安静。
房间早已分配好。雪霓裳独居正房。林缝、慕容白、方寒、李不言四人分住东厢两间。林清璇与冷无痕同住西厢一间,方便照应——这是林清璇主动提出的,冷无痕未置可否。
林缝回到自己房中,关好门窗,点亮桌上的普通油灯。他再次取出那枚骨片,在灯下仔细端详。骨片依旧灰扑扑,毫无光泽,那些扭曲的纹路在昏黄的灯光下更显诡异。他尝试输入真元,毫无反应。神识探查,亦如石沉大海。唯有指尖传来的、那股若有若无的阴冷感,以及之前那一闪而逝的温热,提醒着此物或许并不简单。
“古战原……阴魄石……”他想起那本《北境荒原拾遗》中的记载。这骨片来自那里吗?与幽煞可有关系?为何会对这中原边镇有反应?
思索无果,他将骨片收起,又取出那枚得自韩冰云的雪花佩。冰凉的触感传来,佩饰毫无反应。韩冰璃……这个名字,又会在中原何处?
他吹熄油灯,和衣躺在床上。窗外传来隐约的更鼓声和犬吠,陌生的环境,纷至沓来的信息,以及对未来的不确定,让他毫无睡意。识海中,巡天镜的虚影静静悬浮,裂纹依旧,但镜面似乎比在北境时清亮了些许,缓缓吞吐着微不可查的清凉气息,滋养着他的神魂。这件伴随他三年、谜团重重的家传古镜,似乎正随着他远离北境,而逐渐从沉寂中苏醒。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林缝意识朦胧,即将入睡之际,一种极其细微的、仿佛瓷器轻轻刮擦的“吱呀”声,极其轻微地,从屋顶传来。
声音轻微到几乎被夜风掩盖,但林缝瞬间清醒,双目在黑暗中睁开,精光一闪而逝。他屏住呼吸,收敛全身气息,默默运转真元,耳力提升到极致。
“吱呀……”又是一声,极其缓慢,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极其小心地在屋顶瓦片上移动。
不是猫,不是鸟。那移动的节奏和带来的轻微压力感……更像是人,或者说,是某种体型不小、懂得收敛气息的东西。
林缝的手,悄无声息地按在了腰间的无名冰灯上。灯焰静静燃烧,散发着柔和的凉意。
几乎同时,隔壁慕容白和方寒的房间,以及对面西厢林清璇与冷无痕的房间,也陷入了死寂。显然,并非只有他一人察觉。
夜探?是这归云楼本身有问题?还是他们这行初来乍到的“肥羊”,被镇上的某些“夜行者”给盯上了?
林缝心中念头急转,身体却如磐石般一动不动,唯有神识如同无形的触角,缓缓向上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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